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春天,华盛顿的一场募捐演讲引人侧目。站在聚光灯下的银发女士开口便说:“中国不会倒下,因为那片土地上有坚韧的农民。”她叫赛珍珠,在二战最艰困的岁月里,她替中国呼号募款,台下美国听众大多第一次听说,那段正淹没在炮火中的东方大地,竟是她心里念念不忘的“家乡”。
如果只看这段往事,一九七二年她提出要随尼克松访华,似乎再自然不过。她自四个月大便被传教士父母带到镇江,前后生活了四十载,一口吴侬软语比英语还流利。可当白宫工作组将名单递交北京时,答复却出人意料——“不宜同行”。人们疑惑,这位诺贝尔文学奖得主、长期为中国发声的“老朋友”,为何会在关键时刻被挡在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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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弄清其中曲折,得把时间往回拨到上世纪二十年代。那时的赛珍珠,已在金陵大学任教,常与梅兰芳、胡适谈诗论艺,也结识了年轻的徐志摩。她写下《大地》《儿子们》等小说,把关中旱灾、江淮水患、佃户轮作的艰辛一股脑儿搬进英文世界。这些作品让西方第一次像翻开一本乡土相册般窥见中国,却也激起国内不少文人的反感。鲁迅直言她“想像中之中国太旧”,巴金则认为她把农民写得“过于顺民”。文学上的龃龉,慢慢发酵成政治观点上的隔阂。
更麻烦的是,她在中国的身份标签始终尴尬。她爱吃糯米鸡,能背《诗经》,自认“骨子里有一半是中国血”,不过在很多革命者眼中,她首先是美国人的女儿,而且是传教士的女儿。1927年南京风潮席卷而来,她躲在无窗小屋里发抖的那一夜,深刻意识到:“只因为我的金发蓝眼,他们把我当成侵略者的一部分。”从那以后,她对“凡白必罪”的恐惧与悲悯相互交织。正是这段亲历,让她坚信沟通远比对抗更有力量。
二战结束后,国共内战方兴未艾,赛珍珠因健康与家庭原因离华赴美。1949年新中国成立,她通过广播向北京送去祝福,但很快就发现自己置身尴尬的夹缝。冷战骤起,美国国内的红色恐慌让任何“亲中”言论都被放大审视;而彼岸的中国,也对前清传教士家庭出身、又长期活跃于美国上层的她抱有警惕。1951年朝鲜战火爆发,两国更是兵戎相见,往日的“镇江女儿”不得不把归乡的念头暂时压在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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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6年“文化大革命”揭幕,境外情报、宗教渗透成为整治重点。赛珍珠早年在镇江主持义学、在金陵大学讲授英美文学的经历,此刻被一些人视为“布道掩护”。再加上她的代表作《大地》曾被国民政府拿去宣扬“温良恭俭”,在新的政治语境中难免被扣上“美化封建农民的落后苦难”的帽子。是非对错暂且不论,至少可以肯定一点:北京方面不愿在中美破冰之旅中,让任何可能引发意识形态争议的名字进入聚光灯。
另一方面,尼克松此行原本就暗流汹涌。越战未息、苏美对峙升级,两国的秘密谈判几经波折才定下基调。陪同人员名单必须删繁就简,务求稳妥。若让一位曾与宋美龄唱和、又长期在美从事对华出版的作家随行,万一记者发问“您怎么看待新旧中国的更替?”再被联想到她与蒋家旧交,局面立刻复杂。与其临场尴尬,不如礼貌回绝,于是才有了那句委婉却坚决的答复:“适逢时局微妙,访问机会尚需缓议。”
赛珍珠得知后,并未怪罪。她在致友人信中写道:“但愿有朝一日,我能重闻秦淮夜笛,看看那座城又添了几多新桥。”字里行间,仍是不减的眷恋。那时的她已罹患肾疾,往返半个地球对一位七十六岁的老太太而言,本就是硬仗。若非身体欠安,她大概会像六十年前那样,提着皮箱、穿过太平洋,去寻自己童年的桂花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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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还得提到一个常被忽视的细节。1971年年底,联合国大会通过决议,恢复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合法席位。外界传闻,正是这次表决中,美国代表团就中国文化形象做了大量背景工作,其中不乏引用赛珍珠作品里的“中国人民勤劳朴实”论述。对北京而言,这位作家的作品在国际舆论上或许可用,却未必适合将本人请到现场——一种“远观而不宜近玩”的复杂心态,影响了最后的抉择。
尼克松在北京人民大会堂的国宴上,举杯时专门提到“有多少美国人像赛珍珠那样懂中国”,并未点出她无法到场的原因,这番含蓄的致敬倒也合乎外交分寸。据当时在场的美方记者回忆,会后尼克松轻声对基辛格说:“她会失望吗?”基辛格答:“中国人讲究时机,日后或有更合适的机会。”短短一句,已道出双方都不愿撕开的那层窗户纸。
在佛蒙特州的晚年,赛珍珠仍坚持给北京写信。她提出愿把自己收藏的明清瓷器捐给中国国家博物馆;她还计划再版《水浒传》英文全译本,署名想改成“赛殷佩尔·白璧”(Buck Pearl)。这些信函大多石沉大海,却无损她的热忱。1973年3月,她病逝前几周,曾对看护轻声叮嘱:“如果有机会,我想再看看镇江。”短短一句,把一个漂泊一生的灵魂定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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置身大洋两岸的胶着年代,赛珍珠的政治立场在华盛顿、在北京都显得模糊。正因如此,当尼克松访华代表团名单需要无可挑剔的“安全系数”时,八十岁的她成为最容易被划去的那一行。健康堪忧、身份尴尬、作品争议,与其说中国“婉拒”了她,不如说现实的潮水把她推至岸边。
春去秋来,费城郊外的绿丘农庄静悄悄。那块只刻着“赛珍珠”三字的小篆碑石,不谈政治,也不讲归属,只提醒过客:有个曾经把家安在长江之畔的美国女子,毕生想做东西文化的桥,却终究没能走回桥的那一端。这段缺席,是冷战年代留下的空白,也是个人情感与宏大历史缠斗的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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