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县长下乡被爷爷一拐敲头:年初一那半扇猪肉钱,该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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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根磨得发亮的枣木拐杖,带着风声挥起来的时候,时间好像一下子被抽走了声音。

程县长就站在老槐树的荫凉底下,脸上的笑容还没完全收住。

他身后跟着的人,还有围观的乡亲们,全都像被钉在了地上。

我爷爷贾德彪,平日里走路都颤巍巍要人扶,那一刻却爆发出惊人的力气和速度。

拐杖的弯头,结结实实地叩在年轻县长的额头上,发出“咚”一声闷响。

不重,但足够清脆,足够让所有人魂飞魄散。

“你小子!”

爷爷的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每个字都冒着火星。

“年初一你来俺家提走那半扇猪肉,还没给钱呢!”

世界彻底安静了。

我只听见自己血管里血液冲撞的嗡嗡声,还有远处谁家黄狗不明所以的吠叫。

程县长没躲,也没抬手去捂。

他就那么站着,脸色从愕然迅速褪成一种透明的白。

他看着眼前这个须发皆白、浑身都在抖的老人,眼神复杂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里面有痛楚,有歉疚,还有一种我读不懂的、沉甸甸的东西。

村支书沈永贵那张总是堆笑的脸,第一次裂开了缝,露出底下真实的惊惶。

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像样的音节。

我站在人群外围,手脚冰凉。

爷爷年初一丢猪肉后那些反常的沉默,他听到新县长名字时瞬间僵直的背影,还有这几天夜里他屋中压抑的咳嗽和辗转反侧的声响……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记拐杖敲下去的瞬间,都活了过来,尖啸着指向同一个方向。

而这,仅仅是一段被黄土掩埋了太久的旧事的开始。



01

火车转汽车,汽车再搭一程蹦蹦响的三轮,我才算踩上溪头村的地界。

空气里一股子熟悉的、混着泥土和柴火烟的味道,黏糊糊地贴上来。

离家几年,路还是那条路,坑洼一点没少,反而更深了。

村口的老槐树倒是更茂盛了些,投下一大片阴凉,几个看不清面目的老人蹲在树底下,像几块风化的石头。

我家在村子西头,三间老瓦房,墙皮斑驳。

推开那扇吱呀响的木门,爷爷正坐在堂屋的门槛上,背对着光,手里摩挲着一块看不出颜色的旧木头。

脚边放着他那根枣木拐杖。

“爷。”我喊了一声,把行李箱提过门槛。

他慢吞吞地回过头,脸上的皱纹像被风吹皱的池塘,深深浅浅。

眼神先是迷糊了一下,然后才亮起来:“欣丫头?咋……咋真回来了?”

“厂里活儿不忙,回来看看您。”我把买的东西放在桌上,“您腿脚好些没?”

“死不了。”他哼了一声,把木头丢在一边,撑着拐杖想站起来,身子晃了晃。

我赶紧过去扶住他胳膊。

他胳膊很硬,没什么肉,隔着单薄的褂子能摸到骨头。

“用不着扶。”他嘴上这么说,却也没甩开我的手,借着我的力气站直了,朝院子里望,“你爸……他没回来?”

“厂里赶订单,请不下假。”我撒了个谎。

其实我爸早几年就不在了,在村北头那个早就废弃的破厂子里出的事。

爷爷好像忘了,又好像没忘,他只是“哦”了一声,不再问。

晚饭简单,稀饭,馍,一碟自家腌的咸菜。

爷爷吃得很少,咀嚼得很慢,时不时停下来,望着黑漆漆的窗外发呆。

“村里……最近有啥新鲜事没?”我找话题。

“能有啥新鲜事。”他喝了一口稀饭,喉结滚动一下,“人老了,土埋到脖子,日子都是旧日子。”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没头没脑地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含在喉咙里,听不真切。

“怎么了,爷?”

“那半扇猪肉……”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着一点执拗的光,“年初一,就挂在灶房梁上,准备过年待客的,最好的后臀尖,我看了又看,绑得结结实实。”

他用筷子头戳着桌面,一下,又一下。

“一觉醒来,没了!门栓得好好的,窗户也没动,咋就没的?见鬼了!”

这件事,他在电话里跟我唠叨过不止一次。

起初我以为是他年纪大,记性差,放忘了地方,或者被野猫野狗拖走了。

可每次提起,他的愤怒和困惑都那么真实,不像糊涂。

“可能……谁家急用,先借走了,后来忘说了?”我试着劝。

“放屁!”他把筷子“啪”地拍在桌上,咸菜碟子跳了一下,“村里谁家借东西,不吭一声?那是贼!是强盗!”

他胸口起伏着,喘了几口粗气,那股火气又慢慢瘪下去,变成一种更深沉的疲惫和迷茫。

“就没人看见点啥?”我追问。

爷爷不说话了,重新端起碗,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稀饭。

他的目光越过我,投向门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摇了摇头。

“没人看见。那晚……静得很。”

夜里,我躺在小时候睡的木板床上,听见隔壁爷爷屋里传来压抑的咳嗽声,还有翻身时床板的呻吟。

村子里的夜,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也静得能听见很多白天听不见的东西。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短促,警惕。

风穿过院墙的缝隙,呜呜地响。

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仿佛听到爷爷那屋传来一声极低的、含混的自语,像是咒骂,又像是叹息。

“年初一……年初一……”

那声音飘在黑暗里,很快就被更深的寂静吞没了。

02

鸡叫第三遍的时候,村子就醒了。

我起来生火做饭,爷爷已经坐在院子里,就着天光,用一把小凿子细致地修整那块旧木头。

木屑纷纷扬扬落在他洗得发白的裤子上。

“爷,您做啥呢?”

“瞎弄。”他头也不抬,“闲着也是闲着。”

他的手很稳,一下一下,力道均匀。刨花卷曲着从凿子边翻出来,带着木头原本的香气。

早饭刚端上桌,院子外头就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还有村支书沈永贵那拔高了嗓门的喊声:“德彪叔!德彪叔在家吧?”

沈永贵掀开竹帘子进来,脸上堆着笑,看见我,愣了一下:“哟,梦欣回来了?大学生在城里见大世面了,难得回来啊。”

他穿着件半新不旧的中山装,扣子扣得一丝不苟,腋下夹着个黑色人造革的公文包。

“沈支书。”我点点头,给他搬了个凳子。

“不坐了不坐了,有要紧事!”沈永贵摆摆手,转向爷爷,语气又快又急,“德彪叔,刚接到镇里电话,咱们县新来的程县长,今儿下午要来咱们村‘逛逛’!”

“逛逛?”爷爷手里的小凿子停住了。

“说是随便看看,了解了解情况。但县长头一回来,咱们可不能马虎!”沈永贵搓着手,在屋里转了小半圈,“我已经通知下去了,各家各户,房前屋后,赶紧拾掇干净!村口到村委会那段路,我找了几个人,马上就去垫垫,坑洼得太不像话……”

他语速飞快地布置着,眼睛瞟着爷爷的脸色。

爷爷只是低头,继续凿他手里的木头,看不出什么表情。

“德彪叔,您这儿……也收拾收拾?”沈永贵试探着问,“院子扫扫,东西归置归置。县长说不定要来家里看看,咱得留个好印象不是?”

“我家就这样。”爷爷闷声说,“穷家破院,没啥好收拾的。县长要看,就看真的。”

沈永贵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扯开来:“看您说的!谁不知道您是老手艺人了,家里收拾得利索。那……您老先忙着,我再去别家转转。”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补充一句:“对了,下午县长来,大家伙儿没事的都去村口老槐树那儿迎迎,显得咱溪头村热情!”

竹帘子落下,晃荡了几下。

爷爷放下凿子,拍了拍身上的木屑,慢慢站起来,拄着拐杖进了里屋。

我以为他是去拿扫帚,可他很久没出来。

我走到里屋门口,看见他正站在那个掉了漆的老木头箱子前,背对着我。

箱盖打开着,他从最底下,慢慢抖开一件衣服。

是一件深蓝色的、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布料硬挺,样式很老,但叠得整整齐齐,几乎没有褶皱。

爷爷用粗糙的手掌,仔细地抚平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皱痕。

然后,他脱掉身上那件灰扑扑的旧褂子,把这件压箱底的中山装,慢慢地、郑重地穿在了身上。

衣服有些宽大,罩在他瘦削的身架上,空荡荡的。

他对着箱盖上那块巴掌大的破镜子,看了很久,用手理了理稀疏的鬓发,又把风纪扣认真地扣好。

镜子里的老人,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复杂。

有紧张,有一种近乎肃穆的郑重,还有一丝极力压制的、尖锐的东西。

“爷,”我忍不住出声,“您穿这个……”

他转过身,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见客,”他说,声音干巴巴的,“得有个见客的样子。”

他没再解释,拄着拐杖,一步步挪到堂屋,在那张老旧的藤椅上坐下,腰板挺得笔直,双手叠放在拐杖头上,目光平直地看着门外。

像一尊沉默的、等待了太久的雕塑。



03

下午的日头有些晃眼。

村口老槐树下,稀稀拉拉站了二三十号人。

大多是老人、妇女和没事干的孩子。青壮年大多出去打工了,村里显得空落落的。

沈永贵跑前跑后,额头上冒着一层油汗,不停地整理着自己的衣领,又呵斥几个追逐打闹的孩子离远点,别冲撞了贵人。

路面上新垫的黄土,还没被踩实,虚虚地铺着,车轮一过肯定会扬起老高的尘。

爷爷站在人群稍微靠边的地方,离那热闹的中心有点距离。

他穿着那件不合身的旧中山装,拄着拐杖,站得笔直,眼睛望着进村的那条土路,一眨不眨。

我站在他侧后方,能看见他脖子上凸起的筋脉,还有那只握着拐杖龙头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远远地,传来汽车引擎的低鸣。

两辆车,前一后,卷着黄土,慢慢地开了过来。

前面是一辆黑色的轿车,款式普通,后面跟着一辆半旧的白色面包车。

车子在人群前停稳。

沈永贵一个箭步抢上前,脸上绽开最热切的笑容,弯腰等着。

黑色轿车的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男人。

三十五岁上下,个子挺高,穿着浅灰色的夹克,深色裤子,皮鞋上沾了点土。

脸长得周正,眉毛很浓,眼神看过来的时候,显得沉稳,甚至有些温和。

这就是新来的程县长,程荣轩。

他身后跟着下来两三个人,看起来像是工作人员,还有一个拿着本子和笔的年轻姑娘。

“程县长!欢迎欢迎!一路辛苦了!”沈永贵双手伸过去。

程荣轩和他握了握手,力道适中,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沈支书,不用这么客气。我就是下来随便走走,看看大家,给大家添麻烦了。”

他的声音不高,吐字清晰,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可能是工作后改变的北方口音底色。

“不麻烦不麻烦!您能来,是我们溪头村的福气!”沈永贵侧身引路,“您这边请,先到村委会坐坐,喝口水?”

“不用了,”程荣轩摆摆手,目光已经转向围观的村民,“就在这儿跟大家说说话挺好。”

他朝人群走了几步,目光扫过一张张或好奇、或拘谨、或麻木的脸。

他的视线移动着,然后,停住了。

停在了我爷爷身上。

就那么极短暂的一瞬,可能连半秒钟都不到。

但我看见了。

程荣轩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像是走在平地上,却突然被一粒小石子硌了脚。

他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可那笑容底下,有什么东西细微地波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爷爷那身过于隆重、又过于陈旧的蓝色中山装上停留了一霎,然后迅速移开,落回沈永贵脸上,语气依旧平稳:“这位老人家是?”

沈永贵赶紧介绍:“哦,这是贾德彪贾老爹,咱们村的老木匠,手艺没得说!就是年纪大了,腿脚不太利索。”

程荣轩点了点头,朝爷爷的方向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爷爷没有回应。

他甚至没有看程荣轩的眼睛,目光垂着,落在程荣轩沾着泥土的皮鞋上,嘴唇抿成一条坚硬的直线。

那只握着拐杖的手,手背上凸起的青筋,跳动了一下。

程荣轩没再说什么,转向其他村民,开始问一些家常的问题。

地里收成怎么样,水够不够用,看病买药方便不方便,娃娃上学远不远。

他问得细,听得也认真,不时点点头。

那个拿本子的姑娘在旁边快速地记录着。

沈永贵抢着回答,话里话外都是成绩,都是进步,仿佛溪头村早已是世外桃源。

程荣轩听着,不打断,也不反驳,只是偶尔会将沈永贵话里过于夸大的部分,轻描淡写地拨开,重新把问题抛向被问的村民本人。

“老大爷,您自己觉着呢?吃水还紧张吗?”

被问到的老人嗫嚅着,看看沈永贵,又看看程荣轩,最后含糊地说:“还……还行,比前些年强点。”

程荣轩笑了笑,没再追问。

他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态度平和,却让沈永贵这潭水下的某些东西,隐隐地不安分起来。

而我大部分的注意力,却始终在爷爷身上。

他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沉默地立在热闹的边缘,与周遭格格不入。

他的目光,偶尔会抬起,飞快地掠过被众人围在中间的程荣轩,那眼神里没有村民看“官”的好奇或敬畏,而是一种冰冷的、审视的,甚至带着一丝恨意的掂量。

他在掂量什么?

那半扇不翼而飞的猪肉,和眼前这个看似温和的年轻县长,究竟有什么关联?

程荣轩提议到村里转转,看看实际情况。

沈永贵忙不迭地引路,人群簇拥着,沿着村里那条主干道慢慢往前走。

程荣轩走得不算快,不时停下来,看看路边的水沟,看看农户的院墙。

爷爷拄着拐,不远不近地跟着,脚步有些蹒跚,却很固执。

我扶着他,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重量时不时地压过来,又被他强撑着调整回去。

他不说话,只是跟着,眼睛像粘在了程荣轩的背影上。

04

队伍走到了村子中间,地势稍高的一片老屋区。

这里的房子更旧些,土墙黑瓦,透着年深日久的沉寂。

曾玉姑就住在最靠边的一间矮房子里。

她八十岁了,耳朵有点背,眼睛也花了,但身子骨还算硬朗,是爷爷那辈仅剩不多的老人之一。

沈永贵本想绕过去,程荣轩却停下了脚步。

“这家住的也是老人家吧?进去看看。”

“是曾玉姑,一个人过,条件……差些。”沈永贵解释着,脸上有点不自然,上前拍了拍那扇虚掩的木板门,“玉姑!玉姑在家吗?县长来看您了!”

好一会儿,门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门开了半扇。

曾玉姑佝偻着背,眯着眼,看着门外这一大群人,脸上有些茫然和警惕。

“曾家婶子,”程荣轩上前一步,稍微提高了声音,语气放缓,“我是县里来的,姓程。来看看您,身体还好吗?”

曾玉姑打量着他,又看看他身后的人,嘴里含糊地“唔”了两声,侧身让开了门:“进……进来吧,屋里乱。”

屋里光线很暗,有一股老年人屋子里特有的、混合着草药和尘土的味道。

家具简陋,但收拾得还算整齐。

程荣轩没在意那些,拉过一张小板凳坐下,就和曾玉姑聊了起来。

问她的日常,问吃的药,问有没有什么难处。

曾玉姑起初拘谨,问一句答半句。慢慢地,话也多了一点,说起天气冷了膝盖疼,说起买药要去镇上,路远,坐车不方便。

沈永贵在旁边插话:“玉姑,你这困难村里记着呢,回头……”

程荣轩抬起手,轻轻摆了摆,示意他不用说了。

他继续听着曾玉姑絮叨,眼神很专注,不时点点头。

聊了大概十来分钟,程荣轩忽然对旁边的工作人员说:“小刘,你把车上那个小药箱拿过来,我记得里面有些常用的膏药和止痛药。”

叫小刘的年轻人应了一声出去了。

程荣轩又对沈永贵和其他人说:“大家在外面等一下吧,屋里窄,转不开身。我和老人家再说几句话。”

沈永贵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县长会单独留下,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赔着笑:“好好,程县长您聊着,我们在外头候着。”

人群退到了屋外的小院子里。

爷爷没有进去,他一直站在院门口,背对着屋内,面朝着来时的那条土路,一动不动。

沈永贵凑到几个工作人员身边,小声地套着近乎,递着烟。

其他人三三两两地站着,低声交谈,或者只是发呆。

我站在屋檐的阴影下,看着那扇半开的木板门。

屋里的谈话声压得很低,听不真切。

只能偶尔听到曾玉姑提高一点的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还有程荣轩平稳的、安抚似的回应。

时间一点点过去。

小刘拿了药箱回来,站在门口,也没进去。

院子里的人开始有些轻微的躁动,互相交换着疑惑的眼神。

看个孤寡老人,需要这么久?还单独谈话?

沈永贵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他频频看向那扇门,又看看手表,脚尖无意识地蹭着地上的土。

终于,门开了。

程荣轩走了出来,脸色似乎比进去时更沉静了一些,眼神深处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

曾玉姑跟在他身后,送到门口,脸上的皱纹舒展了些,嘴里念叨着:“程同志……谢谢你啊,还惦记着我这老婆子。”

“您老保重身体,有什么困难,就跟村里说,或者托人告诉我也行。”程荣轩温声说。

他又看了一眼这低矮的老屋,目光在斑驳的土墙上停留片刻,才转身对沈永贵说:“走吧,再去别处看看。”

队伍继续向前。

经过爷爷身边时,程荣轩的脚步似乎又缓了那么一丝丝。

他的目光和爷爷垂着的目光,在空中有一个极短暂的接触。

没有火花,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无声的较量,或者说是确认。

爷爷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冷哼的气音。

程荣轩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走过去了。

沈永贵赶紧跟上,嘴里又开始介绍下一处“亮点”。

我回头看了一眼曾玉姑。

她还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望着这边逐渐远去的队伍,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看到我在看她,她很快移开了视线,转身,慢慢掩上了那扇老旧的木板门。



05

下午的走访总算结束了。

程荣轩没在村里吃饭,说是还要去邻近的村子看看。

黑色的轿车和白色面包车卷起黄土,消失在村口土路的尽头。

聚集的人群嗡嗡地议论了一阵,也各自散去了。

沈永贵长长地舒了口气,像是刚卸下一副千斤重担,背着手,踱着步子往村委会去了,边走边掏出手机,大概是要向镇里汇报“接待圆满成功”。

我扶着爷爷往家走。

他走得很慢,那件蓝色的中山装套在他身上,被午后的风一吹,更显得空荡。

一路无话。

回到家,爷爷径直进了里屋。

我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身上又换回了那件灰扑扑的旧褂子。

那件中山装,被他仔细地叠好,捧在手里,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放回了老木箱的最底层。

“爷,您认识程县长?”我终究没忍住,试探着问。

爷爷坐在藤椅上,闭上眼睛,像是没听见。

“他看着……挺年轻的,对人也客气。”我继续说,观察着他的反应,“曾玉姑家,他待了挺久。”

爷爷的眼皮颤动了一下,依旧没睁眼,只是从鼻子里哼出一股短促的气流。

“客气?”他哑着嗓子,吐出两个字,带着浓浓的嘲讽。

“那半扇猪肉……”我把话题往那件事上引,“您觉得,会是他……?”

爷爷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却锐利得像刀子,直直地刺过来,把我后面的话都逼了回去。

“我老了,”他盯着我,一字一顿地说,“但我眼不瞎,心也不瞎。年初一晚上,静得邪性……可有些动静,再静,它也藏不住!”

他不再说下去,重新闭上眼睛,胸口微微起伏。

屋里陷入沉默,只有老式座钟钟摆单调的嘀嗒声。

傍晚,我想起曾玉姑一个人,年纪大了,下午又被那么多人打扰,便淘了点米,摘了两把自家菜园的小青菜,准备给她送点晚饭过去。

推开曾玉姑家那扇吱呀响的木板门时,她正就着窗口最后一点天光,眯着眼缝补一件旧衣服。

“玉姑奶奶,我爷让我给您送点粥和菜。”我把碗放在她那张掉漆的小方桌上。

曾玉姑放下针线,眯着眼看了我一会儿,才认出我来:“是欣丫头啊……你爷有心了。坐,坐。”

屋里比下午看起来更显破败冷清。

我帮她把散乱的东西归拢了一下,扫了扫地。

她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粥,不时抬眼看看我,欲言又止。

“玉姑奶奶,”我蹲在她旁边,轻声问,“下午程县长来,跟您聊了挺久?”

曾玉姑喝粥的动作停了。

她放下碗,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抹嘴角,眼神飘向窗外黑下来的天色,叹了口气。

“程同志……是个好人。问得细,听得也真。不像有些人,来一趟,耳朵是摆设。”

“他都问您什么了?”

“就是些家常,身体,吃穿,难处。”曾玉姑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还问了问……村里以前的一些事,一些老人。”

“问到我爷爷了吗?”

曾玉姑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躲闪:“提了一嘴……问你爷身体咋样,脾气是不是还那么倔。”

“就这些?”

曾玉姑不说话了,低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青菜。

屋里的空气好像凝住了。

“玉姑奶奶,”我往前凑了凑,声音也放得很轻,“我爷总惦记年初一丢猪肉那事儿。那晚……您就在隔壁,真一点动静都没听见?”

曾玉姑的手抖了一下,筷子碰在碗沿上,发出轻微的脆响。

她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里变了变,皱纹似乎更深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深深的、混杂着恐惧和无奈的复杂情绪。

嘴唇嚅动了半天,才极轻、极快地说:“那晚……你爷是跟人吵了。”

我的心猛地一跳。

“吵得很凶,”曾玉姑的声音像蚊子叫,我得竖起耳朵才能听清,“我耳朵背,听不清吵啥,但声音不小……你爷的嗓子都喊劈了。”

“还有呢?”我屏住呼吸。

“后来……好像有车的声音,”曾玉姑的眼神飘忽起来,不敢看我,“轰隆隆的,来,又走。再后来,就静了,死静死静的。”

她说完这些,像是用尽了力气,靠在椅背上,胸口起伏着。

“您……没出去看看?也没跟别人说过?”我追问。

曾玉姑猛地摇头,摆手的幅度很大,带着惊慌:“看啥?黑灯瞎火的,我一个老婆子敢看啥?说?跟谁说?有啥好说的?”

她抓住我的手腕,力气意外地大,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肉里。

“欣丫头,这话……我就跟你说了。你可别往外传!尤其别跟你爷说是我说的!”

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恳求,还有更深的东西,是怕。

“我就当啥也不知道,啥也没听见!这村里……有些事,沾上了,就是麻烦。我老了,经不起了。”

她松开手,颓然地坐回去,喃喃地重复:“别往外说……千万别说……”

我看着她惊惶衰老的脸,心里翻腾得厉害。

爷爷那晚确实和人发生了激烈的争吵。

还有车。

这不是普通的失窃。

曾玉姑知道更多,但她不敢说,她在害怕什么。

我收拾了碗筷,从曾玉姑家出来时,天已经完全黑透了。

村子里零星亮着几点昏黄的灯火,大部分地方都沉在浓墨一样的黑暗里。

狗不叫了,连风都好像停了。

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沙沙地响在土路上,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单。

我抬头望了望天,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冷冷地缀在墨蓝的天幕上。

爷爷的愤怒,程县长那微妙的一顿和复杂的眼神,沈永贵超乎寻常的紧张,曾玉姑吞吞吐吐的恐惧……

所有这些碎片,正在黑暗里慢慢地拼凑,指向一个我尚且看不清轮廓,却已能感受到寒意的真相。

06

第二天,程荣轩又来了。

这次更简单,就他自己开着一辆更旧的吉普车,连那个记录的小姑娘都没带。

沈永贵接到电话,鞋都没穿好就跑到了村口,脸上又堆起那种程式化的、却掩不住紧张的笑容。

“程县长,您咋自己开车来了?这路不好走,该提前说一声,我去接您啊!”

“没事,认得路。”程荣轩关上车门,锁好,拍了拍手上的土,“昨天看得粗,今天想再走走,跟乡亲们多聊聊。”

他的目光扫过闻讯陆续聚拢过来的村民,很自然地落在了我爷爷身上。

爷爷今天没穿那件中山装,就是平常的旧褂子,拄着拐站在自家院门口,离人群有点距离,像一棵沉默的老树。

程荣轩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跟着沈永贵往村里走。

这次他没再去村委会,也没看那些被沈永贵重点“推荐”的地方,而是专门挑小路、挑偏僻的人家进去。

他问的问题也更具体,更深入。

问粮食直补的钱是不是按时足额打到卡里了,问合作医疗报销顺不顺利,问村里那些低保户、五保户的具体情况。

沈永贵跟在一旁,回答得有些吃力,额头又开始冒汗,不时要用袖子去擦。

有些问题,村民自己答了,和沈永贵说的,对不上。

程荣轩也不点破,只是点点头,记在心里。

气氛渐渐有些微妙。

那些原本只是看热闹的村民,眼神也活络起来,互相交换着眼色,低语声嗡嗡地响着。

爷爷依旧不远不近地跟着,不说话,只是看。

他的目光像生了锈的钉子,牢牢地钉在程荣轩的背影上。

程荣轩似乎能感觉到背后的目光,他的背脊一直挺得很直,偶尔在听取村民说话时,会有一个极短暂的、不易察觉的停顿。

走访了大半上午,程荣轩走到了村口那棵老槐树下。

巨大的树冠投下浓密的阴凉,树下有几块被坐得光滑的石头。

他停住脚步,转身对沈永贵和跟来的几个村民代表说:“走了半天,大家也累了,就在这儿歇歇脚,再说说话。”

他率先在一块石头上坐下,示意大家也坐。

沈永贵挨着他坐下,其他村民或蹲或站,围了一圈。

话题不知怎么,转到了村子的历史和老人们身上。

程荣轩听得很认真,不时问一句细节。

“咱们村,像贾老爹这个年纪,身体还硬朗的老人,不多了吧?”程荣轩像是随口问道。

“是不多了,”沈永贵接口,“贾老爹算一个,还有东头的曾玉姑,南头的……”

“贾老爹是木匠,”程荣轩打断他,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掠过站在人群外围的爷爷,“手艺人,一辈子跟木头打交道。我听说,早些年,他的手艺在十里八乡都有名。”

爷爷的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些。

“是啊是啊,”沈永贵干笑着,“贾老爹手艺没得说,就是……脾气倔了点。”

“有手艺的人,有点脾气正常。”程荣轩笑了笑,语气平和,“靠手艺吃饭,讲究个实在,眼里揉不得沙子。对吧,贾老爹?”

他突然把话头,直接抛向了爷爷。

所有人的目光,“唰”一下,都集中到了爷爷身上。

爷爷一直垂着的眼皮,抬了起来。

他没有看沈永贵,也没有看其他人,就那么直直地、对上了程荣轩的目光。

老槐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地响。

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斑驳晃动的光点,落在两个人之间沉默的空气里。

那沉默很短,又很长。

短到只有几次心跳的时间,长到仿佛能听见时光在老槐树年轮里流淌的声音。

爷爷握着拐杖的手,指节捏得发白,手背上那根凸起的青筋,剧烈地跳动起来。

他的嘴唇哆嗦着,胸膛开始明显地起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破旧的风箱在艰难地拉扯。

然后,在所有人,包括我,都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的时候——

爷爷动了。

他拄着拐杖,向前迈了一步。

脚步蹒跚,甚至有些踉跄,但异常坚决。

他就那么颤巍巍地,径直走到了程荣轩的面前。

两人之间,只隔了一步的距离。

程荣轩坐着,仰头看着他。

爷爷站着,低头俯视着他。

一个须发皆白,怒目圆睁,浑身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一个年富力强,面色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眼底有波澜在涌动。

时间,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放大。

我看见沈永贵张大了嘴,脸上血色褪尽。

我看见周围的村民们瞪大了眼睛,一脸茫然和惊骇。

我看见远处枝头一只麻雀,“扑棱”一声飞走了。

然后,爷爷抬起了手臂。

那只握了一辈子凿子、斧头,布满老茧和褐色斑点的手,紧紧攥着那根磨得发亮的枣木拐杖。

拐杖在半空中划过一个短促、决绝的弧线。

带着风声。

带着积压了太久太久的愤怒、屈辱、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甸甸的期待。

“咚!”

一声闷响。

不重,却异常清脆,异常清晰地炸开在老槐树下,炸开在每一个人的耳膜里。

拐杖弯起的龙头,结结实实地,叩在了年轻县长程荣轩的额头上。

程荣轩的身体,随着那力道,微微向后晃了一下。

他没躲。

他甚至没有抬手去挡,去捂。

他就那么坐着,硬生生受了这一下。

额头上,被敲中的地方,迅速泛起一小片红痕。

世界,彻底失声了。

所有的议论,所有的动作,所有的表情,都凝固在空气里。

只有风吹过老槐树叶的哗哗声,显得格外喧嚣,又格外空洞。

爷爷的手臂还举着,拐杖停在半空。

他的眼睛瞪得极大,里面布满了血丝,死死地盯着程荣轩,胸膛剧烈地起伏,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然后,他嘶哑的、用尽了全身力气的声音,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猛地劈开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声音带着颤,却字字砸在地上,能砸出坑来。



07

老槐树下,连风声好像都停了。

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泥塑木雕般僵在原地。

空气里只剩下爷爷粗重破碎的喘息声,还有我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咚咚声。

沈永贵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的脸先是涨成猪肝色,紧接着又褪成死灰。

他猛地从石头上弹起来,因为动作太急,差点绊倒自己。

“贾德彪!你疯了!”他尖着嗓子吼起来,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怒和恐惧而变了调,手指颤抖地指着爷爷,“你……你竟敢打程县长!反了你了!你这是袭击!是犯罪!”

他一边吼,一边慌慌张张地要往程荣轩身边凑,似乎想查看伤势,又想挡住爷爷,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程县长,您……您没事吧?这……这老家伙老糊涂了!他胡说八道!您千万别跟他一般见识!我……我马上叫人……”

“沈支书。”

程荣轩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轻易地压住了沈永贵语无伦次的叫嚷。

沈永贵像被掐住脖子的鸡,声音戛然而止,张着嘴,惶惑地看着他。

程荣轩慢慢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那片红痕更明显了些,微微肿起。

他的脸上,没有预想中的震怒,没有斥责,甚至连明显的痛楚都没有。

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疲惫的平静,以及那平静之下,汹涌的、快要压抑不住的东西。

他的目光,越过慌乱的沈永贵,越过周围一张张惊骇茫然的脸,最后,定格在爷爷脸上。

爷爷依旧举着拐杖,手臂因为用力太久和情绪激动而剧烈颤抖,但他死死地撑着,浑浊的眼睛一眨不眨,像燃烧着两簇幽暗的火苗,死死锁住程荣轩。

他在等。

等一个回答,等一个他憋了大半年,或许更久,几乎要把自己熬干熬尽的答案。

程荣轩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在所有人不可思议的目光注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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