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试分数不公布，就不卷了吗

记者 言咏

近期，四川多地中小学家长通过“问政四川”平台，呼吁公布期末考试具体分数。从小学高年级到初中，不少家长感到茫然：只有等级评价，没有具体分数，如何准确了解孩子的学习情况？

这并非四川独有的现象。社交媒体上，各地都有类似呼声。有学校甚至“封卷”——讲完试卷即收回，不让学生带回家。家长担忧这不利于孩子知晓自己薄弱之处，有针对性地查漏补缺。

各地的做法是对国家政策的落实。2025年12月4日，教育部印发《关于进一步加强中小学日常考试管理的通知》，其中明确规定，义务教育学校日常考试实行等级评价，考试结果不排名、不公布，以适当方式告知学生和家长，坚决克服唯分数的倾向。政策初衷在于从评价端纠偏，减轻焦虑，缓解内卷。

然而，不公布分数，内卷与焦虑就会消失吗？这个为孩子好的政策，为何家长不买账？

评论区有家长反问：期末考试不公布成绩，中考能否不按成绩录取？平时模糊分数，等中考、高考时“开盲盒”吗？

这就是家长不买账的核心原因。焦虑并未消除，只是被推迟了。当中考和高考“以分数论英雄”的评价体系不变，仅在义务教育阶段淡化分数，这种做法多少有些掩耳盗铃。如果孩子长期缺乏以分数为参照的学习诊断，一旦面临中考的刚性选拔，无论是学业层面还是心态层面，都可能出现“断层”。这直指一个现实问题：温和的义务教育，如何与选拔性高中教育衔接？

教育的内卷和焦虑，从来不只是教育的问题，更是整个社会焦虑的投射。每个人都不想过紧绷而疲惫的生活，但很多时候，竞争的激烈常将人裹挟进“一起卷”的洪流，心有不甘又身不由己，所以才会有“卷又卷不动、躺又躺不平——45度人生”的段子。成年人将对竞争的焦虑，延伸为对子女教育的极致托举，无非是希望孩子能借由“好大学—好工作”的路径，换取一个相对轻松的未来。

终极的缓解之道，或许在于构建一个“无论从事何种工作，都能享有体面生活”的社会。当“好工作”的定义不再是少数光鲜岗位的专属，当技术工人、普通劳动者也能凭借诚实劳动获得充裕收入、健全保障与社会尊重时，人们对职业的想象才会真正拓宽，教育的“军备竞赛”才可能从源头降温。

然而，社会的深层变革并非一朝一夕之功。在通往更理想状态的漫长道路上，面对当下激烈竞争的现实，教育的内卷就无从改善吗？具体到“公布分数”的诉求，又该如何回应？

其实，分数本身并非洪水猛兽，它只是一个检验学习效果的中性“数字”。学生有权知晓这个数字，用它来客观评估自己的知识掌握情况。看到通过努力带来的分数提升，本身就是一种清晰的正向反馈，能帮助孩子建立对学习的掌控感。

真正的压力，并非源于数字本身，而是其所承载的外界评判。在“唯分数”导向下，教师绩效可能与平均分挂钩，低分学生容易被视为“拖后腿”；家长也常因不理想的分数而感到焦虑，并将情绪传递给孩子。因此，问题的关键不在于分数是否可见，而在于我们如何解读它。

比简单地抹去分数更重要、也更艰难的，是帮助孩子建立起对分数的正确认知。从这个角度看，横向排名也并非全然的“恶”——它提供了一个客观的坐标体系，让孩子了解自己在群体中的相对位置。教育的智慧在于，父母和老师能否平等看待处于坐标系不同位置的孩子，并引导他们超越自我。我们须警惕走入另一个极端：破除“唯分数论”，绝不是鼓励“躺平”。追求卓越始终是一种值得珍视的品质。

明确了这一点，我们便不应在“全面公开”与“完全隐藏”两个极端间做非此即彼的选择，而是可以寻求更精细、更具建设性的平衡。具体而言，对考试成绩的处理，应依据不同学段的特点采取差异化策略。例如在小学低年级，可以侧重采用描述性评价与等级制；随着年级升高，尤其在初中阶段，则可逐步增加分数反馈的透明度。但这只是技术层面的处理，更深层的出路，还是要让成功的定义变得宽阔，从容的生活成为可能，教育的呼吸才会变得松弛，不必承载那些让其异化的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