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那顶红得像一汪血的花轿,颤颤巍巍地停在朱家那简陋的院子门口时,整个酱铺街的空气都凝固了。
轿子里坐着的是那文,一个正儿八经的格格。
人人都在说,这只凤凰的毛被拔光了,从京城的王府掉进了关东的泥地里,嫁给朱家那个念过两天书、却连个屁都崩不响的窝囊老二。
大家看到的,是一场悲剧,一出时代的闹剧。
可轿帘掀开的一角,那文眼里的光,却像冰面下的水,冷得透彻。
没人知道,这只所谓的“落架凤凰”,不是在坠落,而是在精准地选择一根能让她重新栖身的、最结实的树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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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文记得王府里的味道。
起初是檀香,浓郁得化不开,熏得墙壁都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矜贵。后来,那香味渐渐淡了,像一层快要风干的皮,紧紧地贴在府里每个人的脸上。
再后来,府里开始飘散出一种陈年木头和灰尘混合的霉味。
她阿玛,那个曾经一句话就能让半个京城抖三抖的王爷,开始频繁地唉声叹气。
他坐在紫檀木的太师椅上,手里摩挲着一个玉扳指,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仿佛能从那片灰蒙蒙的天空里,看出大清朝漏掉的雨。
家里的古董字画,一件件地从墙上消失,又一件件地出现在当铺的柜台上。
下人们的窃窃私语,像潮湿天气里墙角生出的苔藓,无声无息,却在疯狂蔓延。
“听说了吗?格格的嫁妆,都快凑不齐了。”
“凑什么嫁妆,能有口饭吃就不错了。外头的世界,早就变了天。”
那文坐在自己的闺房里,听着这些声音,手里绣着一朵开得毫无生气的牡丹。针尖刺破绸缎,发出的“嘶啦”声,是这死寂的王府里唯一清脆的声响。
她和府里其他人不一样。
她姐姐还在做着嫁入宗室的美梦,她弟弟还在为了一只品相不好的蛐蛐跟下人置气。他们都像被温水煮着的青蛙,浑然不觉。
只有那文,她能清晰地嗅到那股名为“败落”的气味。这气味比任何香料都来得刺鼻,来得真实。
她知道,“格格”这个身份,已经从一张金箔纸,变成了一张草纸。
风一吹,就散了。它唯一剩下的价值,就是在彻底烂掉之前,赶紧找个识货的人,换点实在的东西。
比如,一个能让她在乱世里继续体面活下去的后半生。
媒人第一次提到朱家的时候,那文的阿玛把茶碗都摔了。
“混账东西!我就算是把那文送到庙里当姑子,也绝不会让她嫁给一个关东的泥腿子!他们家是干什么的?闯关东的!说白了就是一群逃荒的流民!”
媒人被唾沫星子喷了一脸,却依旧满脸堆笑。
“王爷,话不能这么说。这朱家可不是一般的庄户人家。当家的叫朱开山,那可是个人物。早年在老家山东就是大户,后来在关东淘过金,开过矿,现在在哈尔滨开了家山东菜馆,生意红火着呢!”
“一个厨子!”王爷气得发抖。
“王爷,现在这世道,一个能挣钱的厨子,可比一个领不到俸禄的贝勒爷管用多了。”
媒人压低了声音,“您府上的情况,我也略知一二。格格的年纪,不能再拖了。这朱家,家底殷实,更重要的是,他们家想攀一门贵气亲,图的是个脸面。只要格格嫁过去,那绝对是当祖宗一样供着。”
王爷不说话了,屋子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声。
那文就站在屏风后面,一字不漏地听着。
她不像她阿玛那样,只听到“厨子”和“泥腿子”这些刺耳的词。
她听到的,是“生意红火”、“家底殷实”,以及最关键的——“图的是个脸面”。
这就够了。
一个家族,只要还有向上的欲望,只要还知道用钱来买“脸面”这种虚无的东西,就说明这个家正在走上坡路,充满了生命力。
至于朱家的儿子,媒人也介绍得清楚。
老大朱传武,脾气火爆,在军队里当兵,像一头野驴,浑身是劲,但也浑身是刺,不好掌控。
老三朱传杰,脑子活络,天生会算账,精得像只猴,嫁给他,一辈子都得跟他斗心眼。
唯独老二朱传文。
“读过几年私塾,斯斯文文的,就是性子有点软,没什么大主见。”媒人这样评价。
那文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性子软?没主见?
这在别人眼里是缺点,在她那文眼里,却是天大的优点。
一个没有主见的丈夫,就像一块上好的黏土,可以任由她捏造成任何她想要的形状。
她不需要一个能为她遮风挡雨的强者,因为她自己就是屋檐。她需要的,是一个能让她把自己的意志,名正言顺地贯彻下去的“媒介”。
通过掌控传文,她就能掌控自己在朱家的地位,甚至,在未来掌控整个朱家。
这桩婚事,不是下嫁。
是一场投资。她用自己仅剩的“格格”身份作为本钱,押注朱家的未来,以及朱传文这个男人的“可塑性”。
她要赢。
婚礼那天,朱家院子里挤满了人。
空气里弥漫着大锅炖菜的肉香、旱烟的呛味,还有男人们粗声大气的哄笑声。
那文穿着大红的嫁衣,头顶着沉重的凤冠,坐在铺着红被褥的土炕上。周围的一切,都让她感到一种生理性的不适。
朱传文被一群人簇拥着进了新房,满脸通红,一身的酒气。他走到那文面前,咧着嘴傻笑,露出一口被烟草熏得有些发黄的牙。
“媳妇……”他开口,带着一股浓重的山东口音。
那文没有看他,只是淡淡地说:“站远点,你身上的味儿,冲到我了。”
朱传文的笑容僵在脸上,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闹洞房的人见状,起哄得更厉害了。
“传文,怕什么!这是你媳妇!抱上炕啊!”
“就是!格格怎么了?到了咱们朱家,就得守咱们朱家的规矩!”
那文缓缓抬起头,凤冠上的流苏轻轻晃动。她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因为酒精和兴奋而扭曲的脸,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锥子,扎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们爱新觉罗家的规矩,新婚之夜,闲杂人等,都得退下。不然,就是不吉利。”
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但那股与生俱来的、不容置喙的威严,让整个屋子的喧闹声瞬间降了下去。
朱家的当家女人,文他娘,是个明事理的。她看出了这个新媳妇的不好惹,赶紧打圆场。
“行了行了,都出去吧,让他们小两口好好歇着。”
人群散去,屋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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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传文搓着手,局促地站在那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那文站起身,开始一件件地卸下头上的首饰。她没让传文帮忙,每一个动作都慢条斯理,带着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仪式感。
“从今天起,你是我的人,我是你的人。但有些规矩,得先说清楚。”她背对着传文,声音冷得像窗外的月光。
“第一,进这个屋,必须先洗漱干净,不能带着外头的脏味儿。”
“第二,我睡里头,你睡外头,不许过界。”
“第三,我说的话,就是规矩。你听着,照做,就行了。”
朱传文愣愣地听着,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好。”
他看着那文的背影,那纤细却挺得笔直的腰杆,心里第一次升起一种陌生的情绪。那不是爱,也不是喜欢,而是一种近乎于敬畏的恐惧。
他感觉自己娶回来的,不是一个媳妇。
是一个祖宗。
那文并没有像朱家人想象的那样,成为一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累赘。
她起得比谁都早。
天刚蒙蒙亮,文他娘推开厨房门,就看见那文已经穿戴整齐,坐在院子里的小马扎上,面前摆着一个小炭炉,炉子上“咕嘟咕嘟”地烧着一壶水。
“传文家的,你这是干啥呢?”文他娘很惊讶。
“婆婆,我在备茶。”那文头也不抬,“人一日之计在于晨,早起喝一杯清茶,能清心明目。”
说着,她用一套复杂得让人眼花缭乱的程序,泡好了一杯茶,双手递给文他娘。
“婆婆,您尝尝。”
文他娘接过那只小巧的青瓷茶杯,闻了闻,一股从未闻过的清香扑鼻而来。她喝了一口,只觉得满嘴生津,浑身的筋骨都舒展开了。
“嘿,这玩意儿,还真挺好喝。”
从那天起,每天早上给婆婆敬一杯茶,成了那文雷打不动的规矩。
她不干粗活。文他娘让她去喂猪,她说她闻不得那味儿,会犯头晕。让她去洗全家人的衣服,她说她的手是用来绣花的,沾不得碱水。
但她会用另一种方式,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她发现朱家的账目,就是一笔糊涂账。每天卖了多少钱,进了多少货,全凭传杰心算和脑子记。
于是,她找来纸笔,开始教传杰记账。
“这叫‘收’,这叫‘支’。每天的进项,写在‘收’这边;每天的花销,写在‘支’这边。月底一盘,是赚是赔,一目了然。”
传杰起初不以为然,觉得这是女人的玩意儿,麻烦。但试了几天后,他惊奇地发现,自从用了那文的方法,店里的账目清清楚楚,再也没有出过错漏。
她还教朱家的小辈们识字。
她不像私塾先生那样,拿着戒尺,逼着孩子们背《三字经》。她用一种独特的方式。
她指着院子里的鸡,告诉他们,这个字念“鸡”。指着天上的云,告诉他们,这个字念“云”。
她甚至把朱家菜馆的菜单,都写成了工整的楷书,贴在墙上。
渐渐地,朱家人发现,这个格格媳妇,虽然“娇气”,却也“有用”。
她就像一滴清水,滴进了朱家这锅滚烫的油里,虽然一开始“滋啦”作响,格格不入,但慢慢地,却让这锅油,变得清亮了起来。
她没有去适应朱家的规矩。
她在用自己的方式,为朱家,建立一套新的规矩。
而朱传文,就是她推行这些新规矩时,最顺手的一面旗帜。
那文很少直接对公婆或者兄弟说什么,她总是先把话跟传文说一遍。
“传文,你去跟爹说,菜馆门口的地面该平整一下了,坑坑洼洼的,影响客人进出,看着也不体面。”
“传文,你去跟娘讲,后院的柴火不能堆得那么乱,容易招惹蛇虫,还有火烛危险。”
“传文,你去跟传杰提一句,下个月的货款,可以跟供货商谈谈,能不能宽限几天,这样我们手里的活钱就多了。”
传文听话,那文怎么说,他就怎么去传达。
一开始,朱家人还觉得是传文自己开窍了,变得有想法了。朱开山甚至还私下里高兴,说自己这个老二,娶了媳妇,好像一下子长大了。
但次数多了,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这哪是传文的主意,分明就是他那个格格媳妇在背后支招。
只是没人点破。
因为那文的这些“主意”,确实都说在了点子上,对朱家有实实在在的好处。
那文就这样,不声不响地,通过她那个“没主见”的丈夫,把自己的影响力,像藤蔓一样,一点点地,缠绕在了朱家的每一个角落。
朱家的生意,像发了酵的白面馒头,迅速膨胀起来。
他们从一个小小的山东菜馆,搬到了哈尔滨最繁华的道外区,盘下了一个三层楼的大饭店,取名“山东老酒楼”。
树大招风。
麻烦也随之而来。
哈尔滨这地方,龙蛇混杂。除了中国人,还有大量的俄国人、日本人。各方势力盘根错节。
盯上山东老酒楼的,是一个叫森田的日本人。
森田在哈尔滨经营着一家日本商社,背靠日本领事馆,为人阴险狡诈,是道外区一霸。他看中了山东老酒楼的地理位置和红火生意,想据为己有。
但他没有用黑道上那种打打杀杀的粗暴手段。
他用的是商战。
一天,森田商社的管事,一个叫小泉的,带着几个人,西装革履地来到山东老酒楼,说要代表商社,跟酒楼签订一份长期的供货协议,专门为他们商社的宴会提供鲁菜。
这是一笔大单。
传杰喜出望外,朱开山也觉得这是个扩大生意的好机会。
双方很快就签订了合同。合同是中文和日文双语的,传杰仔仔细细看了好几遍中文的部分,确认没有任何问题,才让朱开山盖了章。
然而,问题就出在他们看不懂的日文部分。
一个月后,森田商社以“菜品质量不符合宴会标准”为由,单方面撕毁合同,并拿出了那份日文合同的附件。
附件里用极其苛刻的条款,规定了每一道菜的用料、分量,甚至细致到了葱花要切多长,姜片要切多厚。
按照这个标准,天底下没有一家饭店能做到。
紧接着,森田商社向哈尔滨商会提起诉讼,要求山东老酒楼赔偿巨额的“商业信誉损失费”。
这笔钱,足以让朱家倾家荡产。
更要命的是,森田买通了商会的人,还找了几个所谓的“美食家”作伪证,一口咬定山东老酒楼的菜品有问题。
朱家一下子就陷入了绝境。
传杰拿着那份合同,急得满头大汗,一遍遍地用算盘计算着,越算心越凉。
传武从外地赶回来,眼睛都红了,嚷嚷着要带人去砸了森田商社。
“哥,不能去!这是个套!我们一动手,就更说不清了,日本人正等着抓我们的把柄!”传杰死死拉住他。
朱开山坐在太师椅上,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着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这是他闯关东以来,遇到的最大坎儿。
对方不是土匪,不是恶霸,而是一张精心编织的、看不见的网。他有力气,却使不出来。
整个朱家,都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文他娘躲在房里,不停地拜着观音菩萨。
酒楼的生意一落千丈,伙计们也人心惶惶。
大家都觉得,朱家这次,恐怕是要完了。
这些天,那文一直很安静。
她照旧早起,泡茶,看书,绣花。仿佛外面的惊涛骇浪,都与她无关。
朱家人看在眼里,心里不是没有怨言。都火烧眉毛了,这个格格媳妇,还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
这天晚上,朱开山召集全家人在大堂里商量对策。昏黄的灯光下,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绝望和疲惫。
讨论了半天,也想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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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武暴躁地一拳砸在桌子上,“爹!跟这帮小日本子没什么好说的!大不了,跟他们拼了!”
“拼?怎么拼?你有人家枪快,还是有人家后台硬?”朱开山有气无力地说。
屋子里又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这个时候,一直没说话的那文,忽然站了起来。她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到传文身边,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轻轻说了一句:“传文,你跟我到房里来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身上。
传文愣了一下,像个听话的孩子,跟着那文走进了他们的房间。
“砰”的一声,房门被关上了。
门外,是朱家众人或疑惑、或不屑、或麻木的眼神。一个女人,一个只懂琴棋书画的格格,在这种时候,能有什么用?无非是躲起来,说几句安慰自己窝囊丈夫的体己话罢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大堂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
大概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房门“吱呀”一声,又开了。
走出来的,是朱传文。
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神里也还带着惯有的怯懦。
但不知为何,他整个人的气场,却和进去时完全不一样了。他的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里闪烁着一种陌生的、被强行注入的光芒。
他没有停顿,径直走到大堂中央,走到朱开山面前。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的、清晰而有力的声音,开口了。
“爹,我有办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