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五年二月十一日黎明,黔北群山寒气逼人。红三军团十二团的侦察参谋孔宪权拖着一条受过旧伤的腿,在山石间匍匐穿行,前方就是决定命运的娄山关。硝烟扑面而来,他心里只有一句话:务必探清敌情,让大部队顺利突进。
山道窄得只能一人通过,侧身是深壑,抬头是乱石。探路小组悄悄前伸,寒风中传来敌兵粗哑的口令。孔宪权用树枝在地上画出火力点,低声嘱咐:“距关口三百步,敌机枪两挺。”短短几秒,前沿部署就清晰呈现,他转身下山报信。这样的奔走,他在长征途中干了成百上千次。
二十分钟后,团长谢嵩带队疾驰而上,冲锋号声压过枪炮,十二团顶着弹雨接替十三团稳住关口阵地。敌军三次反扑皆被击退,最激烈的一轮里,孔宪权带着不足五十人的突击队直插黑神庙。他挥动手枪,短促怒喝:“给我上!”数十米的距离,泥泞里跌倒再爬起,子弹嗖嗖贴耳而过。第三次跃进时,他右腿中弹,疼得发狠,却还把最后三发子弹都送进敌群。钟赤兵带着增援赶来,才把他抬下火线。娄山关最终攻克,遵义城门户洞开。
这场仗让孔宪权彻底失去了完整的右腿,他却赢来一个至高评价。彭德怀向毛主席汇报时专门提到:“这个孔权,要不是受了重伤,将来够得上带一军。”身为红三军团长,彭德怀赏识部下从不吝啬,但能被他屡屡提名的实属凤毛麟角。
![]()
光阴一晃,已经到了新中国三十五年。贵州遵义城外,旧时羊肠小道早铺上柏油,曾经的炮火声早成风声。九月三十日傍晚,六十六岁的孔宪权正在院中修理一把锄头,县人武部突然派人送来电报:京城有贵客,并指名要见他。老人愣了半晌,随即想到一个可能——这事多半与“老彭”有关。
十月一日午后,秋阳明媚。遵义宾馆西楼二层,门一开,一位头发花白却神态矍铄的老太太迎面而来。孔宪权惊喜地脱口而出:“团长夫人!”——他记得,当年行军间歇,浦安修来队探望丈夫,自己曾给她端过热水。浦安修微微一笑:“德怀生前常说,真要办事,就去找孔权。”这一句,胜过千言万语。
从侦察兵到彭总的传令排长,孔宪权的经历并非一帆风顺。早年他叫孔权,湖南湘乡贫农子弟。十六岁闹饥荒,为一碗红米饭投了红军。第一次反“围剿”抓了张辉瓒,少年战士尝到胜利滋味,也埋下了血性种子。
然而文化水准低,总闯祸。一回接令只认得“守”,误把“撤”当“固守”,连队差点全军覆没。事后顶头上司痛斥,降他为普通战士。另一回更险,他午后喝了几口自酿米酒,误了报时,被彭德怀当众怒骂撤职。“你要是误了大事,我饶不了你!”据老兵回忆,彭总的那股火气,能把人顶到墙角,连空气都滚烫。可骂归骂,第二天彭德怀照旧把他叫去研究地图,硬朗里透着器重。
长征途中,红军最缺的不是勇敢,而是情报。为了藏住身份,孔宪权换上土布衣,背篓里塞根大烟杆假装盐贩子,插几片茅草遮枪管,照着当地腔调含糊其辞。队伍摸黑前进,他身影时常消失在山坳,却总能带回一叠盐号、渡船时刻表,甚至躲在敌后小旅店里图记山川。赤水河四渡、乌江天险,这些惊险的跃迁背后,有他的脚印。
娄山关负伤后,红军特批他就地养伤,不惜留下三百多块银元、两名勤务员和一张“照相机吓阻令”,将他寄养在毕节大户宋少前家。二十个月卧床,腿短去一寸,走路一拐一瘸。其间,西安事变爆发,国共暂时停火,贵州当局劝降旧部。孔宪权却被宋家劝住:“你走了,我怎么向红军交代?”他只得继续隐姓埋名。就这样,一个曾在战地纵横的侦察参谋成了“孔跛子”,靠砌墙糊口。
因为是老红军,乡亲们对他另眼相看。有人病了,竟来讨他穿旧的草鞋烧灰冲水,信得真。有人逢年过节送柴送米,只盼听他讲一段长征故事。说到雪山草地,说到腊子口,他抬头望向远山,沉默半晌,才挤出一句:“那是真刀真枪换来的命。”
一九四九年末,解放大军渡江正酣。报纸上出现“杨勇”“苏振华”等熟悉名字,孔宪权忍不住提笔写信。信寄出不久,两封回信先后飞到贵州,“老孔,想不到你还在!”字字真切。随后,黄克诚也递上证明,为他恢复党籍。身着旧军装的孔跛子,被请进县政府,任第七区副区长。当街宣读任命那天,围观乡亲直呼神奇:原来“菩萨”转眼成了大官。
在区里,他却更像个老兵:拎着拐杖,走遍山湾,摸清土改难点、灾情冷暖。令他最上心的事,是修缮红军旧址。遵义会议会址破败多年,墙皮脱落,桌椅散失。地委想找个熟人主持抢修,众人异口同声:找孔宪权。于是,一九五一年,纪念馆筹备处成立,他任秘书,后升馆长。
![]()
办馆之艰苦,外人难以想象:资料散佚、实物失踪、经费拮据。孔宪权拄杖跋山涉水,带队跑遍川黔滇五十余县,敲锣打鼓到村寨搜寻遗物。有人拿出破旧羊角号,他卯上劲磨了三天,吹出一声哨响,当地老人眼圈发红,说“就是这号曾把我们从田里叫到红军炊事班”。那一年,一千多件文物被一件件登记入册。
一九五八年秋,他进京汇报筹建进展。见到朱总司令时,老首长拉着他的手反复叮嘱:“馆办好了,后代就记得这段苦日子!”彭德怀更是让秘书找来写着“要听听孔权的意见”的纸条。毛泽东后来挥毫写下“遵义会议会址”,并嘱咐好好保存。那几个大字,如今仍高悬在红墙灰瓦之上。
时间来到一九八四年,浦安修率北师大党委考察团赴黔,意在搜集彭德怀长征时期的史料。抵遵义前,她对随行干部说:“我要先见一个人——他叫孔宪权。” 得知老战友尚健在,她甚至没住进贵宾楼,而是提议直接去“孔区长”的旧居。考虑到礼节,地方同志安排在宾馆会晤。
“老彭说过,你是敢打硬仗的人。”浦安修的话,让已退休的孔宪权眼眶泛红。他取出一本泛黄的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写着当年侦察线路、军团番号、甚至粮秣分配。那是他用左手练了十几年写下的回忆。老人翻到一页,指着娄山关示意:“那天的血,还在这里。”众人默然,唯有窗外树叶沙沙作响。
![]()
访谈结束,浦安修道别时握住老人的手:“你的事迹,我要带回北京,让更多年轻人知道。”两双布满老茧的手相扣良久,无需多言。那天之后,孔宪权又开始整理档案,誓要把记忆留下。
可时光不肯停步。一九八八年夏,他查出喉癌。医生劝他安静休养,他摆手:“再说一回,就当唱最后一曲。”十月,一位日本记者上门,请教长征路线细节。对话持续了一个多小时,他嗓子嘶哑,仍一句句还原当年的悬崖栈道、雪夜行军。录音笔里留下了他生前最后一次公开口述。
同年十一月二十三日,孔宪权走了。消息传到北京,胡耀邦发来唁电,各军区也以电文致哀。遵义会议纪念馆降半旗,老百姓自发前来吊唁,有人仍旧带着香灰,有人额头贴着他的旧照片。他的一生,从饥荒少年到跛脚农夫,再到革命史守望者,串起了长征的炬火,也照亮了后来者的道路。
他欠自己一条好腿,却还给时代一段无可替代的记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