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五千块,几个男人在东北建了个乌托邦

文｜学委丹尼尔

采访｜叮叮猫

说起互联网热梗和文艺作品的创作富矿,东北从来不会缺席。

这片土地的故事,总是从辉煌开始,又在落寞中转折。从骄傲的共和国长子到下岗潮的伤痛,东北人用一种近乎本能的诙谐,把时代的伤痕化作了带着苦味的笑声。

贾樟柯镜头下的山西县城沉默而压抑,而东北人的故事里,永远藏着几分迷人的黑色幽默。

近些年的东北影视剧,似乎都在重复同一个年代的记忆——九十年代、国企工厂、下岗。这些元素反复出现,多到连学委这个黑龙江人都开始审美疲劳。

但时代的钟摆总会摆回来。当全国都在为房贷、内卷、35岁焦虑时,东北曾经的"缺点"突然变成了优势。那里房价低廉,物价亲民,冬季虽寒,屋内却暖如春日,夏天凉爽,基础设施完善。

攒下几十万去东北躺平,成了很多疲惫打工人心中的Plan B。对于那些已经看清自己阶级跃升无望的人来说,闲适地过完余生,或许就是最好的答案。

而在东北,有人已经开始了这种尝试。他不需要几十万的启动资金,却搭建起了自己和兄弟们的小小乌托邦。

我们联系到小院的创办者晓亮,听他讲述了小院的故事。

1.从福建回到阜新,他不想走了

1992年出生的晓亮是辽宁阜新人,这座曾经拥有亚洲最大露天煤矿的城市早已没有了往日的辉煌,2001年即被列为首个全国资源枯竭型城市。

【图】如今这座煤矿已经成了矿山公园

他同大多数东北人一样,尝试过北漂,但只有几千块的工资显然闯不出什么名堂,于是仅仅一年后就回到了家乡。

晓亮建立了一个吐槽向的抖音账号,调侃网络流行的所谓生活小妙招,并积累了50万粉丝。这也让福建的一家新媒体公司向他伸出了橄榄枝。虽有粉丝但始终没有找到变现门路,他接受了这份工作。

在福建的四年,他换了好几家公司,也学会了新媒体的全部流程。在最后拿到一笔赔偿金被裁员后,他回到了阜新,打算休整一下再找工作。

《风骚律师》里,吉米在事业受挫后回到家乡城市,同昔日好友喝酒胡混了好几天,快乐似神仙。晓亮也是如此,在回家的二十多天里,他打游戏、玩桌游,去自己读书的地方闲逛,似乎是要把积攒几年的班味儿彻底洗掉。

与吉米不同的是,吉米最终选择回到大城市继续自己的事业,而快乐无边的晓亮则开始问自己:我为什么不把如今的状态持续下去?这样的日子难道不好吗?

于是,他的美滋滋小院就此诞生。

2.月租一百块的秘密基地

几乎每个男生都曾经幻想过,自己与兄弟们能有一个秘密基地,这里没有工作的琐碎和家庭的烦恼。在这里,所有男人都会退化为孩子,打游戏打到乐不思蜀。

而小院就实现了这个梦想。

晓亮在阜新市郊一处早已人烟稀少的农房里租下了一个院落,房东因为怕自家院子没人住而慢慢破败,所以巴不得有人来看家护院,只收了象征性的一百块月租。

【图】刚租下小院时的样子

刚搬进这个小院的时候,院里杂草丛生,房间状况也不好,他掏出了自己的赔偿金,同小院的另外两名首批住户——大鸽和老五,收拾了整整一周,才改造得有点模样。

老五是晓亮曾经的同事,是小院常驻嘉宾里唯一的八零后,曾经是个深漂。后来在阜新也只是打打零工维持生计,因为会点电工手艺,在改造小院的过程中,他重新给小院接了电线,网友们也戏称他是"霹雳菩萨"。

左为"94年"的老五

但或许觉得自己跟一帮九零后躺平有点好说不好听,于是老五始终对外宣称自己是94年的。于是,现在全网都知道,他是个自称94年的八零后。

"创始三杰"打好基础后,很快又来了几位,他们大多是晓亮在学生时代就认识的发小,有小学同学,有因为一盘游戏卡带而结识的"孽缘"。

晓亮从小就喜欢打游戏,他有个理想就是收集世界上所有的电子游戏,然后从早打到晚。所以在工作后,他收集了几十台游戏机,PS系列从一到五都买齐了,掌机也有十几台。哪怕工作后没时间玩,他也觉得踏实,为童年圆梦了。

而建立小院之后,他终于可以让梦想实现。他们从亲戚家里淘来不用的沙发等物品,又斥巨资两千买了台电视,有一定粉丝后,又被投喂了几台老旧电脑,配置足以打英雄联盟。

于是,一个电竞房就这么被建了起来。

此外,他们还重新拾起很多只有小孩子才热衷的游戏,比如弹玻璃球、扭扭车比赛、扇piaji(一种卡牌类游戏)等。

3.凉亭、大棚和纯粹的快乐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我国曾经展开严打,主要原因就是待业青年太多而造成了社会治安恶化,毕竟,一群无牵无挂的小年轻聚在一起,总会捣鼓出一点事来。

当然,作为躺平青年,晓亮和小院其他住户肯定不会违法乱纪,他们把自己的无限精力用在了改造小院上。

曾经的旱厕被拆了重盖,安上了抽水马桶,还配上了洗衣机,房子也重新糊了棚顶,刷了大白,而原来长满杂草的院子现在也已经铺满了地砖。

如今的小院

晓亮个人而言,最满意的还是自己建造的凉亭。

有个小区拆除了原来的凉亭,他花了几千块买了下来,运回小院之后发现没法直接用,因为没有地基的话,风一吹就跑了。

小院里一个有工程经验的哥们儿把自身经验结合网上教程,制定了一套打地基的方案:一个面积4x4平米、高20公分的基座。

此时凉亭已经买来两个多月,如果再不抓紧时间造好,夏天就过去了。于是,他一干人等开始了披星戴月的土木作业。

整整一个礼拜,众人三四点起,干到中午太阳热起来后休息一会,傍晚接着干到半夜。这一周他们见过的日出比过去三年都多,他们干的活也比过去三年都多。

八天后,凉亭正式完工,小院各位一起吃了个烤肉,看了场露天电影庆祝了一下。

完整看到凉亭从无到有完成的B站网友们,也发自内心地替晓亮他们开心。这种完全为了自己的快乐,无需看他人眼色,无需承担过多压力的劳动是最快乐的,就像孩子们在海边用沙子盖城堡一样,而这种纯粹的快乐,也是成年人最稀缺的。

当然,也有改造失败的时候。有一年12月,晓亮想搞个大棚,在冬天也能在院里种菜,于是买来了塑料大棚。

但深冬的东北,土地已经冻得梆硬,连种子都撒不进去,于是塑料布就被闲置了。因为风大,每天塑料布飞到哪都变成了一项开盲盒运动,很快,塑料布也被刮坏了。

他又突发奇想,干脆在塑料布上浇点水,冻成冰,这不就有个滑冰场了吗?

可此时的东北已经开始化冻,溜冰场的计划也只能不了了之。

4.电子宠物的生存之道

可能没人会不想有这样一个乌托邦,但成年人必须直面一个现实问题:钱从哪儿来?

小院最初的启动资金是晓亮被裁的赔偿金,但为了改造小院,很快就花了不少。小院的住户们也秉持着能省则省的原则。

能用卷纸就绝不用纸抽,吃的喝的也只是以提供每日所需基本营养和热量为主,据晓亮估算,一年五千块足矣。

但B站的网友当然不会坐视不理,晓亮说虽然自己在多平台都开了账号,但B站是他最喜欢的平台,因为B友们真的会投喂。

有个网友给他们发来了五六十箱物资,光方便面就十来箱,还有各种饮料,为此他做了个开箱视频,而更多B友看到后,也开始有样学样。

他甚至为此专门建了个储藏间,来放"网络义父"们的投喂,他笑称自己是网友们的电子宠物,网友们怕宠物饿死,所以都会投喂。

后来小院也接到了赞助广告,日子似乎好了起来。

但,这样的日子能持续多久?

如今小院已经建成了两年,但按照互联网的规律,网红能火过三年就已经是凤毛麟角。小院的生活尽管令人羡慕,但投喂的网友会不会有一天冒出一丝疑问:我为什么要用自己的钱,来实现你的乌托邦?

更为普遍的疑问是:如果有一天,小院的住户成家立业,那小院会不会名存实亡?如果家人或自己生病之类的事发生,那没什么积蓄的小院住户们该怎么面对?

晓亮给出的答案很简单:现在不去想,到时候再说。

他曾经想过搞个时间胶囊,就是把某样东西埋在土里,过了若干年后再挖出来,但很快这个计划就终止了,因为他觉得几年后的目标没意义,甚至连明天的目标都没意义。

不考虑两小时以后和八公里以外的事,这就是小院的价值观。

至于结婚成家与否,小院的成员们也都很佛系,如果真遇到对的人,那就结,如果没有,那就算了。

5.二子和晓亮,相隔四十年的呼应

小院的住户,有两次创业失败赔得底掉从而心灰意冷的,有去大城市闯荡后依旧一无所有、如今只靠零工为生的,有干一个月休两个月的东北三和大神。

在主流价值观里,小院的住户们是一群不务正业、消极颓废、一事无成的社会loser,但在B站网友看来,他们却实现了自己儿时的梦想。

行文至此,学委不禁想起了陈佩斯的二子系列电影,八十年代的待业青年二子,与四十年后的小院住户们有相似,也有不同。

相同的是,在父辈看来,他们是一样的不干正事。

二子系列的观众们虽然被陈佩斯逗得乐不可支,但有正经工作的他们绝不会效仿二子瞎折腾;给小院投喂的B站用户虽然一直羡慕小院,但他们大概也不会放下拥有的一切,进入这个乌托邦。

不同的是,二子还始终有一个出人头地的梦想,他开旅店、开歌厅、开出租,一次次跌倒又一次次爬起来,而小院的住户们,他们早就放弃了所有不切实际,我累了,我现在活得轻松点就好。

人在看不到未来的时候,就总会怀念过去。

学委在一段低谷时期里,特别喜欢看小神龙俱乐部的老动画片,仿佛那样就可以回到无忧无虑的童年和少年时代,不管遇到多大的困难,睡一觉起来就没事了。

我不知道小院的住户们是否在内心深处和我有一样的心理机制。

6.不是大哥老了,是大哥悟了

而东北似乎也是如此。

晓亮发现,如今的阜新,年轻人已经越来越少,曾经的很多学校,都因为生源不足而关门大吉,留在外地的东北人也会将父母接走,不留下一丝痕迹。

在很多东北人眼中,南方,就如同19世纪末欧洲人在船头看到自由女神像而欢呼雀跃,对陷入困顿、外出闯荡的东北人来说,是流着牛奶和蜜的应许之地。

而留在家乡的东北孩子的出息则是另一个标准,他们要在政府机关、事业单位、医院、学校或者银行中有个工作,当然了,一定要有编制。

在大概十年前的时候,曾经有人讨论为什么东北经济发展不起来,其中重要原因就是过度编制崇拜。

毕竟彼时的中国经济狂飙突进,只要咬牙买房,身价就能扶摇直上,打工人都在考虑跳槽的时候工资能否翻倍,而留在家乡的东北人却宁可拿着微薄的工资只求一个稳定,过于没格局了。

然而时过境迁,在2026年,地产造富的神话已经在破灭边缘,随时失业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已经让绝大多数打工人不敢辞职,而35岁就将成为职场弃儿的威胁也让能一眼看到头的体制内生活显得金光闪闪。

所以考公的人逐年攀升,厅局风成为一种穿搭分类,而当明星获得了一个编制后,便会迎来显微镜般的审视,如果果真有违规之处,便会让无数人痛呼社会不公。

东北的旧事在全国各地上演,这只能说明,不是大哥老了,是大哥悟了。

虽然如今小院只是大家眼中的电子宠物,但看着逐渐走低的出生率和年轻人越来越佛系的趋势,或许在不远的将来,会有更多的小院在各地悄然出现。

那时候,人们或许会发现,晓亮他们不是在逃避生活,而是在寻找另一种活法——一种不必仰人鼻息,不必透支未来,不必假装快乐的活法。

院子里的凉亭还在,游戏机还在开着,兄弟们还在为一局游戏争论不休。

窗外的东北,雪还会下,春天还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