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病房的灯光惨白。
张姐擦完继母的手背,棉签掉在地上。
她弯腰去捡,起身时迅速把一张纸条塞进我手心。
“林先生。”
她声音压得很低,眼神瞥向门口。
“什么?”
“回去再看。”
她手指冰凉,微微发抖。
我攥紧纸条,纸角硌得掌心生疼。
门口传来脚步声。
张姐立刻退开,提高音量:“血压有点低,得注意。”
继母摔下楼梯那天,我在公司加班赶标书。
凌晨两点十七分,手机第三次震动。
屏幕上“爸”字固执地跳动着,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前两个未接来电分别是十一点半和一点十分。
那会儿我正在会议室跟客户通越洋电话,手机调了静音。
接通的瞬间,救护车的嘶鸣声几乎刺破耳膜。
父亲的哭声从听筒里挤出来,破碎得不成句子:
“小默……你阿姨……楼梯……全是血……”
“叫救护车了吗?”
“叫了……在路上了……”
“哪个医院?”
“市一院……你快来……”
我抓起外套冲出公司。
电梯从二十八层缓慢下降,每一秒都像被拉长。
我盯着跳动的红色数字,脑子里闪过继母周秀云的脸。
她昨晚还给我发了条微信,说包了韭菜鸡蛋馅的饺子冻在冰箱里,让我周末记得回家吃。
停车场里,我的车被一辆黑色SUV堵在里面。
打车主电话,关机。
我踹了那车一脚,警报器狂响,在寂静的深夜格外刺耳。
最后是翻栏杆出去的,西装裤被铁钩划开一道口子。
雨下得很大。
不是细雨,是那种砸在挡风玻璃上会炸开的暴雨。
雨刮器开到最快档,前方视线依然模糊。
我连闯两个红灯,其中一个路口有摄像头,闪光灯在雨幕中亮得像闪电。
急诊室门口围着一圈人。
护士推着轮床往里冲,轮床上的人盖着白布,露出一只苍白的手。
无名指上有道疤,是去年切菜时不小心划的。
那是继母的手。
父亲蹲在墙角,浑身湿透。
头发贴在额头上,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滴。
他整个人蜷缩着,肩膀抖得厉害。
我走过去,把手放在他肩上,他抬起头看我,眼神是空的。
“爸。”
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阿姨呢?”
他指向抢救室。
红灯亮着。
我们等了三小时十一分钟。
父亲一直盯着那盏红灯,像等待宣判的囚徒。
我给他买了热豆浆,他没接。
豆浆从烫手放到冰凉,最后被我扔进垃圾桶。
凌晨五点四十三分,抢救室的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口罩拉到下巴,满脸疲惫。
他先看了我一眼,又看向父亲。
“林秀云家属?”
“我是她儿子。”我上前一步。
“病人脑出血,出血面积很大。需要马上开颅手术。”
“风险呢?”
“不手术,百分之百死亡。手术,有百分之三十的希望活下来。”
“活下来会怎样?”
医生沉默了两秒。
“最好的情况是植物状态。大概率是重度残疾,需要终身护理。”
父亲腿一软,我扶住他。
“做不做?”医生问。
“做。”我说。
签字笔很沉。
我在家属同意书上一笔一划写下名字。
林远志。这是我二十八年来写过最重的三个字。
父亲在旁边按手印,手指抖得按不准,红色印泥蹭得到处都是。
手术室在七楼。
我们跟着轮床进电梯,继母躺在上面,脸色白得像石膏像。
电梯上升时,父亲忽然说:“你阿姨最怕疼。”
我没接话。
“去年切到手,那么小一道口子,她哭了半天。”
“嗯。”
“这次……该有多疼啊。”
电梯门开了。
手术室的门在我们面前关上。
父亲贴着门缝往里看,什么都看不见。
我在长椅上坐下,打开手机。
微信里还有继母昨晚发来的消息:“饺子在冷冻层左边,煮的时候水里放点盐,皮不容易破。”
我盯着那行字,直到屏幕变暗。
天快亮时,手术结束了。
医生出来说的第一句话是:“命保住了。”
第二句是:“什么时候醒,看造化。”
我们见到了术后的继母。
头上缠满绷带,只露出眼睛和嘴。
嘴里插着呼吸管,胸口贴着电极片。
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动着:心率58,血压90/60,血氧92%。
“送ICU观察四十八小时。”医生说。
ICU在六楼,一天费用五千八。
缴费窗口前排着长队,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同样的麻木。
我把信用卡递进去,收银员敲键盘的声音噼里啪啦。
“押金三万。”
“先交五万。”
“刷卡还是现金?”
“刷卡。”
机器吐出长长的账单。
我捏着那张纸,感觉像捏着烧红的铁。
父亲还守在ICU外。
脸贴着玻璃窗,呵出的气在玻璃上凝成白雾。
我走过去,看见他用手指在雾上写字。
秀。
云。
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
“爸,回家换身衣服。”
“我守着。”
“你守在这儿没用。”
“有用。”他固执地说,“我守着她,她就能知道我没放弃。”
我没办法,去楼下便利店买了毛巾和外套。
回来时,父亲还保持着那个姿势。我给他披上外套,他像没感觉到。
“爸,你得吃点东西。”
“不饿。”
“不饿也得吃。”
我去食堂买了粥,逼着他喝了两口。
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像在吞咽玻璃渣。
“小默。”他忽然说。
“嗯?”
“你阿姨要是醒不过来……”
“能醒。”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
他看着我,眼圈通红:“你跟你妈一样倔。”
母亲在我十岁时病逝。
肺癌,从确诊到走只有三个月。
那段时间父亲也是这样守在病房外,不同的是,那时他身边还有我。
现在,他身边还是只有我。
“爸。”我说,“咱们得撑住。”
他点头,眼泪掉进粥里。
ICU住到第七天,医生说可以转普通病房的重症监护区了。
“费用会低一些,一天三千左右。”医生推了推眼镜,
“但护理要求更高。植物人状态的患者,容易长褥疮、肌肉萎缩,需要每两小时翻身一次,每天擦洗按摩。”
“我们请护工。”
“医院有合作的护工公司,可以推荐。”
护工张姐是第二天来的。
四十五岁,短发,眼角有细纹,说话时习惯性抿嘴。
她出示了护工证,十年经验,专门照顾重症患者。
“林先生放心,我会尽心。”
她说这话时,手指捏着衣角,指节微微发白。
最初几天,张姐确实尽心。
每次我来,继母都收拾得干干净净。
头发梳得整齐,指甲修剪过,床单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
床头柜上总有一小瓶鲜花,有时是康乃馨,有时是雏菊。
“阿姨喜欢花。”张姐说,“我每天换水,能开久一点。”
我递给她一个红包。
她推回来:“不用,该做的。”
“一点心意。”
“真不用。”她坚持,“林先生,你也不容易。”
这话她说得真诚,眼神却躲闪。
第三周周一,我加班到晚上九点才去医院。
病房里只开了一盏夜灯,张姐在给继母按摩小腿。
她按得很用力,额头渗出细汗。
“张姐,还没下班?”
“马上就走。”她扯过毛巾擦汗,
“白天事多,按摩做得不仔细,晚上补上。”
我走到床边。
继母瘦了很多,脸颊凹陷下去,锁骨凸出来。
我握住她的手,凉的,软的,像没有骨头。
“今天怎么样?”
“老样子。”张姐说,“血压稳定,心率正常。”
“医生怎么说?”
“还是那句话,看造化。”
她继续按摩,手法专业。
但我注意到,她掀开被子时动作很快,像在遮掩什么。
“张姐。”
“嗯?”
“我阿姨手上怎么了?”
她手一顿:“什么怎么了?”
“手腕,有块淤青。”
她低头看。
继母左手腕内侧,确实有块淡紫色的淤青,形状不规则,边缘模糊。
“哦,这个啊。”她语气轻松,
“翻身时不小心碰的。植物人皮肤脆,一碰就出印子。”
“怎么碰的?”
“可能是床栏杆吧。”她拉下袖子盖住,“我下次注意。”
我没再追问。
但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医药费账单每周准时送来。
第一周五万二,第二周六万八,第三周直接跳到八万三。
我去找主治医生刘主任,他办公室里堆满病历。
“刘主任,费用涨得太快了。”
“林先生,你母亲的病情复杂,用的都是进口药。”
“什么药这么贵?”
他抽出一张清单:“营养神经的、抗感染的、维持脏器功能的……你看,这是明细。”
我接过清单。
药品名称一长串英文,后面跟着天文数字。
“必须用进口的吗?”
“效果好。”
“效果体现在哪里?人醒了吗?”
刘主任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林先生,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植物人促醒是个世界性难题,急不得。”
“我不急,我只想知道钱花在哪了。”
“都花在治疗上了。”他把眼镜戴回去,
“如果你有疑问,可以申请费用复核。”
“怎么申请?”
“找医务科。”
医务科在三楼。
我去了,接待的是个中年女人,涂着鲜红的口红。
“费用复核?可以啊,填表。”
她递给我一张表格,需要填写患者信息、费用质疑项、申请理由。
我趴在柜台上填,她低头玩手机。
填完递过去,她扫了一眼:“等通知吧,七个工作日。”
“七个工作日?那这周的费用……”
“该交还得交,不然停药。”
我盯着她:“停药?”
“对啊,欠费就停药,规定。”
“我母亲在重症监护!”
“重症监护也得按规矩来。”
她终于抬头看我,“医院不是慈善机构。”
我深吸一口气:“我交。”
缴费窗口的队伍排到门口。
我站在队尾,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递卡、签字、离开。
轮到我了,收银员头也不抬:“名字?”
“林秀云。”
“床号?”
“重症监护区3床。”
敲键盘的声音。
“八万三。”
我把卡递过去。
刷卡,输密码,签字。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
八万三千块钱,三个月的工资,就这样变成一张收据。
回到病房,父亲在给继母擦脸。
他动作很笨拙,毛巾拧不干,水顺着继母脖子往下流。
我接过毛巾,重新拧干。
“爸,我来吧。”
“我能行。”他固执地抓着毛巾不放,“我总得做点什么。”
我松开手。
他看着继母,眼神温柔得像看一件易碎的瓷器。
“你阿姨爱干净。”他说,
“以前每天洗澡,衣服熨得平平整整。她说,人穷不能邋遢。”
“嗯。”
“她手巧,会裁衣服。你的睡衣,就是她做的。”
我想起那套蓝色格子睡衣。
穿了很多年,袖口磨破了,她给补了朵小花。
“她不说,但我知道。”父亲继续道,“她把你当亲儿子。”
我没说话。
“所以咱们得救她。”父亲转头看我,“多少钱都得救。”
我点头。
但心里知道,钱快见底了。
我的积蓄,父亲的养老金,凑在一起不到三十万。
这才第三周,已经花了二十万。剩下的钱,最多撑两周。
夜里我去做了兼职。
朋友介绍的物流仓库,卸集装箱。
一小时四十,现结。我从晚上十点干到凌晨四点,卸了三百箱货。
腰直不起来的时候,就蹲着喘口气。
工头老陈递给我一瓶水。
“小伙子,不要命了?”
“缺钱。”
“家里有事?”
“嗯。”
“病了?”
“脑出血,植物人。”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又递给我一支烟。
“我老婆前年也是脑出血,动脉瘤破裂。从发病到走,就三天。”
我没接烟。
“花了多少?”
“四十万。”他吐出一口烟圈,“人财两空。”
仓库顶棚的灯晃得人眼晕。
我看着自己手上的血泡,一个个磨破了,渗着血丝。
“后悔吗?”我问。
“后悔什么?”
“花那么多钱,人还是没了。”
老陈笑了,笑得很苦:
“后悔啊,后悔没早点发现,后悔没多陪陪她,后悔最后那几天光顾着筹钱,没好好跟她说句话。”
他掐灭烟。
“但钱花了,不后悔。那是她活命的希望,我不能掐灭。”
我站起来,继续卸货。
腰很疼,手很疼,但心里没那么慌了。
第四周周一,父亲把存折递给我。
“里面有五万,是我最后的积蓄。”
“爸,这是您的养老钱。”
“先救命。”
他把存折塞进我手里,转身去厨房。
我听见水龙头打开的声音,他在洗毛巾。
继母专用的那条粉色毛巾。
我翻开存折。
最后一笔记录是三个月前,取了两千块,备注:
买药。父亲有高血压,药不能断。
“爸,您的药……”
“吃完了再买。”
“钱够吗?”
“够。”
他背对着我,肩膀微微颤抖。
我攥紧存折,纸张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下午去医院缴费,又涨了:十一万三千五百六十七块四毛。
我看着那个数字,手在抖。收银员敲敲柜台:“交不交?”
“交。”
卡划过pos机,短信提示余额不足。
我换了张卡。
还是不足。
第三张卡刷出去五万,剩下的六万三,我借了网贷。
利息高得吓人,但我没得选。
回病房时,张姐正在给继母剪指甲。
她剪得很仔细,每个指甲都修成圆弧形。
看见我进来,她手一抖,指甲刀在继母食指上划了道口子。
血珠渗出来。
“对不起对不起!”张姐慌了,赶紧拿棉签按住。
“没事。”我说。
血止住了,留下一道红痕。
“林先生,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
她低头继续剪,手还在抖。
我走到床边。
继母静静躺着,呼吸机规律地响着。
我注意到她右手腕也有淤青,比左手的颜色深,形状更清晰。
像是被什么箍过留下的印子。
“张姐。”
“嗯?”
“这淤青什么时候有的?”
她抬头,顺着我的目光看去。
“这……也是碰的吧。”
“碰哪能碰出这种形状?”
她语塞。
我仔细看那淤青。
环状的,边缘整齐,宽度约两厘米。
像是……约束带?医院为了防止病人拔管,有时会用约束带固定手腕。
“你们绑她了?”
“没有!”张姐立刻否认,
“医院规定,重症患者可以用约束带,但我们从来没给她用过。”
“那这印子哪来的?”
“可能……可能是她自己抓的?”
“植物人会自己抓出这么整齐的印子?”
张姐不说话了,低头收拾指甲刀。
“张姐。”我看着她,
“如果我阿姨在这里受了委屈,你得告诉我。”
“没有委屈。”她声音很小,“林先生,你阿姨在这里很好。”
“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她猛地抬头,眼眶红了。
“我……我只是个护工,有些事我管不了。”
“什么事?”
她张了张嘴,最终摇头:
“没什么。林先生,我去打水。”
她拎着水壶匆匆离开,背影有些仓皇。
那天晚上,我留了下来。
医院规定家属不能陪护,但我跟护士长求了很久,
最后她勉强同意让我在走廊加张折叠床。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谢谢。”
折叠床很硬,躺着硌得背疼。
但我没睡,睁着眼看天花板。
走廊的灯半夜会调暗,但不会全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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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光线里,各种声音格外清晰:
护士的脚步声、仪器的嘀嗒声、远处病房的咳嗽声……
凌晨两点,我听见3号病房门开了。
很轻的一声“咔哒”。
我坐起来,从门缝往外看。
一个人影闪进病房。
是夜班护工老王。
他穿着深蓝色工作服,手里拎着个黑色塑料袋。
进去后,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
我屏住呼吸,赤脚走过去。
透过门缝,看见老王站在床边。
他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小瓶子,拧开,用注射器抽取液体。
针头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寒光。
他掀开被子,抓住继母的右手腕。
针头扎进淤青中心。
推药。
动作熟练,一气呵成。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他拔出针头,用棉签按住针孔,等了几秒,确认没出血,
然后收拾好东西,装回塑料袋。
转身要走。
我赶紧退回走廊,躺回折叠床上装睡。
脚步声靠近,在我床边停了一下。
我能感觉到他在看我。几秒钟后,脚步声远去,消失在楼梯间。
我睁开眼,手心全是汗。
那是什么药?
为什么要半夜注射?
为什么扎在淤青上?
太多疑问,像乱麻缠在一起。
天快亮时,张姐来上班。看见我,她愣了一下。
“林先生,你……”
“我昨晚在这睡的。”
“这怎么行,走廊多凉……”
“张姐。”我打断她,“老王昨晚来换药了吗?”
她表情僵住:“夜班的事,我不清楚。”
“你昨天说,医院没给我阿姨用约束带。”
“是……是啊。”
“那她手腕上的淤青怎么来的?”
“我说了,可能是自己抓的……”
“植物人怎么自己抓出环状淤青?”
张姐脸色发白。
“林先生,我只是个护工。”
“你知道什么,对不对?”
她咬着嘴唇,手指绞着衣角。
“张姐。”我压低声音,
“我阿姨躺在这儿,什么都不知道。我是她唯一的指望。
如果你知道什么,求你告诉我。”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有挣扎。
良久,她深吸一口气。
“林先生,有些话我不能说。但我给你一句忠告。”
“什么?”
“别再交钱了。”
我愣住。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她声音压得极低,
“你去查昨天凌晨的监控,两点到三点,三楼走廊。看完你就明白了。”
“监控不是坏了吗?”
“谁说的?”
“老王说的。”
张姐笑了,笑得很冷。
“他说坏就坏了?”
说完这句,她拎起水壶,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
直到护士来查房,我才回过神。
查昨天凌晨的监控。
别再交钱。
这两句话在我脑子里反复回响。
像警钟。
走出病房时,走廊的灯正好暗下来。
医院为了省电,半夜会把走廊灯调暗一半。
昏暗的光线下,我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像一截枯瘦的鬼魂。
我捏着张姐给的纸条,手心全是汗,纸条边缘已经湿透了。
消防通道在走廊尽头。
我推开沉重的防火门,声控灯应声而亮,惨白的光刺得眼睛发疼。
我在楼梯上坐下,展开纸条。
纸是从护理记录本上撕下来的,背面还印着格子。
字迹很潦草,用力过度的地方把纸都划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