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签这份过户协议,我现在就让司机掉头!”妇人尖锐的嗓音像一把生锈的锯子,狠狠锯在喜庆的鞭炮声上,让周围喧闹的人群瞬间死寂。
我看着怼到脸前的黑色签字笔,又看了看身边那个低着头、死死抠着指甲盖的男人。
“这也是你的意思吗?”我轻声问道,放在车门把手上的手微微有些颤抖,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终于抬起头,眼神闪烁着,目光在我和那份协议之间游移,却始终不敢看我的眼睛:“妈也是为了这个家好……你就签了吧,别让大家看笑话。”
我气极反笑,胸腔里那股憋闷的火瞬间变成了决绝的寒冰,我一把夺过司仪手中递来的麦克风,转身面向满堂宾客,裙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既然人都到齐了,那我们就来看场好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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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八辆黑色迈巴赫组成的迎亲车队,像一条黑色的长龙,缓缓驶入滨海大道。
初冬的阳光透过梧桐树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路边的行人纷纷驻足,有的掏出手机拍照,有的交头接耳,好奇地打量着这场排场不小的婚礼。
我坐在主婚车的后排,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白色的捧花,花瓣的边缘已经被我捏得有些发皱。
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皮革味和昂贵的香水味,但此刻,这股味道却让我感到一阵窒息。
手机在旁边的真皮座椅上震动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嗡嗡”声。
屏幕亮起,发信人是我的闺蜜兼伴娘周周:“浅浅,一切准备就绪。”
我迅速划过屏幕,扫了一眼内容,然后锁上手机,将它反扣在大腿上。
转头看向窗外,金殿大酒店那金碧辉煌的旋转门已经出现在视野的尽头。
这是本市最豪华的宴会场所,巨大的落地窗反射着刺眼的阳光,红色的气球和拱门装点着入口,看起来喜气洋洋。
为了这场婚礼,我的父母提前半年就开始筹备,包下了最大的宴会厅,摆了整整五十桌,甚至请来了市里最好的婚庆团队。
新郎李浩坐在我旁边。
他今天穿着一身定制的深蓝色西装,剪裁得体,衬得他身姿挺拔,确实是一副好皮囊。
但他此刻的表现却完全不像一个即将步入婚姻殿堂的幸福新郎。
他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流下来,浸湿了衬衫的领口。
每隔几秒钟,他就要用纸巾擦拭一下额头,那张纸巾已经被他揉得皱皱巴巴。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着,那是极度紧张的表现。
“你很热吗?”我拿起一瓶还没开封的依云矿泉水递过去,语气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惊讶。
他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哆嗦了一下,手里的纸巾掉在了地毯上。
“不,不热,就是……有点紧张。”他结结巴巴地回答,并没有接那瓶水,眼神慌乱地避开了我的注视。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正在不受控制地抖动,频率快得像是在弹钢琴。
我收回手,将水瓶拧开,自己喝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稍微压住了一些心底翻涌的情绪。
我心里比谁都清楚他为什么紧张。
他在害怕,也在期待。
害怕接下来的场面失控,期待那即将到手的巨额财富。
车队在酒店门口缓缓减速,最终稳稳地停在了红毯的尽头。
早已等候多时的军乐队奏响了欢快的《婚礼进行曲》,铜管乐器的声音高亢嘹亮,直冲云霄。
两挂长长的鞭炮在路边炸响,红色的碎纸屑像雪花一样漫天飞舞,硝烟味瞬间弥漫开来。
漫天的红色礼花碎片落在挡风玻璃上,像是一层红色的面纱,遮住了外面的世界。
透过这层“面纱”,我看到父亲穿着那件他最喜欢的深灰色定制西装站在台阶上。
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洋溢着自豪而满足的笑容,那是只有在女儿出嫁时才会有的表情。
母亲站在父亲身边,穿着一身绛紫色的旗袍,正用手帕轻轻擦拭眼角的泪花,那是喜极而泣的泪水。
他们看起来是那么幸福,那么毫无防备。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捏住。
爸,妈,对不起,今天的婚礼注定无法圆满,但我必须这么做,为了我也为了咱们家。
我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坐姿,手搭在车门开关上,准备下车。
就在这时,变故突生。
一个穿着灰色旧外套的身影,像一颗炮弹一样,从旁边的大理石柱后冲了出来。
那是我的婆婆,王桂芬。
她今天本该穿着我们带她去商场买的那套价值三千多的红色真丝唐装,坐在主桌上接受亲友的祝福。
但此刻,她却穿着一件平时去菜市场砍价时才穿的起球外套,头发也没怎么梳理,乱蓬蓬地贴在脑门上,显得与周围这奢华的场景格格不入。
她猛地扑到车门前,整个人几乎是趴在了车窗上,用身体死死挡住了我要开启的车门。
“不许开!”她尖叫道,声音尖利刺耳,甚至盖过了不远处的乐队演奏声。
司机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吓了一跳,猛地踩了一脚刹车,尽管车速本来就已经接近静止,但车身还是剧烈晃动了一下。
李浩在座位上瑟缩了一下,把头埋得更低了,仿佛要把自己藏进座椅的缝隙里。
车外的宾客们愣住了。
原本热闹的喧哗声像被刀切断了一样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这辆主婚车上。
乐队的指挥一脸茫然地放下了指挥棒,演奏声稀稀拉拉地停了下来,只剩下最后一声小号突兀地响了一声,显得格外滑稽。
父亲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眉头紧紧皱起,快步走下台阶。
“这是怎么回事?”他大声问道,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气。
王桂芬根本不理会父亲,她张开双臂,像一只护食的老鹰一样挡在车门前,隔着深色的隐私玻璃死死地盯着我。
那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作为婆婆迎接儿媳的喜悦,只有赤裸裸的贪婪、算计,还有一种即将得逞的疯狂。
我降下了一半的车窗,冷风灌了进来,吹乱了我的刘海。
“妈,你这是干什么?亲戚朋友都在看着呢,吉时马上就要到了。”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带着一丝疑惑和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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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桂芬用力拍打着车门的铁皮,发出“砰砰”的闷响,每一声都像是在敲打我的耳膜。
“别叫我妈!”她唾沫横飞地喊道,几点唾沫星子甚至溅到了我的婚纱裙摆上。
“我们老家有个规矩,”她提高了音量,转过身,似乎是特意为了让周围的近亲、伴郎伴娘以及那些拿着手机拍摄的路人都能听见。
“新娘子脚沾地之前,得把诚意拿出来!没有诚意,这门就别想进!”
父亲已经走到了车边,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他一把拉住王桂芬的胳膊,想要把她拉开:“亲家母,这是什么规矩?咱们之前谈婚论嫁的时候,彩礼、嫁妆、流程都定得清清楚楚,可没说这一出!”
王桂芬猛地甩开父亲的手,力气大得惊人,差点让父亲一个踉跄。
她斜眼瞥了一下父亲,嘴角挂着一丝不屑的冷笑,那表情仿佛在看一个待宰的肥羊。
“林先生,你们有钱人有有钱人的规矩,我们穷人有穷人的理。”
“你们家大业大,不在乎这点东西,但我们李家就指着这点东西过日子呢。”
说完,她把两根手指放进嘴里,毫无形象地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
那哨声尖锐刺耳,像是在召唤什么牲口。
人群中一阵骚动。
李磊,我的小叔子,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
他嘴里嚼着口香糖,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身上那套西装明显不合身,袖子长了一截,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像是偷穿了大人的衣服。
脖子上的领带系得歪歪扭扭,衬衫领口甚至还沾着一块油渍。
他手里拿着一个蓝色的塑料文件夹,腋下还夹着一支黑色的签字笔。
“嫂子,”李磊嬉皮笑脸地凑过来,把脸贴在车窗上,那一瞬间,他的五官因为挤压而变形,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一点小手续,不麻烦,签个字就完事儿。”
他把文件夹顺着车窗缝隙硬塞了进来。
硬质的塑料封皮撞到了我的胸口,有点疼。
我拿起文件夹,并没有急着打开,而是看着李磊那双充满血丝、透着精光的眼睛。
“这是什么?”我明知故问。
“看了你不就知道了嘛。”李磊嘿嘿一笑,伸手在车窗上哈了一口气,画了个爱心,看起来猥琐至极。
我翻开第一页。
那是三份打印得整整齐齐的《房屋产权转让协议》。
白纸黑字,触目惊心。
这三套房子是我父母在我十八岁那年全款买给我的成人礼,位于市中心的黄金地段,现在的市值加起来早已超过千万。
协议上的受让人一栏,赫然写着“李磊”的名字。
而在转让原因那一栏,竟然写着“赠与”。
我感觉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虽然早就知道他们的计划,但真正看到这几张纸的时候,我还是被这家人无底线的贪婪震惊了。
二
“这是什么意思?”我举起手中的纸张,目光扫过车外的母子俩,最后落在一直装死的李浩身上。
“很简单,”王桂芬大声嚷嚷起来,声音像大喇叭一样传遍全场,“李浩是老大,娶了你这么个有钱媳妇,那是他的福气,也是我们李家的福气。但我们家磊子还打光棍呢!”
“长兄如父,长嫂如母,你既然进了李家门,那就是李家的人,得照顾小叔子。”
“把你那三套房过户一套给磊子当婚房,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儿!”
“剩下两套名字还是你的,我们也不贪,但租金得给磊子收着,当生活费,直到他娶上媳妇为止。”
“现在就签,签了我就让开,让你风风光光进门。不然……”她冷哼一声,“这车门你别想开,这婚你也别想结!”
周围的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原本压抑的窃窃私语声变成了嘈杂的议论。
“天哪,这也太过分了吧?”伴娘小声惊呼,捂住了嘴巴。
“这老太婆疯了吧?那可是几千万的房子啊,张口就要?”有人指指点点。
“这哪里是结婚,简直是抢劫,是绑架!”另一个愤怒的声音附和道。
父亲气得浑身发抖,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指着王桂芬的手指都在哆嗦。
“这是敲诈!这是勒索!李浩!你给我滚出来!”父亲冲着车内怒吼,声音嘶哑。
母亲已经吓哭了,紧紧抓着父亲的胳膊,生怕他高血压发作。
我转头看向李浩。
他不再擦汗了,反而像是等待已久的审判终于降临,整个人瘫软在座椅上,透着一股死猪不怕开水烫的颓废。
“李浩,”我清晰地叫着他的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也同意这么做?”
他整理了一下领带,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椅背的缝隙,不敢看窗外愤怒的岳父,也不敢看我。
“浅浅,”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哀求,又带着一丝理所当然,“我妈把我们拉扯大不容易,你也知道她脾气倔。”
“磊子是我唯一的亲弟弟,他没出息,但我不能不管他。”
“你家那么有钱,三套房子对你们来说不算什么,也就是几个数字而已。”
“你就签了吧,就当是为了我,为了咱们以后的日子。”
“别闹了,闹大了多难看,这么多亲戚看着呢,你也不想让你爸妈下不来台吧?”
我死死地盯着这个男人。
这就是那个在大学图书馆里帮我占座,在雨天为我送伞,在求婚时单膝跪地,发誓会用生命保护我的男人。
这就是那个口口声声说不在乎我的家世,只爱我这个人的男人。
原来,所有的深情都是伪装,所有的誓言都是谎言。
在他那副温文尔雅的皮囊下,藏着的是一颗软弱、自私、贪婪且毫无底线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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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看?”我重复着这两个字,感觉无比荒谬,“你妈在大庭广众之下拦车逼宫,索要几百万的房产,你跟我说是我让场面难看?”
“李浩,你真是刷新了我对无耻这两个字的认知。”
王桂芬又在外面用力砸车窗了,那巨大的声响震得玻璃都在颤动。
“别磨磨蹭蹭的!吉时都要过了!”
“你要是不签,我就带着儿子回家!”
“让所有人都看看,林家的女儿是没人要的破鞋!到时候看谁还敢娶你!”
“退婚!把彩礼退回来!这婚我们不结了!”
她一边喊,一边还假装去拉扯李浩那一侧的车门,演得跟真的一样。
她其实是在虚张声势,或者说是蠢到了极点。
但她确实抓住了此刻的“主动权”。
这是一种典型的底层流氓逻辑:我不要脸,所以我无敌;你要面子,所以你得妥协。
我的母亲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死死拉着父亲的手臂,生怕父亲冲上去动手打人,把事情闹得不可收拾。
父亲在这个城市有头有脸,他此刻不仅愤怒,更担心如果婚礼当场取消,林家的颜面将荡然无存。
李磊把脸贴在玻璃上,五官挤压得更加变形,看起来滑稽又丑陋,像个令人作呕的小丑。
“快点吧嫂子,别这么小气嘛。”
“你不是最爱我哥吗?”
“爱他就得爱他的家人啊,这都不懂?你要是不给,那就是不爱我哥,那就是骗婚!”
我慢慢合上了文件夹,手指在封皮上轻轻摩挲。
一抹冰冷的笑意爬上了我的嘴角,车外的人并没有察觉。
我早就料到了这一家人的贪婪。
从我们订婚开始,他们就在试探,在索取。
今天这把新车要借去开几天,明天那个表弟结婚要借两万块钱红包。
但我没想到他们的吃相会如此难看,如此迫不及待。
他们选择在这个时间点发难,就是觉得拿捏住了我的软肋。
他们以为为了面子,为了所谓的“大局”,为了我肚子里那个并不存在的“孩子”(李浩之前骗他妈说我怀孕了),我会忍气吞声。
“好。”
这个字很轻,但在封闭的车厢里却清晰可闻。
李浩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滚圆,满脸的不可置信和狂喜。
那是赌徒押中豹子后的表情。
“你……你答应了?”
“我答应。”我提高了音量,声音坚定。
我按下了车窗的全降按钮。
玻璃缓缓降到底,彻底消除了我和他们之间的屏障。
“妈,”我对着王桂芬喊了一声,声音甜美得有些诡异。
她停止了拍打,狐疑地看着我,似乎不敢相信胜利来得这么容易。
“我答应你的条件。”
王桂芬愣了一秒,随即脸上绽开了一个极其得意、甚至有些狰狞的笑容。
那张满是横肉的脸瞬间舒展开来,皱纹里都填满了贪婪的喜悦。
她转身冲着围观的人群大声炫耀,挥舞着手臂:“看见没!我就说她得听我的!有钱人家的姑娘怎么了?进了我们李家门,就得守我们李家的规矩!”
李磊急不可耐地把一支签字笔递了进来,差点戳到我的脸。
“嫂子,大气!赶紧签,这儿,还有这儿,按个手印也行!”
我伸出手,并没有接笔,而是轻轻推开了那支笔。
“不在这里签。”我说,眼神清澈,带着一丝笑意。
“这是大喜事,给小叔子送三套房,这是多大的恩情,多大的排面。”
“躲在车里签,像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一样,太寒酸了。”
“我们进去。”
“到典礼台上去签。”
“当着所有亲戚,所有来宾的面。”
“我要亲手把钥匙和协议交给李磊,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林家对李家有多好,我是个多么通情达理的好媳妇。”
李浩激动地一把抓住了我的手,手心湿腻腻的,全是冷汗。
“浅浅,你……你是真心的?你真的愿意在台上给磊子面子?”
“当然,”我抽出手,不动声色地在婚纱上擦了擦,然后反过来拍了拍他的手背,“你不是说了吗,一家人最重要。既然是一家人,就要把面子做足。”
王桂芬的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了几圈。
她在算计。
她以为我是想图个名声。
她以为我是想在亲戚面前充大方,买个好名声找补回一点面子。
“行!”她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响亮。
“这才是我的好儿媳妇!识大体!懂事!”
“开门!快让人下来!别误了吉时!”
她后退几步,挺直了腰板,整理了一下那件灰色的旧外套,活像个打赢了胜仗的将军。
司机按下了中控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车门弹开。
我迈出车门,脚下的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阳光有些刺眼,我微微眯起眼睛。
我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完美微笑,优雅地站定,整理了一下裙摆。
父亲冲了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指甲几乎陷进肉里,他的眼睛里满是血丝。
“浅浅,你疯了吗?那些房子……那是你外公留给你的嫁妆啊!你怎么能给这种无赖!”
母亲也在旁边拉着我的手,哭得说不出话来。
我反手握住父亲的手腕,用力捏了一下,传递给他一个坚定的信号。
“爸,”我凑近父亲耳边,嘴唇微动,声音低不可闻,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
“相信我。”
“你就等着看戏吧。”
父亲看着我的眼睛。
他在我眼底看到了那层笑意之下的寒冰,那是决绝的杀意。
他愣了一下,似乎明白了什么,慢慢松开了手,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了怒火。
我挽起李浩的手臂。
我们踩着鲜红的红地毯,向酒店大堂走去。
身后,王桂芬和李磊昂首挺胸地跟着,李磊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文件夹,像攥着通往天堂的门票,走路都带着风。
他们不知道,这红地毯的尽头,不是天堂,而是我为他们精心准备的断头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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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金殿大酒店的宴会厅里灯火通明,巨大的水晶吊灯从穹顶垂下,折射出成千上万道梦幻般的光芒。
空气中弥漫着香水百合的甜腻香气,混合着不知从哪桌飘来的红烧肉味,这种奇怪的混合味道让我有些反胃。
我和李浩站在宴会厅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前,等待着入场音乐的响起。
李浩显得异常兴奋,他的脸因为充血而微微发红,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他不停地整理着袖口,又时不时地摸一摸胸前的胸花,仿佛那里藏着什么稀世珍宝。
“浅浅,你今天真美。”他侧过头看着我,语气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温柔和讨好,“以后我会对你好的,真的,我会把你捧在手心里。”
我微微一笑,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他在撒谎,连这也是谎言。
他在想那三套房子,在想他那马上就要到手的巨额资产,或许还在想怎么去跟那个怀孕的小三报喜。
“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磊子有了房子也好找对象,到时候咱们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的,多好。”他又补了一句,似乎是在自我催眠,也是在给我洗脑。
我看着他这副嘴脸,心里只觉得好笑。
就在半个小时前,他还是一副任由母亲撒泼打滚、逼迫妻子的懦夫模样。
现在愿望即将达成,立刻就变身成了温情脉脉的好丈夫、好哥哥。
这种无缝衔接的变脸技术,不去演川剧真是可惜了。
宴会厅的大门缓缓打开。
司仪那富有磁性的声音通过立体环绕音响传了出来:“现在,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这对新人步入神圣的婚姻殿堂!”
激昂的《婚礼进行曲》骤然响起,震得人心脏都在共振。
所有的聚光灯瞬间打在我和李浩身上,刺得我几乎睁不开眼。
台下坐满了五百多位宾客。
但我能感觉到,今天的掌声并不热烈,甚至有些稀稀拉拉。
更多的是窃窃私语声,那些声音像无数只苍蝇在耳边嗡嗡作响。
刚才门口发生的闹剧显然已经像病毒一样传播开了。
我看前排的主桌。
王桂芬已经大马金刀地坐在了主位上。
她脱掉了那件灰色的旧外套,里面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红色毛衣,领口还起了球。
她的一只脚竟然踩在了那把价值不菲的欧式丝绒椅子的横杠上,鞋底沾着的泥土蹭脏了洁白的椅套。
她手里抓着一大把瓜子,一边嗑一边把瓜子皮直接吐在铺着精美桌布的桌面上。
看到我和李浩走进来,她兴奋地挥舞着手里半个橘子,嘴里还在大声嚷嚷着什么,大概是在跟旁边的亲戚炫耀她的“战果”。
李磊坐在她旁边,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收敛了一些,但眼神更加贪婪。
他把那个蓝色的文件夹放在桌面上最显眼的位置,就在那个巨大的龙虾拼盘旁边。
他不吃东西,也不喝水,只是时不时用手摸一下那个文件夹,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生怕有人抢走他的宝贝。
那副守财奴的模样,真是滑稽又可悲。
我挽着李浩的手臂,一步步走上长长的T台。
两旁是鲜花拱门,脚下是洁白的地毯,每一步都像是在云端漫步。
但这云端之下,是万丈深渊。
李浩走得有些飘,甚至同手同脚了几次。
他太得意了,太急切了。
他的目光根本不在我身上,也不在两旁祝福的宾客身上,而是死死地盯着舞台中央,仿佛那里放着一座金山。
我保持着完美的微笑,目光扫过台下的每一张脸。
我看到了我的大学同学,她们正凑在一起低声议论,眼神里满是担忧和不解。
我看到了公司的同事,有人皱着眉,有人在用手机发消息,大概是在八卦这离奇的剧情。
我还看到了父母生意上的伙伴,那些平时见惯了大场面的老板们,此刻也都露出了看好戏的神情。
甚至连那些端着盘子的服务员,都在偷偷打量这边。
所有人都觉得我疯了,或者是傻了。
只有我知道,我是清醒的,前所未有的清醒。
我们走到了舞台中央。
司仪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身亮闪闪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
他是本市最有名的婚礼司仪,经验丰富,控场能力一流。
但他此刻显然也有些懵。
他察觉到了台下诡异的气氛,也看到了主桌上那格格不入的一家子。
但他毕竟是专业的,迅速调整了状态,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
“各位来宾,各位亲朋好友,今天是个好日子……”
他开始念着那些千篇一律的开场白,赞美爱情的神圣,歌颂缘分的奇妙。
那些华丽的辞藻在今天这个场合听起来是那么讽刺。
什么“相濡以沫”,什么“白头偕老”,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打李浩的脸,也在打我的脸。
李浩显得心不在焉。
他频繁地看向台下,甚至抬起手腕看表。
他的脚尖一直在轻轻点地,似乎在催促司仪快点走流程。
“下面,请新郎新娘交换信物。”司仪终于说到了这一步。
伴娘小雅端着托盘走上来,她的脸色很不好看,看着李浩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堆垃圾。
李浩并没有注意到这些,他迫不及待地拿起那枚男戒。
那是蒂芙尼的经典款,花了我两个月的工资。
但他拿起戒指的时候,动作粗鲁得像是在抓一把花生米。
他抓起我的手,甚至没有看我的眼睛,就匆忙地往我无名指上套。
戒指有点紧,卡在了指关节处。
他眉头一皱,用力一推,我不由得轻哼了一声。
“好了。”他松了一口气,仿佛完成了一项枯燥的任务。
我也拿起女戒,那是他买的,但我知道那是用我的信用卡刷的。
我看着这枚戒指,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我缓缓将它推进他的指根,动作温柔而缓慢,像是在给这段关系画上最后的句号。
“礼成!”司仪高声喊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让我们祝福这对新人!”
稀稀拉拉的掌声再次响起。
“接下来,是感恩父母环节。”司仪继续说道,“请双方父母上台,接受新人的敬茶改口。”
按照常规流程,这时候双方父母应该上台,我们给他们敬茶,改口叫爸妈,然后拿改口费。
但我知道,这一刻不会按照剧本来演了。
这正是我们在车门口约定的“签约时刻”。
李浩早就按捺不住了。
还没等司仪说完,他就一步跨上前,一把抢过了司仪手里的话筒。
动作之大,吓得司仪往后退了一步,差点摔下台阶。
音响里发出刺耳的啸叫声,台下不少人捂住了耳朵。
“等一下!”李浩的声音因为兴奋而有些尖锐,甚至带着一丝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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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场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看起来有些癫狂的新郎身上。
李浩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在平复激动的心情。
他转头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催促和贪婪:“在这个神圣的时刻,我的新娘,林浅,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宣布。”
他把话筒递给我,压低声音说:“浅浅,快,把那个好消息告诉大家。大家都等着呢。”
台下的王桂芬立刻像弹簧一样站了起来。
她推了一把身边的李磊,力气大得差点把李磊推个跟头。
“去!快去!”她大声喊道,完全不顾及场合。
李磊抓起那个蓝色的文件夹,像个领奖的小学生一样,屁颠屁颠地跑上了舞台。
他那不合身的西装裤腿随着跑动一甩一甩的,露出了里面红色的秋裤。
他跑到舞台中央,站在我身边,把文件夹递到我面前,甚至贴心地拔开了笔帽,把笔尖对准了我。
“嫂子,笔都给你备好了,你就签个名,剩下的我来办。”李磊笑得见牙不见眼,那口黄牙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聚光灯打在我们三人身上。
我在中间,穿着洁白的婚纱,像个待宰的羔羊。
左边是急不可耐的新郎,右边是贪婪猥琐的小叔子。
台下是满脸横肉的婆婆。
这画面,简直是一幅绝佳的讽刺画。
四
我接过麦克风,并没有去接那支笔。
我上前一步,优雅地站在舞台最前方,挡住了李浩和李磊的视线。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不是一个新娘,而是一个即将宣判罪行的法官。
“各位亲朋好友,各位来宾,大家好。”
我的声音通过顶级的音响设备,清晰地传遍了宴会厅的每一个角落,甚至传到了走廊里。
声音平稳、冷静,没有一丝颤抖。
“刚才在酒店门口,发生了一点小插曲。”
“我的婆婆王桂芬女士,当着众人的面拦住了婚车。”
“她说,如果不把我的三套陪嫁房过户给我的小叔子李磊,这婚就不结了。”
轰——
台下瞬间炸开了锅。
虽然刚才有人看见了,但大多数人并不知道具体内容,更没想到我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这块遮羞布扯下来。
“什么?三套房?这也太黑了吧!”
“这哪是娶媳妇,这是吃绝户啊!”
“这家人怎么这么不要脸?”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来。
李浩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像个劣质的面具。
他没想到我会说得这么直白,这么不留情面。
“浅浅,你怎么……”他下意识地想要阻止我。
王桂芬在台下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她以为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为了显示自己的“大度”。
于是她大声喊道:“对!这就是规矩!你既然答应了,就别废话,快签!让大家看看你有多少诚意!”
她的声音在嘈杂的议论声中依然显得那么刺耳。
我没理会她的叫嚣,甚至连眼神都没给她一个。
我继续说道,声音提高了几分,压住了全场的嘈杂:
“当时我答应了。”
“因为我觉得,比起那三套房子,我接下来要送给李家的这份‘大礼’,才真正配得上你们这一家人的‘厚爱’。”
说到“厚爱”两个字时,我特意加重了语气,带着浓浓的嘲讽。
李浩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从我的语气里听出了危险的信号。
那不是妥协,那是宣战。
他慌了。
他伸手想来抢我的话筒:“浅浅,你喝多了!别乱说话!快把话筒给我!”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话筒的那一刻,两个黑影从舞台两侧冲了上来。
那是两名穿着黑西装、戴着耳麦的保镖。
他们是我父亲公司的安保人员,特种兵退役,人高马大,身手矫健。
他们像两座铁塔一样,直接一左一右架住了李浩。
李浩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反剪双臂,死死地按在了原地。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我是新郎!”李浩拼命挣扎,但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他的挣扎显得那么可笑。
李磊吓得手一抖,那个宝贝一样的文件夹“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那是大理石地面,声音清脆。
几张协议纸散落出来,像白色的枯叶。
“你要干什么?杀人啦!救命啊!”李磊色厉内荏地喊道,身体却诚实地往后缩,根本不敢上前。
台下的宾客全都站了起来,伸长了脖子,有人甚至拿出了手机开始录像。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就连见惯了大场面的司仪也张大了嘴巴,忘记了救场。
王桂芬在台下尖叫:“反了!反了!这是要造反啊!亲家!你不管管你女儿!”
她冲着我父亲喊道。
但我父亲坐在那里,纹丝不动。
他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茶,眼神冷冷地看着台上,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我微笑着转过身,看着被按住挣扎、满脸通红的李浩。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不解。
“李浩,王桂芬,你们不是最喜欢热闹吗?”
“你们不是最喜欢让亲戚见证吗?”
“来,满足你们。”
我抬起左手,指向舞台后方那块巨大的LED屏幕。
那是全场最大的屏幕,足有五十平米,原本播放着我们的婚纱照。
“导播老师,麻烦切一下大屏幕!”
“让大家看看,我给婆家准备的这份‘惊喜’到底是什么!”
我的声音在宴会厅里回荡,带着一种审判的威严。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连呼吸声都仿佛停止了。
所有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集中在那块屏幕上。
李浩突然停止了挣扎。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一种极度不祥的预感让他浑身冰冷。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毫无血色。
“不!不要!浅浅!别!”他嘶哑地吼道,声音里带着绝望。
屏幕闪烁了一下。
画面黑屏了两秒。
这漫长的两秒钟,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每个人都在想,屏幕上会是什么?
就连我也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
屏幕亮了。
那是一个监控视角的画面。
像素很高,连桌上的橘子皮都看得清清楚楚。
好戏,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