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30日,“澎湃下午茶”上海“两会”专场在上海报业大厦举行。本次下午茶以“缝合与融合:一江一河的未来”为题,聚焦黄浦江、苏州河两条上海母亲河,做好“水文章”,讲好“水故事”。本篇是上海市人大代表、作家陈丹燕女士的发言精要。她认为“一江一河”滨水空间的发展,也是市民公权利逐步获得和实践的过程。未来,“一江一河”更应深度“缝合”,拉近城市空间与心理距离,将水岸打造成承载城市文化的重要载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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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市人大代表、作家陈丹燕
城市的发展是一场漫长的接力赛,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使命。上海的“一江一河”,承载着城市的历史记忆,也寄托着市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一江一河”的缝合,城市空间与文化的深度融合,每一步都离不开一代又一代人的坚守与付出。未来,上海将成为一座令人向往的水岸城市,而“一江一河”也将成为这座城市一张耀眼的名片。
滨江岸线:市民公权利的实践与教育课堂
“一江一河”的相关工作早在2003年就已起步,那时我第一次拍摄纪录片,当时就已经涉及黄浦江更新的话题,但彼时的工作更多是走一步看一步,缺乏系统规划。直到2016年,我跟随人大进行视察,才真切感受到“一江一河”建设的丰硕成果。那时候我已经完成了黄浦公园的历史撰写,要知道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整个上海的公共岸线空间还不到2公里,而那次视察我们一口气走了20公里,当时内心满是震撼。
撰写外滩三部曲期间,我查阅了工部局董事会的全部档案,只要有相关记录,我都逐一研读,之后还专门整理了一套资料汇编。其中有一段记载让我印象深刻:当时一位苏格兰商人出身的工董说,“我们必须建造这座公园,倘若没有它,上海不过是一座丑陋的港口城市,我们几乎呼吸不到新鲜空气”。这便是黄浦公园建设的初衷。
而这座公园的诞生,还伴随着上海市民为争取入园权利的抗争,直到1926年,中国人终于得以自由进入这座公园。我查阅了1925年至1926年关于公园贯通的所有报道,看到当时的中国知识分子在《北华捷报》上用英文撰文发声:“我们一定会遵守城市规则与游园规则,不光脚进公园,不在公园长椅上睡觉,不带狗进公园。进入公共场所是纳税人的公权利,我们理应享有这份权利。”
不得不说,当时那些能够用流利英文为中国人争取权利的知识分子,实在令人敬佩。他们的诉求有理有据,这场争论也成为上海公权利普及过程中极具分量的一次实践。其实,侨民群体同样需要公权利的普及,他们初到上海时,往往带着高人一等的心态。1917年前后,这场在当时中国最具影响力的英文报纸上展开的讨论,也有侨民参与其中,这对整个城市规则的普及起到了积极的推动作用。但即便如此,也远不及2017年岸线贯通时的意义——当20公里的公共岸线向市民全面开放,那种喜悦与自豪,实在难以言表。
我刚出版的新书《河流研究》记录了过去20年间关于江河保护与发展的各类讨论。之所以会有这么多相关探讨,一个重要背景是,我从2018年开始就持续提交议案,核心诉求是:如此珍贵的江河资源绝不能被破坏,要抵制商业冲动的侵蚀,必须为公众保留500米的公共岸线距离,而实现这一目标,离不开立法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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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丹燕新书《河流研究》。 张云坡 图
整个立法过程得到了人大诸位代表的鼎力支持,众多有识之士共同发声、联合提案。我去看常委会投票表决,看到这项法律全票通过时,内心满是欣慰与激动。之所以如此重视这项立法,是因为上海从本质上是一座经济性城市,商业冲动往往难以仅凭情感与公心加以约束,必须依靠法律的刚性力量。
这项法律不仅保障了专家学者提出的200-500米公共岸线距离这一基础要求,更明确了公众使用公共空间的权利——规定了岸线全年向老百姓自由开放的天数。要知道,上海的滨江岸线风景绝佳,曾有国际品牌提出要在这里举办走秀活动,而一旦举办此类商业活动,相关岸段就会被封闭。如果岸线频繁被商业活动占用,公众使用公共空间的权利就会受到侵害,因此必须通过立法明确:岸线的大部分时间应向公众开放,而不能被商业冲动所左右,这也是立法中必须坚守的原则。
从2017年至今,我在滨江岸线观察了整整10年,只要有空就会去走走看看。我发现,一个良好的物理公共空间,对市民而言就是一座生动的公权利教育课堂。滨江岸线规划了慢跑道、步行道、人行道和自行车道,但由于我们过去缺乏系统的城市规则教育,再加上“一江一河”沿岸的标识系统不够清晰,导致部分市民使用时有些“放飞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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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民在上海浦东南浦大桥旁的滨江景观水域内骑行锻炼。视觉中国 资料图
不过让我感到特别欣慰的是,面对这么漂亮的堤岸,市民们都保有一份珍视。有一次我看到有人在慢跑道上骑自行车,上前提醒“这里是慢跑道,不能骑车”,对方没有丝毫争执,立刻下车道歉说“不好意思”。这让我更加坚定了完善标识系统的想法——由于岸线漫长且分段管理,比如黄浦区和虹口区的标识各不相同,市民和游客常常走到一处就不知道该往哪走。
滨江岸线的建设,是上海作为“公民城市”迈出的重要一步,需要每一个人去守护;同时,每一个人也能在岸线的保护与使用过程中,学习如何成为现代公民,懂得自身拥有哪些公权利,以及如何保护公权利不被他人侵害。从这个角度来说,滨江岸线是我们城市迄今为止最好的公民教育课堂。
串珠成链:拉近城市空间与心理距离
谈到“缝合”城市空间,我非常认同它关乎心理层面感受。我曾提出远期可考虑恢复花桥的设想。为什么花桥如此重要?因为当每个人走过这座桥时,都能清晰感受到“我正身处城市的中心”。就像圣保罗的桥梁,一旦踏上,就能望见另一处知名景点;站在泰晤士河的桥上眺望两岸,那种对城市的感知会完全不同,这种体验对游客而言尤为特别。
花桥能带来的心理感受是独特的:站在桥上,你能真切感受到自己与这座城市的联结,感受到城市核心水系的魅力——吹着水上的风,欣赏着两岸的灯火,会由衷觉得这座城市对自己充满善意,每一次往返都像是在接受城市的款待。我拍摄纪录片时,曾在黄浦江上乘船取景,当岸边灯光亮起,那种美丽让我感到自豪——这条河流实在迷人。一座桥,也能让人们在更高的视角欣赏这份美景。
如果目前建设花桥面临一些现实问题,我们也可以考虑其他方案。比如建造缆车,类似伦敦眼的设计,让人们可以慢悠悠地乘坐缆车过江,核心目的就是让大家更好地欣赏江河风光,感受城市水系带来的历史感、时尚感,以及与世界接轨的开阔感。
还有一个选择就是改造轮渡。伊斯坦布尔的博斯普鲁斯海峡,那里的轮渡是全球游客必体验的项目。当地的轮渡并没有做成豪华邮轮,而是保留了朴素的风格,成为游客感受当地市民生活的最佳载体——它离水面非常近,有时浪花会溅到衣服上,这份与水亲密接触的可爱体验,正是因为它融入了城市多年的生活肌理。对轮渡的改造,要突出其功能展示,让它兼具游船的观赏价值。目前黄浦江的游船线路正在拓宽,计划延伸至定海桥和徐汇两端,这样能让游客更好地欣赏两岸风光,而横向拓宽的游船线路也会十分美观,这种改造同样能实现心理层面的“缝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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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客乘船游览黄浦江夜景。视觉中国 资料图
如果以上方案都暂时无法落地,一个更便捷的选择是利用已开通的地铁11号线。11号线的龙耀路站附近是西岸大剧院,再往前一站东方体育中心站就是前滩太古里,那里有极具氛围感的书店和电影院。我们可以借鉴伦敦地铁贝克街站的设计思路,完善沿线标识系统,再在相关站点附近增设码头,就能实现便捷连接。
这些方案无关经济利益,核心是如何让游客、想要休闲消费的人们更顺畅地在城市中流动。我这次跟随人大调研时发现,西岸梦工厂已经成为上海新晋网红打卡点,仅次于新天地,以及外滩、豫园这些老牌地标。而前滩太古汇的品质毫不逊色,入驻了很多成熟的奢侈品牌,路易威登集团的老总对上海充满热爱,他表示,商业体的培育需要时间,但如果没有足够的人流导入,培育就无从谈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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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夜色中的Gate M西岸梦中心滨水平台。视觉中国 资料图
其实两者的业态互补性很强:西岸梦工厂聚集了很多年轻、平价的品牌,餐饮等消费场景也更贴合年轻人的需求;而前滩太古汇则主打高端奢侈品牌,拥有优质的商业资源。如果能通过地铁或轮渡线路将两者连接起来,既能为前滩太古汇导入人流,也能拓展西岸梦工厂的消费场景,对浦东和西岸的发展都大有裨益。在轮渡和游船还未延伸至徐汇滨江的当下,推进这种横向的“缝合”连接,是非常务实且便捷的选择。
当然,最理想的状态还是建设花桥,彻底将这两个重要的经济体连接起来,让浦东、浦西通过花桥实现一体化融合。届时,这里既有剧场、书店、电影院等文化场所,又有高端奢侈品和年轻潮流品牌等商业业态,将形成一个非常完美的城市综合体。我认为,我们应该积极推动有关部门落实这项工作。
城市文化:“缝合”需要久久为功
我所说的“缝合”,更多是指文化层面的融合。目前上海的城市硬件设施已经相当完善,文化层面的需求提出后,再配套建设相应的硬件,比如增设轮滑桥,并不需要大规模拆迁住户,也不会影响岸线的贯通,可行性很高。
这类城市建设是长期工程,我查阅过东京河的立法历史,从开始立法到形成完善的法律体系,整整用了86年。所以我们要有长远的心理准备,这项事业可能需要两代人、三代人的持续努力,但这并不可怕,关键是要迈出第一步。
我始终认为,没有必要要求一代人做完所有事情,但每一代人都必须有所行动。我们每个人都在特定的历史环境中承担使命,能为城市发展做一点推动,就应全力以赴去做。慢慢大家会逐渐意识到,这些努力都是在为城市积累宝贵的遗产,而我们需要做的,就是传承这些遗产。
世博会期间,我是唯一一位全过程记录志愿者工作的作家。那段经历让我深受教育:一旦上海这座城市拥有了展示自我的舞台,就能创造出伟大的成就;而市民也有着极强的耐力,能够包容建设过程中暂时的不便。这些都源于早年上海市民为了不到2公里的公共空间而进行的抗争,那份对城市的热爱,早已埋下种子。拥有了公共空间之后,我们更要用心守护,这正是上海城市精神中最可贵的部分。
所以,我们能做什么,就应该去做,正所谓“积跬步以至千里”。最重要的是不要停下脚步,只要持续前行,总有一天会实现目标。而我们这座城市的目标,就是打造一座独具特色、享誉世界的水岸城市。这一目标并非遥不可及,但需要我们付诸实际行动——如果只是空谈而不实践,只会贻笑大方。
我们需要相互配合,不必担心后续无人接手,未来一定会有更多人继续这项事业,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在他们需要时提供支持。这是知识分子应有的态度,无论身份是管理者还是普通市民,作为知识分子,都应秉持这样的担当。至于功绩归属,自有公论。我在植物园的经历让我深受启发:那里的植物学家们极具远见,他们种树时会规划好周边环境,因为知道一棵树要生长200年;如果在一棵树下再种另一棵,一百年后必须砍掉其中一棵。我第一次听到这种规划时非常惊讶,植物学家解释说:“我们的生命有限,但树是活着的,要为它们的长远生长考虑。”
我觉得,这正是我们讨论江河对城市意义的核心所在——不能只考虑当下的利益,更要为城市的未来负责,让这些宝贵的资源能够茁壮生长,而不是被短期行为破坏。如果只为了眼前的美观而盲目“种植”,一百年后就不得不被迫面对“砍伐”的局面,这样的短视行为不可取。
澎湃新闻记者 王俊期 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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