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姑姑的电话打进来。
我爸刚说了个“好”字,我妈突然把筷子摔在桌上,声音大得我耳膜都震了一下。她一把夺过我爸手里的手机,对着话筒吼出来的那句话,让整个屋子的空气都凝固了。
“过年住7天花102万,连打车票都报了,还敢来!”
我妈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我放下筷子,看见我爸的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小苏握着碗的手指关节都泛白了,碗里的米饭一粒没动。
电话那头传来姑姑尖利的声音,像针扎进耳膜:“周秀芬,你什么意思?那是102块!你说成102万?咒我们是吧!”
我妈冷笑,这个笑声我很少听到,带着一股子狠劲:“我是说一千零二块!你们一家五口,吃喝玩乐样样要最好的,打个车8块钱都让我们付,你脸呢?”
这话说完,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撞在胸腔上。
谁也没想到,这个春节埋下的地雷,会在九个月后这样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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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陈默,今年二十八岁,在南京一家互联网公司做程序员。去年刚结婚,买了套九十平的房子,每个月要还七千块房贷。我妻子叫苏婉,在一所小学教书,工资四千二。
我爸叫陈志远,五十二岁,在建筑公司做项目经理。我妈叫周秀芬,五十岁,在商场财务部上班。他们这一辈子过得规矩,攒钱买房,供我上大学,从来不欠别人的。
姑姑叫陈翠兰,五十五岁,住在江苏北部的一个县城。她比我爸大三岁,是家里的老大。姑父姓赵,开了个小超市。他们有个儿子叫陈大伟,三十二岁,在县城做建材生意。表嫂是个全职太太,他们的儿子今年八岁,叫乐乐。
电话那头的争吵越来越激烈。我妈按了免提,姑姑的声音立刻充满了整个客厅。
“周秀芬,你记账记到我头上来了?我是来看弟弟的,又不是来要饭的!”姑姑的声音抖着,“过年那次,我带了两箱特产去,还帮你洗碗扫地,这都不算?”
我妈的手抖了一下,但声音更冷了:“两箱特产,一箱苹果五十八,一箱橘子三十二,我都查了网购记录。洗碗?乐乐打碎三个碗,你说我们城里的碗不结实。”
“你——”姑姑的声音卡住了。
我爸站起来,想去拿手机,我妈往旁边一躲。我爸的手僵在半空,青筋都暴起来了。
“周秀芬,你过分了!”姑姑缓过劲来,声音拔高,“我就是想国庆去看看你们,你就这么对我?”
我妈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得很厉害:“翠兰,你要真是来走亲戚,住两天,吃家常菜,我欢迎。但你过年那次是什么样,你自己心里没数?”
“我怎么了?”
“你怎么了?”我妈的声音突然哽住,“大年三十,你一进门就说我家装修太简单。陈大伟媳妇看我家房子,说县城都买一百二的了。年夜饭我准备了一桌子菜,你说口味太淡,老赵说城里菜量小。”
我想起那天晚上的事。我妈从下午四点就开始忙,做了十二道菜。姑姑吃了两口,筷子就停下来了,说她们那边过年都放辣椒,这个吃不惯。表嫂一直低着头刷手机,菜都没怎么动。乐乐把鱼汤泼在地毯上,表嫂只说了句“小孩子嘛”,连纸都没拿。
那块地毯是我妈攒了两个月工资买的,米白色的,泼了一大片酱油色的鱼汤。我妈蹲在地上擦了半个小时,姑姑在沙发上剥橘子,橘子皮扔了一茶几。
“初一你指定要去新街口那家海鲜酒楼,一顿饭四千二。”我妈继续说,声音开始发抖,“初二去红山动物园,门票加项目两千八。初三你说要去汤山泡温泉,来回加门票三千五。每次打车,你都说‘志远你扫码’,八块十二块十五块,他都付了。”
电话那头沉默着。我听见姑父在旁边说话,声音很小,听不清。
“最绝的是临走那天。”我妈的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你在超市‘顺便’买特产,一千二百块,刷的是志远的卡。陈大伟媳妇看中商场的围巾,说‘嫂子真有眼光’,我咬着牙买了,六百八。”
我爸坐回椅子上,两只手撑着膝盖,头垂得很低。
“周秀芬,你太计较了!”姑姑的声音又起来了,“我们是亲戚!亲戚之间,这点钱算什么?”
我妈的手握成拳,指甲陷进掌心:“这点钱?翠兰,志远一个月工资一万,我八千五,房贷七千。你知道我们过得什么日子吗?”
“那也不能这么算账!”表哥陈大伟的声音插进来,很冲,“婶子,我妈来看你们,你还嫌弃?这话传出去,别人怎么看我们?”
我妈笑了,这个笑让我后背发凉:“看你们?你们是来度假的!”
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我听见楼下有人关车门的声音,很响,在夜色里传得很远。
我妈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们:“初二那天,翠兰在我卧室翻衣柜,看我买的衣服标签。回头就跟陈大伟媳妇说,‘周秀芬也就这水平’。我在门外听得一清二楚。”
我爸的肩膀抖了一下。
“初五,乐乐感冒。”我妈转过身,脸上没有表情,“翠兰带他去医院,挂号费十八块,她自己付的。回来逢人就说,‘我们来志远家,孩子生病都得自己掏钱看,唉’。”
电话那头彻底静了。
我妈走过去,拿起手机,按了挂断。动作很轻,但那一下按键声在屋子里响得像爆炸。
我爸一拍桌子,桌上的碗都跳了一下。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扭动:“周秀芬,你这是要断我和我姐的关系?”
我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断就断。”
“你——”我爸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指着我妈,手指都在抖,“她是我姐!我就这一个姐姐!”
“我知道。”我妈的声音很平,“正因为她是你姐,我忍了这么久。”
我爸的手放下来,垂在身侧,攥成拳头又松开,松开又攥紧。他的呼吸很重,胸口起伏得像拉风箱。
“妈。”我开口,声音有点哑,“您先坐下,有话好好说。”
我妈摇头,走到沙发边上坐下。她的背挺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十根手指交叉握着。我看见她的指关节发白。
“志远,咱俩工资加起来一万八千五,房贷七千,每个月剩一万一。”我妈抬起头,看着我爸,“去年你爸住院,我们出了三万。我娘家侄子结婚,我们包了八千。今年过年,翠兰来一趟,一千零二十块,我不说什么。”
我爸还站着,没有动。
“但是她在外面怎么说我们,你知道吗?”我妈的声音开始抖,“她跟老家那些亲戚说,志远现在发达了,在城里过得好,请他们吃饭都挑便宜的地方。说我小气,不会待客,说我看不起她。”
我爸的身体晃了一下。
“初四那天,你的老同学李明打电话来。”我妈继续说,“他说翠兰给他打过电话,说你现在当项目经理了,她来南京你都不愿意带出去玩。李明跟你说,要好好招待姑姑,别让外人看笑话。”
我想起那天下午。我爸接了个电话,脸色就变了。放下手机后,他对我妈说,明天带姑姑他们去汤山泡温泉。我妈当时在厨房切菜,刀在砧板上切得很响,一下一下,像在剁什么东西。
“你为了面子,硬着头皮安排了温泉。”我妈的眼眶又红了,“三千五百块,你刷卡的时候,手都在抖。我知道,咱们那个月的奖金还没发,你是刷的信用卡。”
我爸转过身,背对着我们。他的背有点驼,在客厅的灯光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小苏一直坐在旁边没说话。这时候她站起来,走到我妈身边,轻轻握住我妈的手。我妈看了她一眼,眼泪终于掉下来。
“爸。”我也站起来,走到我爸身边,“过年那次,姑姑还问小苏工资多少。小苏说四千多,她当着外人的面说,‘老师都这么点钱啊,那陈默养家多累’。搞得那些亲戚都以为我们家经济困难。”
我爸的肩膀塌下去一点。
“初三晚上,乐乐把我的游戏机摔了。”我接着说,“那是我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PS5,摔了以后开不了机。我跟表哥说,他只说了句‘小孩子不懂事’,连看都没看一眼。”
我妈抹了把眼泪,深吸一口气:“志远,不是我不让她来。她要真是来走亲戚,住两天,吃家常菜,我欢迎。但她那个样子,是来考察我们过得好不好,顺便占便宜,出去还踩我们一脚。”
我爸转过身。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流泪。他看着我妈,嘴唇动了几次,没有出声。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墙上的钟走得很响,滴答滴答,每一声都像敲在心上。
我爸走到沙发边,坐下来。他双手撑着膝盖,头垂得很低,整个人像突然老了十岁。
“我就这一个姐姐。”他的声音很低,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从小她护着我,家里有什么好吃的都给我留着。”
我妈没说话。
“我爸去世的时候,她回来帮忙料理后事,忙前忙后。”我爸继续说,“我结婚的时候,她包了五千块,那时候五千块可不是小数目。”
“我知道。”我妈开口,声音还是很冷,“正因为我知道,我才忍了这么多年。”
我爸抬起头,看着我妈。
“志远,这些年,翠兰来南京多少次了?”我妈问。
我爸愣了一下,没有回答。
“十七次。”我妈说,“我记得清清楚楚。每次来,少则两天,多则一个星期。每次都是我做饭洗衣服,陪着逛街买东西。她从来没有提过要请我们吃顿饭,从来没有。”
我爸的嘴唇动了动。
“二零一八年,陈大伟结婚,我们包了一万的礼金。”我妈的声音开始发抖,“二零二零年,你住院动手术,翠兰来看你,带了两盒罐头,五十八块钱的。”
我记得那次。我爸阑尾炎住院,做手术。姑姑来医院看他,提着两盒罐头,在病房里坐了半个小时就走了。我妈那段时间在医院陪床,每天睡在折叠椅上,腰疼得直不起来。姑姑走的时候说,她在县城还有事,就不多待了。
“二零二一年,我妈摔断腿住院,前前后后花了五万多。”我妈的眼泪又掉下来,“翠兰打电话来,说手头紧,给了两千块。后来我听她跟别人说,说我娘家的事,凭什么让陈家出钱。”
我爸的脸白了。
“志远,我不是计较这些钱。”我妈看着我爸,眼泪一直流,“我是受不了,她一边占便宜,一边在外面说我们的坏话。她把我们当冤大头,当提款机,还要让所有人都觉得是她吃亏。”
屋子里的空气凝固了。我听见楼上有人走路的声音,一步一步,很重。
我爸站起来,走到窗边。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我们,一动不动。窗外的路灯亮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孤零零的。
很久之后,他转过身,看着我妈:“对不起。”
我妈愣住了。
“我一直觉得,她是我姐,我应该对她好。”我爸的声音很哑,“我没想到,她会这样。”
我妈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站起来,走到我爸身边,两个人站在窗前,谁也没有说话。
小苏拉了拉我的手,示意我们先回房间。我点点头,牵着她的手往卧室走。关门前,我回头看了一眼,我爸和我妈还站在窗前,两个人的背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像两道影子钉在那里。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着。小苏靠在我肩膀上,也没有睡。
“你说姑姑会怎么样?”小苏轻声问。
我摇摇头:“不知道。”
“你妈忍了这么久,今天终于爆发了。”小苏叹了口气,“其实我早就看出来了,你妈每次姑姑来之前,脸色都不太好。”
我想起过年前的那段时间。腊月二十八,姑姑打电话来,说想来南京过年。我妈当时在厨房,听见这话,手里的碗差点摔了。她转过身,看着我爸,没有说话。我爸说好啊,家里热闹。我妈的嘴唇动了几次,还是什么都没说。
“过年那几天,我妈每天五点多就起来做早饭。”我说,“姑姑他们要睡到九点多才起,起来就说粥凉了,让我妈重新热。”
小苏的手收紧了一点。
“初二那天,我妈说去菜场买菜,让姑姑一起去。姑姑说她不习惯南京的菜场,太乱,让我妈自己去。”我继续说,“我妈提着两大袋子菜回来,姑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连招呼都没打。”
窗外的风吹进来,窗帘飘起来又落下。路灯的光透过窗帘,在墙上晃动。
“你爸心里肯定也不好受。”小苏说,“毕竟是他姐姐。”
我点点头:“我爸这个人,就是太重感情。他总觉得,姑姑小时候对他好,他就该一辈子对她好。”
“可是姑姑不是这么想的。”小苏说,“她觉得,弟弟在城里过得好,帮帮她是应该的。”
我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角落一直延伸到中间,像一道疤。
“你说,这个亲戚还能处下去吗?”我问。
小苏沉默了一会:“很难。你妈今天把话说得那么重,姑姑肯定下不来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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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过年那几天的画面。乐乐在客厅里乱跑,打翻了我妈的花瓶,水洒了一地。表嫂说,小孩子就是淘气。姑姑说,你们家这花瓶也不贵,打碎了就打碎了。我妈蹲在地上收拾碎片,手被割破了,血滴在地板上。她站起来,去厨房拿了块布,把血擦干净,什么都没说。
初三晚上,姑姑提出要去新街口逛街。我爸陪着去了,回来的时候拎着大包小包。姑姑买了两件羽绒服,一件八百多,都是我爸刷的卡。回到家,姑姑拿着羽绒服给我妈看,说南京的东西就是好,比县城便宜。我妈笑了笑,说是挺好的。转身进厨房,关上门,我听见她在里面哭。
初六那天,姑姑他们要走了。我妈包了一大袋子吃的,有南京的特产,还有一些补品。姑姑接过袋子,掂了掂,说这些东西在县城也买得到,不过还是谢谢了。我爸把他们送到车站,回来的路上一句话都没说。
那天晚上,我妈把家里收拾了一遍。她把客房的床单被套都换了,把地板拖了三遍,把窗户擦得一尘不染。她干活的时候,一句话都不说,脸上也没有表情。收拾完,她坐在沙发上,呆呆地看着电视。电视里在放春晚的重播,里面的人唱歌跳舞,笑得很开心。我妈看着电视,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我爸走过去,坐在她身边,想拉她的手。我妈把手抽回来,站起来进了卧室。那天晚上,他们应该吵架了,我听见我妈的哭声,断断续续,一直持续到半夜。
“睡吧。”小苏拍了拍我的手,“明天还要上班。”
我点点头,闭上眼睛。但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根本睡不着。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我妈已经做好了早饭。她站在厨房里,背对着我,在煎鸡蛋。锅里的油滋滋作响,鸡蛋的香味飘出来。
“妈,早。”我说。
我妈转过身,对我笑了笑。她的眼睛有点肿,明显是哭过的。
“早饭做好了,你爸还没起。”她说,“你去叫他一下。”
我走到卧室门口,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动静。我推开门,看见我爸坐在床边,还穿着昨天的衣服,像一夜没睡。
“爸,吃早饭了。”我说。
我爸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点点头。他站起来,走到洗手间,水龙头打开,水声哗哗响。
吃早饭的时候,谁也没说话。我妈坐在对面,低着头吃粥。我爸夹了个鸡蛋,放在碗里,没有动。小苏看看我,又看看他们,也不敢说话。
我妈放下筷子,开口:“志远,你今天还要去工地吧?”
我爸点点头。
“那早点去,别迟到了。”我妈说。
我爸站起来,拿了包,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着我妈:“秀芬,昨晚的事——”
“你去上班吧。”我妈打断他,“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
我爸张了张嘴,还是什么都没说,开门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屋子里回荡了很久。
我妈坐在那里,端着碗,一口一口喝粥。她喝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咽很久。我看见她的手在抖,碗里的粥晃出来一点,滴在桌上。
“妈,您没事吧?”我问。
我妈摇摇头:“没事,你们也去上班吧。”
我和小苏收拾好东西,准备出门。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我妈还坐在那里,手里端着那碗粥,一动不动。
到了公司,我一整天都心不在焉。电脑上的代码看了半天,一个字都写不出来。同事小张过来问我问题,我答了半天,自己都不知道说的什么。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刷了下手机,看见家族群里炸了。
姑姑发了条很长的语音,声音听起来很委屈:“各位亲戚评评理,我说国庆去看看弟弟,他老婆就翻旧账,说过年花了她一千多块。一千多块算什么?我带了两箱特产去,还帮着干活洗碗,这都不算?”
群里立刻有人回复。
我爸的堂哥陈志强说:“志远,你媳妇这话说得不好听啊,亲戚之间怎么能这么算账?”
我妈的表妹周丽说:“雅芬做得对,现在就这样,谁还敢走亲戚?”
表哥陈大伟发了条朋友圈,配了张小时候的照片,上面是他和我爸,两个人搂着肩膀笑得很开心。文字写着:“有些人,帮一次就当大恩人,亲戚间计较这么清楚,还做什么亲戚?”
我看着手机,手指握得很紧。
下午的时候,群里的消息越来越多。有人站我妈这边,有人站姑姑那边,吵得不可开交。我把消息提示关了,但心里还是很乱。
下班回家,我爸已经回来了。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脸色很难看。
“爸。”我走过去。
我爸抬起头,看着我:“你看群里了?”
我点点头。
“你姑姑把这事捅出去了。”我爸的声音很哑,“现在所有亲戚都知道了。”
我妈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菜刀,上面还滴着水:“知道就知道,我又没说错。”
“秀芬——”我爸站起来。
“志远,你别劝我。”我妈打断他,“这事我已经想清楚了,该说的我都说了,她爱怎么想怎么想。”
我爸的手举在半空,又放下来。他重新坐回沙发上,双手撑着膝盖,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
晚饭的时候,气氛压抑得像要下雨。我妈做了四道菜,都是我爸爱吃的,但我爸一筷子都没动。小苏夹了块肉放在我爸碗里,我爸看了她一眼,勉强笑了笑。
吃到一半,我爸的手机响了。他拿起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志远啊。”电话那头是姑父的声音,“是我。”
我爸起身,走到阳台上。我看见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手机,背影在夜色里显得很孤独。
过了十几分钟,我爸回来了。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流泪。
“老赵说,国庆不来了。”我爸坐下来,声音很低,“他说,是他们不对,不该那样。”
我妈停下筷子,看着我爸。
“他还说——”我爸的声音顿了顿,“他说,以后逢年过节,就电话问候吧,别见面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墙上的钟走得很响,每一声都像敲在心上。
我妈的眼眶红了,但她咬着嘴唇,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志远,我——”她开口,声音有点哽。
“你没错。”我爸打断她,“是我一直糊涂,我应该早点看清楚的。”
我妈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站起来,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我爸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看着桌上的菜,伸手拿起筷子,夹了口菜,慢慢嚼着。他嚼得很慢,喉咙滚动了几次,才咽下去。
“爸。”我开口。
我爸摇摇头:“吃饭吧爸。”我开口。
我爸摇摇头:“吃饭吧,菜都凉了。”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白天群里的那些话。
小苏也没睡着,她轻轻说:“你说,事情会不会闹得更大?”
“不知道。”我说,“姑姑这个人,最要面子。这次在所有亲戚面前丢了脸,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话音刚落,手机震动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表哥陈大伟发来的消息:“陈默,你妈太过分了,怎么能这么对我妈?”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没有回复。
第二天是周四,我照常去上班。中午的时候,我妈打来电话,声音听起来很疲惫:“陈默,你下班回来一趟,我有事跟你说。”
“妈,出什么事了?”
“回来再说。”我妈挂了电话。
我心里一紧,跟主管请了半天假,提前回了家。
推开门,我看见我妈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脸色很难看。茶几上放着一杯水,已经凉透了,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茶叶。
“妈,怎么了?”我走过去。
我妈把手机递给我,上面是家族群的聊天记录。我往上翻,越看脸色越难看。
姑姑在群里发了很长一段话,把过年那次的事情全部说了一遍,但版本完全不一样。
她说她带着全家来看望弟弟,本来说好只住两天,是我爸非要留他们多住几天。
她说那些景点都是我爸提出要去的,她本来不想去,是我爸说难得来一次南京,一定要好好玩玩。
她说那些饭菜都是我爸点的,她说不要点那么贵,我爸说难得聚在一起,要吃好点。
最后她说:“我本来想着,志远是我弟弟,他要面子,我就配合着。谁知道秀芬心里这么算计,把每一笔账都记着。我这个当姐姐的,算是看透了。”
群里一片哗然。
我爸的堂哥说:“翠兰,你这话说的,志远什么人我们都知道,他不是那种人。”
我妈的表妹说:“翠兰,你这是颠倒黑白。过年那次什么情况,你自己心里清楚。”
但更多的人保持沉默,或者发一些模棱两可的话:“算了算了,都是一家人,有什么好吵的。”
我把手机还给我妈:“妈,您别理她。”
我妈的眼眶又红了:“陈默,我不怕她在群里说,我怕的是,所有人都以为我在说谎。”
“不会的。”我说,“真正了解您的人,知道您是什么样的人。”
“可是有几个人真正了解?”我妈的声音发抖,“大家只会看表面,只会听姑姑怎么说。她说得那么可怜,好像我们欺负她一样。”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能坐在旁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冰得像冬天的石头。
“陈默,你说我做错了吗?”我妈突然问。
“没有。”我说,“妈,您没做错。”
“可是为什么,我说出真相,反而成了坏人?”我妈的眼泪掉下来,“我忍了这么久,就是不想闹大。现在好了,闹得人尽皆知,你爸那边的亲戚都觉得我小气,我娘家这边也有人说我不懂事。”
我握紧她的手:“妈,时间会证明一切的。”
我妈摇摇头,没有说话。她抽出手,擦了擦眼泪,站起来往厨房走:“你还没吃饭吧?我给你做点。”
“妈,我不饿。”
“做一点,我也没吃。”我妈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
很快,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一下一下,节奏很快。我听出来了,我妈在发泄。她每次心里难受,就会躲在厨房里切菜,刀起刀落,把那些情绪都剁进菜板里。
我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给我爸发了条消息:“爸,您快回来一下,妈心情很不好。”
我爸很快回了电话:“我知道了,马上回来。”
半个小时后,我爸回来了。他一进门,就往厨房走。我妈背对着他,还在切菜。
“秀芬。”我爸叫她。
我妈没有回头,刀在砧板上切得更快了。
“秀芬,别切了,你手都肿了。”我爸走过去,想拉她的手。
我妈躲开了:“别碰我,我要做饭。”
“秀芬——”
“你走开!”我妈突然大声喊,刀在砧板上剁了一下,发出很响的声音,“你都看见了吧?群里那些人怎么说我的?我说实话,我成了恶人!你姐颠倒黑白,大家都信她!”
我爸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志远,你告诉我,过年那次,到底是谁提出要去哪些地方的?”我妈转过身,眼泪糊了一脸,“到底是谁说要吃好点的?到底是谁说要多住几天的?”
我爸的嘴唇动了几次:“是她说的,都是她说的。”
“那你为什么不去群里说?”我妈的声音拔高,“为什么让她在那里胡说八道,你一句话都不说?”
“我——”我爸的脸涨得通红,“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不知道?”我妈冷笑,“你是不知道,还是不想说?你怕得罪你姐,怕以后她不理你,所以你就让我一个人背这个骂名?”
“我没有!”我爸急了,“秀芬,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我——”
“你出去。”我妈打断他,转过身继续切菜,“我不想看见你。”
我爸站在原地,手举在半空,又放下来。他看着我妈的背影,嘴唇抖了几次,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出了厨房。
他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双手撑着膝盖,整个人像一座雕像。
“爸。”我走过去。
我爸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了:“陈默,我是不是很没用?”
“爸,您别这么说。”
“我真的很没用。”我爸的声音很哑,“我姐那样说,我应该站出来替你妈说话的,但我做不到。我一想到要在群里跟我姐对着干,我就——”他的声音哽住了。
我坐在他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默,你知道吗?”我爸突然开口,“我小时候,家里很穷。我爸身体不好,干不了重活,全靠我妈一个人种地。我姐比我大三岁,那时候已经上小学了,放学回来还要帮着做饭,照顾我。”
我听着,没有打断他。
“有一年冬天,我生病了,发高烧。”我爸继续说,“家里没钱看病,我妈哭着到处借钱。我姐那时候十岁,她把自己攒的压岁钱都拿出来了,一共十二块钱,都是一毛两毛的零钱。”
我爸的眼泪掉下来:“她拿着那些钱,跑到医院,求医生给我看病。医生看她一个小孩子,钱都是零钱,问她哪来的。她说是她攒了好几年的,本来想买个文具盒的,但弟弟生病了,文具盒可以不买,弟弟的病一定要看。”
窗外的风吹进来,窗帘飘起来,屋子里的空气像凝固了。
“所以,我一直觉得,我欠我姐的。”我爸擦了擦眼泪,“这么多年,不管她要什么,我都尽量满足。她来南京,我就好好招待。她要钱,我就给。我从来没有想过,她会那样对你妈。”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拍拍他的肩膀。
“但是陈默,这次我真的看清楚了。”我爸抬起头,看着我,“她不是当年那个愿意把压岁钱拿出来给弟弟看病的姐姐了。她变了,变得我都不认识了。”
厨房里传来锅铲和锅碰撞的声音,一下一下,很响。
我爸站起来,往厨房走。他站在门口,看着我妈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秀芬。”他开口,声音很低,“我去群里说清楚。”
我妈的手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我会把过年那次的事情,一五一十说清楚。”我爸继续说,“我不该让你一个人承受这些。”
我妈转过身,眼泪还挂在脸上:“志远,你说清楚了又怎么样?你姐不会承认的,到时候你们姐弟反目,亲戚们只会说是我挑拨的。”
“那也要说。”我爸的声音很坚定,“我不能让你被人误解。”
我妈看着他,眼泪又掉下来。她走过去,靠在我爸肩膀上,身体颤抖着。我爸抱住她,两个人站在厨房门口,谁也没有说话。
我悄悄退出客厅,回了卧室。
那天晚上,我爸在群里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
他把过年那次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他说大年三十,姑姑来电话说要来南京,他本来说住两天就行,姑姑说难得来一次,多住几天。
他说初一那天,姑姑提出要去新街口那家海鲜酒楼,说她在电视上看到过,一直想去尝尝。
他说初二初三那些景点,都是姑姑列的清单,说来南京就要把这些地方都玩遍。
他说得很详细,每一件事都说得清清楚楚。最后他说:“我姐是我姐,我尊重她,但我不能让我媳妇受委屈。这些年她为这个家付出了多少,只有我知道。如果有人觉得我媳妇小气,那我陈志远也小气。以后亲戚间的往来,我们家就按秀芬说的办。”
这条消息发出去,群里炸开了。
姑姑立刻回复:“陈志远,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被老婆洗脑了?”
我爸没有再回复。
表哥陈大伟说:“叔,您这是胳膊肘往外拐啊。”
我爸还是没有回复。
群里吵了一整晚,有人劝架,有人站队,有人冷眼旁观。我看着那些消息,心里五味杂陈。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发现我爸已经把姑姑从微信里删除了。
“爸,您——”我看着他。
我爸摇摇头:“不删不行了,她昨晚给我发了几十条消息,全是骂我的。”
“她骂您什么?”
“说我忘恩负义,说我娶了媳妇忘了姐。”我爸苦笑,“还说,以后她当没有我这个弟弟。”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默,你说我做得对吗?”我爸突然问。
“对。”我说,“爸,您做得对。”
我爸点点头,没有再说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透了,但他没有在意。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的气氛压抑得可怕。我妈每天做饭,但都不怎么吃。我爸每天回来都很晚,回来就坐在阳台上抽烟。小苏说,咱们是不是应该做点什么,但我也不知道能做什么。
周末的时候,我妈娘家的表妹周丽来了。她一进门,就拉着我妈说了很久的话。
“雅芬姐,你做得对。”周丽说,“我早就看不惯陈翠兰那个样子了,每次来都是那副嘴脸。”
我妈苦笑:“现在好了,闹得人尽皆知,我成了罪人。”
“你不是罪人,你是受害者。”周丽握着我妈的手,“姐,你知道吗?前年我结婚,陈翠兰也来了。她在婚礼上逢人就说,说你们家在南京过得多好,房子多大,车子多贵。搞得我爸妈都以为你们发大财了,后来还问我,是不是该找你们借点钱。”
我妈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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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时就想跟你说,但又怕你难过。”周丽继续说,“陈翠兰这个人,就喜欢拿别人的事情去炫耀。她在县城逢人就说,她弟弟在南京当大老板,对她可好了。”
我妈的眼泪又掉下来:“小丽,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姐,别哭。”周丽拍着我妈的背,“这次的事情,你做得对。该断就断,不能让她一直这样欺负你。”
我妈点点头,擦了擦眼泪。
周丽走后,我妈的心情好了一点。晚饭的时候,她多吃了几口饭。我爸看在眼里,也松了口气。
但好景不长。第二天,姑姑又在群里发了一大段话,说我爸不孝,说我妈心肠歹毒,说我们一家人看不起他们县城人。这次连我和小苏都被点名了,说我们年轻人不懂事,被父母带坏了。
我看着那些话,手握成拳头。小苏拉住我:“别冲动,你现在回复,只会让事情更糟。”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扔在一边。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决定。
我在群里发了一张图片,是春节期间的账单截图。我把所有的消费记录都截了图,餐饮、门票、购物、打车,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然后我发了一段话:“各位长辈,这是过年期间的账单。每一笔消费都有记录,每一个地方都是谁提出要去的,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姑姑说我妈颠倒黑白,那请大家看看,这些账单是不是也在说谎。”
我还发了几张照片,是过年期间拍的。其中一张是在海鲜酒楼,姑姑坐在主位,面前摆着龙虾和帝王蟹,笑得很开心。另一张是在温泉,姑姑穿着浴袍,做着SPA,表情很享受。
“这些照片都是姑姑自己发朋友圈的,我只是保存下来了。”我继续写,“她当时发朋友圈的文字是:‘弟弟带我来泡温泉,南京就是好,以后要常来。’现在她说是我爸非要带她去的,请问,哪个才是真的?”
这些消息发出去,群里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