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二年十二月的夜路上,北风裹挟着雪粒,呼呼刮过铁岭郊外的公路。卡车司机乔安山踩下刹车,跳下车去把一位倒在路中央的老人背到驾驶室。老人得救了,雪夜却埋下了麻烦:第二天,老人的子女认定乔安山是肇事者,抢走了他的证件,要求赔偿。有人劝他:“别多管闲事。”乔安山闷声不响,只是把扣下的工资又捐给了孤儿院。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不是第一次,也绝不会是最后一次。
故事得追溯到更早。乔安山一九四一年出生在辽宁辽阳,十几岁进鞍钢二炼铁车间当学徒。那时候的他,黑瘦寡言,一天到晚只想着多担几筐矿石,好换些加班费寄回老家。命运的转折点发生在一九五八年——一个背着行李、说着湘潭腔的精瘦青年分到同一间宿舍,叫雷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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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里常常有这种场景:个头不高的雷锋踮脚往墙上贴毛主席语录,年轻的乔安山在下边递着浆糊。到了夜里,雷锋伏案给工友们写家书,字迹工整,落款却永远少了自己。乔安山奇怪,悄悄问他原因。雷锋轻轻摆手:“家没了,写给谁呢。”一句话,让乔安山愣在当场。他第一次明白什么叫苦难铸魂。
抢水泥的夜雨把两个年轻人紧紧拴在一起。那天深夜,水泥库房漏雨,雷锋冲进倾盆大雨里,一袋一袋往回搬。乔安山跟着上阵,衣服湿透也顾不上。七千多袋水泥,分毫未损,连长第二天看到场地干干净净,只朝他们点了点头。乔安山从未听过表扬,却把这种埋头干事的劲头记在心里。
一九六零年正月,两人同赴辽阳参军,分到沈阳军区某工兵团运输连。雷锋当了班长,乔安山开车技术生疏,常挨批评。雷锋把他叫到车旁,拍拍方向盘:“别怕,多练。”接着手把手教他换挡、踩离合,三天后就能独立出车。那段时间,连里搞“比贡献”,雷锋白天装卸,晚上学修理;乔安山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却也咬牙跟着学认字写字。战友情悄悄升级为兄弟情。
阴影在一九六二年八月十五日骤然降临。中午,运输车驶入营门,雷锋站在车头左前侧指挥,倒车时钢丝绳猛然绷断,木杆弹起,重重击中他的太阳穴。乔安山听到“咔嚓”声,下车就看见雷锋倒地,喉咙只挤出一句破碎的呼喊:“班长,挺住!”抢救室的红灯亮了三个小时,最终无力回天。雷锋牺牲,年仅二十二岁。
连队政委宣布调查结论:意外事故,乔安山无责。可纸面文字抚不平内心戳裂的伤口。他失眠、做噩梦,躲在被窝里抽烟,反复问自己:“如果再慢一点刹车,会不会不一样?”毛主席的题词“向雷锋同志学习”传遍全国后,“撞死雷锋的人”却成了街头巷尾的低声议论对象。乔安山选择离开部队,一九六六年调去兵器工业部工程建设总队,一九七零年复员到铁岭运输公司,从此把姓名烙进黑暗的驾驶室,只剩一身干活的影子。
他跟领导打招呼:“苦活累活都给我。”三十年间,谁家失火、谁家断炊,他总是第一个赶到;遇见山林火灾,他往返运水十几趟;见到扒手下手,他扑上去扭住;地震、水灾、孤儿院、烈士陵园,他的名字常出现在捐款簿,却从不留联系方式。连老婆张淑芹都笑他:“你呀,干脆在口袋里塞一叠钱,见着需要就掏。”
影子终究会被阳光照见。一九九五年,解放军某团宣传干事蔡原征循着零星线索,爬楼、跑站、蹲市场,才在铁岭一条小巷里找到乔安山。老人正蹲在煤炉旁守茶叶摊,寒气翻飞。蔡原征连着几天帮他吆喝生意,算账、搬箱子,才换来一句话:“你真想知道?那就别只盯着那场事故。”此后,乔安山走进新兵课堂,二十分钟口述“雷锋的日子”,台下新兵红了眼眶。
长春电影制片厂的导演王兴东读到相关通讯后,冲到铁岭。见面不到三句,两人就红了脸。“你怕抛头露面,可雷锋精神要落地生根。”王兴东劈头一句,“一个人做一万件好事,不如让一万人各做一件。”乔安山沉默良久,终于点头。电影《离开雷锋的日子》一九九六年春上映,拷贝卖出三千多盒。银幕上,乔安山的影像定格在捡起一只旧布鞋的瞬间;影院里,许多观众默默擦眼泪。
影片热映的那年,乔安山五十五岁,正式穿上了象征信仰的党徽。他一次性交了一千元党费,同行听说后惊讶不已,因为那时他月薪还不到三百五十元。此后二十多年,他在各地作报告两千余场,腰不好,经常拄着拐杖,也坚持站着讲;嗓子嘶哑,硬是灌两口凉白开接着说。他常把一句话挂在嘴边:“只要我能走得动,就多去一地,多说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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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一九年十二月二十七日,“中国好人榜”公布新一批名单,年逾古稀的乔安山名列其中,身后掌声雷动。他笑着摆手:“可别光夸我,咱得看班长那本日记。”有人问他做了多少好事,他瞪眼:“记那些干啥,路见不平该出手就出手,算什么账?”
今日的乔安山仍在北京、抚顺两地奔波,担任雷锋精神研究会会长、雷锋纪念馆馆长。八十多岁的他,步子慢了,却不肯停。每到三月五日、八月十五日、十二月十八日,他准会在抚顺烈士陵园的松林里站良久,轻声说:“班长,我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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