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花瓷盏落在金砖漫地的地面上,发出清脆刺耳的碎裂声,滚烫的燕窝粥溅湿了那双绣着并蒂莲的缎鞋。
秋云死死捂着嘴,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酸水却怎么也压不住,“呕”的一声,在这个死一般寂静的荣禧堂里,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坐在上首的陆老夫人手里原本还在拨弄着那一串紫檀佛珠,此刻动作骤停。那双在深宅大院里浸淫了五十年的眼睛,浑浊却锐利,像两把剔骨的刀,瞬间刮过秋云苍白如纸的脸,最后停留在她平坦却微微颤抖的小腹上。
周围伺候的几个大丫鬟连呼吸都屏住了,谁也不敢上前去扶。
“几个月了?”老夫人的声音不辨喜怒,甚至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秋云浑身筛糠似的抖,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碎片上。尖锐的瓷片扎进肉里,鲜血渗出染红了裙摆,可她感觉不到疼,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她想磕头求饶,想说自己是吃坏了肚子,可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只能发出呜呜的悲鸣。
“拉下去,叫张大夫来。”老夫人重新闭上眼,继续拨弄那串佛珠,“嗒、嗒、嗒”,每一声都像是敲在秋云的心头,是在给她的命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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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粗使婆子像拖死狗一样把秋云拖了下去。秋云绝望地回头,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雕花门扇,看向那把空着的太师椅——那是二少爷陆明平日坐的地方。
就在昨夜,那个男人还在耳边对她说:“云儿,等我考取了功名,定抬你做姨娘,再不让你受这下人的苦。”
可现在,荣禧堂里只有令人窒息的熏香,哪里有半个温情的影子。
秋云被关进了柴房。这是所有大宅门里最阴暗的角落,常年不见天日,只有发霉的稻草和老鼠的吱吱声。
她缩在墙角,手下意识地护住肚子。那里头,有一个还没成形的小生命,是她这一生最大的孽债,也是她此刻唯一的筹码,或者是……催命符。
入夜,柴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进来并不是她期盼的二少爷,而是老夫人身边的掌事嬷嬷,桂嬷嬷。桂嬷嬷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另一只手端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脸上挂着皮笑肉不笑的纹路。
“秋云姑娘,受惊了。”桂嬷嬷放下东西,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秋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爬过去抱住桂嬷嬷的腿:“嬷嬷,求您让我见见二少爷!我是冤枉的,不,我是……我是真心伺候二少爷的!二少爷他说过会护着我的!”
桂嬷嬷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蹲下身子,用那留着长指甲的手指挑起秋云的下巴:“傻丫头,二少爷?二少爷今儿个一早就被老夫人打发去城外的书院了,说是为了备考,这半年都不许回家。你猜,他是真不知道你出事了,还是躲出去了?”
秋云的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瘫软在地。
“咱们这种人家,最讲究的是规矩,是体面。”桂嬷嬷慢条斯理地说道,眼神落在那碗药上,“丫鬟爬床,那是贱;未婚先孕,那是脏。按家法,那是直接乱棍打死,一张破席子卷了扔去乱葬岗喂野狗的。”
秋云浑身冰凉,牙齿打颤:“嬷嬷……求老夫人开恩……”
“老夫人是信佛的人,最是慈悲。”桂嬷嬷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诡异起来,“张大夫诊过了,你脉象稳健,怀的还是个男胎。咱们陆家三代单传,子嗣艰难,老夫人说了,这是陆家的种,不能流落在外头。”
秋云眼里燃起一丝希望的光:“老夫人……是要留下这个孩子?”
只要孩子能留下,她是不是也能母凭子贵?哪怕做个通房,哪怕一辈子不出院子,只要能活下去,只要能看着孩子长大……
桂嬷嬷看着她那充满希冀的眼神,眼底闪过一丝怜悯,更多的是一种看透世态炎凉的麻木:“孩子自然是要留的。不仅要留,还要好生养着。从今儿起,你会搬去后罩房,好吃好喝供着,一直到足月生产。”
“谢老夫人恩典!谢老夫人恩典!”秋云重重地磕头,额头撞在地上砰砰作响。
“别急着谢。”桂嬷嬷的声音冷冷地飘下来,像是一盆冰水浇灭了秋云所有的幻想,“老夫人还有句话让我带给你——去母留子。”
轰隆一声,秋云脑中一片空白。
“什么……什么叫去母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