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5年5月19日清晨,赣湘交界的茶陵县城刚刚亮起第一缕灯火,县委大院却已是一片忙碌。薄雾里,一队警卫悄悄调试车辆、勘察道路,院墙外不见旗帜、不见横幅,甚至连路口的岗哨都刻意收敛了目光——谁也不想打草惊蛇。原因只有一个:他们要迎接一位“老熟人”,而且必须绝对保密。三十八年前,他领着一支瘦弱却顽强的队伍从这里走上山巅,如今,他带着共和国的光环悄然归来,他就是毛泽东。
外界只知道3月14日,毛泽东乘专列离开北京南下,却很少有人清楚他此行真实的终点。三月驻武汉,四月转长沙,他在武昌梅岭一号整整住了一个半月,召集地方负责人谈形势、议经济,倘若不是湖北省领导之间的几句闲谈,连专列停靠的确切位置都难觅踪迹。四月下旬,他忽然决定回湖南小坐;到了五月上旬,又轻描淡写地说:“想去井冈山看看。”语气平缓,意义却不凡。自1949年进北京后,他只在1959年庐山会议期间匆匆一瞥八面山,这一次算是真正“回根”。
5月21日,毛泽东抵达茶陵。为了防人耳目,江西方面干脆安排他在县委办公室过夜。警卫战士用几块松木板搭了张大床,床头还搁着一个并不起眼的木箱,里面是他随身携带的两三摞书。夜深三点,他才合上从县档案馆临时借来的《茶陵州志》,用湖南腔随口感叹一句:“史书有味。”一句大嗓门,把门外打盹的警卫吓得立正。
次日拂晓,车队爬上蜿蜒山道。越过湘赣分界牌,林木愈发茂密,野杜鹃正盛放。先到永新,再抵茅坪。这里曾是秋收起义后毛泽东立足井冈的首个落脚点,八角楼就在不远处。大家以为他会下车追忆旧景,可经过那幢砖木结构的二层小楼时,毛泽东拉了拉车窗,只是吩咐司机放慢速度。车缓缓绕行一圈,他的目光停在那盏油灯曾照亮的窗口,片刻不言。旁人猜不透他心事,只见他轻轻点头,似在与过去打个照面。
最让人期待的,自然是黄洋界。1928年8月的那场保卫战,是井冈山根据地的生死关。那条盘山公路陡得出名,几乎每转一道弯都能看见悬崖。毛泽东下车时,年已七十二,却拄着拐杖健步拾级而上。山风吹起他半旧中山装衣角,陪同人员不免替他担心,他却回头笑了,“坡不算什么,过去我们背米爬的路比这野多了。”
站在哨口前,他凝视那尊早已锈迹斑斑的大炮。湖南省委书记张平化凑上前,高声朗诵《西江月·井冈山》。朗朗诵读和山风混在一起,把众人带回同仇敌忾的年代。毛泽东接过话头,提及当年“前两发炮弹受潮、第三发奏效”的来龙去脉。“别小看那前两发,”他说,“它们烧热了炮膛,才有了破敌的一击,这就是辩证法。”旁人听得连连点头。
井冈山的干部原本准备了一摞讲解稿想请他过目,翻到《空山计》新编唱词时,毛泽东忽然哼了两句,“我站在黄洋界上观山景”。音调虽不算标准,却带着山里粗犷的豪情。摄像机没开,钱嗣杰只能手忙脚乱地按快门,唯恐错过这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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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西斜,茨坪方向的晚霞烧红半边天。车队掉头下山,刚跑出两公里,头车里“吉姆”牌越野突然一阵抖动,随即熄火。司机反复点火,发动机只是干吼不应。警卫们瞬间拉开警戒,司机钻进车底,一抬头满脸焦急:“水箱没水,开锅了!”黄洋界头顶的云团渐沉,林子里偶尔传来猿啼,气氛一时紧张。
“换车吧?”随行干部提议。汪东兴看了看后座的毛泽东,心里清楚答案,却还是走过去简要汇报。果然,毛泽东摆手:“这车跟了我一路,人没事,车不会有大事。”他看了看手里的铝壶,递过去,“我这壶水给它喝,省得耽误事。”众人一怔,随即会意发笑。司机接过水,一股脑灌进水箱,又从山边凿石凼捧了些溪水补足。发动机咆哮几声,再度点燃。车子缓缓前行,人们的心总算踏实。
夜色里,车队抵达茨坪的井冈山宾馆。这是一幢三层小楼,隐藏在茂盛松杉之间。汪东兴提前多次嘱托“从简不张扬”,于是餐桌上只摆四菜一汤:客家豆腐、盐水鸡、小竹笋、清炒山野菜,加一碗腊肉炖萝卜汤。有意思的是,院里敬老院一位94岁的老红军特意挑来一篓嫩笋,厨师用清水煮了,蘸自家酱油端上来。毛泽东吃得畅快,夹起一筷连声说“真甜,回北京也难尝咯”。
茨坪海拔八百米左右,晚风透凉。夜里客房灯光亮到天明,桌上摊开的宣纸写满大大小小的词句划痕。5月25日凌晨,《水调歌头·重上井冈山》完稿,紧接着是浪漫天真的《念奴娇·鸟儿问答》。据警卫回忆,他放下笔时,抬头望窗外黑黢黢的群山,好一会儿都没说话。第二天,他只是淡淡嘱咐:“手稿先收好,回头再改。”
话虽轻描淡写,却在工作人员心里投下惊喜。诗中有一句“可上九天揽月,可下五洋捉鳖”,雄阔到极致,读来血脉贲张。然而毛泽东坚持“再放一放”,理由是“字还要琢磨”。这一“放”,竟到1976年元旦才公开发表,整整十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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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5年春夏之交,京沪杭、广州、南昌一路调研热潮正起。毛泽东白天听汇报,夜里读书写字,同时惦记着井冈山留下的老部下。5月29日下午4点,茨坪宾馆门前响起扩音喇叭:“请全山革命同志准时参加大会,”重复三遍。不到半小时,公路两侧站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都是手持竹扇、草帽的乡亲。毛泽东走出大厅,身穿洗得发白的灰制服,右手轻轻抬起,掌心朝下示意大家别拥挤。
人群忽而鸦雀无声,继而爆出一片哽咽的呼喊。一位拄拐的老红军上前,嘴唇颤着却没有发声,毛泽东主动握住他的手,“身体还好吧?”。老红军抹着泪点头,喃喃:“主席放心。”轮到袁文才的遗孀谢梅香,毛泽东低头喊了一声“袁嫂子”,声音放得极低,却清晰而温和。谢梅香当场泪落如雨,俯身作揖——她等这声招呼已三十八年。
合影仪式持续不长,却浓缩了多重情感。钱嗣杰抢拍,胶卷一格格用完。相机咔嚓声、喇叭里微弱的回声、群众的掌声交织在一起,催人动容。照毕,毛泽东沿公路缓步向车队走去,群众自动让出通道,却舍不得放声告别。有人低声喊:“毛主席慢走!”喊声传开,山谷里回荡着此起彼伏的“慢走”。毛泽东回头,抬手作别,眼神在夕光中映着一抹暖色。
外界很多年后才知道,这趟重返井冈山的行程,同年夏季与全国各地的调研报告一起,成为中央调整农村政策的重要参考。那场翻山越岭,不只是怀旧,更是对“农村包围城市”那条路的再确认。有人说,他是回去“寻找初心”;从当年留下的谈话记录看,他更关心的是如何让山里穷县追上时代。例如,他在宾馆顶楼环视茨坪新街,感叹“不再是挑粮小道”,随即询问当地公社平均产量、通电比例、学校师资,连猪饲料配比都问得细致。
值得一提的是,井冈山行结束后,毛泽东并未马上返京,而是借道庐山,短暂与陈毅、谭震林等会合,研讨粮食、轻工业、内外贸一系列数据。会上,他把黄洋界三发炮弹的小故事又讲了一遍,意味深长地说:“做决策也是一样,前两回试探没成功,不必气馁,只要方向对,总有第三发。”众人会意,笑声里却透出谨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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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22日,中南海迎回专列。那一天,北京细雨,王任重在站台迎接。翌日,人民日报头版简单一句“毛主席回到首都”,看似平淡,却掩不住高层心境的微妙变化。邓颖超见缝插针,向毛泽东打趣:“几年不见新词,可得补课。”于是有了那封戏谑口吻的信——“邓大姐,自从你压迫我写诗以来……”。信件如今保存在中央档案馆,字迹苍劲,带几处涂改,可见作者写毕仍不满意。
十多年后,《水调歌头·重上井冈山》公开刊行,读者最先聚焦“可上九天揽月,可下五洋捉鳖”那两句。有人觉得这是航天、深潜的意象,也有人解读为继续革命的壮志。无论如何,它起笔于黄洋界的落日,落笔于新时代的希冀,倒和那辆在半路喝水“救急”的吉姆车一样,沾了井冈山的灵气。
回溯1965年那次抛锚,似是乌龙,却让随行者至今难忘。他们后来回忆:毛泽东没有丝毫恼火,反而像在山里遇到老乡挑水歇脚一样自然。七十多岁的人,膝盖不好,却能站在山风里与大家谈笑,一个细微动作就能化解紧张。许多警卫事后说,那一壶递出去的水,不只救火——更像一份信任,让所有人心里稳了。
岁月更迭,黄洋界炮声沉寂,八角楼油灯熄灭,茨坪的茶馆却越开越多,游客拿着相机在同一条盘山公路上寻找最佳取景角度。当年被“喂水”的那辆吉姆车,已陈列在井冈山革命博物馆,车头的漆面斑驳,却稳稳立在那里。旁边玻璃柜里放着一把旧铝壶,讲解员指着它说道:“当时毛主席对司机说——‘把我的水给它喝’。”听众会心而笑,仿佛又看见山风掀起中山装衣角,老人俯身递壶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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