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安杰的葬礼,办得风光又体面。
八十岁的高龄,无疾而终,是标准的喜丧。
灵堂就设在军区大院那栋住了几十年的二层小楼里。
院子里的葡萄藤被修剪得整整齐齐,只是叶子已经开始泛黄。
门口两棵高大的白杨树上,系着白色的绸带,随风飘动。
灵堂正中,挂着安杰晚年的一张彩色照片。
照片里的她,穿着一件宝蓝色的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那种特有的、带着几分矜持的微笑。
照片旁边,是江德福的黑白遗照。
老头子走得早,照片里的他穿着军装,咧着嘴笑,一口大白牙,憨厚又精神。
前来吊唁的人络繹不絕,从清晨到日暮,小院的门槛几乎要被踏平。
一位头发全白的老首长,拄着拐杖,在家人的搀扶下,对着安杰的遗像敬了一个颤巍巍的军礼。
“安杰同志,是个好同志啊。”
他对身边的江家子女感慨。
“你们的父亲,是个大英雄,可要是没有你们母亲这个贤内助,他也走不了那么远。”
“她把这个家操持得多好,把你们一个个教育得多出色。”
另一位和安杰打了一辈子牌的老姐妹,拉着江亚宁的手,老泪纵横。
“你妈这辈子,没白活。”
“享了你爸一辈子的福,自己又争气,活到了八十岁。”
“你看你们兄妹几个,个个都是人中龙凤,她走得时候,心里肯定是踏实的,是骄傲的。”
是啊,骄傲。
大儿子江卫国,子承父业,已经是某舰队的副司令。
二儿子江卫东,转业后在地方上也是个举足轻重的领导。
女儿们也个个不凡。
最出挑的,还是那对龙凤胎,江国庆和江亚宁。
哥哥国庆,继承了母亲的儒雅气质和艺术天分,没有从军,却成了国内首屈一指的建筑设计师,作品遍布大江南北。
妹妹亚宁,更是青出于蓝,文笔斐然,是军区大院里第一个拿到文学博士学位的女作家,写的书影响了一代人。
兄妹俩并肩站在灵堂前,穿着黑色的素服,向每一位前来吊唁的宾客鞠躬致谢。
他们的悲伤里,也确实带着一丝为人子女的骄傲。
母亲这一生,如同一件完美无瑕的艺术品,值得所有人瞻仰和赞美。
所有人都沉浸在这种哀荣交织的氛围里。
谁也没注意到,后屋那个小房间里,早已瘫痪在床多年的江德华,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一滴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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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种混杂着解脱、愧疚和无尽疲惫的复杂神情。
她就那么直勾勾地望着天花板,仿佛能穿透那层水泥,看到前院里嫂子的灵堂。
消息是江亚宁附在她耳边,用哽咽的声音说的。
“姑,我妈走了。”
“在睡梦里走的,很安详。”
江德华干枯的嘴唇哆嗦了半天,喉咙里发出一阵“嗬嗬”的声响,像一台即将报废的风箱。
最后,她只挤出了一个字。
“哦……”
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又重得像一块石头。
江亚宁以为姑姑是悲伤过度,说不出话来,又安慰了几句,便匆匆回到了前院。
她没有看到,在她转身之后,江德华那只唯一还能轻微活动的手,死死地攥住了枕头的一角。
她的指甲,深深地嵌进了那洗得发白的粗布里,手背上青筋暴起。
夜深了。
吊唁的宾客都已散去。
江家的孩子们聚在客厅里,商量着后续的安排,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
江国庆惦记着姑姑一天没怎么进食,便亲手热了一碗参汤,端着走进了后屋。
房间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床头灯。
江德华躺在床上,气息已经非常微弱。
她似乎一直在等着他。
看到江国庆进来,她原本涣散的眼睛里,忽然迸发出一丝回光返照般的光亮。
“国……国庆……”
她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江国庆心里一紧,赶紧放下碗,快步走到床边,俯下身子,把耳朵凑到她的嘴边。
“姑,您说,我听着呢。”
他闻到姑姑身上那股常年卧床的、混杂着药味和衰败的气息,眼圈一红。
江德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另一只早已瘫痪的手臂,竟然也奇迹般地抬起了一寸,颤巍巍地指向自己的枕头。
“枕头……芯子……拿……”
她说话很吃力,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生命力。
江国庆心里一酸,以为姑姑是舍不得自己用了几十年的旧物,想让他帮忙收好。
他强忍着泪,柔声说:“姑,您放心,您的东西我都给您留着。”
江德华却急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眼睛瞪得很大,执拗地指着那个枕头。
“拿……现在……”
江国庆不敢违逆,只好轻轻地托起她的头,将那个又硬又扁的枕头抽了出来。
他熟练地拆开枕套,一股陈旧的、混杂着汗渍和尘土的味道扑面而来。
他从那发黄、结块的棉花芯子里,摸出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是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小布包。
布包不大,也就巴掌大小,被包裹得严严实实,边缘已经磨损,散发着一股浓重的霉味。
江德华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布包,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软软地瘫了下去。
她的嘴里,开始含糊不清地念叨。
“我对不起……你妈……”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气息微弱。
江国庆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
他握住姑姑冰冷的手。
“姑,您别说了,您这辈子对我们家还不够好吗?您待我妈比亲姐姐都亲,我们都记着呢。”
江德华却像是没听见,她好像陷入了某种久远的回忆,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
“我也……对得起……她……”
“我让她……体面了一辈子……”
这两句颠三倒四的话,让江国庆的心里升起一丝怪异的感觉。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江德华忽然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力气大得惊人,像一把铁钳。
她的眼睛里,最后的光亮重新凝聚,死死地锁住江国庆。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别怪……姑……”
“姑……是为了……这个家……”
说完这句话,她的手猛地一松,头一歪,便彻底没了声息。
江德华,这个为江家操劳了一辈子的女人,这个看似粗鲁没文化,却用一生守护着这个家的女人,就在嫂子安杰去世的同一天,也撒手人寰。
江国庆跪在床前,悲痛欲绝。
他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冰冷、发霉的布包。
姑姑临终前那几句颠三倒四、充满矛盾的话,像一个无法破解的魔咒,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
对不起嫂子,又对得起嫂子?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姑姑的后事办完,已经是三天后。
江家的子女们陆续返回各自的岗位,偌大的院子里,又只剩下了江国庆和江亚宁兄妹俩。
他们要在这里,为母亲和姑姑守满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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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的午后,阳光透过葡萄藤的缝隙,在青石板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兄妹俩坐在院子里的小马扎上,沉默着。
悲伤的氛围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落落的寂静。
江国庆从口袋里,拿出了那个神秘的布包。
经过这几天的忙乱,他几乎忘了它的存在。
江亚宁好奇地凑过来。
“哥,这是什么?姑姑的遗物吗?神神秘秘的。”
江国庆点点头,神情变得有些凝重。
他想起了姑姑临终前那奇怪的眼神和话语。
他有一种预感,这个布包里,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他当着妹妹的面,开始一层一层地剥开外面那层已经发脆的油布。
油布一共包了三层,可见里面的东西有多重要。
当最后一层油布被揭开,露出的,是一个用深蓝色粗布缝制的小包。
布包的针脚很密,看得出缝制它的人很用心。
江国庆用小刀,小心翼翼地挑开缝线。
里面的东西,终于露出了真容。
不是他们想象中的金银首饰,也不是什么值钱的家当。
布包里,只有两样东西。
一张被整整齐齐撕掉了一半的素描画。
和一封牛皮纸信封已经泛黄、字迹却依旧清晰的信。
兄妹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巨大的疑惑。
姑姑一个大字不识的人,怎么会珍藏着一封信?而且还和一幅画放在一起?
江国庆先拿起了那半张素描画。
画纸的边缘已经泛黄,但画心保存得很好。
画上是一个男人的侧脸,用炭笔勾勒,线条流畅而精准,光影处理得极好,看得出画画的人功力不凡。
这个男人眉眼深邃,鼻梁高挺,下颌线分明,嘴唇很薄,紧紧地抿着。
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神情里带着一股浓浓的书卷气,和一丝怎么也化不开的忧郁。
“这人是谁?不认识啊。”江亚宁端详了半天,摇了摇头,“我们家亲戚里,没有长这样的。”
江国庆也觉得非常陌生。
他把画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没有任何信息。
他又拿起了那封信。
信封是那个年代最常见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没有贴邮票,也没有邮戳,显然是亲手交送的。
上面没有收信人地址,只用钢笔写着三个娟秀的字:“德华亲启”。
信封的封口,是用胶水粘死的,粘得非常牢固,看得出从未被打开过。
“奇怪,”江亚宁说,“姑姑不识字,谁会给她写信?而且她还从来没打开看过?”
江国庆的心,跳得有些快。
他小心翼翼地用指甲,一点点地撕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了几张已经变脆的信纸。
信纸很薄,上面的字迹娟秀而有力,是女人的笔迹。
信的开头写着:
“德华,见字如面。提笔给你写这封信,我的手都在发抖。有些事,我知道你一辈子都不会说,我也不敢说。可不说出来,我怕我会被活活憋死,会在夜里被噩梦惊醒。所以,我把这一切都写下来,交给你。你看不懂没关系,只要你替我收着。等我们都死了,就让它跟着我们一起烂掉,化成灰吧。”
信的落款,是三个字:葛美霞。
江国庆和江亚宁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葛美霞!
母亲安杰在岛上最好的闺蜜,也是他们从小看到大的“葛姨”!
他们的印象里,葛姨和姑姑江德华,一辈子都有些不对付,见面不是掐就是吵,怎么可能会写这样一封语气如同共犯的、托付生死的信?
兄妹俩屏住呼吸,继续往下读。
信里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他们的心上,将他们拉回到了四十多年前,那个偏远、闭塞、风雨飘摇的海岛。
信里的故事,是从一个台风肆虐的夜晚开始的。
那一年的夏天,格外炎热,台风也来得格外猛烈。
江德福当时刚刚被提拔,被调去军区总部参加一个为期三个月的进修学习。
这是他军旅生涯中至关重要的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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岛上的家,只剩下安杰、江德华和几个年幼的孩子。
台风来的那天夜里,安杰突然发起高烧。
一开始只是低烧,她没当回事,自己找了点药吃了。
可到了半夜,体温却一路飙升,整个人烧得人事不省,躺在床上说胡话。
外面是狂风暴雨,电闪雷鸣,窗户被吹得“哐哐”作响,整个海岛都像要被巨浪掀翻一样。
德华急得团团转。
家里的退烧药都吃完了,这么大的风雨,别说去卫生所,连院子的门都出不去。
她只能用最原始的办法,一遍遍地给安杰用井里打来的冷水敷额头。
可安杰的体温,还是烫得吓人。
她在昏迷中,嘴里不停地喊着一个字。
“水……水……”
就在德华急得快要哭出来的时候,院子的大门被人“砰砰砰”地敲响了。
敲门声在狂风暴雨中显得格外突兀。
德华以为是风刮的,没有理会。
可那敲门声越来越急促,还夹杂着一个男人焦急的呼喊声。
德华壮着胆子,披着雨衣,抄起一根木棍,打开了院门。
一个浑身湿透的男人,怀里死死地抱着一个油布包裹的画夹,踉跄着闯了进来。
“江嫂子,行行好,让我避避雨!我家那茅草屋顶被风整个掀了!”
来人,是当时岛上那个臭名昭著的“老右”,一个从大城市下放来的落魄画家。
这个画家,安杰认识,德华也见过几面。
在那个单调乏味、人人穿着灰色蓝色衣服的海岛上,这个男人是个异类。
他总是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头发微长,气质儒雅,眼睛里总是带着一丝忧郁。
他不像岛上的其他人那样,每天为生计奔波,而是喜欢待在海边的礁石上,对着大海画画,或者拉一手悲伤的小提琴。
安杰觉得他有才华,是个值得同情的艺术家。
而德华和岛上大部分人一样,觉得他是个不务正业、成分不好的“危险分子”。
德华对他向来没有好感,正想把他赶出去。
男人却焦急地指着屋里透出的灯光。
“我刚才路过,好像听到安杰同志在喊,她是不是病了?我以前学过一点医,是不是能帮上什么忙?”
德华一听安杰的名字,心就软了。
她犹豫了一下,看着男人被雨水浇得毫无血色的脸,和那双还算真诚的眼睛,最终还是咬了咬牙,把他让进了屋。
而这一幕,被一个人尽收眼底。
那个人,就是葛美霞。
信里写道,她当时就躲在江家院子外的墙角下,浑身也被淋得像个落汤鸡。
她不是来避雨的。
她是来“捉奸”的。
岛上所有人都知道,渔霸的女儿葛美霞,漂亮,泼辣,眼光高,谁也看不上。
唯独对那个落魄画家,芳心暗许。
可画家对她的示好不屑一顾,他那双忧郁的眼睛,似乎永远只追随着那个清高、漂亮的司令夫人安杰。
葛美霞不甘心。
她觉得安杰不过是仗着自己有个当司令的丈夫,在故作清高。
这个台风夜,她冒着生命危险过来,就是想找到证据,戳穿安杰的假面具。
她亲眼看着画家走进了江家的院子。
她亲眼看着德华把画家让进了屋。
然后,她猫着腰,悄悄地凑到了安杰房间的窗户下。
窗户的木板被风吹开了一道缝隙。
她透过那道缝隙,看到了让她终生难忘的一幕。
屋子里,德华因为要去隔壁房间给哭闹的孩子们盖被子,暂时离开了。
房间里,只剩下高烧昏迷的安杰,和那个浑身往下滴着水的画家。
画家端着一杯水,走到安杰的床边,笨拙地想要扶起她。
“安杰同志,喝点水吧。”
安杰在迷糊中,似乎闻到了熟悉的墨水和松节油的味道,她缓缓地睁开一条眼缝。
眼前的人影是模糊的。
她好像把眼前的男人,当成了出差未归的丈夫江德福。
她伸出手,抓住了画家的衣袖,嘴里发出了梦呓般的呢喃。
“德福……你回来了……”
信写到这里,戛然而止。
后面是大段大段被墨水涂抹掉的痕迹,仿佛写信人内心经历了剧烈到无法言说的挣扎。
江国庆和江亚宁的心,已经悬到了嗓子眼。
那个台风夜,在母亲的房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信纸的下一页,字迹变得潦草而惊慌。
葛美霞写道,她看到画家在听到安杰的呼唤后,整个人都僵住了。
然后,他俯下了身子。
就在那一瞬间,一阵狂风灌进屋里,桌上的煤油灯,“噗”的一声,灭了。
屋子里,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她什么也看不见了。
她只能听到窗外震耳欲聋的狂风和暴雨声。
以及……一些从房间里传出的、模糊不清的、让她心惊肉跳的声响。
有女人的嘤咛,有男人的喘息。
她当时脑子一片空白,嫉妒和愤怒像毒蛇一样,疯狂地啃噬着她的心脏。
她想冲进去,想大声呼喊,想把全岛的人都叫来,看看这对“狗男女”的丑事。
可就在她抬脚的瞬间,她又停住了。
她想到了江德福。
想到了江德福身上那身威严的军装,和这个家在岛上的权势。
如果安杰倒了,江德福也完了,那她葛美霞在这岛上,也就彻底没了靠山。
理智和嫉妒,在她的脑子里疯狂地交战。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从屋里冲了出来。
是那个画家。
他衣衫不整,神情慌乱,像个丢了魂的木偶,甚至没有注意到躲在墙角的她,一头扎进了茫茫的雨夜之中,消失不见。
紧接着,江德华的尖叫声,如同利剑一般,撕裂了夜空。
“抓流氓啊!来人啊!有流氓啊!”
原来,德华给孩子们盖好被子,一回到嫂子的房间,就闻到了一股奇怪的气味。
她借着窗外闪电的光亮,看到床上的嫂子衣衫凌乱,双颊绯红,人事不省。
而那个刚刚还在这里避雨的画家,却不见了踪影。
德华瞬间就明白了发生了什么。
她像一头发了疯的母狮子,抄起门边的擀面杖,就要追出去。
她要打死那个畜生!
就在她冲出院门的瞬间,一只冰冷的手,从黑暗中猛地伸出,死死地捂住了她的嘴。
是葛美霞。
“别喊!”葛美霞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刀子,又冷又硬,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你疯了!你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吗?”
德华拼命挣扎,发出“呜呜”的声音,眼睛里充满了血丝。
葛美霞的力气大得惊人,她把德华死死地按在墙上,拖到了更隐蔽的墙角。
她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样。
“江德华,你给我清醒一点!”
“你哥是什么身份?守备区司令!他正在晋升的关键时期!”
“他老婆,在这个节骨眼上,跟一个老右扯上关系,不管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传出去是什么后果你想过没有?”
“安杰那个资本家小姐的身份本来就敏感,再出这种事,她会被打成破鞋,拉去游街,一辈子都抬不起头!她会死的!”
“你哥呢!他会被人戳一辈子的脊梁骨!说他管不住自己的老婆!他的前途,你们老江家的脸面,就全都完了!”
葛美霞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地扎在江德华的心上。
德华的身体,一点点地软了下去。
她不傻。
她知道,葛美霞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在这个年代,女人的名节比天大,更何况是司令的夫人。
这件事一旦捅出去,毁掉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整个家。
她看着黑漆漆的屋子,再看看眼前这个自己一向瞧不上的、眼神却冷静到可怕的女人,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眼泪,混着冰冷的雨水,从她脸上无声地滑落。
她咬着自己的嘴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
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那……咋办?”
葛美霞的眼神,在黑夜里闪着一种决绝的光。
“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从现在开始,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一夜,两个原本互相看不顺眼的女人,在狂风暴雨中,达成了一个令人窒息的攻守同盟。
她们回到房间,锁上门。
葛美霞异常冷静地指挥着浑身发抖的德华。
她们烧了热水,给依旧昏迷的安杰仔仔细细地擦洗了身体,换上了干净的睡衣。
她们把床单、被褥,所有可能留下痕迹的东西,全部换掉,塞进了灶膛。
德华甚至还从江德福的衣柜里,拿出了一件他常穿的、带着汗味的旧军装,随意地搭在床边的椅子上。
又把他的那双大头皮鞋,摆在了床下。
她们要伪造一个假象。
一个江德福半夜冒着台风,从军区偷偷回来看过一眼妻子的假象。
第二天清晨,安杰醒了。
台风已经过去,窗外一片狼藉,但阳光很好。
她的烧退了,只是觉得浑身酸痛,头脑昏沉。
她对昨晚发生的事情,只有一些零碎、模糊的片段。
她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很真实的梦,梦里有丈夫的气息,有熟悉的烟草味。
她一睁眼,就看到了床边椅子上搭着的那件军装,和床下的皮鞋。
她脸上露出了幸福而甜蜜的笑容,带着一丝娇嗔,问正在熬粥的德华。
“德福昨晚回来了?”
德华背对着她,身体明显地僵硬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闷闷的声音“嗯”了一声。
“哥半夜回来的,风太大,船都停了,他是坐军车回来的。”
“看你烧得厉害,守了你半宿,天不亮怕影响不好,又赶回军区了。”
这一套说辞,是葛美霞昨晚教她的。
安杰丝毫没有怀疑。
她只当是自己和丈夫的一次寻常亲密,只是因为发烧,所以记忆有些模糊。
她还埋怨德华,怎么不叫醒她。
看着嫂子那一脸被宠爱的、幸福的样子,德华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而站在门口,端着一碗鸡蛋羹的葛美霞,看着安杰,眼神里充满了复杂到极点的情绪。
有嫉妒,有不甘,有鄙夷,还有一丝……掌控了别人命运的、病态的快感。
事情,似乎就这么天衣无缝地过去了。
那个画家,从那晚之后,就彻底消失了,人间蒸发。
可一个月后,一个惊雷,在江家炸响。
安杰发现,自己怀孕了。
她欣喜若狂,第一时间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德华。
她以为,这是丈夫那次“探亲”时,留给她的最珍贵的礼物。
而德华和葛美霞,在听到这个消息时,她们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如纸。
她们看着安杰那微微隆起的小腹,眼神里,充满了无法言说的惊恐和绝望。
这个孩子……
这个孩子到底是谁的?
信纸,如同被灼伤的蝴蝶,从江国庆颤抖的手中飘然落下。
他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干,又被灌入了刺骨的冰水。
他的妹妹江亚宁,早已泪流满面,用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身体却因为剧烈的抽泣而抖动不止。
怀孕……
那次“探亲”……
龙凤胎……
一个荒唐到令人窒骨、却又逻辑严密到无法辩驳的念头,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瞬间缠住了江国庆的心脏,让他无法呼吸。
他猛地扑过去,从地上捡起那半张素描画。
他发疯似的,用指甲在画纸的每一个角落里刮擦着,寻找着,希望能找到推翻这一切的证据。
这一次,他看到了。
在画纸最不起眼的右下角,因为年代久远,被炭笔的粉末磨损得几乎看不清的地方,有一行极小的、龙飞凤舞的字。
是一个签名,和一个日期。
签名潦草到根本辨认不出是什么字。
但那个日期,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烙进了江国庆的瞳孔里,灼得他眼睛生疼。
那个日期,距离他和妹妹亚宁出生的那天,不多不少,正好是十个月。
“不……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