槟城的雨,总带着咸湿的黏腻,像一层解不开的桎梏,裹着林振宏坐在私人医院的VIP病房里。
落地窗外是槟城海峡翻滚的浪涛,室内却静得能听见医疗仪器规律的滴答声,与他腕间百达翡丽的走时交叠,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这位叱咤东南亚金融圈的大亨困在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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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先生,脑部扫描结果依旧显示无器质性病变,但您的失眠、心悸和突发性眩晕,我们还是建议采用镇静类药物维持。”外籍医生摊开双手,语气里带着职业性的无奈。
林振宏闭了闭眼,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三年了,从纽约梅奥诊所到瑞士私立疗养院,全球顶尖的医疗资源像潮水般涌向他,却始终冲不散这挥之不去的顽疾。
他曾在吉隆坡证券交易所单日撬动数十亿资本,曾在金融危机中逆势扩张,将家族企业版图延伸至欧美,可如今,却连一场安稳的睡眠都求而不得。
“父亲,不如试试中医?”女儿林思彤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她刚从北京留学归来,带回的不仅是金融学硕士学位,还有对中国传统文化的执念。“我认识一位学长,他爷爷是河北乡下的老中医,据说治好了很多西医束手无策的疑难杂症。”
林振宏嗤笑一声,指尖摩挲着西装袖口的珍珠母贝纽扣。在他的认知里,金融市场的K线图、企业财报的数字才是真理,那些望闻问切的古老技艺,不过是缺乏科学依据的玄学。
可当又一个无眠之夜来临,剧烈的心悸让他几乎窒息时,他看着床头柜上女儿留下的地址,终究还是动了心。财富、地位、权力,他拥有了世人艳羡的一切,却唯独失去了健康这最根本的底气。
私人飞机降落在北京大兴国际机场,黑色宾利一路向北,驶离繁华都市,进入河北易县的深山。车窗外的风景从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渐渐变成连绵的青山、蜿蜒的溪流和散落的村落。
林振宏靠在座椅上,眉头紧锁。他习惯了五星级酒店的奢华、私人会所的静谧,这样原始而质朴的环境,让他浑身不自在。
尤其是当车子停在一座青砖黛瓦的小院前,看到院墙上爬满的牵牛花和门口拴着的老黄牛时,他眼中的疑虑更甚。
“林先生,这就是陈老爷子的家。”前来接应的学长李默推开虚掩的木门,一股淡淡的艾草香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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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种着几畦青菜,墙角摆着一排陶制药罐,一位头发花白、身着蓝布衫的老人正坐在竹椅上,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医书,戴着老花镜细细研读。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与林振宏身上的阿玛尼西装、爱马仕皮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陈老爷子,这位就是我跟您说的林先生。”李默恭敬地说道。
陈老爷子抬起头,放下手中的书,目光落在林振宏身上。那是一双浑浊却深邃的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他没有起身相迎,只是指了指旁边的竹凳:“坐吧。”
林振宏迟疑了一下,还是依言坐下。他刚想开口介绍自己的病情,陈老爷子却已经伸出手:“把脉。”
林振宏有些不情愿地伸出手腕,将价值百万的手表褪下,露出手腕上清晰的血管。陈老爷子的手指粗糙而温暖,搭在他的脉搏上,力道沉稳。
林振宏能感觉到那手指下的脉动,与医疗仪器显示的心率数据不同,这触感带着一种莫名的安抚力量。他原本紧绷的身体,竟不自觉地放松了些许。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院子里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传来的鸡鸣犬吠。林振宏耐着性子等待,心里却依旧充满怀疑。
他见过太多专家学者,问诊、检查、开方,每一个环节都精准高效,可眼前这位老中医,只是静静地把着脉,一言不发,仿佛在感受着什么玄之又玄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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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过了一刻钟,陈老爷子终于收回了手。他拿起桌上的紫砂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先生,你这病,不是身病,是心病。”
一句话,让林振宏如遭雷击,瞬间愣住了。
他走遍全球,见过的医生不计其数,每个人都围绕着他的身体指标做文章,开的药方不是安神就是补气,从未有人如此直白地告诉他,他的病根在“心”。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些深夜里辗转反侧的焦虑,谈判桌上强撑的疲惫,面对家族压力时的隐忍,突然像潮水般涌上心头,让他瞬间失了往日的镇定。
陈老爷子看着他震惊的模样,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重新拿起医书,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林振宏缓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老爷子,您……您怎么知道?”
陈老爷子抬了抬眼皮,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脉为血之府,心为神之主。你的脉浮而不沉,躁而不宁,是心神不宁之兆。
看你的穿着打扮,定是常年处于高位,劳心费神,思虑过重。得失心太盛,执念太深,心神被外物所累,久而久之,便成了顽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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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振宏沉默了。他想起自己年轻时白手起家,为了拿下第一个项目,三天三夜不合眼;为了在竞争中胜出,不惜与多年好友反目;
为了维持家族的荣耀,硬生生把自己逼成了工作机器。他得到了财富和地位,却也失去了内心的平静。每当夜深人静,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疲惫、愧疚和孤独,便会悄然袭来,啃噬着他的神经。
“那……老爷子,我这病,还能治吗?”林振宏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恳求。这是他第一次在别人面前流露出如此脆弱的一面。
陈老爷子放下医书,站起身,走到院子里的菜畦旁,随手摘下一片青菜叶:“万物生长,皆有其时。草木有枯荣,人心亦有盈亏。你这病,西药治不了,名贵药材也未必管用。想要好起来,得先学会放下。”
“放下?”林振宏苦笑,“我经营了一辈子的事业,肩负着家族的责任,还有那么多员工要养活,怎么放得下?”
“放下不是放弃,是心境的转变。”陈老爷子将青菜叶扔进旁边的竹篮里,“你看这院子里的菜,春种秋收,顺应时节,不疾不徐,才能长得旺盛。
人也一样,过于追逐名利,就像拉满的弓弦,时间长了,难免会断。你现在要做的,是给自己的心灵松松绑。”
林振宏似懂非懂。他活了大半辈子,一直信奉“天道酬勤”“逆水行舟”,从未想过“放下”也是一种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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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老爷子转身走进屋里,片刻后拿出一个布包,递给林振宏:“这里面是一些安神的草药,每天煮水喝。但药只能治标,真正的治本,还得靠你自己。”
他顿了顿,又说道,“我给你开个‘心方’:今后每月抽三天时间,来我这里住下,帮我种种菜,浇浇花,听听鸟叫,什么都不要想,什么都不要做。”
林振宏看着手中的布包,又看了看陈老爷子平静的眼神,心里五味杂陈。他是马来西亚金融界的巨头,平时出入皆是前呼后拥,如今却要在这里种菜浇花,这简直是天方夜谭。可一想到那些难熬的失眠夜和剧烈的心悸,他又犹豫了。
“老爷子,我……我试试吧。”最终,他还是点了点头。
离开陈家小院时,夕阳已经西斜,金色的余晖洒在山间的小路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林振宏坐在车里,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青山绿水,心里第一次有了一种久违的平静。他按照陈老爷子的嘱咐,每天煮草药喝,并且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应酬,减少了工作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