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Viktor&Rolf，一场关于高级定制的“飞翔”

Viktor&Rolf 2026春夏系列 摄影 Max Montingelli

这并非Viktor&Rolf首次将秀场变为可穿戴艺术的展示现场。十一年前，当品牌宣布关闭成衣业务，并将所有的精力投入到高级定制之中时，Viktor Horsting 和Rolf Snoeren便推出了“Wearable Art”系列——静物画被模特穿在身上，随后取下，悬挂于白墙上。时尚是否是艺术的一部分？他们始终通过行动给出答案。

在不久前落下帷幕的2026年春夏高级定制时装周期间，这一概念被以另一种形式重演。在现实感越发沉重的当下，两位设计师将目光投向关于飞翔的想象。更高、更远的风筝，承载着对逃离与超越的渴望，本季以“Diamond Kite（钻石风筝）”为主题，设计师唤醒仍被保留的童年感知力，将“升空”所蕴含的力量转化为对自由的诠释。

大秀以一幅静止的画面开场。随着第一个音符响起，两位设计师与模特Elpida Voryas Georgiadi前后登上舞台。在这场长达二十多分钟的走秀中，她身穿白色束腰高领迷你连衣裙，始终静立于舞台中央，成为一切运动与变化的支点。

黑色成为本季的主体色。一系列以墨黑色缎面和绉绸面料打造的非传统廓形徐徐展开。关于颜色的选择，设计师二人组在秀场笔记中写道，“我们之所以频繁回到、并使用黑色，是因为黑色是塑造廓形最好的颜色。”抛却对色彩丰富性的依赖，他们的创作回到对结构最原始的探索。冷峻、密实的黑色廓形长裙，成为一块块具有几何感的画布。

造型游走于“概念”与“建构”之间。每件作品都点缀着一抹亮色，轻盈的彩色薄纱以轻巧柔软的形态勾勒其上，或缠绕衣领、或系于腰间、或延展为袖笼、或化成披肩。荧光色彩打破了大面积黑色所营造出的严肃与克制氛围。在戏剧性表达与可穿性之间，建立起微妙的平衡。

十五套造型在舞台中央依次停驻，点缀其上的彩色部分被两位设计师取下，转移至Georgiadi的身体之上，一张巨大且缤纷的风筝拼合而成。没有常规的谢幕，昔日的“白墙”在此刻化为模特身体，成为艺术创作的载体。随着Georgiadi 被钢丝吊起，巨大的菱形风筝在身体的支撑下缓缓升空，这场秀就此落下帷幕。

这似乎成为一次回望初心的致敬，也是对高级定制时装的隐喻。服装的廓形与风筝“升空”，都来自于结构的支撑；时尚也成为Viktor&Rolf承载梦想与飞翔的容器。

是什么启发了你们以“Diamond Kite”作为本系列的主题？是“风筝”这一具体意向在先，还是对“自由与超越”的渴望，先于形式而存在？

这一切都来源于一种感受。先有的是一种“让事物升起”的欲望——这既是情感上的，也是身体层面的。我们在思考“上升”这件事，思考人类内心深处那种想要暂时摆脱地心引力的本能，哪怕只有片刻。

我们多年来一直是Kate Bush的歌迷。《The Kick Inside》这张专辑是Rolf最早期拥有的唱片之一 。在这张专辑封面上，Bush身后扬起的风筝成为一个极具力量的意象，精准地捕捉到了我们正在寻找的那种情绪。于是，风筝这个想法就自然而然地浮现了出来。风筝是一个十分简单、接近于天真的物件，同时蕴含着丰富的意义。它属于童年，同时也带有哲学性。它代表着“逃离”，但并非逃离现实，而是一种面向现实的超越。风筝并没有飞走，而是升起，这是一种更具精神性的存在状态。

Kate Bush和她的专辑对于你们来说意味着什么？

她代表着一种绝对的自由。Kate Bush始终完全按照自己的方式进行创作。那张专辑封面之所以在我们心中停留了数十年，是因为它同时捕捉到了脆弱、情感与力量。这其中蕴含着一种悬浮于空中的无畏感。从情感层面来说，她让我们联想到，那个艺术仍然具有变革力量年代时的、曾经年轻的自己；从创作层面来说，她始终提醒着我们：真诚远比刻意挑衅更有力量。

在今天这个现实感越来越沉重的时代，你们为什么选择以这样一个看似轻盈、甚至天真的意象，来承载高级定制？

高级定制可以对当下的沉重现实给出另一种回应。它可以是温柔的、乐观的，甚至可以是俏皮感，但它并不空洞。我们始终相信，惊奇和纯真都是十分有力量的情绪，这不是一种幼稚的情绪。高级定制向来都是一个能让人畅想另一种现实的场域，而如今，这种畅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显得更有必要。

风筝除了具有逃离与超越的意象外，同时在色彩与形状上具有很强的辨识度，如何把握这种抽象概念与“可识别性”的边界？哪部分被去掉，哪部分得以保留？

我们希望从秀一开始就带着观众踏上一段抽象的旅程，让他们好奇并沉浸其中，让他们忍不住想知道我们究竟在创造什么。风筝需要保留含蓄，以维系那份神秘感；但它的某些关键元素，比如形状与色彩，需要保持足够的辨识度，以便观众最终能感知到风筝的存在。风筝的全貌直到最后才真正显露，观众可以感受到一种拼图完成般的满足感。

这一季在造型与结构的平衡过程中有哪些考量？

在创作过程中，保持“概念”与“结构”间的平衡始终是我们的核心，但在这一季，这种关系变得格外具象。风筝需要有自由之感，但它也是被高度控制的。我们希望这些廓形能传递出流动感与空气感，同时在结构打造上保持极高的精准度。黑色帮了我们大忙，因为它能让廓形更显清晰利落，也让廓形自主发声。而色彩的加入带着强烈的情绪——就像是用蜡笔勾勒出的乐观笔触。

在本季的制衣过程中，有哪些技术层面上的创新？

最大的挑战是如何实现“轻盈感”。我们花了大量时间研发既能保持形状，又不会显得厚重的内部结构。这只风筝的体量十分庞大，尺寸足有2.3 × 4米。单靠人体作为支撑难度极大。因此，结构的设计至关重要，不能使人体下坠或成为负担。

在建构的过程中，我们研究了怎样打造出一个真实的风筝，如何让它升空，并学习了如何以近乎隐形的方式连接各个部件。我们反复实验了悬挂方式，将支撑结构藏在视线之外，还探索了高密度剪裁与极其轻薄材质之间的自然过渡方式。一些技法更多源自建筑学，而非传统时装的领域。这次的创新并不张扬，而是精准到位。我们的目标是让复杂的工艺不留痕迹。

风筝的结构与服装的出场顺序密切相连。大秀过程中的每一个细节都依赖于风筝的构造，因此二者必须天衣无缝地共存，才能让整场表演浑然天成。

在你们近三十年的创作生涯中，高级定制的定义、功能与受众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有没有哪一种变化，曾经影响或撼动了你们对于高级定制的认知与理解？

有的。某一刻起我们深刻意识到，高级定制并不需要为自己辩护。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它被要求证明自身存在的相关性、实用性与创新性。而当我们放下这种执念时，便迎来了一个转折点。高级定制的价值，恰恰在于它的不实用性。它的存在，正是为了全力探索想法，绝不妥协。高级定制是我们的实验场——它既是关于技艺与手工艺的，也是关于观念的。

如今，你们觉得自己在这个体系中处在怎样的位置？是否有某种方面的使命感？

我们确实有一种责任，但并不是要原封不动地保留一切。我们想让高级定制充满活力，成为一个承载想象力与情感的空间。它不能只停留在“传承”之中，而必须不断提出问题、勇于冒险。

高级定制最不可被成衣取代的部分是什么？Viktor&Rolf想要守护的，又是什么？

亲密感与自由。手工所蕴含的亲密感、时间沉淀的温度，以及近乎痴迷的投入。成衣可以借鉴理念，但无法替代那种深层次、甚至有些非理性的投入。高级定制是缓慢的、情绪化的，有时甚至毫无道理。而这些，正是我们想要守护的。当然，还有那种纯粹是因为“有必要”，而去创造的自由，以及对创作本身的追求。

采访、撰文林洝

编辑Mark Li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