1987年12月15日,北京西三环一间昏暗的小放映室里,陈家林顶着黑眼圈反复观看一段1920年代的旧纪录片。屏幕上的青年邓小平步伐急促、神情凌厉,镜头一闪而过,连背影都带着股子倔劲儿。就在这一帧画面停格时,陈家林低声嘟囔:“这股劲儿,谁能演出来?”放映室外,广西电影制片厂的制片主任守在走廊里,手里攥着厚厚一叠演员资料,显得更焦灼。理由很简单:庆祝建国四十周年、纪念百色起义六十周年的献礼片必须准点开机,可眼下“邓小平”这一角迟迟定不下来。
让人头疼的不止选角。此前,剧本上报后,邓小平本人看完直截了当提出“别突出我,拍李明瑞”。李明瑞是百色起义的总指挥,历史地位无可争议,可要把当时的中央特派员邓小平完全“隐身”,剧情就失了主线。剧组只得跑去找担任总顾问的王震出面沟通。茶几上没说几句,王震就敲着桌子说道:“不拍你,影片就没骨头。”这句话后来压住了其他争议,拍摄令才算正式下达。
戏还是得有人演。陈家林给出了三条硬杠杠:四川籍、专业科班、年龄三十岁上下。看似简单,真正合格的却寥寥无几。两个月里,数十位年轻演员走进摄影棚又走出去,导演只在记录表上干巴巴地写一句:“还是不像”。工作人员打趣:“要不干脆电视台播出选拔节目,让观众来投票?”一句玩笑,掩不住紧张。
转机出现在1988年初春。四川电视台把一盘试镜带寄到广西厂里,带子封面写着“卢奇”。小样一放,屏幕里走出一个梳着中分、留着两撇八字胡的青年,神态儒雅,怎么看都更像孙中山。技术员憋不住笑:“导演,这不是找错片子了吧?”陈家林也皱眉:“古怪,他哪儿像邓小平?”然而制片主任提醒:“这人四川人,身高一米六六,年龄三十五。条件都对。”
卢奇当时刚结束《孙中山与宋庆龄》的拍摄,妆容压根没卸干净。见导演眉头紧锁,他心里直打鼓,却还是爽快回答:“既然来了,就试一次完整造型吧。”化妆师下手极狠,眉毛拔掉一半,又用棕灰色眼影压低双眼皮,高抬鼻梁处补蜡,前后折腾了大半天。第二天早上,灯一开,卢奇穿着灰色学生装站在摄影棚中央。摄影机推近,眉眼间那股子“倔劲儿”竟隐约浮现。工作人员小声咂舌:“咦,这下真有点意思。”几段定格照片送往顾问办公室,王震翻看半晌,扭头笑道:“就他了。”
演员定下,卢奇并没松劲。他对朋友说:“长得像不算本事,得把神韵演进去。”于是从举手投足开始琢磨。旧新闻片里,青年邓小平常把拇指和食指微微并拢,比画时是三指。卢奇拿着烟在镜子前练,点火柴时故意避开风口,走路时脚尖往里收两度。最难的是四川口音的分寸:既要带地方味,又不能让观众听不懂。台词老师见他反复咬字,只能拍肩直说:“差不多就行了,别把舌头咬出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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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摄前后持续八个月。剧组跑到百色老区实景取景,山路颠簸,器材全靠肩扛。雨季里泥泞打滑,一场夜戏跳沟,卢奇摔破膝盖,简单包扎又咬牙继续。同行演员调侃:“孙中山摔成邓小平咯。”卢奇只是憨笑一句:“戏还没过,先别高兴。”
1989年7月,《百色起义》在人民大会堂首映。当“青年邓小平”出现在大银幕,许多观众先愣后惊,个别老红军甚至激动站起来鼓掌。卢奇摘得第十届金鸡奖最佳男主角,消息传到四川老家,亲友跑到剧院门口放鞭炮。有人问他是如何从孙中山“摇身一变”成邓小平的,卢奇半开玩笑:“眉毛拔一半,再加五千根香烟。”
电影播罢没多久,《大决战》剧组找到卢奇,要他演延安时期到解放战争时期的邓小平。时间跨度二十年,人却必须连贯。为让脸部肌肉更松弛,他天天嚼口香糖,有时一嚼就是两小时。冬天零下十度,他倚着电暖器定住姿势,摄影师刚按下快门,“咔嚓”一声面部蜡皱裂,他只得重来。同行演员悄声说:“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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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电影《邓小平》开拍,要把角色一步推到九十岁高龄。卢奇才四十九岁,脸上褶子根本不够。化妆师每日凌晨两点替他贴老年皮,三层胶水一层纱,再粘胡茬,总计四个小时。拍摄《南方谈话》那场夜戏时气温高达三十七度,灯光一照,胶水隐隐往下淌,面皮差点整块掉落。卢奇用手托着下巴硬撑到喊“咔”。收工后,他乌黑的工作服已被汗水泡成深灰。
多年以后,有人统计,卢奇共出演邓小平角色超过四十次,年龄跨度从二十到九十,拍摄场次超过一万四千条。普通观众见他,常脱口而出“邓爷爷好”,他回一句“谢谢”,然后赶紧更正:“我是演员卢奇。”久而久之,他干脆笑纳:“人民爱戴的称呼,听着心里暖。”
遗憾的是,卢奇未能与邓小平本人见面。1991年本有机会赴府上做客,可他得赶回成都参与国庆晚会录制。电话那头的家属说:“以后再约吧。”没想到成了永远的空档。1997年2月,卢奇随中国电影代表团赴美途中遭遇车祸,靳怀正与黄凯不幸罹难,他和妻子唐萍重伤卧床。就在他接受修复手术那几天,邓小平在北京与世长辞。消息传来,他望着病房窗外的落雪,默默把半包香烟捏成一团,烟末撒了一地没人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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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观中国银幕,特型演员不少,能同时塑造两位历史巨头并获专业与大众认可的极少。有人问卢奇,为何愿意几乎把一生锁在同一个形象里?他思索片刻,说:“这不是单纯的角色,这是中国近现代史的一条脉络。只要观众需要,我就继续演。”说这话时,他已经年过花甲,却仍保持每天四十分钟的站姿训练,让腿部肌肉维持青年时期的力度,生怕哪天走路姿势走偏了,被观众挑出毛病。
2012年,卢奇在深圳国贸大厦重拍“南方谈话”外景。妆刚化好,就有老百姓围上来打量。人群里一位抱小孙子的老人激动得直抹眼泪,嘴里念叨:“小平同志又回来了。”摄制组临时决定推迟十分钟开机,让情绪平复。有人问卢奇此刻感受,他顺手摸了摸口袋里的打火机,轻声答:“群众眼里有光,许多镜头由此生辉,值得。”
如今翻看那卷1988年的摄影棚试妆带,中分头、两撇胡子的青年显然不合。可如果当年没有那一场“不像”的试装,就没有后来一连串“太像了”的惊叹,也就少了一位用心血雕刻历史的特型演员。命运的弯弯绕绕,说到底仍是一句老话:机遇留给准备好的人。导演的愁眉,眉毛下的双眼皮,半包香烟,还有那无数条紧绷又重来的“咔嚓”,共同成就了银幕上的青年邓小平,也定格了观众记忆里的一段峥嵘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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