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月入过万我挣一千五,她提AA我点头,结果她娘家全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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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碗方便面冒着微弱的热气。

客厅里,岳母的脸色像结了一层霜。

表妹的嘴微微张着,看看我,又看看她表姐。

妻子肖晨曦站在玄关,手里还拎着电脑包,她那双总是明亮锐利的眼睛,此刻有些僵直地落在我面前那只孤零零的碗上。

“你怎么只煮一碗方便面?”

她的声音里,有诧异,有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习惯性的质问。

我拿起筷子,搅了搅碗里开始发胀的面条。

然后抬起头,对她,也对客厅里另外三位不请自来的“客人”,笑了笑。

我说:“AA制,你家人你来管。”

空气好像一下子被抽干了。

肖晨曦的脸,瞬间褪去了血色。

这个“家”里维持了很久的、摇摇欲坠的平衡,在这一刻,随着一句平静的话,彻底碎了。

碎得干脆利落。



01

清晨六点,闹钟没响,左腿先醒了。

不是睡醒,是疼醒。

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沉甸甸的酸痛,像生了锈的齿轮,在膝盖骨里笨拙地转动了一下。

我闭着眼,没动,等那股劲儿过去。

身旁的床垫传来轻微的起伏,肖晨曦起来了。

她动作很轻,但我知道她没睡好。

昨晚她加班到十一点才回来,身上带着夜的凉气,洗漱完躺下时,背对着我,身体绷得有点紧。

我们没说话。

现在,她赤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细碎而迅速,走向卫生间。

水声响起。

我慢慢坐起身,手掌贴着左侧大腿外侧,那里皮肤底下埋着几块钢板和十几枚钉子。

手心的温度捂不热金属的凉。

我掀开被子,把腿挪到床边,脚掌试探着踩住地面。

站稳,深吸一口气,扶着床沿和墙,一步一步挪到客厅角落的康复器械旁。

那是个简单的、可以调节阻力的蹬腿器。

每天这个时候,我得和它待上二十分钟。

把脚卡进踏板,绑好固定带,开始重复地蹬踏。

额角很快渗出汗。

左腿的肌肉在抗议,膝盖关节处传来熟悉的摩擦感。

机械而枯燥的动作里,时间被拉长。

卫生间的门开了。

肖晨曦走出来,身上裹着浴巾,头发湿漉漉地挽在头顶。

她没往我这边看,径直穿过客厅,走向卧室梳妆台。

空气里有她常用的那款洗发水的香味,很淡,但很清晰。

蹬踏的节奏没停。

我听见卧室里传来瓶瓶罐罐细微的碰撞声,还有吹风机低沉的嗡鸣。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了。

换上了那套深灰色的职业套裙,头发吹得蓬松顺滑,脸上化了精致的妆,口红是偏深的豆沙色,衬得她皮肤很白。

她一边往手腕上喷香水,一边走向门口换鞋。

“我上午的航班,去上海,三天。”她对着玄关的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那边有个紧急的项目会议。”

“嗯。”我应了一声,腿上的动作没停。

“冰箱里还有菜,你自己记得做。”她穿上黑色的细跟皮鞋,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你腿不舒服就别勉强了,晚饭叫个外卖也行。”

“知道了。”

她拉开门,又停了一下,没回头,像是在对空气说。

“对了,陈姐她老公,就那个在投行的,升总监了。昨天听她在茶水间说,年薪这个数。”

她用鞋尖在地板上虚点了一下,大概划了个我看不见的数字。

“真厉害。”我盯着不断往复的踏板。

门轻轻合上了。

楼道里高跟鞋的声音清脆、利落,一路向下,渐渐消失。

我停下了蹬踏的动作。

客厅里一下子变得很静,只有我自己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汗顺着鬓角流下来,痒痒的。

左腿的酸痛感,并没有因为停止运动而缓解,反而在静止后,更清晰地蔓延开。

我扶着器械,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肖晨曦那辆白色的小轿车正驶出小区大门,很快汇入清晨的车流,不见了。

玻璃窗上,映出我有些模糊的影子。

一个穿着旧汗衫,头发被汗水打湿,扶着窗台才能站直的男人。

02

物业办公室在一楼,朝北,采光不好。

即使是白天,也得开着灯。

灯光是惨白的,照在堆满文件表格的旧办公桌上。

我坐在桌子后面,核对上个月几个单元的物业费缴纳情况。

电脑屏幕的光有些刺眼。

桌角放着一个褪了色的搪瓷杯,里面是半杯冷掉的茶水。

门口传来脚步声,是负责三号楼的保洁刘阿姨。

她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拿着个扳手。

“曹师傅,3栋2单元1002那个洗手池的下水软管好像有点漏水,能帮看看不?我拧不动那接口。”

我放下手里的单据。

“行,我过去看看。”

站起身时,左腿习惯性地滞涩了一下,我扶住桌沿,才稳当。

从墙角的工具箱里拿了新的软管和生料带,跟着刘阿姨往外走。

走廊不长,但我的步子不快。

刘阿姨走在前头,偶尔回头看我一眼,目光在我左腿上停留片刻,又很快移开。

她没问什么,只是放慢了脚步。

1002的住户是个独居的老太太,很和气,连声道谢。

我蹲在洗手池下面,拧下旧软管,缠生料带,换新的。

动作不算麻利,但还算稳。

膝盖抵着冰凉的地砖,有些不舒服。

换好了,开水试了试,不漏。

老太太非要塞给我两个苹果。

推辞不过,接下了。

拿着苹果往回走,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掏出来看,是以前工地上的兄弟建东发来的微信。

“曹哥,晚上老地方聚聚?柱子、大斌他们几个都在,好久没见了,喝两杯。”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

老地方是工地附近一个家常菜馆,便宜,量大,啤酒管够。

以前项目赶工期,或者发了薪水,我们常去。

闹哄哄的,烟气酒气混着汗味,说粗话,骂老板,吹牛皮。

我敲字回复:“晚上有点事,去不了,你们喝得开心点。”

很快,建东回了个咧嘴笑的表情:“曹哥现在坐办公室了,跟我们这些糙汉不一样喽。行,下次再约!”

我没再回复,把手机揣回兜里。

苹果在手里沉甸甸的。

回到办公室,继续核对表格。

数字密密麻麻,看得眼睛发酸。

快中午的时候,窗外忽然传来一阵重型机械的轰鸣声,由远及近。

我抬起头。

透过玻璃窗,能看到小区外面那条马路上,正驶过几辆黄色的大型工程车,车身上沾满了泥浆。

应该是附近哪个新楼盘开工了。

声音很大,震得窗玻璃嗡嗡响。

我盯着那几辆慢慢挪过去的工程车。

阳光照在黄色的车身上,有些晃眼。

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那个闷热的下午。

脚手架的钢管在太阳下晒得烫手。

我在六楼检查模板支撑,对讲机里有人喊,说下面材料堆放有点问题。

我顺着脚手架往下走。

走到四楼转角平台时,脚下那根横杆,突然就松了。

甚至没来得及听到断裂的声音。

只有失重的感觉,猛地攫住了心脏。

然后就是剧痛,从腿上炸开,瞬间淹没了所有意识。

醒来时,已经在医院。

满眼都是白。

腿被吊着,动弹不得。

肖晨曦趴在床边,握着我的一只手,睡着了。

眼角还挂着泪痕。

那时她哭得厉害,整夜整夜守着我,眼睛肿得像桃子。

她一遍遍说:“没事的,鼎寒,会好的,以后我养你。”

声音哽咽,但很用力。

我抬起没打石膏的右手,很轻地碰了碰她的头发。

心里堵得难受,说不出一句话。

后来,腿保住了,但走路成了这样。

建筑公司赔了一笔钱,不算少,但也不够坐吃山空。

原来的岗位,是彻底回不去了。

再后来,我找到了现在这份物业的工作。

清闲,稳定,离家近。

工资,一个月一千五。

肖晨曦从没抱怨过钱,一次都没有。

她只是越来越忙,加班越来越多。

微信上的回复,从一大段一大段的叮嘱,慢慢变成了“嗯”、“好”、“知道了”。

像她现在跟我说话的语气。

办公室里的座机响了,打断了那些嘈杂的回忆。

我接起来,是住户报修楼道灯不亮。

挂掉电话,我拿起登记本和工具包,慢慢站起身。

窗外,工程车早已驶过。

只剩下正午白花花的阳光,安静地铺在空荡荡的马路上。



03

周六上午,门铃响了。

我正在阳台上给那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浇水。

肖晨曦去开的门。

门口传来表妹周紫萱脆亮的声音:“姐!惊喜不?我们路过这边,特意来看看你和姐夫!”

“哎呀,紫萱,小杨,快进来。”肖晨曦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比平时和我说话时生动不少。

我放下水壶,擦了擦手,走到客厅。

周紫萱和新婚丈夫杨辉站在玄关,手里拎着果篮和牛奶。

表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连衣裙,妆容精致,头发烫着时髦的卷儿。

她丈夫个子高高,戴着眼镜,看起来挺斯文。

“姐夫!”周紫萱笑着跟我打招呼,眼睛飞快地在我身上扫了一圈,“最近怎么样呀?”

“挺好的,你们坐。”我点点头,想去倒水。

肖晨曦已经抢先一步,从厨房端了茶水和洗好的水果出来。

“别忙了,鼎寒,你坐吧。”她看了我一眼,把果盘放在茶几上。

我顺势在沙发角落坐下。

周紫萱拉着杨辉坐下,便开始叽叽喳喳。

“姐,你看我这包,新买的!杨辉他们公司发的季度奖金,非拉着我去挑的。”她把一个精巧的链条小包举到肖晨曦面前。

“挺好看的,很适合你。”肖晨曦接过来看了看,嘴角弯着。

“是吧!我也觉得!”周紫萱收回包,爱惜地摸了摸,“就是贵了点,抵杨辉大半个月工资呢!不过他说,挣钱就是给我花的。”

杨辉在一旁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推了推眼镜。

“对了姐,你们公司最近是不是也挺忙的?我看你朋友圈都没怎么更新。”周紫萱捻起一颗葡萄。

“嗯,有个大项目在跟。”肖晨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是挺耗神的。”

“再忙也得注意身体啊姐。”周紫萱眨眨眼,“你看我和杨辉,上个月刚去了三亚,阳光沙滩,可舒服了!放松一下,效率才高嘛。”

“你们年轻人会享受。”肖晨曦笑笑,语气随意,“我们这年纪,压力大,不敢随便松懈。”

“压力大就更得出去走走啦!”周紫萱不以为然,“钱嘛,赚来不就是花的?姐夫,你说是不是?”

话头突然抛到我这儿。

我正看着阳台外头灰蒙蒙的天,闻言转回头。

“嗯,是。”我应道。

周紫萱好像也没指望我说什么,很快又把话题拉回去。

“姐,我跟你说,我们那新房,装修可算弄完了!设计师是杨辉朋友,给打了折,但全套下来也这个数。”她又用手比划了一下,“不过效果真好,北欧风,特别敞亮!哪天你和姐夫一定要来玩!”

“好,有空一定去。”肖晨曦笑着应承。

她的笑容一直挂在脸上,得体,从容。

只是当周紫萱又一次炫耀新做的美甲,或者描述新房智能家居多么方便时,肖晨曦低头喝茶的瞬间,眼神会空一下。

那空茫很短,一闪即逝。

快到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我看见了。

她握着温热的茶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目光落在周紫萱那个亮闪闪的新包上,停留了大约一秒。

然后,她抬起了眼,笑意重新盈满眼眶,接过表妹的话头,谈论起最近哪家商场在打折。

我移开视线,看向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手指关节有些粗大,是以前长期握工具留下的。

指甲缝里,早上修理水管时沾上的一点污渍,还没完全洗干净。

客厅里充满了表妹活泼的笑声,和肖晨曦温和的应和。

阳光从阳台斜射进来一小块,落在地板上,灰尘在里面静静浮动。

茶几上,肖晨曦刚放下的那杯茶,热气慢慢散了。

04

那天晚上,肖晨曦又加班。

表妹夫妇坐了不到两小时就走了,说是还要去看电影。

我把他们送到门口。

周紫萱换鞋时,又看了看我,笑着说:“姐夫,你多休息,别太累。”

“谢谢,路上慢点。”我说。

门关上,屋子里的热闹一下子被抽走,只剩下空旷的安静。

我收拾了茶杯果盘,洗干净,放回橱柜。

然后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

频道换来换去,没什么想看的。

最后停在一个正在播放老电影的频道,声音调得很低。

屏幕的光明明暗暗,映在空荡荡的客厅墙壁上。

不知过了多久,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响起。

肖晨曦回来了。

比平时早一些,不到十点。

她看起来格外疲惫,把包扔在鞋柜上,弯腰换鞋时,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回来了。”我站起身,“吃过了吗?”

“在公司吃了点。”她揉着太阳穴,声音沙哑。

我走进厨房,想给她倒杯热水。

她却跟了进来,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我。

“鼎寒。”她叫了我一声。

我拿着水杯的手顿住,转过身。

厨房顶灯的光线从她头顶照下来,在她眼窝处投下淡淡的阴影。

她抿了抿嘴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她站直了身体,语气是工作里常用的那种,条理清晰,但没什么温度。

“你说。”

“是关于家里开销的。”她避开我的目光,看向洗碗池,“你看,我现在收入……还可以。你那份工作,清闲是清闲,但工资不高。家里的房贷、水电物业、日常采买,大部分一直是我在出。”

我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我不是计较这个。”她语速加快了一些,“我是觉得,这样可能……对你不太好。容易让你有压力,觉得是靠我养着。时间长了,对你心态不好。”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

“所以我想,要不……以后家里的日常开销,我们AA吧。就是各自承担一半。这样更公平,也能减轻你的心理负担。你觉得呢?”

厨房里很安静。

能听到冰箱压缩机启动时低沉的嗡鸣。

我看着她的脸。

她的妆有点花了,眼角露出细细的纹路。

眼神努力想显得坦荡,但眼底深处,有些东西在闪烁。

是疲惫?是不耐烦?还是别的什么?

我想起白天,她看着表妹新包时那一瞬间的空茫。

想起她微信里越来越简短的回复。

想起她提起同事丈夫升职时,那平淡语气下不易察觉的涟漪。

“AA制。”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对。”她点点头,语气松了一些,像是说服了我,也像是说服了自己,“这样清清楚楚,谁也不用觉得亏欠谁。我们……还是共同奋斗。”

共同奋斗。

我捏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杯壁温热,但指尖有点凉。

过了一会儿,我点了点头。

“好。”

就一个字。

肖晨曦像是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愣了一下。

随即,她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轻松和复杂的神情。

“那……就从下个月开始?我做个表格,到时候我们把账记清楚。”她说。

“行。”我把水杯递给她,“喝水吧。”

她接过杯子,指尖碰到我的,很快移开。

“那你早点休息。”她端着水杯,转身走出了厨房。

我站在原地,听着她的脚步声走进卧室。

然后,我拧开水龙头。

冰凉的水冲在手背上。

冲了很久。



05

我开始严格执行AA制。

肖晨曦真的做了个表格,打印出来,贴在冰箱门侧面。

左边一栏是“曹”,右边一栏是“肖”。

水电燃气,物业停车,网络话费,柴米油盐。

甚至垃圾袋、洗洁精,都列得清清楚楚。

每笔花销,谁付的,就在谁那栏记上金额,月底汇总,算出差额,互相补平。

起初,肖晨曦有些不适应。

她习惯了买东西不看价签,习惯了一次性采购一周的食材。

周末,她照常去超市,推回满满一车东西。

结账时,她拿出信用卡。

我在旁边,等她刷完卡,把小票要了过来。

回到家,我对着小票,一样一样把属于两个人共用的东西挑出来,计算总价,除以二。

然后,我把一半的钱,用微信转给了她。

她收到转账提示,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眼神有点古怪,像是好笑,又像是无奈。

“你还真算啊。”她说。

“不是说好了AA吗?”我低着头,继续核对小票上的数字。

她没再说什么,收下了转账。

后来有一次,我腿疼得厉害,旧伤处像针扎一样。

肖晨曦下班回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脸色不对。

她没说话,转身又出了门。

回来时,手里拿着一盒新的膏药。

“贴这个试试,同事说效果不错。”她把药放在茶几上。

第二天,我腿疼好了一些。

我去药店,问了同样品牌同样规格的膏药价格。

然后,我把钱放在了她梳妆台上。

用一张白纸压着,纸上写着“膏药钱”。

那天晚上,她坐在梳妆台前护肤,看到了钱和纸。

她拿起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纸慢慢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钱,她没有动。

就让它一直放在那里。

几天后,她买菜时,开始下意识地看价格了。

买水果,会挑中等个头、价格适中的。

买肉,会问一句今天哪块打折。

她不再一次性买太多,因为有些东西放不到周末,坏了,损失要平分。

她甚至开始留意电费单,提醒我不用电脑时记得关显示器。

AA制像一把精确的尺子,量进了我们这个家的每一个缝隙。

以前模糊的、混在一起的日常,被清晰地切开,一分一毫都算得明白。

我们之间的对话,也变得越来越简单。

“煤气费我交了,一百二,你转我六十。”

“嗯。”

“今天晚饭的菜钱,三十五块八,你出十七块九。”

“周末去我妈那儿,车油钱大概……”

“算我的那部分就行。”

沉默的时间,越来越长。

以前,沉默是偶尔的间歇。

现在,沉默成了主调。

只有记账和转账时,才会有简短的交流。

我发现,这种沉默,并没有让我感到难受。

反而有一种奇怪的清晰感。

我不再需要去揣测她某次皱眉是不是因为我花钱多了。

不再需要在她给家里添置比较贵的东西时,感到隐隐的不安。

一切都有规则。

我只需要遵守规则。

晚上,肖晨曦通常会在书房对着电脑加班,或者靠在床头刷手机。

我则待在客厅。

电视很少开了。

我开始从床底拖出一个旧纸箱。

里面是我受伤前积攒的一些建筑规范、工程图纸、施工日志,还有几本厚厚的专业书籍。

纸张有些泛黄,带着一股灰尘和旧时光的味道。

我把它们拿出来,一本一本摊开在茶几上。

拿起笔,慢慢地看,偶尔在上面写写画画。

有些新的施工技术和材料,跟我记忆里的不太一样了。

我靠着手机,一点点查,一点点记。

客厅只开着一盏落地灯。

光线昏黄,笼着我和摊满桌面的旧纸张。

书房的门关着,底下透出一线光。

整个房子很静。

只有我翻动纸页的沙沙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细微声响。

像秋虫在夜里啃噬着什么。

06

变故来得毫无征兆。

那天是周四,我下班比平时稍早一点。

刚走到楼下,就看见肖晨曦那辆白车停在单元门口。

她很少这么早回来。

我心里掠过一丝疑惑,但没多想。

掏出钥匙开门。

门一开,喧闹的人声和一股混杂的体味扑面而来。

我僵在门口。

客厅里,岳母黄丽云正叉着腰,指挥着表妹周紫萱把一个巨大的行李箱往角落里推。

岳父韩永寿站在阳台边,低头看着那几盆绿萝,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

肖晨曦背对着我,正在茶几上摆弄一套新茶具。

听到开门声,所有人都转过头来。

“哟,鼎寒回来啦。”岳母先开了口,脸上挂着笑,但那笑意没到眼底,“愣在门口干什么,快进来呀。”

肖晨曦转过身,脸上有些不太自然的表情,但很快被她压下去。

她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帆布包。

“妈和爸来了,还有紫萱。紫萱来城里办事,顺便玩两天。”她的声音比平时快,“我想着家里好久没热闹了,就接他们过来住一阵。”

住一阵。

我看着地上那两个硕大的行李箱,还有沙发扶手上搭着的、明显不属于我和肖晨曦的外套。

“怎么没提前说一声?”我问。

声音不高,但客厅里的嘈杂瞬间静了一瞬。

肖晨曦眼神闪烁了一下。

岳母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胳膊,力道不轻。

“跟你说什么呀,自己家闺女家,想来就来了,还用打招呼?”她笑着,语气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味道,“晨曦也是孝顺,怕我们老两口在家闷得慌。正好,紫萱也来了,人多热闹!”

周紫萱在一旁笑嘻嘻地附和:“就是呀姐夫,我这次可要好好玩玩,姐说带我逛几个新开的商场呢!”

岳父咳嗽了一声,依旧看着那几盆绿萝,没说话。

肖晨曦拉了我的袖子一下,低声说:“先让爸妈休息吧,坐了半天车了。”

我没再说什么,换了鞋,走进来。

客厅一下子显得拥挤不堪。

陌生的行李,陌生的人,陌生的气味。

原本属于我和肖晨曦的那种,冷淡但尚且有序的空间,被彻底打乱了。

肖晨曦忙前忙后,给父母倒水,安排表妹住小书房(那里堆了我的一些旧物和资料),又把主卧让给父母,说她和我在客厅支个折叠床就行。

岳母嘴里说着“不用不用,太麻烦”,眼睛却已经把每个房间都打量了一遍。

她的目光扫过略显陈旧的家具,扫过阳台那些普通的花草,最后,很轻地,在我走路时稍微有点拖沓的左腿上停了一瞬。

那目光像羽毛,轻飘飘的,但刮得人皮肤发紧。

晚饭是肖晨曦张罗着叫的外卖,点了不少菜。

饭桌上,岳母的话匣子打开了。

从老家邻居的儿子考上公务员,说到某个远房亲戚的女儿嫁了个富二代。

“哎呀,现在这社会,还是得看经济实力。”岳母夹了一筷子鱼,感叹道,“没经济基础,说什么都是空的。你看晨曦,一个人打拼多不容易。”

肖晨曦低头扒饭,没接话。

周紫萱倒是很活跃,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话题绕来绕去,总离不开谁谁又买了房,换了车,去了哪里度假。

岳父始终沉默地吃饭,偶尔给我递一下纸巾。

我吃得很少。

左腿在桌子下,因为久坐,又开始隐隐作痛。

饭后,肖晨曦收拾碗筷,岳母拉着周紫萱坐在沙发上继续聊天。

岳父走到阳台上,终于把那支烟点着了。

我站起身,想去厨房帮忙。

肖晨曦把我推了出来,说不用。

我回到客厅,坐在离沙发最远的那个单人椅上。

岳母的声音清晰地飘过来。

“……所以说啊,女人干得好,不如嫁得好。可惜啊,我们晨曦就是太要强,心气高,当初那么多条件好的……”

“妈!”肖晨曦在厨房里提高声音喊了一句,带着明显的制止意味。

岳母顿了一下,讪讪地笑了笑,换了话题。

但那种如影随形的、无声的比较和敲打,已经弥漫在空气里。

粘稠得让人透不过气。

晚上,肖晨曦真的在客厅支起了折叠床。

很窄,两个人躺上去,几乎要挨着。

岳母和表妹早早洗漱睡了主卧和小书房。

岳父在阳台抽完第三支烟,也默默进去了。

关了灯,客厅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一点朦胧的路灯光透进来。

我和肖晨曦并排躺着,中间隔着一点勉强能塞进一个拳头的距离。

谁都没说话。

能听到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我以为她睡着了。

她却突然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小声说:“我妈……就是爱唠叨,没别的意思。住几天就走了。”

我没吭声。

她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幽蓝的光映亮了她半边脸颊。

她很快拿起来看。

我无意间瞥见,是她和岳母的微信聊天界面。

最上面一句,是岳母发来的,时间显示是今天下午。

“你呀,就是心软!跟他讲什么AA,直接让他把生活费交出来!一个大男人,好意思……”

后面的字,被她的手指迅速滑上去了。

屏幕暗了下去。

客厅重新被黑暗吞噬。

她的身体,在黑暗里,僵硬地绷着。



07

第二天是周五,我还要上班。

早晨起来,岳母和表妹还在睡。

岳父在阳台活动手脚。

肖晨曦已经起来了,眼圈有点黑,在厨房准备早餐。

比以前丰盛,煮了粥,蒸了包子,还煎了鸡蛋。

“妈他们起来吃。”她简短地说,把煎蛋铲出来。

我拿了个碗,盛了自己那碗粥,端到饭桌上,安静地喝。

肖晨曦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开口。

上班时,办公室里依旧是一成不变的琐事。

但我的心,静不下来。

眼前总晃动着家里那拥挤的景象,岳母那审视的目光,还有肖晨曦手机屏幕上那半行刺眼的字。

中午,建东又发来微信,还是约饭。

我想了想,回复:“今晚有事,改天吧。”

下班时间到了。

我收拾东西,动作比平时慢。

想到要回到那个突然挤满了人的“家”,脚步就有些沉。

在楼下徘徊了一会儿,还是上去了。

门里传来电视声和岳母的说笑声,热闹得很。

我掏出钥匙,开门。

屋里,岳母、表妹、岳父都在客厅。

肖晨曦不在,大概还在加班。

“鼎寒回来啦?”岳母坐在沙发上,正在削苹果,头也没抬,“晨曦打电话回来说晚点回来,让我们先吃。你看这……”

她拖长了语调。

我换了鞋,点点头:“你们吃,不用等我。”

我径直走进厨房。

厨房里堆着没洗的碗盘,灶台上也溅了些油渍。

和以前只有我们两个人时,那种简洁完全不同。

我打开橱柜,看了看。

没什么食欲。

最后,我拿出了一包方便面。

烧水,拆包装,把面饼放进碗里,调料撒上。

水开了,冲进去。

熟悉的味道随着蒸汽弥漫开。

我端着那碗面,走到小小的餐厅,在桌子旁坐下。

刚拿起筷子,门锁响了。

她脸上带着加班的疲惫,手里还拎着电脑包。

一进门,闻到味道,她眉头就皱了起来。

走到餐厅,看到我面前只有孤零零一碗冒着热气的方便面,她愣住了。

岳母他们也从客厅过来了。

“怎么就你一个人吃?”肖晨曦的声音里带着诧异,还有一丝没来得及掩饰的、习惯性的不悦,“爸妈和紫萱都没吃呢,你就煮一碗?”

我停下搅动面条的动作,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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