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到站时,天刚蒙蒙亮。
我提着那个磨损得露出内衬的军绿色行李箱,站在县城汽车站冰冷的台阶上。
左腿膝盖处传来熟悉的、阴雨天特有的酸胀感,像里面埋了根生锈的针。
十三年了,我终于回来了,以一个伤兵的身份。
老屋比记忆里更破败,院里荒草没膝。推开门,只看到妹妹歆婷单薄得像是能被风吹走的背影。她回头看我,脸上挤出的笑,比哭还勉强。
我以为,往后只是守着这点残破的家,和体弱的妹妹,把日子一点点捂热。
直到我在父亲落满灰尘的旧木箱底,翻出那一沓泛黄、边缘卷曲的纸。
那是抚恤金发放通知的存根,从父亲去世那年到我退伍,整整十三张。
每一张“领款人签名”栏里,都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我从未听过的名字。
一笔一笔,像刻在我骨头上的疤。
我去乡里问。走廊很长,刷着半截绿漆的墙皮剥落,空气里有股陈年的霉味和敷衍。办公桌后面的人,眼皮都懒得完全抬起来,嘴角撇着,话像浸了冰水。
“年头太久了……手续找不到了……人都调走了……”
“你们当兵的,不是讲奉献吗?这点钱,记这么清?”
我站在那儿,左膝的刺痛一阵紧过一阵。窗外的光白晃晃的,有些刺眼。我摸出那个屏幕有裂痕的旧手机,金属外壳被手心焐得温热。
手指在拨号盘上停顿了几秒,然后,一个数字一个数字,按下了那串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主动呼叫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长长的等待音,每一声都敲在耳膜上。
接通了。背景音很干净,隐约有电流的细微嘶声。
我吸了一口气,喉结滚动了一下。
“喂。”
我的声音有点干,但很稳。
“是猎鹰军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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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老村的泥路还是记忆里的样子,只是更破了,被雨水冲出深深的沟壑。
我拖着箱子,深一脚浅一脚。箱子轮子早就坏了,硬拽着,在土路上刮出刺啦刺啦的响动。左腿使不上劲,走一段就得停一下,喘口气。
远远看见我家那三间瓦房,屋顶好像塌了一角,黑黢黢的。院墙塌了半截,用一些树枝和破塑料布胡乱挡着。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板门,院子里静悄悄的。
井台边的青石板裂了,缝里长着顽强的草。母亲在世时种的那棵枣树还在,叶子稀疏,挂着几个干瘪的、没长成的果子。
堂屋门虚掩着。
我推开门,灰尘在斜射进来的光柱里飞舞。一个瘦小的背影正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柴火。听到动静,背影猛地一颤,手里的柴火掉了。
她回过头。
是我妹妹,歆婷。可我几乎不敢认。
记忆里那个脸蛋圆圆、眼睛亮晶晶跟在我后面跑的小丫头,不见了。
眼前的人,面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
她更瘦了,肩膀薄得像纸片,旧毛衣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她看着我,眼睛慢慢睁大,嘴唇哆嗦了几下,却没发出声音。
“歆婷。”我叫她,声音有点哑。
“……哥?”她终于挤出一个字,声音轻飘飘的。她扶着灶台站起来,动作有些迟缓。她走过来,想接我的箱子,手指碰到拉杆,又缩回去,在旧围裙上擦了擦。
“你……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信里没说……”她语速很快,带着点慌乱。
“临时决定的。”我放下箱子,环顾四周。屋里很暗,家具还是老样子,只是更旧了,蒙着厚厚的灰。墙上父亲的遗像挂在那里,镜框玻璃也脏了。
“吃过早饭了吗?”她问,转身想去灶台,“我给你煮碗面,很快的。”
“别忙了。”我说,“你脸色不好,是不是不舒服?”
“没……没有,就是没睡好。”她避开我的目光,低头去拿水壶,“哥,你先坐,我给你倒水。”
她提着水壶的手,细得能看到骨节,还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接过她递来的粗瓷碗,水是温的。我喝了一口,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这房子,这人,都透着一股被生活反复捶打后的、无声的疲惫。
和我离开时想象中“家”的样子,隔着千山万水。
夜里,我睡在父亲以前住的房间。炕是凉的,歆婷下午烧过,但热度很快就散了。
月光从破了的窗纸洞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小块白斑。
我听着隔壁妹妹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很久都没睡着。那咳嗽声不大,但闷在胸腔里,每一次都扯得人心头发紧。
我回来了。
可这个家,好像比边境线上的哨所,更让我感到一种无处着力的空旷和冷。
02
第二天一早,歆婷说要去镇上的小加工厂干活。
“活儿不累,就是贴贴标签,计件的。”她一边匆忙地系着围巾,一边说,“哥你在家好好休息,我中午回来做饭。”
她递给我一把系着红绳的钥匙,“这是爸那屋的钥匙,一直锁着。你要找什么旧东西,就进去看看。柜子抽屉什么的,我也没动过。”
她说完就急匆匆走了,单薄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晨雾里。
我站在父亲房门前,看着那把有些锈蚀的老式挂锁。插进钥匙,转动时发出艰涩的“咔哒”声。
门开了,一股陈年的尘土和霉味扑面而来。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老式木床,一个掉了漆的衣柜,还有一张书桌。床上光秃秃的,只剩木板。书桌上积了很厚的灰,上面放着几个旧搪瓷缸,还有一盏煤油灯。
我拉开书桌抽屉,里面是些杂物:半盒受潮的火柴,几枚生锈的图钉,一截铅笔头。
打开衣柜,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件父亲留下的旧衣服,叠得整整齐齐,但也落满了灰。衣服下面,压着一个深棕色的木箱子。
我把箱子搬出来,放在地上。箱子没锁,扣襻是坏的。
掀开箱盖,里面是一些旧书本,几本发黄的《毛泽东选集》,还有一些零散的纸片。最上面,是一个用蓝布手帕包着的小包。
我拿起那个布包,解开。
里面是一叠用橡皮筋捆着的纸,纸已经泛黄发脆,边缘卷曲得很厉害。
我小心翼翼地拆开橡皮筋。
最上面一张,是那种很老式的、印着红色抬头的表格纸。标题是“烈士遗属定期抚恤金发放通知存根”。
我的目光落到“领款人签名”那一栏。
字迹很潦草,用力很深,几乎划破纸背。但我能勉强认出来,那不是一个名字,更像是某种符号连笔,或者是一个故意写得很草、难以辨认的名字。
不是周歆婷,也不是任何一个我认识的亲戚。
我看发放日期。是我入伍第二年,父亲因矿难去世后的那个季度。
我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我迅速翻看下面的纸张。
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格式一模一样,只是日期不同。每个季度一张,领款人签名栏,都是那个潦草古怪的笔迹。
我一口气翻到最后。
最后一张的发放日期,是上个月。
整整十三年的抚恤金,每个季度一笔,从未间断。但领走这笔钱的人,不是我,不是我妹妹,也不是父亲生前指定的任何亲属。
我拿着那叠轻飘飘却又重如千斤的纸,坐在积满灰尘的床板上。
窗外的光线照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纸张上那些冰冷的印刷字和陌生的签名。
左膝又开始隐隐作痛。
一种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东西,慢慢从胃里升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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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在村口小卖部用公用电话,找到了许荣轩。
电话响了好一阵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杂。
“喂?哪位?”是他的声音,比记忆里低沉了些,也圆滑了些。
“荣轩,我,周程磊。”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然后是明显提高的热情:“程磊?真是你!你回来了?什么时候到的?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昨天刚回。有点事,想找你聊聊。”我说。
“没问题!你现在在哪儿?来乡里!我请你吃饭,咱们好好聚聚!”他语速很快,“就在乡政府旁边那家‘老地方’菜馆,你知道吧?我中午在那儿等你!”
中午,我到了那家菜馆。店面不大,但还算干净。许荣轩已经等在靠里的一张桌子旁。
他比几年前胖了些,穿着件灰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头发梳得整齐。看见我,他立刻站起来,脸上堆满笑容,走过来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小子!真回来了!让我看看……”他退后一步,上下打量我,目光在我左腿上停留了一瞬,“瘦了,也黑了。在部队受苦了。”
“还好。”我坐下。
他张罗着点菜,要了一瓶白酒。“今天必须喝点,给你接风!”
菜上得很快。他给我倒酒,问了些部队的琐事,回忆我们小时候一起在河里摸鱼、上树掏鸟蛋的趣事。气氛好像很热络。
但我注意到,他的笑容始终浮在脸上,眼神时不时会飘向窗外,或者无意识地转动桌上的茶杯。
酒过三巡,菜也吃得差不多了。
我放下筷子,从随身带的旧帆布包里,拿出那叠抚恤金存根,放在桌子上,推到他面前。
“荣轩,你看看这个。”
他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低头看向那叠纸。当他看清是什么东西时,那点残存的笑意像潮水一样退得干干净净。
他拿起最上面一张,看了几眼,又快速翻了翻下面几张。他的手指有些紧。
“这是……叔叔的抚恤金?”他抬头看我,眼神有些闪烁。
“嗯。每个月该发给我或者歆婷的。”我看着他的眼睛,“但这上面的名字,我不认识。你知道这是谁领走的吗?”
许荣轩避开我的目光,把存根放回桌上,拿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在他喉咙里滚动了一下。
“程磊,”他放下杯子,声音压低了些,“这事……过去有些年头了。”
“钱是每个月都在领,”我说,“上个月还有记录。”
他搓了搓手,显得有点烦躁。
“我的意思是……手续上的事,比较复杂。可能当时……经办人搞错了,或者……用了代领人的名字?时间太久了,很多经手的人都调走了,说不清楚了。”
“说不清楚?”我拿起一张存根,指着那个签名,“这个笔迹,能查吗?发放记录,乡里民政办应该有底子吧?你就在乡里工作,能不能帮我问问?”
许荣轩的额角似乎有点冒汗。他抽出纸巾擦了擦。
“程磊,听我一句。”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你现在回来了,是好事。跟妹妹好好过日子。这些陈年旧账……翻起来,对你没好处。真的。”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恳求,又像是警告。
“有些水,很深。你刚回来,别往里蹚。那点钱……就算了吧。现在政策好了,你想干点什么,我帮你想想办法。”
“那是我爸用命换的钱。”我的声音不高,但很硬,“歆婷身体不好,一直没钱去看。这笔钱,不该是我们的吗?”
许荣轩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他叹了口气,靠回椅背,眼神望向天花板,避开了我所有的追问。
那顿饭的后半段,气氛彻底冷了下来。
我们沉默地坐了一会儿。他叫来服务员结账,抢着付了钱。
走出菜馆,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拍拍我的肩膀,力道不如刚才实在。
“程磊,我刚才说的话……你再想想。都是为了你好。有什么别的困难,随时找我。”
他说完,转身朝乡政府大院走去,脚步有些匆忙。
我站在菜馆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手里的帆布包,沉甸甸的。
04
夜里,歆婷的咳嗽又厉害了。
不再是那种压抑的闷咳,而是撕心裂肺的,好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我在隔壁听得清清楚楚,每一次咳嗽的间隙,是她急促艰难的喘息。
我起身,敲她的门。
“歆婷?”
里面的咳嗽声停了片刻,传来她沙哑的声音:“……哥,我没事,吵醒你了……”
“开门。”
她磨蹭了一会儿,才把门打开。屋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小灯。她裹着旧棉袄,脸咳得通红,眼睛里泛着水光,额头上都是冷汗。
“走,去医院。”我说。
“不用……”她立刻摇头,呼吸还不平稳,“老毛病了,咳一阵就好了……去县医院太远了,又要花钱……”
“必须去。”我打断她,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回身去我屋里拿了外套和那个旧挎包,又把家里所有的现金——不多,一些零碎的票子——都塞进去。
“穿厚点,马上走。”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再反对,默默回去加了件毛衣,围上围巾。
我蹬上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旧自行车,让她坐在后座。夜里风很凉,她紧紧抓着我的衣服。
去县城的土路坑坑洼洼,自行车颠簸得厉害。她趴在我背上,我能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和压抑的咳嗽。
二十几里路,骑了快一个小时。到县医院时,我的左腿疼得几乎麻木,里面的钢钉像是要钻出来。
急诊室里灯火通明,消毒水的味道很浓。值班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脸色疲惫。她给歆婷听了听心肺,又开了单子让她去拍个胸片。
等待结果的时候,歆婷靠在冰凉的塑料椅上,闭着眼睛,脸色白得吓人。
我拿着片子去找医生。医生对着光看了很久,眉头微微皱着。
“肺部有慢性炎症,支气管也有问题。病史不短了吧?”她问。
“我不太清楚。我当兵刚回来。”我说,“医生,这病要紧吗?能治好吗?”
“拖得有点久了。”医生放下片子,看着我,“需要系统治疗,药物,可能还需要一段时间的调理。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诊室外长椅上蜷缩着的歆婷,又看看我身上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语气缓和了些,但话里的意思很明白。
“治疗需要费用,而且不是个小数目。你们……经济上能支撑吗?”
我没说话。
医生叹了口气,在病历上写着什么。“我先开点药,把今晚的咳嗽压下去。但要想治好,得从长计议,该检查检查,该住院住院。你们回去商量商量。”
我拿着药方去缴费、取药。窗口里的人报出数字时,我数了数挎包里的钱,刚好够。
把药递给歆婷,看着她把那些白色的药片就着医院热水房的温水吞下去。她的手指冰凉。
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更长了。歆婷靠着我,很久没说话。
快到村口时,她忽然小声说:“哥,我真的没事。吃几天药就好了。你别担心。”
“医生的话你听见了。”我说。
“……咱家没钱。”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这么多年,不也过来了。”
我握紧了车把,金属的冰冷一直渗到骨头里。
“爸的抚恤金,”我看着前方漆黑的村路,“每个月都有,你知道吗?”
身后,歆婷的身体僵了一下。
“……知道。”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声音更低了,“去领过。他们……说名字不对,领不出来。问了几次,都一样。后来……就不去了。”
“谁去问的?你吗?”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哥,算了。咱们现在这样,也挺好的。你回来了,比什么都强。”
我没再说话。
风从耳边呼呼吹过。远处村子里的几点灯火,明明灭灭。
挺好的?
我看着背上妹妹瘦削的肩膀,想着医生那句“需要费用,不是个小数目”,想着那沓存根上十三年来陌生而顽固的签名。
左膝的刺痛,和心里某处更尖锐的刺痛,混在一起,让我咬紧了牙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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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乡政府的院子比记忆里新了些,刷了白灰,但墙角的青苔还是老样子。
民政办公室在二楼最东头。走廊很长,光线昏暗,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和劣质打印纸的味道。
门开着。里面摆着几张办公桌,只有靠窗那张后面坐着人。
一个四十多岁、微微发福的男人,穿着深蓝色的夹克,正在看报纸。手边的茶杯冒着热气。
我敲了敲敞开的门。
他抬起头,目光从我脸上扫到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又落回报纸上。
“什么事?”
“同志,我想查点事情。”我走进去,从帆布包里拿出那叠抚恤金存根,放到他面前的报纸上。“关于我父亲,周大山,烈士抚恤金的发放情况。”
他这才放下报纸,慢条斯理地拿起那叠纸,眯着眼看了最上面一张。
“周大山……”他念叨着,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有点印象。矿上出事那个,是吧?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
“抚恤金一直在发,”我指着存根,“但领款人不是我家人。我想知道,是谁领走的,怎么领走的。”
他撩起眼皮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点不耐烦,又有点别的什么。“你是他什么人?”
“儿子。周程磊,刚退伍回来。”
“哦。”他拖长了声音,把存根往前一推,“这个啊,时间太久了。当时的政策、经办人,可能都不一样了。不好查。”
“发放记录总有吧?”我没动那叠纸,“底单,台账,或者银行的代发记录。麻烦您帮我查一下。”
他啧了一声,端起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
“小伙子,不是我不帮你查。你看这名字,”他用手指戳了戳那个潦草的签名,“这写的什么?根本认不出来。你说你怎么查?谁领的,领哪儿去了,这上哪儿知道去?”
“乡里应该有完整的发放名单和档案。”我坚持道。
“档案?”他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扯了扯嘴角,“十几年前的档案,有没有留,保存在哪儿,都不好说。就算在,那么多卷宗,谁有工夫给你一本本翻?再说了,就算翻到,能说明什么?一个签名不对,就能说钱被人冒领了?万一当时是你家哪个亲戚代领的呢?”
他的语调不高,但一句接着一句,像软钉子。
“我家里没有别的亲戚能代领。我妹妹成年后去问过,领不出来。”我说。
“那可能是手续不全,或者当时有别的规定。”他放下茶杯,身体向后仰,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我理解你的心情,刚回来,家里困难,想找点补助。但事情要讲程序,讲证据。不能你拿几张旧纸头,说钱没拿到,我们就得认,对吧?”
他顿了顿,目光在我脸上转了一圈,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清晰了:“你们当兵的,在部队是讲纪律,讲服从。回到地方,有些事……也得慢慢学。不是较真就能解决的。”
窗外的光正好照在他半边脸上,能看清他眼角细微的纹路和那种习以为常的敷衍。
“找谁可以解决?”我问。
“这我可说不好。”他摊了摊手,“领导都忙。而且,为这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我说句实在的,不值当。影响不好。”
他看了看墙上的钟。“我一会儿还有个会。你看……”
我收起那叠存根,放回包里。
“您贵姓?”我问。
他似乎没想到我会问这个,愣了一下。“我姓胡,胡宏图。民政办现在是我负责。”
“好,胡主任。”我点点头,“这事,我还会来问的。”
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没说话,只是拿起报纸,重新挡在了面前。
我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依然昏暗,霉味更重了。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
下楼梯的时候,左膝一阵剧痛,我不得不抓住锈迹斑斑的扶手,停了一下。
身后,隐约传来办公室里压低的笑语,还有茶杯盖轻轻碰击杯沿的清脆声响。
06
我没直接回家。
骑车去了村西头,老支书魏洪生家。
那是村里少有的还保持着旧貌的院子,土墙,瓦房,院里收拾得干净,种着几畦菜。
魏洪生正坐在屋檐下的小马扎上晒太阳,手里剥着花生。他快七十了,背有些佝偻,但眼睛还清亮。
看见我,他眯着眼辨认了一会儿。
“是……程磊?老周家的程磊?”
“魏书记,是我。”我停好车走过去。
“哎呀,真是你!长变了,长变了!听人说你回来了,好啊,回来好啊!”他显得很高兴,指着旁边一个小板凳,“坐,坐!”
我坐下,寒暄了几句。他问我在部队的情况,问我的伤。
聊了一会儿,我拿出那叠抚恤金存根。
“魏书记,有件事,想跟您打听打听。”
他接过存根,从口袋里掏出老花镜戴上,凑近了仔细看。看了很久,手指在那些签名上慢慢摩挲。
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没立刻戴上。
“这东西……你从哪儿找出来的?”他问,声音低沉了些。
“我爸屋里的旧箱子。”
魏洪生沉默了很久,目光望着院子里那几棵叶子快掉光的杨树。
“你爸走的时候,你已经在部队了。歆婷那丫头还小。”他慢慢开口,像在回忆很远的事,“矿上给了抚恤,县里也定了烈士,该有的待遇,都有。一开始,钱是邮递员送到家,歆婷她妈收的。后来她妈也病走了……就剩歆婷一个小姑娘。”
他叹了口气。
“那时候,村里、乡里,都有人说,这钱,得有人管着,怕小姑娘年纪小,乱花了,或者被不靠谱的亲戚骗了。说‘上面’会安排人,帮忙‘代管’。”
“上面?”我问,“是指乡里?”
魏洪生摇摇头,又点点头,表情复杂。“当时是这么传的。说是有干部,好心,帮着处理这些补助款项,等歆婷成年了,或者等你回来了,再一并交接。”
“可歆婷成年后去领,领不出来。我回来了,去问,说查不清。”我说。
魏洪生又沉默了。他拿起旁边的旱烟袋,在手里捏着,却没点。
“老书记,”我看着他的眼睛,“您告诉我,当初说要‘代管’、帮忙处理的‘上面的人’,具体是谁?是乡里哪位领导?”
魏洪生避开我的目光,低头看着手里的烟袋。
“程磊啊,”他声音很沉,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你爸不在了,你妈也不在了。你带着歆婷,好好把日子过起来,才是正经。有些水……别去搅和。对你没好处。”
这话,和许荣轩说的,意思差不多。
“这水,已经淹到我妹妹脖子了。”我说,“她病了很久,没钱治。这笔钱,本该是她的救命钱。”
魏洪生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眼神里有些浑浊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无奈。
“当初……是有个干部,挺‘关心’这事。后来……那人调走了,调到县里,后来又调到别处去了。官越做越大。”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名字我就不提了。提了,也没用。人家现在……位置高着呢。”
“所以,钱就一直被‘代管’着?被那个调走的干部,或者他安排的人?”我问。
魏洪生没承认,也没否认。他只是长长地、又叹了口气,这口气叹得悠长而沉重,仿佛把旧日时光里的灰尘都叹了出来。
“账目上的事,我不懂。我就是个退了多年的老头子。”他最后说,把存根递还给我,“程磊,听我一句劝。如果还能要到一点,就要一点。要不到了……就算了吧。人啊,有时候,得认命。”
我接过存根,纸张边缘的卷曲,硌着手指。
“命?”我重复了一遍这个字,站了起来,“我爸的命,换来的就是让我妹有病没钱治,让我认这个?”
魏洪生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他重新戴上老花镜,低下头,继续剥他手里那颗花生,好像那花生壳有多么难剥。
我推着车离开他家院子。
回头看了一眼,老人佝偻的背影,融在午后稀薄的阳光里,像一尊凝固的旧雕像。
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发出沙沙的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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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三天后,我再次走进乡政府那栋楼。
走廊还是那么暗,霉味还是那么重。民政办公室的门半掩着,里面传出说话声,不止胡宏图一个人。
我敲了敲门,然后推开。
胡宏图正和两个同样穿着夹克、干部模样的人说笑,手里夹着烟。看到我,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没完全收起。
“哟,又来了?”他弹了弹烟灰,语气随意,“还是为那点钱的事?”
“是。”我走进去,站在他办公桌前。另外两个人也停下说笑,打量着我。
胡宏图没让我坐,他自己也坐着没动,慢悠悠吸了口烟。
“上次不是跟你说了吗?查不了,没法查。”他吐着烟圈,“你怎么就不听劝呢?”
“我有权知道我父亲的抚恤金去向。”我说,“手续如果不对,应该纠正。钱如果被人冒领,应该追回。”
“有权?”胡宏图像是听到了什么新鲜词,笑了一下,看了看旁边那两个人。那两人也配合地露出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小伙子,”胡宏图把烟按灭在堆满烟头的搪瓷缸里,身体前倾,隔着桌子看我,“我跟你再说白一点。第一,时间太久,死无对证。第二,你说冒领,证据呢?就凭这几个鬼画符的签名?第三,就算真有点什么问题,那也是历史遗留问题,当时政策不完善,经办人疏忽,都有可能。你现在非要揪着不放,想干嘛?想显得你能耐?还是穷疯了,想讹一笔?”
他的话越来越不客气,旁边两人也露出讥诮的神色。
我的左手在身侧慢慢握紧,指甲掐进掌心。左膝的旧伤又开始发作,传来尖锐的刺痛,但我站得很直。
“我只想要个清楚。”我的声音不高,但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办公室里,显得很清晰。
“清楚?”胡宏图嗤笑一声,彻底失去了耐心,他站起来,手指差点戳到我的鼻子,“我看你是当兵把脑子当傻了!在部队待久了,以为外面也跟你们那里一样,令行禁止,一是一二是二?我告诉你,地方有地方的规矩!几个钱的事,记了十三年,追到乡政府来没完没了?你这不是找事是什么?”
他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回荡,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毫不掩饰的轻蔑。
“看你这一身伤,回来也不容易。好好找个活儿干,养活你妹妹是正经。别整天琢磨这些没用的,给政府添麻烦,也给自己找不痛快!听明白没有?”
另外两个人中的一个,笑着打圆场:“老胡,消消气。小伙子可能一时转不过弯。”他又转向我,“小同志,胡主任话糙理不糙。都是为你好。回去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