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经理开会第一个裁我,我签字走人,第二天他却被董事长请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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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里,薛晟睿念出我名字时,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有惊愕,有幸灾乐祸,更多的是一种兔死狐悲的茫然。

我走上台,拿起笔。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签完字,我抬头看了一眼薛晟睿。

他嘴角有一丝压不下去的弧度,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胜利者的轻快。

他大概觉得,他终于剔除了公司里最顽固、最不合时宜的一块旧砖。

第二天下午,董事长办公室的门开了。

薛晟睿走出来时,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手里捏着一张纸,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

肖光启在他身后,轻轻带上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就在门合拢前的一瞬,薛晟睿看到了我。

我坐在走廊尽头靠窗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早就凉透的茶。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我平静地迎上他难以置信的目光。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电梯门“叮”一声开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踉跄着走了进去。

电梯下行,带走了他,也带走了他短暂而又轰轰烈烈的总经理生涯。

而我杯中的茶水,波纹不兴。



01

服务器报警的提示音,在深夜空旷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我揉了揉发涩的眼睛,视线从满屏跳动的错误日志上移开。

机房嗡嗡的低鸣是唯一的背景音。

处理完最后一个异常进程,已经接近凌晨三点。

我关掉显示器,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走廊的灯光昏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标幽幽地亮着。

路过茶水间时,里面传来说话声,是值夜班的保洁刘阿姨和另一个阿姨。

“……可不是嘛,新来的那个薛总,听说厉害着呢。”

“明天要开大会?哟,这才来几天呀。”

“谁知道呢,上面人的事……说是要‘动一动’。”

“哎呀,可别动到咱们头上,这年头找个活干不容易。”

我放轻脚步,从茶水间门口走过。

她们的声音压低了,变成一阵模糊的絮语。

电梯镜面里映出我的脸,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有些血丝。

车库里的车已经走得差不多了,我的那辆旧越野停在最靠里的位置。

引擎发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地下车库回荡。

开出园区大门时,保安老张从亭子里探出头,冲我摆了摆手。

我也抬手示意。

街道空旷,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系统推送的新闻,又很快暗下去。

我握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方被车灯切割开的夜色。

刘阿姨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心里那潭看似平静的水里。

漾开的波纹很轻,但确实存在着。

回到家,屋子里黑着。

我摸黑换了鞋,走到客厅窗前。

远处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暗淡的光海。

从裤子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燃。

红色的火星在黑暗里明灭。

我想起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深夜,陈学兵坐在我对面,眼眶通红。

他说,老周,我对不住你爸。

烟灰无声地落在窗台上。

我抽完最后一口,把烟蒂按灭在阳台的花盆里。

窗外的光海,依旧平静无波。

02

下午的部门负责人会议,气氛有些微妙。

椭圆形的长桌边坐满了人,市场部的罗昭邦不停地调整着领带结。

财务的丁玉容低头翻着报表,手指却无意识地敲着纸页边缘。

薛晟睿坐在主位,那是陈学兵平时坐的位置。

他今天穿了一件挺括的深灰色衬衫,没打领带,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块款式简约但价格不菲的腕表。

“人都到齐了?”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清晰的、不容置疑的质地。

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停留的时间,比看其他人要长那么半秒。

“开始吧。”他收回视线,身子微微前倾,手肘压在光洁的桌面上。

前面的流程照旧,各部门汇报近期工作。

薛晟睿听得很仔细,偶尔插话提问,问题都很尖锐,直指核心。

几个负责人的额头上渐渐见了汗。

轮到技术部,我简要说了说平台目前的运行状况和正在推进的升级项目。

“升级项目?”薛晟睿打断我,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投入了多少人力?预期收益的模型做了吗?多久能回本?”

他的语速很快,每个问题都像一颗钉子,试图楔进你话语的缝隙里。

我按照既定的规划回答了他。

他听完,靠回椅背,脸上没什么表情。

“听起来,还是个远景。”他顿了顿,“公司现在需要的,是能立刻产生现金流的业务,是精准的效率提升,而不是画一个大饼。”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罗昭邦的领带好像更勒脖子了。

“我看了近一年的数据,”薛晟睿重新坐直,目光再次扫过所有人,这一次,带着一种审视的冷意,“感觉我们的人,有点太多了。”

“不是数量多,是‘显得’多。”他补充道,“人浮于事,流程拖沓,一个简单的决策要走三四道手续,这是病,得治。”

丁玉容停下了敲击报表的手指。

“从今天起,所有非核心项目重新评估,不必要的开支一律砍掉。”薛晟睿的声音很稳,却像一把薄薄的刀片,“团队结构也需要优化,我们要的是能打仗的人,能立刻带来价值的人。”

他的目光,又一次,状似无意地掠过我的方向。

会议在一种压抑的氛围中结束。

大家收拾东西离开,没人交谈。

我走在最后,薛晟睿叫住了我。

“周工,”他走到我身边,并肩往外走,“你是公司的老人了,技术扎实,我都知道。”

走廊的灯光打在他侧脸上,鼻梁很高。

“但时代变了,光有技术不够,得有商业思维,得跟得上战略转向。”他侧头看我,嘴角似乎想弯出一个友善的弧度,却没成功,“有时候,过去的经验,反而是种负担。”

我点点头,没说话。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度不轻不重,然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皮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渐行渐远。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肩膀被他拍过的地方,没什么感觉。

只是觉得,这走廊里的空调,好像开得太足了点。



03

平台升级项目的代码仓库被锁定了。

屏幕上跳出一个冰冷的提示框:“此项目已由管理层暂停,暂无访问权限。”

团队里几个年轻小伙子有点激动,在工位旁围着我。

“霖哥,这怎么回事?都快收尾了!”

“对啊,核心模块都测试通过了,怎么说停就停?”

“薛总那边……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我关掉提示框,打开另一个文档。

“先做别的,之前搁置的几个遗留bug,趁现在有空,清一清。”

“霖哥!”负责前端的小吴不甘心,“这项目停了,我们这半年的心血……”

“执行命令。”我打断他,声音不高。

他们看着我,最终还是散了,回到各自工位,敲键盘的声音里都带着一股闷气。

我端起杯子,去茶水间接水。

丁玉容也在,正往自己的保温杯里放枸杞。

看见我,她动作顿了一下,左右看了看。

茶水间里没别人。

她往我这边挪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像是耳语。

“昨天,陈董找我,问了几笔账。”

她没看我,专注地盯着杯子里翻腾的枸杞。

“账?”我接了热水,看着水流冲进杯子。

“嗯。”她点点头,声音更低了,“三年前的,还有最近半年的一些……资金流向。”

热水漫过杯沿,有点烫手,我才关掉开关。

“问得很细。”丁玉容盖上保温杯的盖子,发出轻微的“咔嗒”声,“特别是几笔通过不同投资公司进来的款子,去向是收购一些散落的……‘纸片’。”

她终于抬起眼,飞快地瞥了我一下,眼神里有探究,也有一种职业性的谨慎。

“我说我需要时间核对。”她拿起保温杯,“陈董‘嗯’了一声,就没再问了。”

她从我身边走过,带起一阵淡淡的香水味。

走到门口,她又停下,没回头。

“周工,”她顿了顿,“你自己……当心点。”

脚步声远去了。

我靠在茶水间的料理台边,慢慢喝着滚烫的水。

舌尖传来轻微的刺痛。

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百叶窗,在光洁的地面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

那些“纸片”……

我放下杯子,杯底和台面接触,发出清脆的一声。

回到工位,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来自薛晟睿。

标题很简短:关于项目优先级调整的通知。

点开,内容更简短,正式通知暂停我的升级项目,理由是“资源重新配置,聚焦短期盈利业务”。

邮件的末尾,有一句额外的话。

“周工,请理解公司的战略调整。个人能力需要与公司发展方向匹配,建议你也多思考一下自身的定位。”

我移动鼠标,光标在“回复”按钮上悬停了几秒。

最终,我关掉了邮件窗口。

屏幕暗下去,映出我模糊的脸。

定位?

我靠在椅背上,目光穿过办公室的玻璃隔断,望向远处。

薛晟睿办公室的百叶窗拉下了一半,看不见里面。

但我能想象出,他此刻大概正坐在那张新换的真皮座椅上,踌躇满志。

他觉得,他正在精准地修剪一棵树的枝杈,好让它按照他设计的形状生长。

他大概没想过,或者根本不在乎,有些根,埋得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也硬得多。

04

薛晟睿的动作比预想的还要快。

仅仅几天后,公司内部系统就挂出了“组织结构优化及效能提升计划”的正式通知。

邮件措辞严谨,充满诸如“拥抱变化”、“聚焦核心”、“激发组织活力”之类的词汇。

但字里行间透出的寒意,每个人都感觉到了。

技术部里人心浮动。

小道消息像暗流一样涌动,谁谁可能被谈话,哪个项目组要被整个裁撤。

小吴敲代码时总是走神,一天要问我好几遍:“霖哥,我们这边……应该稳吧?”

我回答不了他。

我自己也不在那种“稳”的名单上。

通知发出的第二天下午,薛晟睿的助理给我发了条消息。

“周工,薛总请您现在来他办公室一趟。”

消息很客气,用的是“请”。

但我知道,这不是邀请。

我保存好手头的工作,关掉显示器,站起身。

路过小吴工位时,他抬头看我,眼神里满是担忧。

我对他摇摇头,示意没事。

总经理办公室在走廊的另一头,占据了最好的朝南位置。

门是新的,深胡桃木色,比原来的更气派。

我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出薛晟睿的声音。

我推门进去。

他办公室很大,装修是现代简约风,大片留白,线条冷硬。

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背后是一整面落地窗,城市的天际线成了他的背景板。

“周工,坐。”他指了指桌前的椅子,自己没起身,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支金属签字笔,轻轻转着。

我在他对面坐下。

椅子有点矮,需要微微仰头才能和他对视。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那双锐利的眼睛打量着我,手里的笔转个不停。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他身后形成一片耀眼的光晕,让他脸上的表情有些模糊。

“通知都看到了吧?”他终于开口。

“看到了。”

“有什么想法?”他把笔放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一副准备深入交谈的姿态。

“公司决策,我执行。”我说。

他似乎笑了一下,很短促。

“周工,我一直很欣赏你的技术能力,这几个月观察下来,也确实名不虚传。”他话锋一转,“但是,光有技术,在现在的商业环境下,是不够的。”

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距离拉近了一些。

“我们需要的是有商业头脑、能理解战略、能快速适应变化的人。你的那个升级项目,想法很好,但太理想化了,周期太长,看不到明确的短期回报。”

他顿了顿,观察着我的反应。

我脸上大概没什么反应。

他继续说了下去,语气变得更为直接。

“公司现在需要瘦身,需要轻装上阵。有些岗位,有些工作方式,已经不适应未来的发展了。我们需要把资源,集中在最能打、最符合新战略方向的人和事上。”

他靠回椅背,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夹,放在桌面上,但没有打开。

“你是个聪明人,周工。”他看着我的眼睛,“有些话,我不必说得太透。以你的资历和能力,离开这里,找一个更看重技术本身的地方,或许发展空间更大。”

他手指在文件夹上点了点。

“公司愿意提供优于法定标准的补偿,只要流程走得顺利。这对你,对公司,都是一个体面的选择。”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嘶嘶声。

窗外,一只鸟掠过玻璃幕墙,影子一闪而过。

我看着桌上那份没有打开的文件夹。

我知道里面是什么。

我也知道,他此刻心里在想什么。他想快刀斩乱麻,想用我这样的“老顽固”立威,想清除掉在他看来属于“过去时”的障碍。

他甚至可能觉得,这是在“为我好”。

“薛总,”我开口,声音平静,“如果我不同意呢?”

薛晟睿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问,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遗憾和果然如此的神情。

“周工,何必呢?”他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有些公式化的冰冷,“‘优化’是公司整体战略的一部分,是董事会认可的方向。名单是经过综合评估的。如果走到正式解除合同那一步,场面就不好看了,对你个人的职业声誉,也没有好处。”

他重新拿起那支笔,在指间摩挲着。

“我希望你能认真考虑一下。体面地离开,对大家都好。”

他说“大家”的时候,眼睛看着我,意思很明显。

这个“大家”,并不包括我。

或者,在他规划的未来里,本就没有我的位置。

我沉默了片刻。

阳光在光洁的桌面上移动了一点点。

“我明白了。”我说。

薛晟睿脸上露出一丝放松的神色,仿佛解决了一个小麻烦。

“那你……”

“明天的大会,”我打断他,站起身,“我会参加。”

他看着我,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愤怒、不甘或者哀求。

但他什么也没找到。

我的表情,大概就像我写的那些代码一样,逻辑清晰,没有多余的情绪。

“好。”他点点头,也站了起来,伸出手,“周工,希望以后还有机会合作。”

我没有握他的手,只是对他微微颔首,然后转身,拉开那扇沉重的胡桃木门。

走了出去。

门在我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办公室里充足的冷气和窗外过于灿烂的阳光。

走廊里,几个其他部门的同事刚好路过,看到我从薛晟睿办公室出来,眼神都有些躲闪。

我没在意,径直走回技术部的区域。

小吴他们立刻围了上来,想问又不敢问的样子。

“没事。”我对他们说,“干活吧。”

我坐回自己的工位,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跳出需要处理的代码界面。

我的手指放在键盘上,却没有敲下去。

明天。

我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05

全员大会定在大会议室。

能容纳上百人的房间,此刻座无虚席。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寂静,连翻动纸张的窸窣声都显得刺耳。

我坐在靠后的位置,旁边是市场部的罗昭邦。

他今天特意穿了一身很精神的西装,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但额头上的汗却不停地往外冒。

他不停地看着手机,又抬起头看向前面空空的主席台,喉结上下滚动。

“老周,”他用手肘碰了碰我,声音压得极低,“你听说了吗?第一批名单,至少有二十个。”

我没说话,目光落在前排薛晟睿常坐的那个空位上。

丁玉容坐在财务部那边,背挺得笔直,侧脸看起来有些僵硬。

小吴和几个技术部的年轻人坐在更后面,我能感觉到他们不时投来的、带着焦虑的目光。

门开了。

薛晟睿率先走了进来,步履生风,身后跟着人力资源总监和一个助理。

他今天穿了一套藏青色西装,打着领带,脸上是一种沉静的、掌控全局的表情。

他没有看台下任何人,径直走到主席台中央的位置坐下。

人力资源总监调试了一下麦克风,清了清嗓子。

“各位同事,请大家安静,会议现在开始。”

台下最后一点窃窃私语也消失了。

“今天召集大家开会,主要是宣布公司‘组织结构优化及效能提升计划’第一阶段的具体安排。这是公司经过审慎研究,为了长远健康发展做出的必要调整……”

人力资源总监念着稿子,语调平稳,措辞严谨。

但台下所有人的心,都悬在半空,等待那只靴子落地。

冗长的开场白终于结束。

人力资源总监看了一眼薛晟睿。

薛晟睿微微点头,接过了话筒。

他没有马上说话,而是用目光缓缓扫视了一圈台下。

那目光像探照灯,扫过的地方,人们不由自主地低下头,或者移开视线。

“各位,”他开口了,声音通过麦克风放大,带着一种金属质的冷感,“刚才总监已经把意义讲得很清楚了。我不再重复。”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

“任何变革,都需要决心,也需要付出代价。今天我们在这里,就是要直面这个代价。”

他朝助理示意。

助理将一份文件递到他手边。

他拿起文件,却没有立刻翻开。

“优化名单,是各部门负责人根据业务需求、个人绩效、能力与战略匹配度等多维度综合评议后,由管理层最终确定的。”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到会议室每个角落。

“这个过程是艰难的,但也是必须的。为了大多数人的未来,有时候,不得不做出一些痛苦的决定。”

他翻开了文件。

纸张摩擦的声音,在绝对的安静里,被放大了无数倍。

我的心跳,平稳地跳动着,一下,又一下。

罗昭邦的手在膝盖上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

“下面,我宣布第一阶段优化人员名单。”

薛晟睿的目光落在文件上,念出了第一个名字。

“研发中心,系统架构部,周烨霖。”

没有前缀,没有头衔,就这么干脆利落的三个字。

像一颗子弹,射入凝滞的空气。

时间仿佛有了一瞬间的停滞。

随即,是无数道目光,“唰”地一下,全部集中到我身上。

惊讶,愕然,同情,茫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各种情绪混杂在那些目光里。

小吴半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

罗昭邦猛地转过头看我,脸上的表情像凝固了一样。

丁玉容的背似乎更僵直了,她没有回头。

我感受到了所有的注视。

但我只是看着主席台上的薛晟睿。

他也正看着我,目光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公事公办的、近乎慈悲的遗憾。

他大概在等我的反应。

愤怒?质问?失态?

我缓缓站起身。

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轻微的响声,在寂静中异常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追随着我。

我走过一排排座椅之间的过道,脚步平稳,不快不慢。

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烙在我的背上。

走到主席台前,人力资源总监将一份准备好的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和一支笔,放在台子边缘。

薛晟睿依旧看着我,手里还拿着那份名单,保持着宣读的姿势。

我拿起笔。

协议书上的条款,我早已看过无数遍。补偿金额那一栏,填着一个在他看来足够“体面”的数字。

我翻到最后一页,签名的位置空着。

笔尖悬在纸上。

我抬起头,最后一次看向薛晟睿。

他微微抬着下巴,眼神里有一种催促,还有一种终于完成某项重要任务的松弛。

我垂下眼,笔尖落下。

“周烨霖”三个字,我写过无数次。

这一次,笔划依旧平稳,清晰,力透纸背。

签完了。

我放下笔,将协议书往人力资源总监的方向推了推。

然后,我转过身,面对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他们的表情各异,但都沉默着。

我没有说话,只是沿着来时的过道,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座位。

坐下。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薛晟睿似乎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他挪开停留在我身上的目光,重新看向名单。

“下一个,”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甚至更加流畅,“市场部,渠道拓展组,张……”

他继续念了下去。

但我已经不重要了。

在他念出下一个名字的间隙,我旁边的罗昭邦,极其轻微地、颤抖着,吐出了一口憋了很久的气。

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06

会议结束后,人群像退潮一样散去。

没有人交谈,大家都低着头,快步离开会议室,仿佛多停留一秒都会沾染上某种不祥。

我被要求立刻回工位收拾个人物品,并在下班前离开。

技术部里一片死寂。

小吴和几个年轻同事围在我工位旁,想帮忙,又不知道如何下手,只是红着眼眶站着。

“霖哥……”小吴的声音有些哽咽。

“没事。”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

我的私人物品很少。一个用了多年的保温杯,几本技术书籍,一个塞着几张旧照片的简易相框,还有一盆小小的、蔫头耷脑的绿萝。

我把它们一样样装进一个纸箱。

动作不快,也不慢。

丁玉容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技术部门口,她没进来,只是远远地看着我。

我对她点了点头。

她也点了点头,嘴唇抿得紧紧的,然后转身离开了。

箱子很快装满了。

我抱起它,分量不重。

“我送送你,霖哥。”小吴伸手想帮我拿。

“不用。”我侧身避开,“就到这里吧。”

我抱着纸箱,走出技术部的玻璃门。

最后一次刷卡通过门禁时,感应器发出“滴”的一声轻响,绿灯闪烁。

我走进电梯,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

镜子般的轿厢内壁映出我的脸,和怀里那个灰扑扑的纸箱。

数字一层层向下跳动。

地下车库阴冷,弥漫着汽油和灰尘的味道。

我的旧越野车停在老位置。

我把纸箱放进后备箱,关上车门。

车厢里很安静。

我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拿出手机,调出一个没有存储名字的号码。

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敲下两个字。

“薛动了。”

点击,发送。

几乎立刻,收到了回复。

只有一个句号:“。”

我收起手机,发动了汽车。

引擎低吼,车灯划破车库的昏暗。

车子驶出园区,汇入下午拥挤的车流。

我没有回家,而是拐上了通往城东的高架桥。

下班高峰期的车流缓慢而粘稠,像一条疲惫的河。

我不急,跟着车流一点点往前挪。

夕阳把天空染成了一种浑浊的橙红色。

开了将近一个小时,我下了高架,拐进一片老旧的街区。

街道狭窄,两旁是有些年头的梧桐树,枝叶茂密。

最后,我在一个不起眼的临街小楼前停下。

楼很旧,墙皮有些斑驳,门口挂着一个小小的铜牌,字迹有些模糊了:“正平律师事务所”。

我停好车,抱起纸箱,走上几级磨得光滑的石阶。

玻璃门有些沉重,推开时发出“吱呀”的声响。

前台空着,里面传来隐约的谈话声。

我熟门熟路地穿过狭窄的走廊,走到最里面的一间办公室,敲了敲门。

“进。”一个略显沙哑的男声传来。

办公室不大,堆满了卷宗和书籍,显得有些凌乱。

一个穿着皱巴巴衬衫、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从一堆文件后面抬起头,看到是我,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来了?”他指了指对面一张堆着书、勉强能坐人的椅子,“东西先放边上吧。”

我把纸箱放在墙角。

他站起身,从身后的文件柜里,取出一个厚厚的、封皮坚实的档案袋。

“都在这儿了。”他把档案袋递给我,“从三年前第一笔,到最后一次增持,所有的协议、凭证、过户文件,复印件和部分原件。”

我接过档案袋,没有打开。

分量很沉。

“他今天动手了?”老律师问,给自己倒了杯茶,又指了指另一个杯子,示意我自己倒。

“嗯,大会上第一个念的我。”我在他对面坐下,没动那茶杯。

“签了?”

“签了。”

老律师吹了吹茶杯上的热气,啜了一口。

“打算什么时候用?”他抬眼看我,镜片后的目光精明而疲惫。

“不急。”我把档案袋放在膝盖上,手指摩挲着粗糙的封皮,“让事情再发酵一会儿。”

老律师点点头,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喝茶。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啜饮茶水的声音,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街市嘈杂。

夕阳的余晖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在满是灰尘的空气里,划出一道道斜斜的光柱。

光柱里,尘埃缓缓浮动。

像很多年前,父亲书房里,阳光下飞舞的微尘。

那时候,陈学兵还经常来家里,和父亲一聊就是大半天,烟雾缭绕。

他们畅想着要做一个怎样的公司,改变点什么。

后来,父亲病倒,公司初创艰难。

陈学兵拉着父亲的手说,老周,股份我先替你看着,等公司好了,加倍还你。

父亲摇摇头,说,学兵,我相信你,咱们之间,不说这个。

再后来,父亲走了。

公司真的好了,上市了,规模越来越大。

陈学兵给我安排了不错的位置,给了我丰厚的薪酬和奖金。

但关于股份,他再也没提过。

也许他忘了。

也许他觉得,给我这些,已经够了。

又或许,在商业世界里浸淫久了,有些东西,不知不觉就变了味。

我从没问过。

只是三年前,当我偶然得知,因为早年间的一些股权质押和交易,父亲名下那部分创始股份,早已零星散落到多个外部投资机构和私人手中时,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没告诉任何人,包括陈学兵。

我动用了父亲留下的、母亲一直谨慎保管着的一笔钱,加上我自己这些年的全部积蓄,甚至抵押了些东西。

然后,通过老律师介绍的、完全独立且互不知情的多个渠道,像拾荒者一样,一点一点,去收购那些散落的“纸片”。

过程缓慢,隐秘,且耗费心力。

有时为了一个小比例的份额,要和难缠的中间人周旋很久。

价格也远高于它们票面上的价值。

但我没有停。

老律师提醒过我风险,问过我值不值得。

我没回答。

有些事,不需要计算值不值得。

就像有些根,扎在那里,就不能让人轻易刨了。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街灯次第亮起,在渐浓的暮色里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

老律师喝完了杯里的茶,把杯子轻轻放在桌上。

“接下来呢?”他问。

我把膝盖上的档案袋拿起来,放进随身带来的公文包里,拉好拉链。

“等。”我说。

等一个合适的时候。

等该知道的人,都知道。

等那枚投入水中的石子,激起它应有的、最后一圈涟漪。



07

第二天早晨,我没有像往常一样开车去公司。

而是去了城西的一家咖啡馆,要了杯美式,坐在靠窗的位置,打开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是公司内部通讯软件的界面,我的账号已经显示离线,呈灰色。

但几个熟悉的头像还在跳动。

小吴给我发了好几条信息。

“霖哥,你没事吧?”

“公司里今天气氛怪怪的。”

“薛总一早就来公司了,脸色好像不太好。”

“听说……听说董事长昨天很晚才走,肖助理也跟着加班到深夜。”

最后一条是十分钟前发的:“霖哥,出事了!薛总被肖助理叫去董事长办公室了,现在还没出来!”

我喝了一口咖啡,苦味在舌尖蔓延。

关掉了聊天窗口。

打开新闻网页,随意浏览着。

手指却无意识地,轻轻敲着桌面。

一下,又一下。

咖啡馆里人不多,轻柔的音乐流淌着。

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落在桌面上,形成一片明亮的光斑。

光斑里,细微的尘埃旋转起舞。

我盯着那些尘埃,看了很久。

手机震动了。

不是电话,是一条短信。

来自一个没有存储的号码,内容只有三个字:“过来了。”

我放下手机,端起咖啡杯。

杯沿抵在唇边,咖啡已经凉了。

我一口喝干。

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带走了最后一点暖意。

该过去了。

我合上电脑,收拾好东西,起身结账。

推开咖啡馆的门,上午的阳光有些刺眼。

我眯了眯眼,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车子启动,汇入车流。

方向,是公司。

路上的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每一个红灯都显得格外漫长。

我打开车载广播,里面放着不知名的轻音乐,旋律舒缓,却抚不平心里那股暗涌的潮。

终于,熟悉的园区大楼出现在前方。

我把车开进地下车库。

停好车,我没有立刻下去。

坐在驾驶座上,手指搭着方向盘。

车库里的光线昏暗,空气里有股熟悉的、阴冷的味道。

仪表盘上的时钟,数字无声地跳动。

几分钟后,我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脚步落在水泥地面上,发出空旷的回响。

我没有去技术部所在的楼层。

而是直接按了通往最高管理层所在楼层的电梯按钮。

电梯平稳上升。

数字跳动。

“叮”一声,门开了。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的脚步声,显得异常安静。

灯光是柔和的暖黄色,照在深色的木饰墙板上。

肖光启的助理办公区就在电梯口旁边,他不在。

董事长办公室那扇厚重的深色木门紧闭着。

门边的指示灯没有亮,意味着里面有人。

我没有敲门,也没有试图进去。

走廊尽头有一组靠窗的沙发,旁边立着一盆高大的绿植。

我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

沙发很软,陷进去一些。

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阳光明亮,天空湛蓝。

从这个角度,能远远看到我以前所在的研发中心那栋副楼。

我静静地看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走廊里始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系统发出极其低微的嗡鸣。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十分钟,也许二十分钟。

身后传来了声音。

是董事长办公室门锁被拧开的声音。

很轻,“咔哒”一声。

然后是门被拉开的声音。

我没有回头。

但我能感觉到,有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脚步有些虚浮,踏在地毯上,发出沉闷而凌乱的“噗噗”声。

那脚步声在我身后不远处停顿了一下。

很短暂的停顿。

随即,变得更加急促,几乎是踉跄着,朝着电梯的方向走去。

我依旧看着窗外。

直到电梯到达的“叮”声响起,门开了,又关上。

载着那个人,向下,离开。

走廊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这时,我才缓缓转过头。

董事长办公室的门没有关严,留着一条缝隙。

我能看到里面一点深色的地毯,和一丝从里面窗户透出的光。

肖光启从门内走了出来,轻轻带上了门。

他看到我坐在沙发上,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是对我微微点了点头,神色肃穆。

然后,他快步走回了自己的助理间。

走廊里,又剩下我一个人。

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照在我坐的沙发前的地毯上,照亮了空气中缓缓浮动的微尘。

我收回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远处,城市的轮廓在阳光下清晰而坚硬。

一切,似乎都没有改变。

但有些东西,已经永远不同了。

我坐在那里,没有动。

似乎在等什么。

又似乎,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来适应这过于明亮的阳光,和这重新归于平静的、却暗流涌动的空气。

08

董事长办公室的门,终于再次打开了。

不是肖光启,是陈学兵自己。

他站在门口,身上还是昨天那件灰色的衬衫,袖子挽着,看起来有些疲惫。

他没有叫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隔着一小段铺着厚地毯的走廊,和从窗户漫进来的、过于灿烂的阳光。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震惊,有困惑,有一种被最信任的人从背后审视的刺痛,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颓然。

我站起身。

沙发发出轻微的、泄气般的声音。

我朝他走过去。

脚步落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走到门口,他侧身让开。

我走了进去。

办公室很大,比薛晟睿那间更加厚重沉稳。深色的实木家具,宽大的书柜里塞满了书和文件夹。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雪茄味,混合着旧纸张和皮革的气息。

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摊开放着两份文件。

一份,是边缘已经有些卷曲的、我昨天签过字的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

另一份,是崭新的、封面印着“绝密”字样的股权结构变动及代持协议汇总文件。

我的目光在那份汇总文件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我拉开桌前的椅子,坐了下来。

陈学兵走到办公桌后面,没有坐,只是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微微前倾,看着我。

他的手指按在桌面上,因为用力,指节有些发白。

“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话,或者说了太多话。

“三年前。”我回答。

“为什么?”他问,眼睛紧紧盯着我,不放过我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你爸当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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