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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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张大伟,四十八岁,国内一家大型建筑集团的挖掘机手。
这是我在印度拉贾斯坦邦工地的第二百四十天。
本来这岁数该在国内享清福或者带带徒弟,可为了给儿子攒那套婚房的首付,我还是咬牙接了这个海外的活儿。
眼前的这台黄色神钢挖掘机,就是我在这异国他乡唯一能说话的老伙计。
这一片是电厂项目的C区,属于最边缘的地带,连个遮阴的棚子都没有。
远处的恒河支流泛着浑浊的黄光,近处是漫天扬起的红土灰。
“大伟叔!大伟叔!”
对讲机里传来一阵刺啦刺啦的电流声,夹杂着蹩脚的中文。
那是阿米尔,当地招的一个小工,二十岁出头,瘦得像根干柴火,但我挺喜欢这孩子,机灵,眼里有活。
“啥事?”我拿起对讲机吼了一嗓子。
“刘经理说……让你把边上那堆碎石清了,明天要在那打桩。”
“知道了。”
我扔下对讲机,挂上挡,履带碾过碎石,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
操作杆在我手里就像是身体的一部分,大臂抬起,小臂伸展,铲斗精准地扣下去。
干我们这行的,讲究的就是一个稳字。
清理完碎石,我的目光落在了围墙角落的一处灌木丛后。
那里有个坑。
之前一直没注意,今天把遮挡的灌木推平了,这坑就显得格外扎眼。
我把挖掘机开了过去,探着头往下瞅。
这坑不像是天然塌陷的,倒像是被人为挖出来的,四四方方,但这形状又不规整,边角毛糙得很。
坑口大概有两米宽,深不见底,周围散落着一些奇怪的红布条,还有些干枯的花瓣,看着像是那种低劣的祭祀用品。
一股子恶臭顺着热风钻进了驾驶室。
那味道,像是死老鼠烂在了阴沟里,又像是那种劣质香料混合着腐肉的气味,熏得我脑仁疼。
“这帮当地人,真是不讲究,啥垃圾都往工地里扔。”
我嘟囔了一句,心里有点犯嘀咕。
这地方离即将开挖的冷却塔地基只有不到十米。
现在是旱季还好说,要是过两个月雨季来了,这大坑一旦积水,那就是个定时炸弹。
水往低处流,到时候顺着土层渗透过去,旁边那几根桩基肯定得泡软了。
搞不好就是塌方事故。
我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工程力学,但我干了二十年挖机,知道水是地基的天敌。
而且这味儿实在太冲了,这么热的天,万一滋生个什么瘟疫病毒的,整个工地都得遭殃。
“填了吧。”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就没再犹豫。
反正也是顺手的事儿,这种存在安全隐患的坑,在我的认知里,那就是眼里的沙子,不揉出来不舒服。
我操纵着铲斗,从旁边挖了一斗满满的红土。
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预兆。
“哗啦”一声。
红土倾泻而下,瞬间盖住了那令人作呕的黑暗。
一斗,两斗,三斗。
我干得起劲,履带前后移动,利用挖掘机自身的重量,把新填进去的土反复碾压。
直到那个大坑彻底消失,地面变得平平整整,甚至比周围还要结实几分。
我看着自己的杰作,满意地拍了拍方向盘。
这下舒坦了,既消除了隐患,又闻不到那股怪味了。
那时候的我,哪里知道这一铲子下去,埋掉的不是垃圾。
而是把天给捅了个窟窿。
收工的时候,我特意看了一眼那个位置。
夕阳的余晖洒在新翻的红土上,像是一块还没有结痂的伤疤。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总觉得那片土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顶着,想要破土而出。
我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是累糊涂了。
回宿舍的路上,碰到了项目经理刘建邦。
他正跟当地那个叫辛格的工头在争执什么,唾沫星子横飞。
刘建邦这人,四十出头,戴副金丝眼镜,看着斯文,其实骨子里比谁都精明,也比谁都怕事。
在这工地上,他最怕的就是辛格。
辛格是个地头蛇,满脸横肉,大胡子编成个辫子盘在下巴上,手里总是捏着一串不知道什么材质的珠子。
看见我过来,辛格突然停下了争吵,那双阴鸷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像是一条准备发起攻击的毒蛇。
我被看得心里发毛,也没打招呼,低着头匆匆走了过去。
身后传来辛格用当地土语大声咆哮的声音,虽然听不懂,但那语气里的凶狠,傻子都能听出来。
回到宿舍,我冲了个凉水澡,躺在硬邦邦的板床上,听着外面的虫鸣声,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夜,我做了个梦。
梦见我填平的那个坑突然裂开了,无数条黑色的蛇从里面涌出来,缠住了我的挖掘机,把我也拖进了那个无底深渊。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我习惯性地摸过床头的闹钟,五点半。
平时这个时候,窗外早就是一片嘈杂声了。
当地的小工们上班早,为了避开中午最毒辣的日头,他们往往五点就开始在工地上敲敲打打。
那些各种口音的叫喊声,机械的轰鸣声,甚至还有早起做饭的锅碗瓢盆声,构成了这个异国工地特有的交响曲。
可今天,外面静得吓人。
那种寂静不是安宁,而是一种死寂。
就像是整个世界突然被按下了静音键,只有远处电厂烟囱里冒出的白烟还在无声地证明着时间的流逝。
我心里咯噔一下,那股子不安的感觉比昨晚做噩梦时还要强烈。
穿上工装,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隔壁几个宿舍的门都紧闭着。
那是国内来的技术员住的地方,这会儿应该也都在睡觉。
我走到阳台上往下一看,头皮瞬间就炸了。
平时这个时候应该挤满了上千名当地劳工的广场,此刻竟然空无一人!
那些堆成山的钢筋水泥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几台搅拌车像是被遗弃的巨兽,静静地趴在路边。
连条野狗都没有。
这不可能。
要知道,这个项目可是有两千多名当地工人,哪怕是过节,也不可能走得这么干净,连个看门的都不留。
“出事了。”
我脑子里只有这三个字。
我快步冲下楼,想去大门口看看情况。
刚到楼下,就看见阿米尔缩在墙角里,浑身都在发抖。
他那张本来就黝黑的脸,此刻竟然透出一股惨败的青灰色。
“阿米尔!人呢?都去哪了?”
我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大声问道。
阿米尔被我吓了一跳,整个人像是触电一样弹了起来,看到是我,眼泪“哗”地一下就流出来了。
“大伟叔……跑了……都跑了……”
他结结巴巴地说着,牙齿都在打颤,“辛格说……辛格说这里被诅咒了。”
“啥诅咒?别扯淡!到底怎么回事?”
我急了,手上的力道不由得加重了几分。
阿米尔疼得呲牙咧嘴,伸出颤抖的手指,指了指C区的方向。
“那个坑……你昨天填的那个坑……”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辛格说,那是蛇神的家……你把蛇神的家封死了,神灵发怒了……如果不跑,所有人都会死。”
我愣住了。
蛇神?
就那个装满了烂布条和臭味的垃圾坑?
“放屁!那就是个垃圾坑!什么年代了还搞封建迷信?”
我嘴上骂着,心里却开始发虚。
在印度待了这么久,我知道这边的人对神灵有多敬畏,哪怕是一块石头,只要涂上红漆,他们都能拜上一整天。
如果辛格真拿这个做文章,那这事儿还真就麻烦了。
正说着,刘建邦披着衣服,头发乱得像鸡窝一样从办公楼里冲了出来。
他脸上没有一点血色,连鞋都跑掉了一只。
“张大伟!张大伟在哪!”
他嘶哑着嗓子吼道,声音里透着绝望。
“刘经理,我在这。”
我松开阿米尔,迎了上去。
刘建邦看见我,像是看见了杀父仇人一样,几步冲过来,一把揪住我的衣领。
“你个丧门星!你昨天到底干了什么?啊?你到底干了什么!”
他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那副金丝眼镜歪在鼻梁上,显得滑稽又狰狞。
“我就填了个坑啊……”
我一把推开他的手,皱着眉头说道,“那坑在那碍事,还有安全隐患,我不填了留着养鱼啊?”
“养鱼?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刘建邦瘫坐在地上,双手抱着头,痛苦地揪着自己的头发,“辛格刚给我打了电话……他说那是他们全村供奉了几百年的圣地!是连接地下神灵的通道!你这一铲子下去,不仅封了神路,还把他们的祖宗给埋了!”
“他说什么?”
我瞪大了眼睛,“祖宗?那坑里有死人?”
“有没有死人我不知道!反正现在辛格说了,这就是灭族的仇!”
刘建邦抬起头,眼神空洞,“完了,全完了。两千多工人罢工,工期肯定延误。违约金一天就是几十万美金……把我卖了都赔不起啊!”
就在这时,远处的大门口突然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喧闹声。
那声音越来越大,像是闷雷滚过地面。
我抬头望去。
只见原本空荡荡的工地大门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聚集了黑压压的一片人。
那不是几十个,也不是几百个。
而是成千上万个。
他们没有冲进来,只是静静地围着,像是一群等待猎物力竭的狼群。
那种沉默的压迫感,比大声叫骂更让人窒息。
我知道,这回我是真把天给捅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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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升起来了,毒辣的阳光并没有驱散笼罩在工地上的阴霾,反而让那股焦躁和恐惧的气息发酵得更加浓烈。
项目部的大门早就被锁死了,几辆重型卡车横在门口,充当临时的路障。
但这在外面那数千人的愤怒面前,显得脆弱得可笑。
我们这几十个中国人,就像是被困在孤岛上的难民。
水电已经被切断了。
没有空调,铁皮房里的温度直线上升,很快就变成了蒸笼。
大家聚在会议室里,一个个垂头丧气,汗水把衣服都浸透了,也没人有心思去擦。
刘建邦一直在打电话。
给大使馆打,给当地警察局打,给集团总部打。
可是信号时断时续,好不容易通了,那边也是各种推诿。
当地警察局说警力不足,而且这是宗教冲突,他们不方便介入,建议我们自己协商解决。
协商?
怎么协商?跟一群拿着砍刀的人讲道理吗?
“砰!砰!砰!”
大门外传来了有节奏的敲击声。
那是有人在用铁棍砸铁门。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我们的心口上。
“刘经理,辛格要见你。”
保安队长老李脸色煞白地跑进来,手里攥着对讲机,指节都捏白了。
“见我?我不去!去了还能有命回来吗?”
刘建邦缩在椅子里,拼命摇头。
“他说如果你不去,十分钟后就开始点火。”老李咽了口唾沫,“他们带了汽油。”
会议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刘经理,你去谈谈吧!总不能让大家都烧死在这吧?”
“是啊,大不了给钱呗!公司不是有备用金吗?”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刘建邦身上。
刘建邦咬了咬牙,那张斯文的脸扭曲了几下,最后猛地看向我。
“大伟,祸是你闯的,你跟我一起去。”
我没说话,默默地站了起来。
虽然我觉得自己挺冤,但事已至此,是个爷们就不能缩着。
我也想看看,那个辛格到底想干什么。
我们隔着大门的铁栅栏,见到了辛格。
他今天穿了一身白色的长袍,额头上涂着鲜红的朱砂,手里拿着那串珠子,身后站着十几个壮汉,手里都提着明晃晃的砍刀。
在他身后,是密密麻麻的村民,一个个眼神狂热,嘴里高喊着我也听不懂的口号。
“辛格先生,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刘建邦隔着铁门,声音都在发抖,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都是误会,都是误会。”
“误会?”
辛格冷笑一声,那声音像是两条生锈的铁片在摩擦,“你们毁了我们的圣地,断了我们的龙脉,这是误会?”
“我们愿意赔偿!你说个数!”刘建邦急切地说。
辛格伸出一只手,五根手指张开。
“五万美金?行!没问题!我现在就让人转账!”刘建邦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五千万。”
辛格淡淡地吐出这几个字,眼神里满是贪婪和戏谑,“美金。”
刘建邦直接愣住了,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
“你……你疯了?五千万美金?你怎么不去抢银行?”
“抢银行哪有抢你们快?”
辛格往前逼近了一步,脸贴在铁栅栏上,那双阴毒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除了钱,还有一个条件。”
他伸出手指,隔着铁栅栏,指着我的鼻子。
“把他交出来。”
“他填了坑,就要用他的血来祭祀蛇神,平息神灵的怒火。”
“只要满足这两个条件,我保证你们其他人平安离开。”
我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要我的命?
这已经不是敲诈勒索了,这是赤裸裸的谋杀!
“这不可能!”
我忍不住吼了出来,“那是法治社会!你敢杀人?”
“在这里,我就是法。”
辛格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你们还有两个小时考虑。太阳落山之前,我看不到钱和人,这把火,就从这扇门开始烧。”
说完,他转身就走,留下一个嚣张的背影。
大门外的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声,像是在庆祝即将到来的狂欢。
刘建邦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他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我。
那一刻,我从他眼里看到的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
而是一种让我心寒的犹豫。
他在算计。
他在权衡。
如果把我交出去,真的能保住其他人吗?如果给公司省下这笔巨款,是不是就能抵消工期延误的罪过?
“刘经理,你不会真信他的鬼话吧?”
我盯着刘建邦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一旦开了这个口子,他们只会要得更多。今天是要我的命,明天就是要你的命。”
刘建邦避开了我的目光,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先回去再说……先回去再说……”
他失魂落魄地往回走,背影佝偻得像个老头。
我站在大门口,看着外面那一张张狂热而陌生的脸孔。
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孤独感。
在这个异国他乡的土地上,我不仅要面对贪婪的恶狼,还要提防身边随时可能出卖我的同伴。
这坑,填得真他妈憋屈。
接下来的二十四个小时,是我这辈子过得最漫长的一天。
会议室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没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偶尔响起的手机按键声。
大家都在试图联系家里人,哪怕只是听听声音也好。
水已经快喝光了,每个人只能分到一小杯。
我没喝,把我的那份给了旁边那个刚毕业没多久、一直在偷偷抹眼泪的小技术员。
刘建邦把自己关在经理办公室里,谁也不见。
但我能听到里面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他在跟总部通电话。
隐约间,我听到了“牺牲”、“大局”、“个人行为”这些字眼。
我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是要把锅全都甩在我头上啊。
虽然我知道这就是职场,这就是人性,但当这一刻真的来临的时候,那种被抛弃的愤怒还是让我忍不住攥紧了拳头。
我是为了工地安全才填的坑!
我是为了项目进度才去清的场!
凭什么现在出了事,就成了我一个人的“个人行为”?
傍晚的时候,办公室的门终于开了。
刘建邦走了出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但脸上的神情却更加阴郁。
他走到我面前,没敢看我的眼睛,只是低着头看着地面。
“大伟啊……总部那边有消息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蚊子哼哼。
“怎么说?”我冷冷地看着他。
“总部说……这事儿影响太恶劣了,已经上升到了外交层面。”
刘建邦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为了不扩大事态,为了保住集团在海外的声誉……可能需要你委屈一下。”
“怎么个委屈法?”
“你先出去……配合一下他们的调查。”
刘建邦终于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哀求,“辛格答应了,只要你出去,他们就不冲进来。我们会立刻联系大使馆,肯定会保你出来的!这就是个过场,真的!”
“过场?”
我气笑了,“你是让我出去送死吧?血祭是什么意思你不懂?那就是要把我大卸八块!”
“不会的!现在是文明社会,他们就是吓唬人!”
刘建邦急了,伸手想来拉我,“大伟,你要顾全大局啊!这几百号兄弟的命都在你手里攥着呢!你要是不出去,大家都要跟着陪葬!”
周围的同事们也都看向我。
有的眼神躲闪,有的面露不忍,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默的期盼。
那是求生的本能。
牺牲一个张大伟,换取所有人的安全,这笔账,谁都会算。
我看着这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平时大家一起喝酒吹牛,称兄道弟。
到了生死关头,全他妈是假的。
“我不去。”
我退后一步,甩开刘建邦的手,“我不信辛格,也不信你。我要等总部的正式文件,或者大使馆的人来接我。除此之外,我就待在这,哪也不去。”
“你!”
刘建邦气得浑身发抖,“你这是自私!你这是害群之马!”
就在我们僵持不下的时候,桌上的卫星电话突然响了。
那刺耳的铃声在死寂的会议室里回荡,吓了所有人一跳。
刘建邦颤抖着手接起电话。
“喂?我是刘建邦……”
下一秒,他的表情凝固了。
紧接着,是一种难以置信的狂喜涌上脸庞,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都有点扭曲。
“赵……赵总?您亲自来了?”
“什么?已经到了?”
“好好好!我们一定坚持住!一定!”
挂了电话,刘建邦像是换了个人一样,腰杆瞬间挺直了,脸上的阴郁一扫而光。
他环视了一圈众人,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眼神里竟然带了一丝幸灾乐祸。
“不用争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大声宣布,“集团赵刚董事长,已经到了机场。正在往这边赶。”
“而且,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第三天清晨。
我是在一阵巨大的轰鸣声中醒来的。
那声音不是雷声,也不是拖拉机的噪音,而是那种低沉、浑厚,能震得人骨膜发麻的引擎声。
我冲出铁皮房,抬头望向天空。
只见几架涂着集团标志的重型直升机,正盘旋在工地上空,巨大的螺旋桨卷起漫天的红土,像是一场沙尘暴。
而在远处那条通往工地的唯一公路上,一支庞大的车队正浩浩荡荡地开过来。
那是清一色的黑色越野车,足足有几十辆,排成了一条长龙,在这个尘土飞扬的印度乡间小路上,显得格外霸气,格格不入。
大门外的那些暴徒显然也被这阵仗吓住了。
原本喧闹的人群安静了下来,纷纷向两边退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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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格站在人群最前面,脸色阴晴不定,手里的那串珠子被他捏得咔咔作响。
车队在距离大门五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车门齐刷刷地打开。
紧接着,一群穿着深蓝色统一工装的人走了下来。
他们戴着黄色的安全帽,但我一眼就看出来,这绝不是普通的建筑工人。
他们个个身板挺直,眼神犀利,动作整齐划一,甚至连下车的节奏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足足有两百多号人。
他们迅速在车队前方列队,那种肃杀的气势,瞬间就压过了对面那几千名乌合之众。
在这群人的簇拥下,一辆防弹的奔驰轿车缓缓驶出。
车门打开。
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人走了下来。
赵刚。
这个只存在于集团内刊和新闻联播里的人物,竟然真的出现在了这个鸟不拉屎的印度穷乡僻壤。
他没有戴安全帽,手里也没拿什么文件,只是背着手,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座山。
刘建邦带着我们早就迎到了大门口的铁栅栏内。
看见赵刚,刘建邦激动得眼泪都要出来了,隔着铁门大喊:“赵总!赵总您终于来了!我们……”
赵刚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抬起手,挥了挥。
身后的那两百多名“员工”立刻行动起来。
一部分人迅速拉开警戒线,手里拿着从未见过的黑色长棍(后来我知道那是高压电击棍),面对着数千名暴徒,竟然没有一个人后退半步。
另一部分人提着银色的金属箱子,像是法医或者是技术专家,直奔大门而来。
甚至还有几个人扛着摄像机和卫星天线,直接开始了现场直播。
这哪里是来谈判的?
这分明是来接管战场的!
辛格显然也没见过这种场面,但他毕竟是地头蛇,很快就回过神来。
他带着那十几个打手,气势汹汹地迎向赵刚。
“你是谁?这里不欢迎外人!”辛格吼道。
赵刚身边的一个年轻人立刻翻译了过去。
赵刚笑了。
他看着辛格,就像是看着一只在脚边乱叫的癞皮狗。
“我是来给你送钱的。”
赵刚的声音不大,但透过扩音器,清晰地传遍了全场。
辛格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贪婪的笑容:“钱?五千万美金?带了吗?”
“带了。”
赵刚指了指身后的车队,“都在车上。不过,在给你钱之前,我得先验验货。”
“验货?”辛格皱起了眉头,“验什么货?”
“验验那个坑。”
赵刚的目光越过辛格,穿过铁栅栏,精准地落在了我身上。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是被X光穿透了一样。
“听我的员工说,那里是蛇神的家。我这人信佛,不信蛇。但既然你说是神灵,那我倒要看看,这神灵到底长什么样。”
赵刚收回目光,对着辛格冷冷一笑。
“把门打开。”
这句话是对刘建邦说的。
刘建邦哆哆嗦嗦地掏出钥匙,打开了那扇封闭了三天的大铁门。
随着铁门“吱呀”一声打开,赵刚带着那支精锐的队伍,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工地。
而原本围在门口的几千名村民,竟然被这种气场震慑得不敢动弹,眼睁睁地看着他们长驱直入。
我站在人群里,看着越来越近的赵刚。
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他不是来救我的。
我也不是什么关键人物。
他来这里,似乎是为了那个坑。
那个我顺手填平的,普普通通的大土坑。
赵刚走进项目部,没有去空调房歇脚,也没有听刘建邦的汇报。
他径直走向了C区。
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队伍,还有那个不得不跟进来的辛格。
辛格现在是骑虎难下。
他要是阻拦,就显得心虚;他要是不阻拦,万一真挖出什么……不,他笃定挖不出什么,因为那里早就被他处理干净了。
只要咬死是神灵被毁,这笔钱他就能赖到底。
我被两名彪形大汉(赵刚带来的安保人员)一左一右地“护送”着,跟在赵刚身后。
到了那个大坑的位置。
这里已经被我填平了,甚至还被履带压出了花纹。
赵刚停下脚步,用脚尖点了点那块红土。
“就是这儿?”他问我。
“是……就是这儿。”我点点头,手心全是汗。
“大伟,还会开挖机吗?”赵刚突然转过头,看着我。
“会……那是吃饭的手艺。”
“好。”
赵刚指了指停在旁边的那台神钢挖掘机,那是我的老伙计。
“上去,把它挖开。”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辛格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跳了起来:“不行!绝对不行!这是亵渎!一旦挖开,蛇神的诅咒会降临在每个人头上!你们想死吗?”
他身后的打手们也纷纷拔出了砍刀,村民们开始骚动,有人想要冲过警戒线。
“啪!”
一声清脆的电流声响起。
一名试图冲撞防线的打手被安保人员一棍子放倒,在那抽搐着口吐白沫。
人群瞬间安静了。
赵刚看都没看那人一眼,依旧盯着辛格。
“诅咒?如果真有诅咒,那就冲我赵刚一个人来。”
他解开中山装的风纪扣,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衫,语气平静得让人害怕。
“在这个工地上,每一寸土都是我们集团花钱租下来的。我的地盘,我想填就填,想挖就挖。”
“辛格,你不是说里面有神灵吗?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当着直播镜头的面,我们就把神灵请出来看看。”
“如果挖出来真的是神灵遗迹,或者是我们破坏了文物,我赵刚赔你一个亿美金,并且这条命给你。”
说到这,赵刚的话锋突然一转,眼神变得如同刀锋般锐利。
“但如果里面什么都没有,或者是有些见不得人的脏东西……”
“那这就是诈骗,是勒索,是破坏国际工程建设的重罪。”
“到时候,别怪我赵某人心狠手辣。”
辛格的脸皮抽搐了几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被凶狠掩盖。
他赌这坑里什么都没有。
毕竟,那个秘密,已经被埋得很深了。
“好!你挖!”
辛格咬着牙,“要是挖不出神灵,你们今天谁也别想走出这个门!”
赵刚笑了笑,没理他,转头看向我。
“大伟,听见了吗?开工。”
我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腿有点发软。
这是一场豪赌。
赌注不仅仅是钱,还有这么多人的命。
但我没得选。
我爬上挖掘机,熟悉的驾驶室此刻却让我感到无比的压抑。
我插进钥匙,拧动。
“轰隆——”
发动机的轰鸣声打破了现场的死寂,也像是敲响了某种命运的战鼓。
挖掘机的大臂缓缓抬起,铲斗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阳光照射在铲斗锋利的斗齿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铁家伙上。
几千双眼睛,有愤怒的,有贪婪的,有恐惧的,也有期待的。
我握着操作杆的手心全是冷汗,滑腻腻的。
赵刚就站在距离坑边不到五米的地方,双手背在身后,像是一尊雕塑。
辛格则死死盯着那个位置,手里的珠子快被他捏碎了。
刘建邦躲在人群最后面,脸埋在手掌里,不敢看。
“第一铲。”
我在心里默念。
操作杆下压,铲斗狠狠地扎进红土里。
因为是我前几天刚填进去的土,还没有完全板结,挖起来并不费劲。
一大斗红土被挖了起来,倒在旁边。
什么都没有。
只有土。
“亵渎!这是亵渎!”
人群里有人开始起哄,扔了几块石头过来,砸在挖掘机的玻璃上,“砰砰”作响。
我没理会,继续第二铲,第三铲。
坑越来越深。
一米,两米。
依然只有红土和一些当初混进去的杂草。
辛格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看见了吗?什么都没有!你们毁了神灵的家,神灵已经离开了!”他大声叫嚣着,“赔钱!马上赔钱!”
我也有点慌了。
难道真的只是个普通的大坑?
如果什么都挖不出来,赵刚刚才放的狠话怎么收场?
我下意识地看向赵刚。
他依然面无表情,只是对着我微微点了点头,示意继续。
那眼神里的坚定,让我慌乱的心稍微定了一些。
挖!
我就不信了,这地底下还能有鬼不成?
我加大了油门,挖掘机的轰鸣声更大了。
铲斗再次下探,这一次,挖到了大概两米五的深度。
那是接近坑底的位置。
突然。
铲斗似乎碰到了什么东西。
并没有传来我想象中那种碰到石头或者混凝土的沉闷声响。
而是一声刺耳的、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吱——嘎——”
那声音在寂静的工地上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有人用指甲在黑板上狠狠地挠了一下。
我的手一抖,挖掘机猛地停住了。
全场瞬间死寂。
连那些叫嚣的村民都闭上了嘴,伸长了脖子往坑里看。
辛格的笑容僵在了脸上,那双阴鸷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恐惧。
刘建邦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浑身开始发抖。
只有赵刚,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丝早已预料到的冷笑。
“大伟,轻点挖,别把‘神灵’给碰坏了。”
赵刚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我的耳朵里。
我吞了一口口水,小心翼翼地操纵着铲斗,像是绣花一样,一点一点地刮去上面覆盖的浮土。
随着红土一层层剥落,坑底的东西终于露出了真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