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老大娘，您是哪里人？要到哪里去？」
1949年9月，解放军第46军副军长杨梅生在湘江码头执行任务时，认出一个乞讨的老妇人，正是他失散22年的亲生母亲。
但他没有相认，转身离开了码头。
01
1927年2月，长沙。
街上挤满找不到活计的人。22岁的杨梅生在人群中穿梭，口袋里只剩三个铜板。他在省城待了半个月，药铺不要人，米行不要人，连码头扛包的苦力都招满了。
他站在街角，望着来来往往的行人，不知明天的饭在哪里。
远处传来锣鼓声。
杨梅生循声望去，一队人马从街道那头涌过来。队伍最前面举着红色旗帜，上面写着「湖南省总工会」几个大字。人群越聚越多，口号声震天响。
「反对帝国主义！」
「打倒列强！」
杨梅生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但他看见队伍里的人个个昂首挺胸，眼里有光。他想起家乡淦田镇那些佃农，想起父亲药铺里那些看不起病的穷人，想起自己读了两年私塾就辍学的日子。
他跟了上去。
游行持续大半天。散场时，一个穿灰色长衫的中年人走到杨梅生面前，递给他两块银元。
「小伙子，去武汉吧。国民革命军第二方面军总指挥部警卫团正在招人。」
中年人说完就消失在人群中。杨梅生攥着银元，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命运可能会有转机。
他连夜赶回淦田镇。
家里的土屋还是老样子。父亲坐在药铺柜台后面，正用戥子称药材。母亲在灶台前烧火，锅里煮着红薯粥。弟弟妹妹们围在一张破桌子旁，争抢唯一一碗有点油星的菜。
「爹，娘，我要去武汉当兵。」
杨梅生刚说完，父亲手里的戥子掉在地上。
「当兵？那是要打仗的！」父亲站起来，「你知道打仗是什么吗？是要死人的！」
「不去我也得饿死。」杨梅生说，「长沙连个找活的地方都没有。」
母亲放下火钳，走到杨梅生面前。
「娃子，你这一去，啥时候能回来？」
杨梅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母亲转身进里屋，拿出一双新布鞋。那是她攒了大半年的碎布头，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路上穿。」
母亲把鞋塞进杨梅生的包袱里，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第二天天刚亮，杨梅生出发了。他走到村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母亲站在土屋门口，一直站在那里。
02
到武汉第三天，杨梅生进了警卫团。
团长叫卢德铭，才24岁，在队伍里很有威望。杨梅生后来才知道，这位年轻的团长是共产党员。
「我们要建立一个新的中国，一个穷人也能吃饱饭的中国。」卢德铭在队伍集合时这样说。
杨梅生听着这些话，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但好景不长。
7月底，武汉的气氛骤然紧张。街上到处是荷枪实弹的士兵，工人纠察队解散了，许多人半夜被抓走，再也没回来。
卢德铭把队伍拉到江西修水。
8月，警卫团接到命令，准备参加起义。杨梅生编入第一团第三营，任班长。
9月9日凌晨，枪声响了。
杨梅生端着步枪冲进一个镇子，街上到处是逃窜的队伍。他第一次开枪打人，手抖得厉害，连开三枪才打中一个。
但战斗很快就不顺利了。
第一团遭遇强敌，伤亡惨重。卢德铭带着部队拼死突围，在一个叫芦溪的地方，他中弹倒下。杨梅生赶到时，这位年轻的团长已经没了呼吸。
9月19日晚，残部退到浏阳文家市。
前敌委员会在一个祠堂里开会。杨梅生带着警卫班站岗。天快黑了，一个穿长衫的人走过来，要进会场。
杨梅生拦住他。
「站住，你是谁？」
「我姓毛，找陈浩营长。」
杨梅生不认识这个人，让他在外面等着，自己进去报告。
「营长，门口有个姓毛的找你。」
陈浩一听，立刻冲出来。他指着穿长衫的人对杨梅生说：「这是中央派来的毛委员！」
杨梅生赶紧敬礼。
毛泽东没有生气，反而笑着说：「小同志很尽职。」
第二天，队伍向南走。毛泽东说要去一个叫井冈山的地方。杨梅生不知道那是哪里，但他跟着队伍走了。
10月，部队上了井冈山。
这里全是大山，到处是竹林和松树。老百姓住的都是茅草房，吃的是红薯和野菜。但这里适合打游击。
杨梅生开始学习打游击战。白天在山里训练，晚上听政治课。有个叫曾仁贵的司号员经常找他谈话，给他讲什么是共产党，什么是革命。
1928年8月，杨梅生入党。
03
就在杨梅生入党那个月，淦田镇来了一队人。
他们穿着灰色军装，腰间别着手枪，闯进杨家的药铺。
「杨勋梅在哪里？」
为首的军官一脚踢翻药柜。
父亲说：「我儿子出去找活计了，好几个月没回来了。」
「找活计？」军官冷笑，「我看是去当土匪了吧！」
他挥挥手，士兵们冲进来，把父亲和母亲绑了起来。
父亲被拖到祠堂前的空地上。军官逼问他杨梅生的下落，父亲说不知道。军官抽出手枪，对着父亲的脑袋就是一枪。
母亲被打昏在地。
等她醒来时，已经是半夜。她躺在镇外的乱葬岗上，浑身疼痛。她摸索着爬起来，看见远处的天空一片火红。
原来杨家的房子被烧了。
母亲拖着受伤的身体回到镇上，躲在一户远房亲戚家里。但第二天，那些人又来搜查，说要把红军家属全部抓起来。
母亲不敢再待下去。
她换上一身破衣服，装成乞丐，连夜离开淦田镇。
04
消息传到井冈山时，已经是1928年春节后。
有人从湘潭逃出来，带来淦田镇的消息。他告诉杨梅生，你家被烧了，你爹被打死了，你娘也死了。
杨梅生听完这些话，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蹲在地上，把头埋在膝盖里。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
「我娘的尸体找到了吗？」
那人摇头：「没找到。村里人去找过，但乱葬岗上到处都是尸体，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杨梅生心里有了一丝希望。既然没找到尸体，那说不定娘还活着。
他开始托人打听。每次有人从湘潭那边过来，他都要问，有没有见过一个姓杨的老太太。但战火连天，消息很难传递，总是石沉大海。
与此同时，母亲也在找儿子。
她一路乞讨，从湘潭走到长沙，又从长沙走到株洲。她听说红军在江西，就往江西走。但江西那么大，她不知道儿子在哪里。
她只知道儿子叫杨勋梅，当年去武汉当了兵。
但在战乱年代，一个老太太打听一个当兵的儿子，大海捞针。她走了一年又一年，头发全白了，腰也弯了，还是没有儿子的消息。
有人劝她：「算了吧，当兵的哪有不死的？」
母亲不信。
她总觉得儿子还活着。
05
1928年8月30日，黄洋界。
山下涌上来密密麻麻的队伍。杨梅生带着警卫班守在阵地上，身边只有一挺机枪和几百发子弹。
「班长，敌人太多了！」一个战士说。
「怕什么，」杨梅生推开他，「子弹打完了还有石头！」
他端起机枪，对着山下一阵猛扫。山下倒下一片。
但更多的人冲上来了。
杨梅生的机枪子弹打完了，他抓起步枪继续射击。一颗子弹飞过来，击中他的右肋。
鲜血瞬间浸透军装。
杨梅生咬着牙，继续扣动扳机。他告诉自己不能倒下，倒下了阵地就守不住了。
他又坚持半个小时，终于因失血过多昏过去。
醒来时，他躺在山上的一间茅草房里。团长朱云卿坐在床边，看着他说：「你小子命真大。」
杨梅生摸摸肋下的伤口，咧嘴笑了：「我还想找我娘呢，不能死。」
伤养了两个月才好。
1930年12月30日，龙冈。
那时杨梅生已经是红12军36师106团团长。这天，他接到命令，在龙冈附近设伏，伏击敌18师。
天刚亮，对方进入包围圈。
师政委邓华蹲在杨梅生旁边，指着前面的一个军官说：「能打中吗？」
杨梅生举起步枪，瞄准，扣动扳机。那个军官应声倒地。
邓华又指另一个：「再来一个。」
杨梅生又开一枪，又倒下一个。
邓华竖起大拇指：「神枪手！」
这一仗打得很激烈。杨梅生带着全团冲锋，击溃两个旅。师长张辉瓒想逃跑，被红军战士抓住了。
但杨梅生的左臂也中弹了。
卫生员给他包扎时说：「团长，你这是第二次负伤了。」
杨梅生说：「只要不死，就还能打。」
他又想起母亲。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过得怎么样。
06
1931年底，杨梅生接到一项特殊任务——率一个营到闽赣边游击区，护送从上海到中央苏区的周恩来。
那里山高林密，封锁很严。途中与一个保安团遭遇，杨梅生用两个连引开对方，一个连护送周恩来安全到达长汀。
事后周恩来说：「杨梅生很用脑筋，很会打仗。我那次通过封锁线，他声东击西，把人引开，不然过封锁线很危险。」
1934年10月，中央苏区。
第五次反围剿失败，红军决定转移。
杨梅生这时病了。他得了疟疾，发高烧，走不动路。
有人建议把他留下。
红9军团军团长罗炳辉不同意：「不能丢下他。」
罗炳辉下令用担架抬着杨梅生走。还特批给担架队长夏朝安一百块光洋，说万一有什么意外，可以用这些钱买药。
杨梅生躺在担架上，听着周围的枪炮声，心想自己这次可能真要死了。
但他又想起母亲。
「我不能死，」他对抬担架的战士说，「我还要找我娘。」
战士们听了，抬得更卖力。
走了一个多月，杨梅生的病慢慢好了。他从担架上下来，跟着队伍继续走。
1934年12月，贵州黎平。
杨梅生接到新任务，担任军委警卫营营长，负责保卫中央首长安全。
这是个重要岗位。杨梅生不敢马虎，每天检查哨位，布置警卫。
1935年3月，茅台镇附近。
队伍正在山路上行进，突然听到防空警报声。
杨梅生抬头一看，三架飞机正从云层里俯冲下来。
炸弹落下，爆炸声震耳欲聋。几个战士倒在血泊中。
杨梅生冲到机枪连的位置，大声喊：「架起机枪！」
四挺机枪同时开火，子弹在空中织成一张火网。
一架飞机被击中，冒着黑烟坠落。另外两架赶紧爬升，逃走了。
这是红军第一次击落飞机。
军委首长表扬了杨梅生。但他心里想的还是母亲。要是娘知道我打下了飞机，该多高兴啊。
07
1937年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后，杨梅生原本要去八路军115师工作，但因旧病复发没能成行，留在八路军总部担任警备科科长。
1938年4月，他途经新疆时，被八路军驻新疆办事处负责人邓发劝留，在新疆学院担任军事教员，化名杨永生。
他运用在抗大学到的知识和办学经验，用延安精神教育青年学习。新疆学院呈现出蓬勃景象，被誉为「第二抗大」。
1939年5月，杨梅生返回延安。一回来，他就要求组织派他到抗日前线。
1940年4月，安徽。
杨梅生担任津浦路东联防司令部司令员。他手下有四个独立团，两万多人。
这里离南京很近，日本人和伪军经常来扫荡。
9月11日，日军一个小队和伪军一个团向嘉山县白沙王进攻。
杨梅生带着独立第三团在山地设伏。他选了一个山口，命令部队埋伏在两侧树林里。
对方进入山口时，杨梅生一声令下，机枪、步枪一齐开火。
战斗持续三个小时。日军一个小队全部被歼，伪军三个连投降。缴获长短枪200多支。
残余逃到仇集附近。杨梅生没有放过他们，当天夜里带着部队摸过去。
对方正在睡觉。杨梅生的部队突然冲进去，一阵手榴弹，又歼灭几十人。
这一年，杨梅生打了很多仗。每打一仗，他都要托人去湖南打听母亲的消息。
但消息总是没有。
有人对他说：「老杨，都这么多年了，别找了。」
杨梅生摇头：「不找到，我心里不踏实。」
1941年皖南事变后，津浦路东联防司令部重建，杨梅生任司令员，刘顺元任政治委员。
在杨梅生和刘顺元的统一指挥下，路东部队战斗力大大提高，开始主动向据点进攻。
当年春天，杨梅生指挥部队攻打来安县相官集，毙伤伪军20余人，俘虏130余人。4月16日，攻打仪征、六合间重镇东沟，歼灭伪军100余人，收复该镇。
秋天，杨梅生指挥独立第三、第四团进攻六合县新集，俘伪团长刘开太以下160余人，收复该镇。
到年底，路东地区的抗日武装发展到两万多人，为在淮南地区坚持斗争创造了更有利条件。
08
1946年1月，古北口。
对方四个师进攻古北口。杨梅生只有三个旅的兵力。
兵力悬殊，但这个关口不能丢。丢了古北口，承德就保不住了。
杨梅生在山上布防。他利用地形，在几个制高点设置火力点。
进攻开始了。
炮弹在阵地上爆炸，泥土和石头飞溅。杨梅生趴在战壕里，指挥部队还击。
战斗持续三天三夜。对方发起十几次冲锋，都被打退。
第三天傍晚，对方退了。
杨梅生松了口气，刚要站起来，一发炮弹在他身边爆炸。弹片击中他的臀部。
这是他第三次负伤。
1948年，辽沈战役。
杨梅生担任合江军区司令员，率领九个独立团，配合主力围困长春。
困难很大。部队刚组建，通讯器材缺乏，干部也不齐。
但杨梅生没有退缩。他想办法克服困难，提前一天赶到长春前线，完成围城任务。
哈尔滨高干会议上，罗荣桓表扬了杨梅生克服困难、坚决执行命令的精神。
11月，杨梅生任东北野战军第九纵队副司令员。月底，他同纵队司令员詹才芳、政治委员李中权一起，率部入关，参加平津战役。
天津解放后，第九纵队改称中国人民解放军第46军，詹才芳任军长，李中权任政治委员，杨梅生任副军长。
平津战役后，经过四个多月休整，46军奉命挥师南下，7月上旬渡过长江，直逼长沙城下，促进长沙和平解放。
1949年8月，长沙。
第46军进驻长沙。杨梅生是副军长。
长沙解放了，但湘南还有很多土匪。杨梅生接到命令，负责剿匪。
他知道，自己离家乡越来越近了。
09
1949年9月，易家湾。
这是湘江边的一个小码头，离湘潭县城80里。
第46军的后勤部驻扎在这里，负责部队物资水运。
9月中旬的一天，政委李中权和副军长杨梅生来码头视察。
杨梅生站在江边，望着湘江的水。
易家湾离淦田镇不远。22年了，他终于回到家乡。
但他不敢回去看。他不知道家里还有没有人，不知道母亲是不是真的已经不在了。
「老杨，你想什么呢？」李中权问。
杨梅生摇摇头：「没什么。」
他们检查完物资，在江边休息。
下午三点左右，一艘渡船靠岸。
船上下来一群人。有挑担的农民，有赶集的小商贩，还有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
杨梅生的目光突然定住。
人群里有一个老太太，头发花白，驼着背，拄着一根木棍，肩上背着一个破包袱。
杨梅生盯着那个老太太，心跳突然加快。
那个背影。
那个步态。
那个拄木棍的姿势。
他太熟悉了。
杨梅生站起来，对李中权说：「你等我一下，我去去就来。」
李中权看见杨梅生的手在抖。
杨梅生快步走向江边。
老太太正往镇上走。杨梅生追上去，站在她面前。
「老大娘，您是哪里人？要到哪里去？」
老太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是一张布满皱纹的脸，眼睛深陷，嘴唇干裂。
「我是湘潭淦田镇的。」老太太说，「我在找我儿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