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空椅子,在饭桌上摆了五年。
我每天擦拭,像擦拭一个不会愈合的伤口。
公婆沉默地咀嚼着我做的饭菜,客厅里只回响着碗筷磕碰的声响,和婆婆偶尔颠三倒四的嘟囔。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样,在沉重的寂静里,慢慢淌过去。
直到小叔子胡俊侠提着光鲜的礼盒,敲开了这扇门。
他脸上的笑容,比手里的礼品包装还要亮眼。
饭桌上,他谈笑风生,给父亲夹菜,哄母亲开心。
酒过三巡,他放下筷子,目光落在我脸上。
“大嫂,”他笑着,声音里带着一种稳操胜券的轻松,“爸妈的意思,以后这个家,我来撑。”
“你的工资卡,还是交给我保管吧。”
公公把头埋得更低,专注地盯着碗里的米饭粒。
婆婆睁着茫然的眼,看看他,又看看我。
我放下汤勺,瓷勺碰着碗沿,发出轻轻一声“叮”。
我看着胡俊侠眼底那抹来不及掩饰的得意。
什么也没说。
起身,回房。
拿出那张磨损了边角的工资卡,走回饭厅。
我把它轻轻放在他面前的桌上。
塑料卡片接触木质桌面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这五年无数个夜晚,我独自咽下的叹息。
胡俊侠愣了一瞬,随即笑意更深,伸手将卡片拢进掌心。
他大概觉得,这场仗,赢得太容易。
容易得让他几乎要可怜起我这个“愚孝”的嫂子。
他不知道。
我把卡交出去的时候,心里那片荒芜了五年的地方,忽然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碎了。
又或许,是终于绷紧到了极限。
好戏,才刚开始。
![]()
01
于俊楠的墓碑照片,还是五年前的样子。
笑得有点傻气,眼神干净。
我蹲着,用手帕一点点擦去照片边缘的浮尘和雨渍。
旁边放着一小束他喜欢的百合,已经有些蔫了。
风从松柏间穿过,带着深秋的凉意,灌进我的脖子。
我拢了拢外套,没说话。
也没什么可说的。
头两年,我还能对着这块冷冰冰的石头,流着泪说很多。
说爸妈今天怎么样了,说工作上的烦心事,说我又梦见他了。
后来,话就越来越短。
再后来,就只剩下沉默的陪伴。
好像他只是出了趟远门,我定期来帮他看看家。
手指拂过他名字的刻痕,“于俊楠”三个字,笔画里积了灰黑的污迹。
怎么擦,也擦不彻底。
就像他留给我的这个家,怎么收拾,也总是弥漫着一股药味和衰颓的气息。
天色暗下来,管理墓园的老人在远处清扫,竹扫帚刮着地面,沙沙地响。
该回去了。
我站起身,腿有些麻,踉跄了一下。
扶住冰冷的石碑,那寒意瞬间刺入掌心。
最后看了一眼照片上的人。
转身,沿着石阶一步一步往下走。
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投在空寂的台阶上,孤零零的。
推开家门,一股沉闷的空气扑面而来。
混杂着中药、旧棉絮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腐朽味道。
客厅没开大灯,只有一盏昏暗的壁灯亮着。
公公沈建军坐在轮椅上,面对着黑屏的电视机,一动不动。
听见开门声,他脖子极其缓慢地,像生锈的轴承一样,扭过来一点。
眼神浑浊,没什么焦点地落在我身上。
嘴角往下撇着,那是中风后遗症留下的永久阴郁。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徒劳地动了几下嘴唇。
右手蜷缩在毯子下,左手则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我放下包,走过去,蹲在他轮椅前。
“爸,我回来了。”
“今天天气不错,外面有太阳。”
我握了握他那只颤抖的左手,冰凉。
他猛地抽回手,力气不小,头也扭了回去,继续面对那片虚无的黑暗。
抗拒,是他表达情绪的少数方式之一。
我习惯了。
起身去厨房,准备晚饭。
水池里泡着中午的碗筷,婆婆又忘了洗。
我挽起袖子,打开水龙头。
哗哗的水声里,隐约听见卧室传来婆婆沈月华的声音。
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我擦干手,走过去推开卧室门。
婆婆靠在床头,手里攥着于俊楠大学时的一件旧毛衣。
眼神散乱地望着窗外,嘴里念念有词。
“……楠楠放学该回来了……”
“……路上滑,叫他小心骑车……”
“……晓雪,晓雪啊……”
我走过去,坐在床沿,轻轻拿开那件毛衣。
“妈,我在这儿。”
她转过头,眼神茫然地在我脸上聚焦了好一会儿。
干枯的手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很大。
“晓雪,”她声音嘶哑,带着一种孩童般的困惑,“苦了你了……”
“我们家……苦了你了……”
这话,她清醒时很少说,糊涂时却常念叨。
我鼻子有点酸,拍拍她的手背。
“不苦,妈。晚饭想喝粥吗?我给你煮点青菜粥。”
她眨眨眼,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
松开手,重新望向窗外,嘟囔起别的什么。
我替她掖好被角,轻轻带上门。
厨房里,米刚下锅,手机在客厅包里响了。
我跑过去接,是母亲。
“晓雪啊,吃饭没?”
“正要吃呢,妈。”
电话那头顿了顿,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
“你张阿姨那边,又提了个人……”
“妈,”我打断她,声音尽量放得平稳,“我这会儿正做饭呢,爸等着吃。回头再说,好吗?”
母亲又沉默了几秒。
“晓雪,五年了……”
“妈,粥要溢锅了,我先挂了。”
我没等她说完,按断了电话。
靠在冰冷的墙上,仰起头,盯着天花板上一小块水渍晕开的黄斑。
灶台上,锅盖被蒸汽顶得轻轻作响。
我吸了口气,重新走进那片温暖的、黏腻的、令人窒息的烟火气里。
02
公司的午休时间,茶水间总是最热闹。
我端着加热好的饭盒,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
饭盒里是昨晚的剩菜,青菜炒肉片,肉片不多,热过之后颜色有点发暗。
我慢慢吃着,没什么胃口。
旁边几个年轻同事聚在一起,边吃外卖边聊天。
声音不大,但断断续续飘进耳朵。
“……真的,我姑妈就住那片老区,消息都传开了……”
“……说是规划图都差不多了,就挨着新地铁口……”
“……那一片老房子可值钱了,尤其是临街的、面积大的……”
“……可不是嘛,祖上留下的房子,这下可翻身了……”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老区?
地铁口?
心里某个角落,似乎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但我很快低下头,继续咀嚼嘴里已经没什么味道的饭菜。
那些事,离我太远了。
我现在需要考虑的,是这个月的开支。
我拿出手机,点开记账软件。
屏幕上的数字,总是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工资入账:六千三百元。
房贷自动扣款:两千一百元。
这是于俊楠留下的房子,不大,但曾经是我们的家。
公公的康复理疗费:八百元。
每周两次,雷打不动,效果微乎其微,但不能停。
婆婆的药费:这个月换了种新药,四百五十元。
家里的水电燃气、宽带物业:大概五百元。
伙食费:我尽量控制在八百元以内。
这样算下来,只剩下一千出头。
这一千多,要应付人情往来,要买日用品,要预备着万一老人或自己有个头疼脑热。
每个月,都像是在走钢丝。
手指在屏幕上划动,看着那些冰冷的支出条目。
同事们的谈笑声似乎远了一些。
窗外是城市灰蒙蒙的天空,高楼切割着有限的视野。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丁姐,吃完了?”
对面工位的小张端着咖啡杯过来,看我对着手机发呆。
“啊,快了。”我收起手机,对她笑了笑。
“看你气色不太好,最近挺累的吧?”小张在我对面坐下,语气带着关心。
“还好,习惯了。”我合上饭盒。
“也是,你家那摊子事……”小张欲言又止,转了话题,“对了,听说咱们部门季度奖可能要推迟发。”
我心里一沉。
“是吗?没听到通知。”
“小道消息呗,说上面资金有点紧张。”小张压低声音,“希望不是真的,我还指望那笔钱交房租呢。”
她喝了一口咖啡,忽然想起什么。
“哎,丁姐,我记得你婆家是不是在老城区那边?就快拆迁那片?”
我手指微微一紧。
“嗯,是有一处老房子。公婆在住。”
“那你可得留点心!”小张眼睛一亮,“要是真拆了,补偿款可不是小数目!你照顾老人这么多年,怎么也……”
她话没说完,大概是觉得不太合适,讪讪地住了口。
我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老房子。
那是公婆的单位早年分的福利房,很旧的筒子楼。
于俊楠和胡俊侠都在那里长大。
俊楠走后,我把行动不便的公婆接到现在这个电梯房,老房子就空置着,偶尔请邻居帮忙照看一下。
拆迁?
补偿款?
这些词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一点微澜,又迅速沉没。
那房子,是公婆的。
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我拧开水杯,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白水。
凉意顺着喉咙滑下,让有些纷乱的思绪冷静了些。
收拾好饭盒,起身去清洗。
水流冲过饭盒内壁,带走最后一点油星。
我看着那漩涡,忽然想起胡俊侠。
那个几乎从家庭责任里“隐身”了五年的小叔子。
上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
好像是春节,他发来一条群发的拜年短信。
我回了“谢谢,同乐”。
再上一次,是公公刚中风住院,我给他打电话。
他在外地,说项目紧,回不来,给我转了两千块钱。
钱我收了,垫进了住院费里。
之后再无音讯。
老房子……拆迁……
他会知道吗?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我关掉水龙头,把洗干净的饭盒擦干。
下午还有一堆报表要做。
生活容不得太多胡思乱想。
它推着你,只能往前,不能回头。
![]()
03
晚上给公公擦洗身子时,他格外不配合。
毛巾碰到他,他就剧烈地扭动,喉咙里发出愤怒的“嗬嗬”声,左手胡乱挥舞。
我不得不使上更大的力气才能按住他。
“爸,很快就好了,您别动。”
他浑浊的眼睛瞪着我,里面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烦躁和抗拒。
好不容易弄完,我累出一身汗,腰背一阵酸疼。
把他安置回轮椅,盖上毯子。
他立刻又恢复到那种面朝电视的凝固姿态,只是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婆婆今晚倒安静,早早睡了。
我收拾完浴室,把换下来的衣物扔进洗衣机。
洗衣机开始轰隆作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吵闹。
我瘫坐在沙发上,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没有任何人找我。
世界好像把这个小小的家遗忘了。
就在我几乎要在沙发上睡着时,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不是微信提示音,是来电铃声。
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猛地惊醒,摸过手机。
屏幕上跳动着一个名字:胡俊侠。
我的心莫名地快跳了一拍。
这么晚了?
我清了清有些干哑的嗓子,按下接听键。
“喂?”
“大嫂!”电话那头传来胡俊侠的声音,透着一种久违的、过分饱满的热情,“还没睡吧?没打扰你吧?”
“没。刚忙完。有事吗,俊侠?”
“嗨,也没什么事,就是想你们了!”他语调轻快,“我这边项目总算告一段落,想着好久没回家了,也该回去看看爸妈,看看你。”
我沉默了一下。
“爸妈……还是老样子。爸需要人贴身照顾,妈时好时坏。”
“知道知道,辛苦你了大嫂。”他语气诚恳,“我这不是要回来了嘛!以后也能替你分担分担。”
替我分担?
这话听着,有点陌生。
“你什么时候回来?”
“就这几天!把手头事情收个尾就走。”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亲近,“对了大嫂,我听说……咱家老房子那边,好像有点风声?”
果然。
我心里那点模糊的猜测,落了地。
“什么风声?”我问,声音没什么起伏。
“就是……可能有点规划上的变动。”他打着哈哈,“我也是听朋友瞎传的,说那一带可能要旧改什么的。你离得近,没听说点什么?”
“我每天上班、照顾爸妈,没太留意这些。”
“哦,这样啊……”他拖长了调子,“没事没事,等我回去再说。爸妈身体要紧,你也别太累着自己。”
“嗯。”
“那行,大嫂,你先休息。我订好票告诉你!”
“好。”
电话挂断了。
忙音在耳边嘟嘟响着。
我握着手机,坐在一片黑暗里,只有洗衣机还在不知疲倦地转动。
胡俊侠热络的声音仿佛还在空气中飘荡。
想家了?
分担?
老房子的风声?
我闭上眼睛,后背深深陷进沙发靠垫里。
五年了。
这通电话,来得真是时候。
04
胡俊侠是三天后的傍晚到的。
门铃响的时候,我刚把晚饭摆上桌。
四菜一汤,比平时丰盛些。
公公依旧对着“电视”,婆婆坐在他旁边,好奇地摆弄自己的手指。
我去开门。
门外,胡俊侠穿着件看起来质地不错的薄夹克,手里提着两个精美的礼品袋,笑容满面。
“大嫂!”
他比五年前胖了些,脸圆润了,头发梳得整齐,身上有淡淡的男士香水味。
“俊侠,进来吧。”
我侧身让他进来。
他一边换鞋,一边打量屋内,眼神很快地扫过略显陈旧的家具和坐在轮椅上的父亲。
“爸!妈!我回来了!”
他提高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欢快,大步走向客厅。
公公沈建军的头,极其缓慢地转了过来。
他看着走到面前的小儿子,浑浊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
胡俊侠蹲下来,握住父亲那只颤抖的左手。
“爸,我回来看您了。您气色看着还行。”
他又看向母亲:“妈,还认得我不?您小儿子,俊侠!”
婆婆沈月华停下摆弄手指的动作,茫然地抬起头,盯着胡俊侠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俊……俊侠?”
“哎!是我!”胡俊侠笑着应道,把带来的礼品袋放到茶几上,“妈,给您和爸带了点营养品,还有按摩仪,您肩膀不是老疼吗?”
婆婆没看那些礼品,目光越过他,落在我身上。
“晓雪……饭好了没?楠楠该饿了……”
胡俊侠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自然。
他站起身,转向我:“大嫂,这些年,真是多亏你了。”
“应该的。”我淡淡应道,“洗手吃饭吧。”
饭桌上,气氛比平时活跃了许多。
主要是胡俊侠在说。
他说着外地工作的见闻,说着项目的紧张有趣,说着城市的繁华。
公公沈建军吃得比平时慢,偶尔抬起眼皮,看小儿子一眼。
婆婆有时安静地吃,有时又忽然冒出一两句不相干的话。
胡俊侠很耐心,都给接上了,哄得婆婆露出孩子般的笑。
他不断给我夹菜:“大嫂,你多吃点,看你瘦的。”
也给父亲夹容易咀嚼的软烂菜肴。
一副孝顺儿子、体贴小叔的模样。
吃到一半,他像是随口提起。
“爸,妈,咱家老房子那边,最近好像挺热闹?我路过看了一眼,街坊邻居都在院子里议论啥呢。”
公公扒饭的动作停了停。
婆婆歪着头:“老房子?我的绣线是不是落在老房子了?”
胡俊侠没理会母亲的话,看着父亲:“爸,我听说,可能有好事?那边地段,现在可值钱了。”
沈建军喉咙里“咕噜”一声,目光有些混浊地看向胡俊侠,又迅速垂下眼皮,盯着饭碗。
他那只完好的左手,无意识地抠着桌布边缘。
“要是真有什么动静,”胡俊侠喝了口汤,语气轻松,“那可是大好事。爸妈你们这身体,以后用钱的地方多,我也能更安心。”
他说着,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我。
我安静地吃着饭,没有搭腔。
饭桌下,我的手轻轻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婆婆忽然放下勺子,拉过我的手。
她的手干燥温暖,却没什么力气。
“晓雪,”她看着我,眼神在某一瞬间,似乎闪过一丝罕见的清明,“苦了你了……”
“这个家,拖累你了……”
胡俊侠夹菜的动作停了下来。
公公沈建军的头,低得几乎要埋进碗里。
我反手握住婆婆的手,轻轻拍了拍。
“妈,吃饭吧,汤要凉了。”
那一点清明,很快从她眼中散去,重新被茫然取代。
她松开手,听话地拿起勺子。
胡俊侠轻咳一声,重新挂起笑容,开始说起另一个轻松的话题。
但这顿饭接下来的味道,似乎有些变了。
空气里,多了点别的什么东西。
像暴雨来临前,隐隐滚动的闷雷。
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
05
晚饭后,胡俊侠抢着收拾碗筷。
“大嫂你歇着,我来!”
他在厨房里笨手笨脚地洗碗,水溅得到处都是。
我拿了抹布擦桌子,收拾残局。
公公被推回他惯常的位置,对着黑屏的电视机。
婆婆有些困倦,我扶她回房睡下。
等我从卧室出来,胡俊侠已经洗好碗,正用纸巾擦着手,站在客厅中央。
他打量着这个家,目光在墙壁、家具、电器上缓缓移动。
像是在评估着什么。
“房子……保持得还行。”他评论道,“就是有点旧了。家电也该换换了。”
我没接话,去阳台收白天晾晒的衣服。
他跟到阳台门口,靠在门框上。
“大嫂,你一个人撑着,不容易。”
夜风吹进来,带着凉意。
“习惯了。”我把收下来的衣服一件件叠好。
“哥走了五年了。”他声音低了些,“你也该为自己打算打算。”
我叠衣服的手没停。
“爸妈离不开人。”
“我知道。”他走近一步,“所以我说,我回来了,以后这个家,我来操心。你也……该松口气了。”
我抬起眼看他。
阳台灯昏暗,他的脸在半明半暗里,看不清具体表情。
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有些异样。
“你打算怎么操心?”我问。
“先把爸妈照顾好。”他语气笃定,“老房子那边,要真有说法,那是爸妈的养老保障,得处理好了。家里的开销,以后也不用你一个人扛着。”
他说得合情合理,甚至有些感人。
若在五年前,我或许会感动,会觉得这个弟弟终于懂事了。
但现在,我心里一片平静。
甚至有点冷。
“你工作不忙了?”我问,“能一直在家?”
“项目完了,正好休整一段。”他摆摆手,“时间能安排。对了大嫂,”
他话锋一转,语气更加自然。
“家里平时的开销,水电煤气,还有爸的理疗费、妈的药钱,都是你在管吧?每个月大概多少?我心里有个数。”
我报了个大概的数字。
他点点头:“不少啊。大嫂你工资也不高,这些年贴补了不少吧?”
我没否认,也没承认。
“都是一家人。”
“对,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他赞同道,顿了顿,“所以啊,以后这些,就交给我。你把工资卡给我,家里的钱统一管着,该花的就花,该省的省,也省得你那么累。”
他说这话时,目光坦然地看着我。
仿佛这是一个再正常不过、再体贴不过的建议。
夜风吹得晾衣架上的空衣架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远处传来隐约的汽车鸣笛。
我抱着叠好的衣服,站在原地。
胡俊侠脸上带着温和的、期待的笑意。
“好吗,大嫂?”
我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好几秒。
然后,我微微点了一下头。
他眼底那抹光,骤然亮了一下。
像是猎人终于看到猎物,走进了预设好的陷阱。
“那你早点休息。”他语气轻快,“明天我出去转转,看看老房子,也熟悉下周围。”
我抱着衣服,从他身边走过,回到客厅。
衣服上,还残留着阳光晒过的、干净的味道。
但我的指尖,有些凉。
我把衣服放进卧室衣柜。
坐在床沿,听着客厅里胡俊侠哼着不成调的歌,来回走动的脚步声。
我拿出手机,屏幕的光映亮我的脸。
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了几下,进入手机银行。
查询余额。
然后,退出。
打开另一个不常使用的记账软件,里面是另一个账户的明细。
我仔细核对了几条最近的自动转账计划。
确认无误。
关掉手机,屏幕暗下去。
房间里一片漆黑。
只有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线客厅的灯光,还有胡俊侠隐约的脚步声。
明天,会是热闹的一天。
06
第二天是周末。
胡俊侠一大早就起来了,精神焕发。
他换了一身更休闲但显然价格不菲的衣服,对着卫生间的镜子仔细打理头发。
“大嫂,我出去一趟,看看老房子,顺便见几个老朋友!”
他出门前,特意走到公公轮椅前。
“爸,我出去办事,晚上回来陪您吃饭!”
沈建军眼珠动了动,喉咙里“嗯”了一声,很低,几乎听不见。
胡俊侠满意地笑笑,又朝我挥挥手,带上门走了。
家里恢复了平日的安静。
甚至更安静。
只有公公偶尔喉咙里发出的杂音,和婆婆在房间里模糊的呓语。
我像往常一样,打扫卫生,清洗衣物,准备午饭。
给公公喂饭时,他比平时更沉默,喂到嘴边的粥,常常要等很久才慢吞吞咽下。
眼睛盯着某个虚空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下午,我推着公公去小区花园晒太阳。
深秋的阳光没什么温度,但照在身上,好歹有点暖意。
几个熟悉的邻居老太太也在,看到我,打了招呼,目光好奇地落在我身上。
“晓雪,听说你家小叔子回来了?”
消息传得真快。
“嗯,回来看看。”
“哦……是该回来看看了。”一个老太太意味深长地说,“你一个人伺候俩老的,不容易。他能回来搭把手,也好。”
我没接话,只是调整了一下公公膝盖上的毯子。
“老沈啊,儿子回来看你,高兴吧?”另一个老太太俯身对轮椅上的沈建军说。
沈建军眼皮耷拉着,没反应。
老太太讪讪地直起身,压低声音对我说:“你公公这病……唉。倒是你小叔子,看着挺精神,在外头混得不错?”
“还好。”
她们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没再多问,聊起了别的家常。
我推着公公,沿着花园小径慢慢走。
枯黄的叶子落在路上,踩上去沙沙响。
公公忽然抬起那只颤抖的左手,指了指不远处一棵光秃秃的梧桐树。
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啊啊”声。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树枝上,挂着一个破烂的、褪了色的风筝残骸,不知在那里挂了多久。
“是想俊楠了吗?”我轻声问。
他手指僵在空中,半晌,无力地垂落下来。
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迅速黯淡下去,蒙上一层更深的灰翳。
他不再看任何东西,重新变回那尊沉默的雕像。
傍晚,我推他回家。
刚进门,就听见胡俊侠在客厅里打电话。
语气兴奋,声音洪亮。
“……对,临街!面积虽然不大,但位置没得说!”
“补偿方案?还没正式谈,但有风声就好办!”
“放心,我心里有数!该争取的,一分不会少!”
看见我们进来,他立刻压低了声音,对着话筒匆匆说了几句,挂断电话。
脸上又堆起笑容。
“爸,晒太阳回来了?挺好!”
他走过来,看似随意地问我:“大嫂,晚上吃点好的?我请客,咱们出去吃!”
“爸出去不方便,在家吃吧。菜我都买好了。”
“也行!”他搓搓手,“在家吃更温馨。我来帮忙!”
晚饭依旧是他主导话题。
这次,他更多地说起老房子的情况。
“我问了几个朋友,也去街道那边转了转,”他给父亲夹了块鱼肉,“消息基本靠谱,规划确实有,可能就是这一两年的事了。”
“补偿款,按面积和地段算,应该很可观。”
他说着,看了我一眼。
“有了这笔钱,爸妈以后的日子,还有医疗,就都有保障了。大嫂,你也能轻松不少。”
我点点头,安静地吃饭。
婆婆今晚很安静,小口小口喝着粥,仿佛桌上热烈的讨论与她无关。
“爸,”胡俊侠转向父亲,声音放得更缓,带着诱哄的味道,“这可是大好事。到时候,钱怎么用,怎么保管,咱们都得提前商量好。您说是不是?”
沈建军咀嚼的动作变得极其缓慢。
他低着头,看着碗里的饭菜,久久没有出声。
那只完好的左手,又开始抠桌布。
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爸?”胡俊侠又唤了一声。
沈建军终于抬起头。
他的目光有些涣散,在胡俊侠脸上停留片刻,又缓缓移开,看向我。
眼神复杂。
有愧疚,有挣扎,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的疲倦。
然后,他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
但胡俊侠看见了。
他脸上瞬间绽开一个灿烂的、如释重负的笑容。
“好!爸,您放心,这事我一定办得漂漂亮亮!”
他举起手边的茶杯。
“来,大嫂,咱们以茶代酒!”
“为了爸妈,为了这个家,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他仰头喝了一大口。
茶水顺着他嘴角流下一点,他也顾不上擦,眼睛里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
我也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
茶是温的。
流进胃里,却没什么暖意。
晚饭后,胡俊侠没有像昨天那样抢着洗碗。
他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机,手指飞快地打字,嘴角噙着笑。
大概是在和什么人分享喜悦。
我收拾完厨房,擦干手出来。
他正好抬起头,看向我。
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变得有些郑重,有些理所当然。
“大嫂,”他放下手机,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有件事,我想了想,还是得按规矩来。”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
“现在家里情况特殊,爸需要长期康复,妈也要持续用药,老房子那边有了盼头,但钱没到手之前,开销还得精打细算。”
他语气平稳,条理清晰,像个真正的当家人。
“你一个人管钱,又忙里忙外,太辛苦,也容易有疏漏。”
“我的意思是,以后家里的财务,统一管理比较好。”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我,加重了语气。
“这也是爸的意思。”
客厅里很安静。
只有婆婆房间里传来一点微弱的电视声响。
公公沈建军坐在轮椅上,背对着我们,面向漆黑的电视机屏幕。
他的肩膀,似乎微微缩了一下。
但没有回头。
胡俊侠脸上带着那种混合了体贴、决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的表情。
他在等我的回应。
等我把维系这个家五年、也束缚了我五年的那点经济自主权,亲手交出去。
灯光照在他脸上,明晃晃的。
我轻轻吸了一口气。
然后,点了点头。
转身,走回卧室。
衣柜抽屉里,有一个旧的绒布首饰盒。
里面没有首饰。
只有几张银行卡,一些重要的票据,还有于俊楠的身份证复印件。
我拿出最上面那张,边缘磨损得有些发白的工资卡。
塑料卡片躺在掌心,没什么温度。
我握着它,走回客厅。
胡俊侠已经站了起来,眼睛紧紧盯着我的手。
我走到他面前。
伸出手。
把那张卡,轻轻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密码是俊楠的生日。”我的声音平静,没有波澜。
胡俊侠的目光,从我的脸,移到那张卡上。
他眼底飞快地掠过好几种情绪——错愕,怀疑,随即是巨大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得意。
他大概没想到,会如此顺利。
顺利得超乎想象。
他伸出手,两根手指拈起那张卡,举到眼前看了看。
仿佛在确认它的真实性。
然后,他把卡紧紧攥在手心。
笑容重新回到他脸上,这次更加放松,更加志得意满。
“大嫂,你放心。”
“这个家,以后有我。”
![]()
07
卡交出去的第二天,一切如常。
我早起,做早饭,照顾公婆起床洗漱。
胡俊侠也起得早,哼着歌在卫生间刮胡子。
吃早饭时,他对我说话的语气,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少了几分刻意的热络,多了几分理所当然的随意。
“大嫂,今天爸的理疗是几点?我送他去。”
“下午两点。社区康复站。”
“行,到时候我推爸过去。”他喝了口豆浆,“妈今天精神怎么样?”
“还那样。”
“哦。”他点点头,像是想起什么,“对了,家里常用的那个药,妈吃的,是不是快没了?你把药名和买药的药店告诉我,回头我去买。”
我把信息写在一张便签纸上,递给他。
他接过,扫了一眼,随手塞进裤兜。
“还有,这个月的物业费水电费单子,你都放一起,晚上给我看看。”
对话简洁,高效。
他迅速进入了“管理者”的角色。
早饭后,我照常去上班。
办公室里的空气,和往常一样,带着复印机粉尘和咖啡混合的味道。
我处理着手头的文件,偶尔抬头看看窗外阴郁的天空。
心里异常平静。
甚至比卡还在我手里时,更平静。
中午,我收到一条银行发来的短信通知。
提示我的工资卡在ATM机上被查询了余额。
我没有理会,继续吃我的午饭。
下午,小张蹭过来,小声问我:“丁姐,你小叔子真回来管家了?”
“那你……”她欲言又止。
“我轻松点,不好吗?”我对她笑了笑。
小张看着我,眼神里有些不解,也有些担忧,最终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下班回到家。
胡俊侠已经回来了,正在客厅里打电话,语气有些不耐烦。
“……我知道!但现在不是还没拆吗?钱总要一笔一笔算!”
看见我进门,他匆匆对着话筒说了句“再联系”,挂断了电话。
脸上重新堆起笑。
“大嫂回来了?累了吧?晚饭我来做!”
“不用,我来吧。”我放下包,走向厨房。
“哎,别客气!”他跟进来,“今天我露一手!你尝尝我手艺!”
他系上围裙,笨拙地开始切菜。
我退到一边,洗米做饭。
“哦,对了,”他一边跟土豆较劲,一边说,“我今天去查了下卡里的余额。”
我“嗯”了一声,打开水龙头。
“钱……是不多了。”他状似随意地说,“不过没关系,撑到老房子那边有消息,应该没问题。”
我没说话,把洗好的米放进电饭煲。
“爸的理疗费,我今天交了。”他继续说,“是刷的卡。以后这些固定支出,我都定时去交。”
晚饭是他做的,味道很一般,咸淡不均。
但他自己吃得很香,不断给父母夹菜,吹嘘着自己的厨艺“还有很大进步空间”。
公公沉默地吃着。
婆婆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说饱了。
饭后,胡俊侠没有提看账单的事。
他拿着手机,又躲到阳台上去了,打了很久的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飘进来几个词:“……尽快……手续……放心……”
我收拾完厨房,把晾干的衣服收进来,一一叠好。
其中有两件是胡俊侠的,面料很好,熨烫平整。
我把它单独放在一边。
夜深了。
胡俊侠房间的灯还亮着,隐约能听见他兴奋的、压低的笑声。
公婆房里早已安静。
我洗漱完,回到自己房间。
关上门,世界被隔在外面。
我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幽幽地照亮桌面。
点开几个加密的文件夹,里面是详细的电子账本,记录着过去五年每一笔重要的收入和支出。
还有一个独立的文档,记录着几个自动转账的协议和时间。
我仔细核对了一遍。
然后,打开浏览器,登录了社区法律服务网站的预约界面。
选择了一位擅长处理家庭事务和老年人权益的律师。
预约了时间。
就在三天后。
填完预约信息,我合上电脑。
我靠在床头,没有开灯。
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昏黄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手腕上一条细细的链子。
那是于俊楠用第一个月工资给我买的,不值什么钱,戴了很久,颜色都有些暗了。
冰凉的金属触感,让我纷乱的思绪慢慢沉淀下来。
胡俊侠以为他拿走的,是这个家的命脉。
他以为那里面有我五年积蓄,有应对未来风险的保障。
他大概已经开始盘算,那笔想象中的“余钱”,以及即将到来的“巨款”,该如何支配,或许,还包括如何“合理”地让我这个嫂子,慢慢边缘化。
那张卡里,早就没什么“余钱”了。
每月工资到账,房租、理疗费、药费、必要的生活开支,都会通过自动协议,在几天内转到相应的账户或划扣。
卡里留下的,只是一个刚好够日常零星开销、维持基本流动的数字。
一个空壳。
而他更不知道的,是婆婆沈月华的病情。
时而糊涂,时而清醒。
在极其偶尔的清醒时刻,她是记得一些事的。
记得谁真正在这个家里,付出了什么。
记得谁,只是在需要的时候,才出现。
我把手链贴近嘴唇。
金属的凉意,渗入皮肤。
三天。
还有三天。
08
第三天早上,胡俊侠出门时,脸色没有前两天那么好。
眼下有些发青,像是没睡好。
他拿起外套,在门口换鞋,动作有些急躁。
“大嫂,我出去办点事,中午可能不回来吃。”
他拉开门,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只是匆匆点了点头,带上了门。
脚步声在楼道里快速远去。
我转身,开始收拾屋子。
婆婆今天起得晚,坐在床上发呆。
我帮她梳头,她忽然抓住我的手腕。
“晓雪……”
“嗯,妈,我在。”
她看着我,眼神比往常清澈一些。
“俊侠……他拿你东西了?”
我梳头的手微微一顿。
“没有,妈。别担心。”
她皱起眉头,努力思考着什么,脸上露出困惑和些许不安。
“他……不好……他以前就……”她的话颠三倒四,不成句子。
“妈,头发梳好了。今天天气好,我推您去窗口坐坐?”
她的注意力被转移,松开手,顺从地让我扶她下床。
上午,我推着公公去康复站。
今天的理疗师是个年轻姑娘,手法不太熟练,公公疼得喉咙里一直“嗬嗬”作响,左手死死抓着轮椅扶手。
我蹲在旁边,不停地轻声安抚。
做完理疗出来,公公脸色灰败,闭着眼睛,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
回家的路上,在小区门口,遇到了邻居刘阿姨。
她是个热心肠,以前常来串门。
“晓雪!”她迎上来,看了一眼轮椅上的沈建军,压低声音,“你小叔子……是不是在打听卖老房子的事?”
我心头一跳。
“卖房子?”
“可不是吗!”刘阿姨朝四周看了看,声音更低了,“昨天下午,我亲眼看见他带了两拨人去老房子那边看,指指点点的。那两人看着像中介的!”
“他还跟街口老赵家打听,问如果急着卖,大概能什么价……”
刘阿姨脸上带着同情和气愤。
“晓雪,你可得多长个心眼!那房子是你公婆的,你伺候他们这么多年,怎么说也有你一份心血在里头。他这招呼不打,就想……”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谢谢刘阿姨,我知道了。”我低声说。
“哎,你心里有数就行。”刘阿姨叹了口气,摇摇头走了。
我推着公公,慢慢往家走。
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
公公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眼神空茫地看着前方。
嘴唇嚅动着,发出极轻的声音。
我俯身去听。
“……房……不能卖……”
含糊不清,但反复就是这几个音节。
我的心沉了沉。
回到家,安顿好公公。
婆婆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晒着太阳,又睡着了。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
下午,胡俊侠回来了。
比预计的早。
他进门时,脸色很难看,铁青着,眉头紧锁。
身上带着一股烟味,还有淡淡的酒气。
他踢掉鞋子,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
婆婆被惊动,迷迷糊糊醒来,茫然地看着他。
他没理会,径直走到我面前。
呼吸有些粗重。
“大嫂。”他开口,声音干涩沙哑。
我放下手里的抹布,看着他。
“卡里的钱,”他盯着我的眼睛,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