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01
2021年3月12日，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我抢到最后一单，瞥了眼地址，差点把电动车捏熄火——长江大桥中段，步行道。
备注栏只有六个字：「帮我最后一程。」
后背瞬间冒冷汗。跑外卖两年，什么奇葩地址都见过：停工的烂尾楼顶层、公墓第三排第四个墓碑旁、离婚登记处门口长椅。
但这个，不对劲。
我一边往大桥赶，一边打顾客电话。响了七声，接通了，风声很大。
「您好，您的外卖……」我话没说完。
「放桥栏杆上就行。」女声很平静，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
「女士，大桥上不能停车，我得亲手交给您。」我尽量让声音正常，「您具体在哪个位置？我走过来。」
那边沉默了几秒。
「那你来吧。」她说，「我在南侧第三个桥墩。」
电话挂了。我立刻按下快捷键——那是半年前设置的，一键拨打110。接通后快速说明情况：「长江大桥南侧第三桥墩，有人可能要自杀，穿什么衣服不清楚，我是外卖员正在赶过去。」
警察说马上出警。
我拧紧电门，电动车在空旷的夜路上嘶吼。脑子里闪过两年前那个雨夜，也是大桥，也是女人。等我赶到时，只剩下围观的群众和江面上渐渐散开的涟漪。
那次之后，我失眠了三个月。
这次，不能再晚。
02
大桥灯光昏黄，江风冷得刺骨。
我把车扔在步行道入口，拎着奶茶狂奔。第三桥墩旁，果然站着一个人。
香奈儿粗花呢套装，在路灯下泛着细腻的光泽。高跟鞋脱了，整整齐齐摆在一边，像是准备参加什么仪式。
「女士！」我在十米外喊。
她转过身。很年轻，二十五六岁，妆容精致，但眼线花了，在脸颊上冲出两道浅浅的黑痕。
「您的奶茶。」我走近，递过去。
她没接，只是看着我手里的塑料袋。那是「喜茶」的包装，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我点的？」她问。
「嗯，无糖去冰，加椰果。」我念出订单信息，「您常点的口味。」
她肩膀忽然抖了一下。
就是这句话。后来苏晴告诉我，就是「您常点的」这四个字，像根针，戳破了她鼓足勇气筑起的绝望气球。
她接过奶茶，指尖冰凉。塑料杯在她手里微微颤抖。
「你怎么知道……我常点这个？」她声音很轻。
「我送过您三次。」我说，「国金中心LV专柜，晚上九点半左右，都是这个订单。第三次时您给了五星好评，备注写：『谢谢小哥，奶茶救了我加班的命』。」
她盯着我，眼泪突然滚下来，砸在杯盖上。
「加班……」她重复这两个字，笑了，笑得很惨，「是啊，加班。加班给男朋友赚钱，加班给他买礼物，加班到柜姐里业绩第一，然后他把我赚的钱，送给了来买包的女客户。」
风很大，她的头发乱飞。
「那女的今天来店里，背着我卖给他的限量款，挽着他的手。」她声音开始发抖，「他说，婷婷更适合当太太，端庄。说我……说到底只是个卖包的。」
警笛声由远及近。
她猛地回头，看见闪烁的蓝红灯光，突然激动起来：「你报警了？！」
「女士，您先下来。」我伸出手，「桥墩边上危险。」
「危险？」她笑了，「我的人生已经够危险了。三年青春，存款被他挪去投资全亏了，现在住的房子是他租的，明天就到期。我什么都没有了……」
她往前挪了半步，脚下就是几十米的江面。
03
「您还有奶茶。」我说。
她愣住。
「您常点的口味，无糖去冰加椰果。」我慢慢靠近，「您说过，加班到九点半，喝一口就能续命。今天还没喝，怎么知道不能续？」
她低头看手里的杯子。
「而且您还有工作。」我继续说，「国金中心LV柜姐，这身份多少人羡慕。您刚才说业绩第一？那更厉害了，我送外卖两年，片区里单量从来没进过前十。」
警车在桥头停下，几个警察快步走来，但看到我们在说话，放缓了脚步，在不远处停住。
「工作？」她苦笑，「明天可能就被开除了。那女的现在是他的正牌女友，而他……是我们商场一个股东的侄子。」
「那又怎样？」我声音提高，「他能开除你，但他能开除所有顾客吗？您业绩第一，靠的是您的本事，不是他的关系。」
她终于转过头，认真看我。
路灯下，我第一次看清她的脸。很美，但美得憔悴，像朵被暴雨打蔫的花。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陈默。耳东陈，沉默的默。」
「陈默。」她重复，「谢谢你。」
她终于从桥墩边缘退后一步，穿上高跟鞋。警察这才走过来，问明情况后，要带她回所里做笔录。
她看向我：「陈默，能陪我去吗？我……有点怕。」
我点头。电动车暂时锁在桥头，坐进警车后座时，她手里还握着那杯奶茶。
派出所里，警察问得很细。她叫苏晴，26岁，温州人，来上海五年。男朋友叫赵磊，32岁，家里做建材生意，和国金中心几个股东有关系。
做笔录的年轻女警听到一半，忍不住骂了句「渣男」。
做完笔录已经凌晨两点。警察联系了苏晴的闺蜜来接，临走时，苏晴要了我的微信。
「今天的事……」她犹豫。
「我不会说出去。」我保证。
她点头，又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说……谢谢你记得我常点的口味。」
闺蜜的车到了，一辆白色奥迪。上车前，苏晴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
我骑电动车回出租屋，凌晨三点才躺下。手机亮了一下，微信好友申请：「我是苏晴。」
通过后，她发来一句话：
「奶茶钱我转你。另外，你今天的外卖订单，我补偿你误工费。」
我回了句「不用」，但她已经转了2000块。
附言：「救命钱，请一定收下。另外，明天开始，我每天点你的外卖。」
04
第二天晚上九点二十五分，订单准时来了。
还是国金中心LV专柜，还是无糖去冰加椰果。备注栏多了一行字：
「今天卖了个鳄鱼皮Neverfull，提成三千。那个女的来店里了，背着我去年买给赵磊的包。我微笑着给她推荐了新到的限量款，她刷了八万。」
我送到时，苏晴正在接待客人。她远远看见我，点头示意，继续用流利的法语和一对欧洲夫妇交流。
十分钟后，她送走客人，走过来接过奶茶。
「谢谢。」她今天化了全妆，看不出昨晚的崩溃，「陈默，你晚上一般跑到几点？」
「十二点左右。」
「那之后有空吗？」她问，「我想……找个人说说话。」
我愣了一下：「有是有，但您……」
「叫我苏晴就行。」她打断，「十一点半，商场后门咖啡店见，我请你喝东西。」
晚上十一点二十分，我送完最后一单，赶到咖啡店。苏晴已经在了，换了身便服，白衬衫牛仔裤，和白天那个奢侈品柜姐判若两人。
「坐。」她推过来一杯热美式，「熬夜的人应该喝这个。」
我坐下，有些拘谨。这是我第一次在非工作场合见顾客，而且是个昨天还要自杀的顾客。
「别紧张。」苏晴笑了笑，「我就是想找个人，说点正常的话。今天店里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好像我头上写着『被抛弃的女人』五个大字。」
「他们知道了？」
「赵磊的朋友圈发了合影。」她拿出手机，给我看照片。男的西装革履，女的一身名牌，挽着手站在游艇上，配文：「遇见真爱，余生都是你。」
我皱眉：「他这样对你，你还要看？」
「我要记住。」苏晴收起手机，眼神冷下来，「记住这张脸，记住这种痛。陈默，你知道奢侈品行业最残酷的是什么吗？」
我摇头。
「不是价格，而是它把人的价值也标了价。」她搅动着咖啡，「赵磊追我时，说我配得上最好的包、最好的表、最好的生活。分手时，他说我『说到底只是个卖包的』。你看，在他心里，我的价值就是我的职业标签。」
「那是他眼瞎。」我说。
苏晴看了我一眼，笑了：「你真会安慰人。」
那晚我们聊到凌晨一点。我知道了她温州老家开皮鞋厂，破产后她来上海闯荡；知道她自学法语和意大利语，就为了服务高端客户；知道她曾连续三个月业绩第一，奖金全给赵磊买了块劳力士。
「他说谈生意需要撑场面。」苏晴自嘲地笑，「我信了。」
临走时，她突然问：「陈默，你为什么要跑外卖？看你说话做事，不像没文化的人。」
「大专毕业，学物流的。」我说，「原来在快递公司做调度，去年公司裁员，我就出来跑单了。时间自由，挣得还行。」
「一个月多少？」
「努力点，一万五六。」
她点头，没再问。
05
第三天，订单又来了。
备注：「今天接待了个中东王妃，买了三只定制款，提成破万。店长看我的眼神像看摇钱树，真讽刺。」
第四天，备注：「赵磊来店里找我了，说要复合。我说好啊，先把挪我的二十八万还了。他脸色真好看。」
第五天，备注：「那个婷婷来退包，说是假的。我微笑着拿出购买记录和鉴定证书，她差点在店里哭出来。爽。」
我成了苏晴的专属外卖员。每天晚上九点半，准时出现在LV专柜门口。有时她在接待客人，我就默默等；有时她刚好空闲，会和我聊几句。
店里其他柜姐开始注意我。
「晴姐，你男朋友啊？」有个小姑娘打趣。
苏晴大方地笑：「我救命恩人。」
半个月后，订单备注变了：「我升副店长了。原来的副店长是婷婷的表姐，今天被调去库存部了。商场如战场，真有意思。」
又过一个月，备注更长：「总部考核，我业绩全国前三。区域经理找我谈话，暗示我可以竞聘店长。但有个条件——得和商场管理方『搞好关系』。我知道他们在指谁。」
那天送到时，苏晴正对着电脑发呆。
「遇到麻烦了？」我问。
她抬头，眼睛里有血丝：「陈默，你说人要不要妥协？明明靠本事就能上去，但总有人告诉你，得用别的交换。」
「您已经回答了自己。」我说，「『靠本事就能上去』，那为什么还要交换？」
她怔了怔，笑了：「你说得对。」
第二天，她提交了店长竞聘报告，附上三年业绩表和客户好评截图。一周后，公示栏贴出通知：苏晴任LV国金中心店店长。
备注：「我赢了。靠本事赢的。」
成为店长后，苏晴更忙了。但每晚九点半的奶茶订单，雷打不动。备注成了她的日记：
「重新装修了柜台，营业额涨了30%。」
「培训了新员工，那孩子很像三年前的我。」
「去巴黎总部培训，看见了真·豪门，赵磊那种算个屁。」
「买了套小公寓，首付自己攒的，钥匙拿到时哭了一小时。」
时间滑到2022年初。有天晚上，苏晴突然在微信问我：「陈默，你对外卖这行，有长期打算吗？」
我实话实说：「没有。挣点钱，攒点本金，想做个小生意。」
「什么生意？」
「还没想好。也许开个便利店，或者加盟个奶茶店。」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很久，最后发来一句：「如果有个机会，让你管理一个团队，但不是外卖，你愿意试试吗？」
我愣住了。
06
三天后，苏晴约我在咖啡店见面，这次表情严肃。
「陈默，我有个想法。」她开门见山，「我在谈承包商场二楼的一个区域，想做高端饰品集合店。资金、货源我都有眉目，但缺信得过的人帮我管理。」
我心跳加速：「您是说……让我？」
「你跑外卖两年，片区里商家、顾客、骑手你都熟。你处理过奇葩订单，调解过纠纷，应付过各种人。」苏晴看着我，「最重要的是，你救我那晚，报警、劝说、陪伴，全过程冷静又有同理心。我需要这样的人。」
「可我没做过零售管理……」
「我可以教你。」苏晴说，「而且，这不是让你马上接手。你先来商场做保安队长。」
「保安队长？」我有点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