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2年1月的一天,北京阜成门外的空军机关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参谋们刚刚把一份人事方案摆到桌面:空2军政委李赤然拟任沈阳军区空军政委。名单递到空军党委常委面前,众人点头,调令几乎就要盖章。
李赤然的履历放在那里——1930年参加红军,长征一路从湘江走到腊子口;抗战时期在八路军一二九师当政工干部;辽沈战役后进入新成立的空2军,从团到军一路干到政委。论资历、论威信,他在沈阳方向熟得不能再熟,调他去做政委,合乎常理。
然而事情却在最后一刻拐弯。聂凤智作为空军副司令员,翻阅材料后随口说了句:“老李在南面用得着,他懂基层,也懂政治工作。”这句话让讨论的焦点从沈阳转向南京。
彼时台海局势陡然紧张。1961年12月,蒋介石在台北宣布扩大征兵,对16万预备役发布紧急召集令;福州、厦门前沿炮兵频繁试射,国民党空军的RF-101侦察机隔三差五掠过浙江东海岸。东南沿海防空压力骤增,南空缺一位擅长政工、熟悉野战军传统的主官。聂凤智心里盘算:调李赤然南下,可以稳住南京机关,也能在沿海一线迅速铺开战备动员。
就这样,空军党委临时修改方案:李赤然南下,但职务仅标为南空副政委,等待余立金调离后再顺势接任政委。任命电报2月5日签发。从纸面看,李赤然是从正军职提到副兵团职,级别升了半格,可名义上只是副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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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12日清晨,李赤然登上北京开往南京的列车。身边只有一只旧皮箱和一本方格笔记本。他对随行通信员笑着嘱咐:“到南京先别住宾馆,直接进机关,对人对事心里先有数。”通信员点头,却还是多问一句:“政委,到沈阳不更熟吗?”李赤然摆手:“组织有安排,多说无益。”
到任第一周,他从南京玄武湖畔的机关跑到常州、杭州、福州,每到一地就泡在师团作战室里翻阅资料。七天里换了四次夜车,肩章还没来得及缝新,南空的基层干部却已记住了这位面色黝黑的新副政委。有人感慨:“见过的首长多了,像老李这样不挑吃住的,真少。”
不久,军委发布《关于粉碎国民党军进犯东南沿海地区的指示》。按照要求,南空必须在两周内完成机场灯光隐蔽、雷达站转移及高炮一线的分散部署。李赤然坐镇前线指挥所,天天夜里听完雷达班汇报才肯合眼。他在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下数字:某机场战备油料仅够出动三个波次;某雷达站距海岸13公里,需前移5公里。他边写边嘀咕:“账要算细,打仗不认行政级别。”
有意思的是,余立金迟迟未离南空。1963年、1964年,中央连续考虑干部轮换,但台海危机阴云未散,空军高层担心“骨头动不得”。李赤然依旧挂副职,却承担了大半政委职责。每到周一例会,他照例第一个发言,余立金则在侧补充。机关人员打趣:“两个政委,一刚一柔,倒也配合得好。”
1965年8月,新政委人选敲定,却不是李赤然,而是从广州空军调来的王定烈。对许多人而言这是意外,对李赤然而言却早有预感。他在日记里写道:“组织需要,我自当听令。”字迹端正,没有半句牢骚。
1966年风云突变。运动的风刮进军营,南京机关贴满大字报。李赤然的长子从北京来信提醒“注意安全”。他回信只有一句:“安心学习,家里事情不用操心。”然而运动并未放过这位副政委。1969年2月,他接到免职命令,理由是“另行安排”。与此同时,他被要求离开南京,两周内返回湖南湘潭老家“就地休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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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行前,南空机关为他办了一个极简单的欢送茶话会。机关文化干事递过来一张留影请他签名,他只是放下手中的搪瓷杯,说:“莫搞这些花架子,战争准备不要停。”语气不高,却让在场干部心里一沉。
回到家乡后,地方政府给他安排了一套青砖小院,院里栽两株桂花树。县里考虑到他的警卫级别,配了一辆051越野车和一部磁石电话。他依旧五点起床,饭后在巷子口练太极,乡邻见了喊声“李政委”,他笑笑不置可否。有人问他为何不去北京“反映情况”,他摇头:“那不是老兵该做的。”
1972年复查军级待遇,南京给他的评语只有两句:工作踏实,作风正派。除此之外,再无表态。他在自家书房里贴了一张手抄地图,标注了当年东南沿海所有雷达站点。孩子们不解,他说:“留个念想,免得忘了兄弟们在哪流汗。”
1982年5月,空军干部部正式下发离休命令,注明“正兵团职”待遇。公文随平信寄到湘潭,他拆封后仔细折叠放入抽屉。随信还有一张旧照片——1962年底他和聂凤智在北京的合影,背面写着两行小字:“山河无恙,战友珍重。”那墨迹早已发黄,但字迹依稀可辨。
李赤然此生最终止步于“南空副政委”职务,却在四年的高强度备战中成就了自己的价值。东南沿海的防空体系得以成型,南空的政治工作条令在军内广为借鉴,这些成绩后来都写进了正式史论里,却很少提他本人。老将默默接受了历史的决定,也在黯淡无声中坚守了军人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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