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3月5日,北京新华印刷厂灯火通明,铅字铿锵作响。工人们并不知道,他们手里的清样会在此后二十多年内刷出两亿五千万套,成为世界出版史上的标杆。这场熬夜始于两年前的一次访苏会谈,却要在朝鲜战火稍歇时才能真正提速。故事得从头说起。
1949年12月,刚在天安门城楼宣告新生的共和国还在襁褓中,毛泽东率团到莫斯科。宴会间隙,斯大林递来一支烟,随口提出:“您的文稿应整理成集,这是国际运动的需要。”这声音并不高,却击中了关键。导师才能出选集的“规矩”摆在那,未经商量就贸然动手会惹出波澜。于是,两人当场达成默契:中苏合作,尽快启动。
回国后,秘书室立刻翻箱倒柜,然而一声炮响打断全部计划。1950年6月,朝鲜局势骤变,志愿军跨过鸭绿江。“枪声不停,文章就先放一放吧。”毛泽东留下这句交代,心思都压在前线。直到彭德怀在1951年初把“联合国军”逼回三八线,空档终于出现,尘封的稿匣得以重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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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保证学理深度,又兼顾国际公信力,毛泽东主动对莫斯科回话:“可否派位理论干部协助?”斯大林爽快应允,让尤金赴华。尤金曾主编《简明哲学词典》,正是他把《实践论》译介到苏联,引来《真理报》连篇评论。到北京后,尤金见面第一句话就是:“我以为东方缺哲学,没想到您早已写得这么透。”
尤金只审核心篇章,《实践论》《矛盾论》等必须过他这一关。常务具体工作则压在“三秘书”肩上:陈伯达、胡乔木、田家英。三人同为中宣部副部长,却分工各异。陈伯达身兼马列学院院长,擅长哲学打磨;胡乔木忙新闻总署,还要兼顾对外发布;田家英最年轻,却日夜守在秘书室,“拿着放大镜挑错字”的形象让同事印象深刻。
有意思的是,陈伯达的威望并未换来等额尊敬。清样上,他偶尔在毛泽东批改处添几字,被同伴悄悄吐槽“争功”。久而久之,田家英改口叫他“老夫子”,语气里多了揶揄。小插曲虽显人情冷暖,却丝毫没耽误整体进度。
蓝本问题必须解决。解放战争年代,各根据地都零散印过《毛泽东同志讲话选辑》。编辑组来回对照,最终认定东北局版本最完善,排版也清爽。主持人张凯丰当年连夜催稿,这一“土印本”竟成全国范本。另一个重要参照是晋冀鲁豫边区邓拓主编的《毛泽东集选》。两相揉合后,目录雏形才算出炉。
目录并非简单罗列,而是一场“留下或舍弃”的艰难取舍。毛泽东早年写给《向导》的《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必留;井冈山油印的《井冈山的斗争》写法朴素,却见证农村包围城市战略成型,也得保留。延安时期的《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一字未删。此外还要兼顾时间跨度、主题平衡、国际读者的可读性。每一处增删都要过毛泽东亲笔圈定,再呈中央常委审核。
定稿之后进入排字环节。那是个靠铅与火说话的年代,一行行铅字需要师傅手抠眼力,差一个标点都得重排。为了防漏,清样至少三轮交叉校对。老校对李福川回忆:“一张大样传到手上,心里直打鼓,生怕误植一个字影响全局。”他们穿棉袄坐在冷风里,一天八小时盯字,看累了就用凉茶润嗓,继续埋头。
随后是题解和注释。范文澜、缪楚黄等史学大家被请来把关史料出处;牵涉外语原典的,则由外事翻译参核。毛泽东自己也改到凌晨。胡乔木后来透露,不少注释其实是毛泽东亲写的简练白话,“务求让青年干部一读就懂”。
速度是惊人的。1951年10月,第一卷摆上新华书店柜台。当晚便脱销,天津某门店甚至有人排到深夜。1952年4月,第二卷紧跟上市;1953年4月,第三卷交付。第四卷因补充新文献,推至1960年8月问世。四卷合订,初版累计六千万册;再版、修订、外文、少数民族文字版本陆续推出,至1976年停印,合计达到两亿五千万套。若一套按四本计算,足够让当时每六个中国人拥有一本。
国际传播同样火爆。越南文版在河内被抢购;阿尔巴尼亚版一度断货;英国牛津书店上架后,两周补货三次。那是冷战高峰时期,西方读者希望透过字里行间摸清中国道路的奥秘。《泰晤士报》曾评论:“无论认同与否,了解此书已成为时代的学术必修课。”
“谁把三卷念满十遍,就能写文章。”这句流传在北京出版社里的打趣并非空穴来风。参与校对的年轻人,当年大多只有中学学历,硬是靠翻来覆去地读,把古典修辞、现代政治概念全吃了下去。后来不少人成为报社评论员、大学讲师,这套巨著可谓他们的“半部字典”。
值得一提的是,《毛泽东选集》并非一次性封存。每逢重大会议或形势变化,都会酝酿再版补订。新版往往新增若干文章,又会悄悄调整注释。如此反复,确保内容既保留原创语境,又能对照最新党内决议,兼顾历史与现实。这种动态修订,在世界政治人物著作中并不多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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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过程中也留下几件逸事。有人发现《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原稿缺页,只剩模糊油印。最终是毛泽东回忆口述、田家英补笔,才拼出完整版本;《实践论》初稿出现一处数字出入,尤金查对后写下俄文“Нужно уточнить”(需核实)的小纸条,引得秘书室传阅。当这些小插曲被提起时,编辑们多半笑称“革命文献也怕错别字”。
1960年秋,全国新华书店橱窗统一换上《毛选》四卷套装。红封面、棕脊线、烫金字,远看像整齐队列,有读者说“像部队”。那一年,陈伯达46岁,胡乔木47岁,田家英32岁。工作量看似告一段落,但他们更艰巨的任务才刚开始——为《哲学小词典》《政治经济学教科书》撰写中译稿,直至“文化大革命”风云再起。
从莫斯科一声提议,到北京灯火彻夜,这套书的诞生穿越战争、外交与印厂油墨的味道。它见证共和国从弱到强,也塑造了几代人的思想坐标。正因如此,《毛泽东选集》的版本号、印次、批注痕迹在今天仍是研究者手里最沉甸甸的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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