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那天下午，夕阳把老旧的红木餐桌照得半明半暗，我把那张存有八十万人民币的银行卡塞进女儿小梅手里时，指尖是在发抖的。我压低声音对她说：“这钱你拿着，赶紧去把房贷还了，别让你哥和你嫂子知道。”
小梅红着眼眶，死活不肯接：“妈，你在哥家住了五年，这钱要是全给了我，嫂子该怎么看你？你在那边还能待得下去吗？”
我心一横，把卡塞进她的包里，硬声说：“妈心里有数。你哥在城里有大房子，有体面的工作，你嫂子王芳又是那个性子……听话，拿走。”
这八十万，是我和老伴攒了一辈子的养老钱，也是我这辈子最后的底气。
五年前，老伴撒手人寰，儿子李强把我从乡下接到城里养老。那时候，我心里是打鼓的。常言道，远香近臭，婆媳关系更是千古难题。
儿媳王芳是个精明干练的女人，在一家外企做主管，平时说话做事风火，看人的眼神总带着几分审视。
刚住进来的头半年，我谨小慎微。每天早晨六点起床，轻手轻脚地去菜市场买菜，回来把地板拖得反光，把两人的内衣裤都手洗得干干净净。王芳下班回来，只要眉头一皱，我的心就提到嗓子眼。她爱干净，我就一遍遍洗手；她嫌油烟重，我就天天研究清淡的粤菜。
日子久了，那种“寄人篱下”的感觉并没有消失，反而像细密的藤蔓，紧紧缠绕着我的生活。
有一次，王芳出差回来，看到我给小孙子喂饭，她脸色一下就沉了：“妈，说了多少次了，让他自己吃，你这样会毁了他的独立性。”我尴尬地放下碗，在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像个做错事的保姆。还有一次，我不小心打碎了她一个昂贵的咖啡杯，她没说什么，只是默默把碎片打扫了，但我分明听到了她转身后那声轻轻的叹息。
这五年里，我没在李强家里拿过一分钱生活费，甚至还经常用自己的退休金补贴家用。王芳平时会给我买衣服，过节也会包个几千块的红包，但我总觉得，那是一种带有优越感的施舍。她越是显得客气得体，我越觉得那是一道跨不过去的围墙。
相比之下，女儿小梅过得辛苦得多。女婿老实木讷，在一场工厂事故中受了伤，家里全靠小梅一个人支撑，还得供孩子读书。每次小梅来看我，总是匆匆忙忙，手里提着不值钱却是我最爱吃的乡下点心。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所以，我决定把这八十万全部给小梅。这不仅是因为心疼女儿，更像是我对这五年“谨小慎微”生活的一种反抗。我想看看，如果我成了一个真正分文全无、没有利用价值的老太太，这个家还容不容得下我。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时，客厅里的气氛冷得出奇。
李强和王芳并排坐在沙发上，桌上放着我的那个旧记事本。那是我随手记账用的，里面夹着我给小梅转账的回执单，竟然被他们发现了。
李强先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妈，你今天去见小梅了？”
我挺直了腰板，像个奔赴战场的士兵，沉声说：“去了，钱也给了。八十万，一分没剩，全给你的妹妹了。”
我等着李强跳起来指责我偏心，等着王芳摔门而去，或者冷嘲热讽地让我明天就搬走。
李强张了张嘴，正要说话，王芳却轻轻按住了他的手。她抬起头，那双平时锐利的眼睛里，此时竟然盛满了我不曾见过的复杂情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