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叫陈建国，街坊邻居都习惯叫我老陈。
今年，我正好七十岁。
上个周末，我刚办完我的七十大寿寿宴。
宴会就设在我家那栋，带院子的独栋别墅里。
来的宾客，高朋满座。
有我退休前，在国企里的老同事，老下属。
也有我和妻子林美云，这几十年来，结交的各种朋友。
席间，觥筹交错，贺词不断。
所有的人，都用一种，近乎于羡慕的眼神，看着我和林美云。
说我们俩，是这个时代，真正的“神仙眷侣”。
结婚四十五年，依旧恩爱如初。
更重要的，是我们俩，是朋友圈里，最早，也是最坚定的“丁克一族”。
在那个“多子多福”、“养儿防老”的年代，我们俩，顶住了来自双方家庭的，巨大的压力。
潇洒地，过了一辈子的二人世界。
没有养育儿女的辛劳，没有被学区房、补习班绑架的中年。
更没有，需要给儿子买房、带孙子的，狼狈晚年。
退休后，我们俩，拿着不菲的退休金，和年轻时投资的收益。
我侍弄花草，她练习书法。
每年，我们都会出国旅游两三次，足迹遍布了大半个地球。
这种生活，在那些，被儿孙辈的琐事，缠得焦头烂乱的老伙计们眼里，简直就是，人间天堂。
酒过三巡，一个喝得有些多的老同事，搭着我的肩膀，大着舌头说。
“老陈啊，还是你小子，有远见！想得开，活得也通透！你看我们，一个个的，都成了儿孙的奴隶，哪有你这么潇洒！”
我端着酒杯，脸上，挂着得体的，谦逊的微笑。
“哪里哪里，子孙满堂，也是福气嘛。”
嘴上这么说着，可我的心里，却比谁都清楚。
这种“潇洒”背后，隐藏着怎样一种，噬骨的孤独。
宴席散去，宾客尽欢。
我和林美云，送走了最后一位客人。
偌大的，三层别墅，瞬间，就从白天的喧嚣，陷入了深夜的，死寂。
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杯盘狼藉的客厅里。
看着墙上，那盏巨大的，华丽的水晶吊灯。
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的孤独感，如同潮水一般，瞬间，将我整个人，彻底淹没。
白天，那些老伙计们，带来的孙子孙女，那一声声，奶声奶气的“陈爷爷好”，还在我耳边回响。
我看着他们，那一张张，天真烂漫的，可爱的笑脸。
我的心，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揪了一下。
又疼，又酸。
我不由自主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声叹息，很轻。
但在空旷的，寂静的别墅里，却显得，格外的，清晰。
“唉……”
“你叹什么气？”
一个冰冷的，带着一丝尖锐质问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是我的妻子，林美云。
她刚刚卸完妆，换上了一身真丝的睡袍，手里，还端着一杯红酒。
六十八岁的她，保养得极好。
皮肤白皙，身材也并未走样，看起来，比同龄人，要年轻上至少十岁。
她依旧是美的。
只是那份美里，多了一些，岁月沉淀下来的，刻薄和疏离。
她走到我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陈建国，你是不是后悔了？”
我心里一惊，连忙抬起头，挤出一个笑容。
“没有没有，我叹什么气，就是觉得，今天有点累了。”
“累了？”林美-云冷笑一声，她抿了一口红酒，眼神，变得愈发地，咄咄逼人。
“我看你不是累了，你是羡慕了。羡慕老李家，孙子都上小学了。羡慕老王家，孙女都考上大学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老婆子，没能给你生个一儿半女，让你陈家，绝了后了？”
“你别忘了，当初，可是你自己，亲口答应我的。你说，你爱的是我这个人，有没有孩子，都无所谓。你说，你想和我，过一辈子的二人世界，不希望有第三个人来打扰。”
“怎么，现在年纪大了，看到别人儿孙绕膝，你就想反悔了？”
“我告诉你，陈建国，晚了！”
“还是说，你现在发达了，有钱了，就觉得我这个老婆子，配不上你了？你在外面，是不是……有人了？”
一连串的，诛心之问，像一把把最锋利的尖刀，狠狠地，扎在我的心上。
我习惯性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走到她的面前，放低姿态，用一种，近乎于讨好的语气，去哄她。
“美云，你看你，又胡思乱想什么呢？”
“我怎么会后悔呢？这辈子，能娶到你，是我陈建国，八辈子修来的福气。我疼你，还来不及呢。”
“我就是，喝了点酒，瞎感慨。你别往心里去。”
我一边说着，一边，想要去，握住她的手。
她却不动声色地，将手，抽了回去。
“最好是这样。”
她冷冷地，丢下这句话，然后，端着她的红酒杯，转身，就上了楼。
留下我一个人，在空旷的客厅里，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可怜虫。
我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深入骨髓的，苦涩。
这样的场景，在过去的四十年里，不知道，上演了多少次。
每一次，只要我，流露出一点点，对孩子的渴望。
或者，只是多看了几眼，邻居家，可爱的孩子。
林美云，就会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变得歇斯底里，尖酸刻薄。
然后，用“后悔”、“变心”、“外面有人”这些，最伤人的话，来攻击我。
而我，每一次，都只能选择，卑微地，道歉，退让，和妥协。
因为，当初，确实是我，答应了她。
我爱她。
爱到了，可以为了她，放弃做一个父亲的，权利。
我和林美云，是大学同学。
那时候的她，是整个外语系的系花。
家境优渥，长得漂亮，性格又骄傲得，像一只白天鹅。
而我，只是一个，从农村里，考出来的穷小子。
除了学习成绩好一点，可以说，一无是处。
我暗恋了她整整四年。
直到毕业前夕，才鼓足了所有的勇气，向她表白。
我本以为，会遭到，无情的拒绝。
可没想到，她竟然，答应了。
这件事，在当时，轰动了整个年级。
所有的人，都觉得，我陈建国，是祖坟上冒了青烟。
我们毕业后，很快就结了婚。
婚后的生活，甜蜜而幸福。
林美云虽然骄纵，但本质不坏。
而我，则是把她，当成了公主一样，捧在手心里，宠着，爱着。
我努力工作，从国企的基层，一步一步，往上爬。
就是为了，能给她，提供最好的生活。
我们唯一的，小小的分歧，就是在孩子的问题上。
我出生在农村，骨子里，还是有着，很传统的观念。
总觉得，一个家，得有个孩子，才算完整。
可林美云，却对生孩子这件事，充满了，极度的恐惧和抗拒。
她说，她害怕，身材会走样。
她说，她害怕，自己的人生，会被孩子，彻底绑架。
她说，她只想和我，安安静静地，过一辈子的二人世界。
那时候，我们还年轻。
我也就没把这件事，太放在心上。
总觉得，过几年，等她年纪大一点，想法，自然就会改变。
可我，没有等到那一天。
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彻底，改变了我，也改变了我们这个家庭的，命运轨迹。
那是，我们结婚后的，第三年。
那时候，我二十八岁。
有一天深夜，我正在伏案工作，右下腹，突然传来了一阵，难以忍受的，剧烈的绞痛。
那疼痛，来得，又急又猛。
几乎是在瞬间，我就疼得，浑身冒冷汗，从椅子上，摔了下来。
我只来得及，喊了一声林美云的名字，就彻底地，失去了意识。
等我再次醒来的时候，人，已经躺在了医院的病床上。
手上，还打着点滴。
林美云，趴在我的床边，眼睛，哭得，又红又肿。
看到我醒来，她先是一喜，随即，眼泪，又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了下来。
她握着我的手，声音，带着后怕的，哭腔。
“建国，你……你吓死我了！”
“医生说，你得的是，急性化脓性阑尾炎，差一点，就穿孔了！再晚来半个小时，你这条命，就没了！”
我看着她那张，梨花带雨的，憔-悴的脸，心里，又疼，又暖。
我抬起手，想要去，擦掉她脸上的泪水。
却发现，自己的身体，虚弱得，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
我这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我的右下腹，传来一阵阵，伤口撕裂般的，疼痛。
我低头一看，只见那里，被厚厚的纱布，包裹着。
“我……我这是，做了手术？”
“嗯。”林美云点了点头，“是急诊手术，医生说，不能再拖了。你当时，又昏迷不醒。所以……所以，手术同意书，是我，替你签的字。”
我笑了笑，用虚弱的声音，安慰她。
“签就签了，多大点事。一个阑尾炎手术而已。幸亏有你，不然，我这条小命，可就真的，交代了。”
那场手术，很成功。
我在医院里，住了半个月，就出院了。
出院后，林美云，对我照顾得，更是无微不至。
可从那以后，一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我们俩，再也没有做过任何的避孕措施。
可林美云的肚子，却始终，没有任何的动静。
一开始，我以为，是我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
可一年，两年，三年过去了。
依旧是，毫无音讯。
我们俩，也去医院，做过检查。
医生说，我们俩的身体，都没有任何问题。
让我们，放平心态，顺其自然。
可这一“顺其自然”，就是五年，十年。
渐渐地，我也就，认命了。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林美云，正式地，向我提出了，“丁克”的想法。
她说，你看，这可能，就是天意。
老天爷，都希望我们，能潇洒地，过一辈子的二人世界。
看着她那张，依旧美丽，却因为常年的“求而不得”，而带着一丝郁郁寡欢的脸。
我心软了。
我答应了她。
从那天起，“孩子”这两个字，就成了我们这个家里，一个，谁也不会主动去触碰的，禁忌。
寿宴过后的第三天，林美云，就拉着她那个，二十八寸的，大行李箱，出门了。
她说，她要去苏杭，参加一个，全国性质的，中老年旗袍模特大赛。
要去一个星期。
我早就习惯了。
她这几年，迷上了各种比赛。
什么书法大赛，绘画大赛，模特大赛……
只要是能，让她出风头，满足她虚荣心的活动，她都乐此不疲。
而我，则是她，最坚实的，后勤保障和……提款机。
送走了林美云，家里，就只剩下我一个人。
更显得，空旷而冷清。
也就是在这天下午，我的身体，又出了点状况。
小便的时候，总感觉，有些不顺畅，还带着点，隐隐的刺痛。
我心里，咯噔一下。
人上了年纪，最怕的，就是身体出问题。
特别是，前列腺这方面。
我不敢怠慢，立刻，就开车，去了市里最好的医院。
这家医院的，泌尿外科主任，李建军，是我的老同学，兼老朋友。
关系，铁得很。
我直接，就去了他的主任办公室。
老李正在看片子，看到我进来，一点都不意外。
他放下手里的片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吧。我就知道，你小子，早晚得来找我。”
我苦笑着，坐了下来。
“怎么，我这脸-上，写着‘有病’两个字？”
“那倒没有。”老李拿起桌上的紫砂壶，给我倒了一杯茶。
“不过，你这个年纪的男人，十个里面，有八个，都有这方面的毛病。早点来检查，是好事。”
我把我的症状，跟他说了一遍。
他听完后，点了点头。
“问题应该不大，但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做个全面检查吧。”
“做个彩超，再验个血，看看前列腺特异性抗原的指标。”
他一边说着，一边，麻利地，给我开了几张检查单。
“对了，你小子，这辈子，没孩子。那方面的功能，是不是也……退化得，比较早啊？”老李开着玩笑，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无奈地笑了笑。
“你就别拿我开涮了。”
拿着检查单，我先去抽了血，然后，就去了彩超室门口排队。
等待的间隙，很无聊。
我的思绪，又不受控制地，飘回到了，四十年前。
飘回到了，那场，改变了我一生的，阑尾炎手术。
我到现在，都还记得，那天晚上，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
也记得，我醒来后，第一眼，看到的，林美云那张，哭得梨花带雨的，焦急的脸。
那个时候的她，是真的，爱我，也是真的，担心我。
不像现在。
我们的关系，更像是，一对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最熟悉的，陌生人。
她活在她的，阳春白雪里。
我守着我的，一地鸡毛。
是什么，让我们，走到了今天这一步呢？
是时间吗？
还是，那场，该死的，手术？
“陈建国！下一个，陈建国！”
护士的叫喊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回过神来，拿着单子，走进了彩超室。
给我做检查的，是一个很年轻的，戴着眼镜的男医生。
他让我躺在检查床上，撩起衣服。
然后，将冰冷的探头，放在了我的小腹上。
房间里，很安静。
只有，仪器发出的，“滴滴”的声响。
那个年轻医生，一边移动着探头，一边，仔细地，看着屏幕上的影像图。
看着看着，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大爷，您以前，是不是做过，什么腹部的手术啊？”他突然开口问道。
我点了点头。
“嗯，做过。阑尾炎手术，四十年前了。”
“阑尾炎？”年轻医生，似乎是有些疑惑，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又在我的腹部，来来回回地，扫了好几遍。
他脸上的表情，变得越来越，凝重。
“奇怪……”他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
我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
“医生，怎么了？是不是……查出什么不好的东西了？”
年轻医生，没有回答我。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内线。
“喂，是李主任吗？您现在有空吗？我这里有个病人，情况……有点特殊，您能过来，帮忙看一下吗？”
没过两分钟，老李就穿着白大褂，行色匆匆地，走了进来。
“小王，怎么了？什么情况？”
那个叫小王的年轻医生，指了指屏幕。
“李主任，您看。这位大爷，他说他四十年前，做过阑尾炎手术。”
老李走到屏幕前，扶了扶他的老花镜，凑近了，仔细地，看了起来。
我也紧张地，从检查床上，支起了半个身子，想要看个究竟。
可屏幕上，那些，黑黑白白的，我根本就看不懂。
老李的眉头，也和我一样，越锁越紧。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又亲自，拿起了那个探头，在我的小腹上，仔仔细细地，又检查了一遍。
特别是，我右下腹，那道，已经变得很淡的，手术疤痕的位置。
他检查得，格外地，仔细。
房间里的气氛，压抑得，让我有些喘不过气来。
过了足足有五分钟，老李才放下了探头，直起了身子。
他转过头，用一种，极其严肃，甚至可以说是，审视的目光，看着我。
“老陈，你老实告诉我。你确定，你当年做的，就只是一个，单纯的阑尾炎手术？”
我被他问得，有些莫名其妙。
“是啊。还能是什么？当时，我老婆，就是这么跟我说的。”
老李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变得愈发地，高深莫测。
“不对劲。”
他说。
“太不对劲了。”
他没有再多做解释。
只是对那个小王医生说：“检查报告，先别出。我需要，去一趟档案室。”
说完，他就一阵风似的，又走了出去。
留下我一个人，和那个同样是一脸茫然的小王医生，面面相觑。
我的心里，像是被投进了一块巨大的石头，泛起了一圈又一圈，不安的涟漪。
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难道，我当年得的，不是阑尾炎？
而是，更严重的，什么恶性肿瘤？
一想到这个可能，我的后背，就渗出了一层，冰冷的汗水。
我在彩超室门口的长椅上，坐立不安地，等了将近半个小时。
老李才终于，回来了。
他的手里，多了一个，已经泛黄得，不成样子的，牛皮纸档案袋。
档案袋的封面上，用已经褪色的钢笔字，写着几个大字——“市立第一人民医院（外科旧档）”。
那家医院，是四十年前，给我做手术的医院。
后来，因为城市规划，早就和现在的市中心医院，合并了。
老李竟然，能从，堆积如山的，故纸堆里，把我四十年前的病历，给翻了出来。
“走，去我办公室说。”
老李的脸色，依旧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回到他那间，宽敞明亮的主任办公室。
老李关上了门，甚至，还反锁了。
他将那个，散发着一股子，陈年霉味的档案袋，放在了桌上。
然后，小心翼翼地，从里面，抽出了一叠，已经脆弱得，仿佛一碰就要碎掉的，泛黄的纸张。
那就是，我当年的，住院病历。
“老陈，你自己看吧。”
老李将那份，古董一样的病历，推到了我的面前。
同时，他又将一张，刚刚打印出来的，还带着温度的彩超报告，放在了病历的旁边。
“这是，你刚刚的检查结果。”
他指着那张，我看不懂的彩超图。
“你的阑尾，确实是切了。但是，你看看这个位置，和这个位置。”
他用笔，在图上，画了两个圈。
“这个切口的位置，和阑尾的正常解剖位置，偏差得，有点大。而且，你腹腔内部，这些组织的愈合情况，也和我处理过的，几千例阑尾炎手术的术后情况，有很明显的不同。”
“说得，通俗一点。就是，当年给你做手术的那个医生，他除了切你的阑-尾，好像还……顺便，干了点别的。”
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干了点……别的？什么意思？”
老李没有直接回答我。
他只是，用他那根，粗壮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那份，泛黄的，旧病历上。
“你自己看吧。看看，当年那场手术的，真实名称。”
我戴上我的老花镜，凑近了，去看那份，四十年前的，手写病历。
上面的字迹，因为年代久远，已经有些模糊。
但我还是，勉强地，辨认出了，手术确认页上，那一栏，用蓝黑色的钢笔水，写下的，手术名称。
只一眼。
我感觉，我的血液，瞬间，就冲上了我的头顶！
我的手脚，在一刹那，变得，冰冷如铁！
那上面，赫然，写着一行，让我，如同被九天玄雷劈中，魂飞魄散的，小字——
【阑尾切除术以及……】
这……这怎么可能？！
我明明，我明明只是，做了一个，小小的阑尾炎手术！
“老……老李……这……这是不是，搞错了？是不是，拿错病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