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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嫁给沈惊澜的第三年,他带着白月光的遗孤回府,命我视如己出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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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给沈惊澜的第三年,他带着白月光的遗孤回府,命我视如己出。 我当着他的面摔碎定情玉佩:“要么送走孩子,要么和离。” 他冷笑:“芷儿为国捐躯,你连个孩子都容不下?” 三日后,我的嫁妆铺满长安街,改嫁文书直送御书房。 他红着眼闯进喜堂,却见首辅大人温柔替我簪上凤冠:“夫人,前夫哥的棺材要檀香木还是柳木?”

01

腊月初七,大雪。

将军府正堂的地龙烧得极旺,炭火在错金铜盆里噼啪轻响,暖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懒洋洋的倦意。裴清辞却觉得冷,那股寒气从脚底心钻上来,蔓过四肢百骸,最后凝在指尖,微微地颤。

她端坐着,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不肯弯折的玉竹。青瓷茶盏里的君山银针已经凉透,澄黄的茶汤映不出半分暖意。身上簇新的百蝶穿花云锦袄,是沈惊澜上月才从江南捎回来的,此刻贴着肌肤,只觉厚重累赘,压得她喘不过气。

堂下,沈惊澜解了玄黑大氅,随手递给侍立一旁的亲卫。他眉宇间带着长途奔波的尘色,更深的是化不开的沉郁。目光扫过来,掠过裴清辞的脸,没有停留,便落在了身侧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那是个约莫三四岁的男童,裹在过于宽大的狐裘里,只露出一张冻得发红的小脸,眼睛很大,黑葡萄似的,藏着惊惶,紧紧抓着沈惊澜的衣角,指节泛白。

“清辞,”沈惊澜开口,声音是惯常的冷硬,此刻却刻意放低了些,落在空旷的厅堂里,依旧掷地有声,“这是阿朔。从今日起,他便是你我的嫡子,养在你名下。”

他说得那样自然,那样理所当然,仿佛只是交代一件微不足道的琐事。嫡子。养在你名下。

裴清辞指尖的颤抖停了。她慢慢地、极缓地抬起眼,望向她的夫君,大周朝最年轻的骠骑将军,沈惊澜。成婚三载,她自认已将这人的冷心冷肺看透,却原来,仍能被他猝不及防地捅得更深,更利落。

“将军,”她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甚至比那凉透的茶汤还要静,“孩子的生母是?”

沈惊澜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不满她此刻的追问,但目光触及孩子依赖怯懦的眼神,终是沉声道:“林芷。她……三年前于北境殉国,遗孤流落,近日才寻回。”

林芷。

这个名字,像一道无声的惊雷,炸响在裴清辞耳畔。那个活在沈惊澜心底,活在他们婚姻缝隙里,如月光如霜雪般的女子。原来,他不止心里装着,如今,连血脉都带回了府。

为国捐躯,流落遗孤。好大的名头,好重的恩情。

沈惊澜见她沉默,语气缓和些许,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芷儿是为大周死的,死得壮烈。阿朔是她唯一的骨血,不能流落在外受苦。你身为将军府主母,当有容人之量,好生抚养他成人,也算……全了芷儿忠烈之名。”

好一个容人之量。好一个全了忠烈之名。

裴清辞忽然想笑。这三年来,她替他打理将军府上下,周全内外人情,寒冬酷暑,晨昏定省,何曾有过半分错漏?她裴家百年清贵,她裴清辞更是嫡长女,自小学的是持家之道、诗书礼仪,不是学如何替他沈惊澜供养心头朱砂痣的遗孤!

她缓缓站起身。云锦袄裙逶迤在地,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她的目光从沈惊澜脸上移开,落到那孩子身上。阿朔似乎被她的动作惊到,更往沈惊澜身后缩了缩。

“将军,”裴清辞开口,每个字都清晰无比,“你若要这孩子入府,可以。但,只能是庶子,记在旁的名下,或是我替他寻一户妥帖人家,厚赠金银,保他一生无忧。要我裴清辞认作嫡子,视如己出——”

她顿住,唇角弯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

“绝无可能。”

沈惊澜的脸色骤然沉下,方才刻意维持的那点缓和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军人特有的冷厉与不耐:“裴清辞!你何时变得如此狭隘刻薄?一个稚子,能碍着你什么?我让你养,你便好好养着!这是将军府的子嗣,也是我沈惊澜的嫡长子!”

狭隘?刻薄?

裴清辞心口那片冰凉,忽地燃起一簇火,灼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她猛地抬手,探入怀中,指尖触到一片温润,随即狠狠拽出——

“啪——!”

一声脆响,惊破了满室令人窒息的暖意。

羊脂白玉的玉佩,摔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霎时四分五裂。那上面精巧的并蒂莲纹,碎成了齑粉。

那是他们的定亲信物,是当年沈惊澜亲手系在她腕间的“同心”。三年了,她时时佩戴,从未离身,哪怕他常年戍边,归期寥寥,她摸着这玉,总还存着一丝自欺欺人的暖意。

沈惊澜瞳孔骤缩,死死盯着地上那摊碎玉,仿佛不认识一般,又猛地抬头看向裴清辞,眼中怒火熊熊:“你疯了?!”

裴清辞站在碎玉之后,脸色雪白,唯有眼眶是红的,却不见泪。她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将这三年的隐忍、期待、孤寂和此刻滔天的耻辱与绝望,都凝成了最后通牒:

“沈惊澜,要么,你将这孩子送走,妥善安置,你我夫妻,尚有转圜。”

“要么——”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脊,字字诛心:

“我们和离。”

堂内死寂。炭火爆开的“噼啪”声格外刺耳。侍立的丫鬟仆役早已骇得面无人色,深深垂着头,恨不能钻进地缝里去。阿朔被这阵势吓得“哇”一声哭出来,在寂静中格外嘹亮。

沈惊澜脸上的怒意,在听到“和离”二字时,先是一僵,随即化作难以置信,最后凝成一种混杂着嘲讽与笃定的冰冷。他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罩下来,带着沙场淬炼出的血腥压迫感。

“和离?”他嗤笑一声,目光扫过地上碎玉,又落回裴清辞倔强苍白的脸上,仿佛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裴清辞,就为这么点事,你要跟我和离?抚养忠烈之后,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福分与名声?你别不识抬举!”

他弯下腰,捡起最大的一块碎玉,捏在掌心,力道大得骨节发白,语气却缓了缓,带着一种施舍般的、不耐烦的安抚:“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但芷儿已经不在了,阿朔只是个孩子。你素来贤惠大度,何必跟一个死人、一个孩子计较?今日这话,我当你没说过。玉佩……碎了便碎了,改日我再寻更好的给你。”

他挥了挥手,像是要挥去这场突如其来的闹剧:“陈嬷嬷,带阿朔少爷下去安置,就住在……离主院最近的清晖轩。夫人累了,扶她回房休息。”

管事嬷嬷战战兢兢地上前,试图去抱仍在抽噎的阿朔。

“站住。”

裴清辞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针,让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

她看着沈惊澜,看着这个同床共枕三年,却从未真正看清过的男人。他眼中的不耐、敷衍,以及那份根深蒂固的、认为她永远会退让、会顺从的笃定,终于将她心头最后一点火星也浇灭了。

剩下的,只有冰冷的灰烬。

她忽然笑了笑,那笑容空洞而遥远,再不见半分昔日温婉。

“沈惊澜,”她不再唤他将军,“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三日后,若这孩子还在府中,还在我名下——”

“和离书,我会亲自递到大理寺,递到御前。”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转身。云锦的裙摆拂过地上冰冷的碎玉,决绝地,走向那漫天风雪之中。背影挺直,不曾回头,亦不曾踉跄。

沈惊澜站在原地,捏着碎玉的手,无意识地又收紧了几分,硌得掌心生疼。他望着那消失在风雪回廊下的背影,心头莫名掠过一丝极细微的、几乎抓不住的异样。

但很快,那异样便被涌上的恼怒和笃定压了下去。裴清辞?和离?笑话。她不过是闹脾气罢了。女人家,使点小性子,晾她几天,自然会想通。这京城,这将军府主母的位置,她离得开么?

他弯腰,将哭得打嗝的阿朔抱起,生硬地拍了拍孩子的背,对呆若木鸡的众人道:“都愣着做什么?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夫人近日心情不佳,好生伺候着,别去烦她。”

风雪更急了。

02

裴清辞没有回主院。

她径直去了府中西北角的小佛堂。这里平日少有人来,只她偶尔心烦时会独自待上片刻。佛堂狭小,供着一尊半旧的观音像,长明灯如豆,光线昏黄。

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外界风雪,也隔绝了所有喧嚣。她背靠着冰冷的门板,一直挺直的脊梁,终于慢慢、慢慢地佝偻下来。像是绷得太紧的弦,骤然断裂。

没有眼泪。眼眶干涩得发疼。她只是觉得冷,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冷,比门外席卷天地的寒风还要凛冽。沈惊澜的话,一句一句,在脑海里反复回响,字字如刀。

“芷儿是为大周死的……你当有容人之量……”

“阿朔是你我的嫡子……”

“就为这么点事,你要跟我和离?”

“我当你没说过……”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她以为日久生情,即便不是情深似海,也总该有些许夫妻情分,些许尊重。原来,都只是她的一厢情愿。在他心里,她裴清辞,永远比不上一个死去的林芷,甚至,比不上林芷留下的这个孩子。她的感受,她的尊严,她的未来,都可以为了他的“念旧情”、“全忠义”而轻易牺牲。

贤惠大度?主母之仪?不过是个可以随意摆布、必须无条件接纳他一切安排的傀儡。

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她强行咽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红痕,疼痛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

不能哭。不能乱。

裴清辞,你是裴家嫡长女。你可以输掉一场婚姻,但不能输掉全部的自己。

她缓缓站直身体,走到观音像前,看着那悲悯垂目的面容。香炉里积着冷灰。她伸出手,指尖拂过冰凉的瓷釉,然后,毫不犹豫地,将香炉扫落在地!

“哐当”一声闷响,香灰泼洒出来,染污了青砖地面。

这佛,这菩萨,她拜了三年,求了三年,求夫妻和睦,求家宅平安。如今看来,不过是场笑话。从今往后,她不求神,不问佛,只问自己。

“揽月。”她对着空寂的佛堂,低声唤道。

话音未落,佛堂角落的阴影里,悄无声息地出现一个身影。是个一身劲装的女子,眉眼寻常,气息内敛,正是裴清辞从娘家带来的贴身暗卫,也是她最信任的心腹。

“小姐。”揽月单膝跪地。

“我交代你的事,办得如何了?”裴清辞的声音已听不出半分波动。

“回小姐,都妥了。”揽月低声回禀,语速平稳清晰,“府内所有陪嫁的田庄、铺面、人手,这三年暗地里置办的产业,名录、账册、地契、房契,均已整理妥当,分毫不差。存放于三处隐秘地点,钥匙与印信在此。”她双手奉上一只不起眼的乌木小盒。

裴清辞接过,没有打开查看。她信揽月,更信自己这三年的未雨绸缪。从嫁入将军府那天起,从察觉沈惊澜心中另有其人那刻起,她就没有真正将全部身家性命寄托于这场婚姻。裴家百年底蕴,教给女儿的,从来不只是三从四德。

“很好。”她摩挲着冰冷的乌木盒,“我们的人,能随时动用的,有多少?”

“京城之内,护卫二十,皆是以往府中旧人,绝对可靠。京外各庄子上,能抽调的好手不下五十。另,老爷那边……”揽月略有迟疑。

“父亲那里,暂时不要惊动。”裴清辞打断她。父亲裴晏,当朝太傅,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若知她受此折辱,必定雷霆震怒。但此事,她想先自己了断。裴家的女儿,不是离了父兄羽翼就不能活的雀鸟。

“是。”揽月领命,又道,“小姐,还有一事。三日前,您命我留意‘那位’的行程,探子回报,‘那位’已于昨日秘密回京,现下就在城西的别院。”

裴清辞眸光微动。

“那位”,指的便是当朝首辅,谢绥。

谢绥此人,年纪轻轻便位极人臣,手段心性深不可测,更与沈惊澜在朝堂上是针锋相对的死对头。一主文,一主武,政见多有不合,摩擦不断,是满朝皆知的事。

她与谢绥,并无私交,甚至因着沈惊澜的缘故,隐约算是对立。但此刻,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却在她冰冷的心底,破土而出。

沈惊澜不是笃定她离了将军府便无处可去,笃定她只是一时意气用事,最终会妥协吗?

那她便要他看看,她裴清辞,有没有别的路可走!有没有让他后悔莫及的本事!

和离?不。太便宜他了。

她要的是堂堂正正地离开,要的是他沈惊澜脸面扫地,要的是这京城所有人都知道,不是他沈惊澜不要她裴清辞,而是她裴清辞,不要他沈惊澜了!

而谢绥……或许,是一把最快、最利的刀。

“揽月,”裴清辞的声音低而稳,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替我递一张帖子,以……‘故人’之名,送往谢首辅城西别院。时间,就定在明日辰时。记住,要绝对隐秘。”

揽月眼中掠过一丝惊愕,但瞬间便归于平静:“是。小姐,帖子内容……”

裴清辞走到佛堂唯一的小窗前,推开一丝缝隙。寒风卷着雪沫灌入,吹动她额前碎发。她望着外面被大雪模糊的、牢笼般的将军府庭院,一字一句道:

“就写——‘闻君玉树临风,妾身蒲柳之姿,然有破釜之志,欲借东风,不知首辅可愿一晤,共商……屠龙之策?’”

屠龙之策。

揽月心头剧震,猛地抬头看向小姐单薄却笔直的背影。窗外雪光映着她半边侧脸,冰冷,剔透,再无半分往日温婉模样,只剩下玉石俱焚般的凛冽。

“小姐……”揽月声音微涩。

“去办吧。”裴清辞合上窗,将风雪与最后一丝犹豫,都关在了外面。

03

城西,听雪别院。

此处是谢绥私产,位置僻静,庭院深深,引了活水成湖,此刻湖面已覆薄冰,湖畔老梅虬枝,正绽着星星点点的红,在漫天素白中,格外灼眼。

暖阁内,地龙融融,兽首铜炉里燃着清冽的松柏香。谢绥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枚莹润的黑白棋子,目光却落在窗外一株老梅上,似在赏景,又似神游天外。

他穿着常服,一件雨过天青色的直裰,外罩同色鹤氅,乌发用一根简朴的玉簪绾着,面容清俊,眉眼疏淡,若非那通身久居上位沉淀下来的、近乎无形的威仪,倒更像是个闲散的书生,或是山中隐士。

“主子,”心腹随从墨影无声无息地进来,双手奉上一张素雅的花笺,“刚收到的,递帖的人身手极好,属下未能追踪到底。”

谢绥眉梢微动,收回目光,接过花笺。纸张是上好的薛涛笺,浅碧色,带着极淡的冷梅香。字迹清丽挺拔,力透纸背,绝非寻常闺阁笔触。

“闻君玉树临风,妾身蒲柳之姿,然有破釜之志,欲借东风,不知首辅可愿一晤,共商……屠龙之策?”

落款处,空无一字。

“蒲柳之姿……屠龙之策……”谢绥低声念了一遍,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难察觉的弧度,眼中却毫无笑意,只有深潭般的幽邃,“有趣。沈惊澜后院的那位……裴氏?”

墨影垂首:“帖上未署名,但此刻会以此种方式、此种口气找上主子的,京城之中,除她之外,属下想不到第二人。探子今晨亦有报,将军府昨日似有变故,沈惊澜带回一稚子,强令裴氏抚养,裴氏反应激烈,似有……决裂之象。”

谢绥指尖轻轻敲着花笺,发出极规律的笃笃声。

裴清辞。裴太傅之嫡长女,京城有名的才女兼贤妇,嫁与沈惊澜三年,名声极好,从未听说有何逾矩之处。如今竟能写出“破釜之志”、“屠龙之策”这样的字眼……

看来,沈惊澜这次,是真的捅了马蜂窝。而且,这马蜂窝,似乎还打算借他的手,去蜇人。

“她约在何时?”谢绥问。

“明日辰时。”

谢绥沉吟片刻,将花笺随手置于小几上,那棋子也丢回了棋罐。“告诉她,明日辰时,听雪别院,过期不候。”

“是。”墨影应下,却未立即离开,犹豫一瞬,问道,“主子,裴氏毕竟是沈惊澜的正妻,裴太傅之女,此事若处理不当,恐引火烧身。她所谓的‘屠龙’,风险太大。”

谢绥笑了笑,重新望向窗外寒梅,眼神莫测。

“风险?”他慢条斯理地道,“沈惊澜这几年,仗着军功,手伸得太长了。陛下虽倚重,却也未必乐见其一家独大。裴太傅清流领袖,门生故旧无数……这裴氏,倒是一步出人意料的棋。至于风险……”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冰冷的兴味。

“本官最不怕的,就是风险。何况,能看看沈惊澜后院起火,鸡飞狗跳的模样,这风险,值得一冒。去安排吧,明日,我倒要亲眼见见这位……‘有破釜之志’的将军夫人。”

墨影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暖阁内重归寂静,唯有炉香袅袅。谢绥指尖沾了点冷掉的茶汤,在光洁的紫檀木小几上,缓缓写下一个“裴”字,又在其旁,写下一个“沈”字。

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半晌,他倏地一笑,抬手将茶水痕迹尽数抹去。

04

翌日,辰时。

大雪初停,天色依旧阴沉,檐下挂着长长的冰凌。一辆灰扑扑、毫不起眼的青布小车,从将军府角门悄无声息地驶出,碾过尚未清扫的积雪,留下两道浅浅的车辙,很快便被新落的雪屑掩去痕迹。

车内,裴清辞未着华服,只一身素净的月白袄裙,外罩灰鼠皮斗篷,风帽压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她手中捧着一个鎏金小手炉,指尖却依旧冰凉。

揽月扮作车夫,警惕地留意着四周。

马车在京城巷道中七拐八绕,确认无人跟踪后,方才驶向城西,最终停在了听雪别院的后门。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垂首静立,做了个“请”的手势,并不多言。

裴清辞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摘下风帽,露出苍白却沉静的面容。她将手炉递给揽月,独自一人,踏入了这座闻名却陌生的别院。

穿过几重月洞门,沿着覆雪的回廊而行,四下静谧得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和积雪被踩实的微响。梅香隐约,越发清寒。引路的仆役在一处暖阁前停下,躬身退开。

裴清辞站在门前,停顿了一息,抬手,推门。

暖意夹杂着清冽松香扑面而来。阁内陈设典雅,不显奢华却处处透着底蕴。临窗的软榻上,那人闻声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裴清辞不是第一次见谢绥,宫宴朝会,远远也曾望见过几回。但如此近距离,还是第一次。这位权倾朝野的年轻首辅,比她想象中更……平淡些。没有沈惊澜那种逼人的锐气和沙场血腥,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静,像古井寒潭,看似无波,却能将所有光影都吞噬进去。

他目光清淡地落在她脸上,无喜无怒,无探究亦无轻视,仿佛只是在看一件寻常物件。

“裴夫人,”谢绥开口,声音也是平的,带着些许疏离的客气,“请坐。”

裴清辞敛衽,行了一个标准的见面礼,并未因他称呼“夫人”而非“裴小姐”有丝毫动容。她依言在离榻不远的黄花梨木扶手椅上坐下,背脊依旧挺直。

“冒昧打扰首辅大人,清辞先行告罪。”她开门见山,语气平静,仿佛只是来谈论今日天气,“大人时间宝贵,清辞便直言了。我欲与沈惊澜和离,并且,不欲低调处理,需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更要让沈惊澜,颜面尽失。”

谢绥眉峰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她的直接与……狠绝。他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并不接话。

裴清辞继续道:“我知道,大人与沈将军在朝堂上素有龃龉。沈将军近年军功赫赫,圣眷正浓,行事也越发少了顾忌。想必大人,亦有掣肘之感。”

“哦?”谢绥啜了一口茶,放下茶盏,终于看向她,眼神里多了点意味不明的东西,“夫人这是,要与本官做交易?用沈惊澜的颜面,换本官助你和离,并……闹大?”

“是交易,也是合作。”裴清辞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清辞一介女流,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不多。但有三样,或可入大人之眼。”

“其一,我父裴太傅,清流领袖。若我因受辱而和离,家父纵为顾全大局暂不发作,心中芥蒂已生。沈惊澜此举,辱我便是辱裴家。日后朝堂之上,有些事,或许便不那么顺遂了。”这是借势,也是威胁。她虽不欲借父兄之力,但此刻,裴家嫡女的身份,便是她最重要的筹码之一。

谢绥神色未变,指尖在膝上轻轻一点,示意她继续。

“其二,”裴清辞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装订粗糙的手册,放在两人之间的酸枝木小几上,“这是三年来,我无意中记下的,与将军府来往过密的部分边将、粮草官、乃至宫中某些内侍的名单,以及一些时间、地点、财物往来的粗略记载。或许零散,但若细心串联,未必不能看出些……有趣的脉络。”

谢绥的目光终于落在那本手册上,停留了片刻。沈惊澜在军中和朝中经营多年,树大根深,谢绥虽有手段,却也苦于找不到足够有力且直接的突破口。裴清辞作为将军府主母,有些看似不起眼的记录,往往能成为关键线索。这份“投名状”,分量不轻。

“其三,”裴清辞顿了顿,声音更沉静,却也更决绝,“若大人应允,事成之后,我可公开改嫁。”

饶是谢绥城府深沉,此刻也不由得微微一怔,看向裴清辞的眼神,彻底变了。

公开改嫁?在这对女子名节要求严苛的世道,尤其是她这般高门贵女,和离已是惊世骇俗,改嫁……且是公开的、迅捷的改嫁,简直是将沈惊澜的脸面,以及整个世俗礼法,都踩在脚下反复碾压。其引发的轩然大波,足以让沈惊澜沦为全京城的笑柄,在朝堂上的威信,也将大打折扣。

而她要嫁的人选……谢绥几乎立刻明白了她的潜台词。

“夫人好大的魄力。”谢绥缓缓道,语气听不出是赞是讽,“只是,本官为何要蹚这浑水?惹一身骚,于我有何益处?即便有些线索,也未必能扳倒沈惊澜。至于改嫁……”他轻笑一声,带着淡淡的嘲弄,“夫人以为,本官的首辅府,是收容之所么?”

裴清辞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她知道没那么容易。谢绥是政治家,权衡利弊是他的本能。

“大人,”她抬起眼,眸中冰雪之色更甚,“清辞并非乞求收容。此举于大人,有三利。一,打击沈惊澜气焰,折其羽翼,大人朝中行事更易。二,可得裴家一份潜在人情,至少,非敌。三……”

她微微倾身,压低声音,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改嫁之人,不必真是大人。只需一个名头,一场足够轰动、足以令陛下都侧目的‘婚事’。婚后是相敬如宾,还是各行其是,全凭大人意愿。三年,五年,待大人觉得无需此桩婚姻维系利益时,一纸和离书,我自会悄然离去,绝不纠缠。届时,大人可对外称我‘病故’,或寻其他由头。我只要这三五年的‘首辅夫人’名分,以及离开沈惊澜时,足够的风光与彻底。”

“我要的,是沈惊澜从此在我面前,再也抬不起头!要天下人都知道,离了他沈惊澜,我裴清辞,嫁得只会更好!”

阁内陷入沉寂。炉香丝丝缕缕,盘旋上升。

谢绥久久未语,只是看着裴清辞。看着她苍白脸上孤注一掷的决绝,看着她眼中焚烧一切的冰冷火焰。这个女子,被逼到绝境,竟能生出如此狠厉的反扑之心,不惜拿自己的终身名声做赌注,也要将负心人拖入泥沼。

够狠,也够聪明。知道如何最大限度地利用手头的一切资源,包括她自己的婚姻。

片刻,他忽然笑了一下,这次,眼底终于有了一丝真实的、近乎玩味的兴趣。

“裴清辞,”他第一次唤她的全名,声音里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你比我想象的,更有意思。”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负手望着窗外雪景。良久,才缓缓道:

“你的‘屠龙之策’,本官,准了。”

裴清辞悬在喉头的那口气,倏地松了下来,背心却惊出一层薄汗。她知道,这一步,她赌对了,也踏上了真正的悬崖。

“不过,”谢绥转过身,目光如冰刃,审视着她,“细节需得重新谋划。你要的风光,本官可以给你,甚至,可以给你更多。但一切,需按我的安排来。你,可能做到绝对听从?”

裴清辞站起身,敛衽,深深一礼:“清辞既来,便已决心将此后荣辱,系于大人之手。但有所命,无敢不从。”

“很好。”谢绥走回榻边,坐下,“三日后,你不是要给沈惊澜最后期限么?那便从三日后开始。你的嫁妆,如何运出将军府,铺满长安街,我会让墨影配合揽月。和离书,不必递大理寺,直接递到御前,本官替你递。至于改嫁……”

他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弧度。

“三日后,若沈惊澜未按你要求送走那孩子,当夜,本官便以八抬大轿,明媒正礼,迎你入我谢府正门。婚书,同时上达天听。”

当夜!明媒正礼!上达天听!

饶是裴清辞已有心理准备,也被这雷霆般的手段震得心头一悸。这是半分喘息之机都不给沈惊澜留,要将他的脸面,在最短时间内,踩进尘埃里!

“首辅大人……”她声音微涩。

“怎么?怕了?”谢绥挑眉。

裴清辞摇头,眼中重新凝聚起冰封般的决心:“不。清辞,求之不得。”

“那便如此定了。”谢绥端起已凉的茶,似要送客,忽又想起什么,道,“对了,既是合作,夫人那份‘投名状’,本官便笑纳了。至于夫人日后在谢府……只要安分守己,不越界,不妄图干涉前朝,本官自会给你应有的体面与安宁。这桩婚事,于你,是刀,是盾,也是牢笼。夫人可想清楚了?”

“清辞清楚。”裴清辞答得毫不犹豫。比起沈惊澜给予的羞辱和漠视,谢绥给予的、明码标价的“牢笼”,反而让她觉得安全。

“墨影,送裴夫人从密道离开。”谢绥扬声吩咐。

门外的墨影应声而入。

裴清辞再次行礼,转身之际,听到谢绥清淡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冰冷的笑意:

“夫人,届时喜堂之上,若沈惊澜来闹……你希望,本官为他准备檀香木的棺材,还是柳木的?”

裴清辞脚步未停,只微微侧首,留下一句同样冰冷彻骨的回答:

“他若敢来,何种棺木,皆可。只需厚些,莫让他污了大人喜堂的地砖。”

05

回将军府的路,似乎比来时更短,也更漫长。

青布小车依旧悄无声息地驶回角门。府内一切如常,下人们低眉顺眼,只是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遮掩不住的窥探与怜悯。主院里,沈惊澜不在,据说是被宫里急召入宫议事。

裴清辞解下斗篷,吩咐丫鬟备水沐浴。热水氤氲,她将自己沉入其中,仿佛要洗去一身沾染的别院冷梅香,以及那深入骨髓的寒意与决绝。

揽月无声地进来,手中捧着一个更小的锦盒。“小姐,谢府的人暗中送来的,说是……定金。”

裴清辞睁开眼,接过锦盒打开。里面并无金银,只有一枚玄铁令牌,正面一个古朴的“谢”字,背面是繁复的云纹。另有一张纸条,上面是谢绥铁画银钩的字迹:“凭此令,可调别院暗卫二十,府外事,皆可为之。”

这是给予她一部分行动的自由和保障,也是提醒她,从此刻起,她已在他的监控与庇护之下。

她将令牌握在掌心,冰冷的触感让她愈发清醒。

“揽月,我们的人,都准备好了吗?”

“随时待命。”

“好。”裴清辞从水中站起,水珠沿着光滑的肌肤滚落,“明日,最后清点一遍所有嫁妆、产业。后日,将非必要的箱笼,开始分批、隐秘运出,存到我们自己的地方。大后日……”

她望着铜镜中自己模糊的容颜,缓缓道:

“便是期限。”

三日之期,第一日,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度过。沈惊澜深夜方归,身上带着酒气,径直去了书房歇下,并未踏入主院半步。阿朔被安置在清晖轩,有专门的奶娘和丫鬟伺候,据说哭闹了半夜,要找“爹爹”。

第二日,沈惊澜下朝回府,在回廊“偶遇”裴清辞。她正指挥着几个粗使婆子,将几盆半枯的兰花搬到廊下晒太阳。神色平静,眉眼疏淡,见了他,只微微颔首,便要继续吩咐下人。

“清辞。”沈惊澜叫住她,眉头拧着,打量着她过于平静的脸色,心中那丝笃定莫名有些松动,但更多的还是不耐,“你还在闹脾气?阿朔已经住下了,此事已成定局。你是主母,当有主母的气度,日后好生待他,我自然不会亏待你。”

裴清辞停下脚步,转过身,静静看着他:“将军昨日入宫,可是为了北境增兵之事?听闻朝上争议不小。”

沈惊澜一愣,没料到她突然说起朝政,且消息如此灵通。他脸色沉了沉:“后宫妇人,不得干政。这些事,不是你该打听的。”

“是清辞失言了。”裴清辞从善如流地道歉,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问,“只是想起父亲前日家书中提及,北境今年雪灾严重,民夫征调不易,粮草转运艰难,增兵之事或需从长计议。陛下圣明,想必自有决断。”

她语气平和,甚至带着一点关心,听在沈惊澜耳中,却格外刺耳。裴太傅是主和派的中坚,向来反对他在边境的“激进”策略。裴清辞此刻提起,是巧合,还是……意有所指?

他看着她波澜不惊的眼眸,忽然觉得,这个同床共枕三年的妻子,有些陌生。

“做好你分内之事即可。”他硬邦邦丢下一句,拂袖而去。

裴清辞看着他略带仓促的背影,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旋即平复。继续指挥婆子搬花。

第二日下午,几辆看似运送寻常杂物补给的板车,从将军府后门依次离开,驶向城中不同的方向,消失在街巷之中。

第三日,清晨。

大雪再度纷纷扬扬落下,天地一片混沌。将军府内却早早忙碌起来,因为今日是腊月初十,府中循例要祭祀灶神,虽非大祭,也需准备三牲果品,府中上下都要沐浴更衣,以示虔诚。

裴清辞起得比平日更早。揽月伺候她梳洗,今日并未梳繁复的发髻,只将青丝尽数绾起,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固定,耳坠、镯子一概未戴。身上穿的,是嫁入将军府那日,穿的那身正红色蹙金绣鸾凤和鸣的嫁衣。

只是三年过去,嫁衣依旧鲜亮如新,穿着它的人,眉眼间却再无当日半分娇羞与期待,只剩下冰冷的肃杀。

揽月的手有些抖:“小姐……”

“无妨。”裴清辞对镜整理了一下衣襟,动作从容,“这衣裳,今日该派上用场了。”

祭祀的时辰定在巳时正。沈惊澜已在前厅等候,他今日也换了正式的礼服,玄色袍服衬得他面容冷峻。见裴清辞一身红衣而来,他先是一怔,随即眼中掠过一丝不悦:“祭祀之日,为何穿得如此艳俗?”

裴清辞恍若未闻,径直走到主位一侧站定,目光平静地望向厅外纷飞的大雪。

吉时到,赞礼官唱喏,仪式开始。焚香,奠酒,诵读祭文……一切按部就班。沈惊澜作为家主,主祭。裴清辞作为主母,从祭。

气氛庄重而沉闷。

就在最后一道程序,即将由裴清辞亲手将祭品中的“灶糖”奉于神前时,府门外,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声,由远及近,迅速变大,夹杂着马蹄声、车轮碾过积雪的吱嘎声,以及人群的惊呼和议论。

“外面何事喧哗?”沈惊澜皱眉,不悦地看向管家。

管家匆匆跑出去,不多时,连滚爬爬地回来,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指着外面,话都说不利索:“将、将军……外面……外面……”

沈惊澜心头莫名一紧,大步走向厅门。裴清辞也放下手中的灶糖,缓步跟上。

将军府高大的朱漆正门外,此刻已被围得水泄不通。长安街宽阔的街面上,浩浩荡荡排满了披红挂彩的箱笼、车驾,一眼望不到头。箱笼皆是上好的樟木、紫檀打造,系着崭新的红绸,在漫天白雪中,红得刺目。

每一抬箱笼旁,都立着两名身材魁梧、神色肃穆的护卫,并非将军府之人。车驾装饰华丽,规制远超寻常百姓,甚至……有些逾越。

人群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天爷!这、这是做什么?搬空家底啊?”

“看那箱子上的徽记……是裴家的嫁妆!”

“这么多……这得有多少抬啊?将军夫人这是……”

“听说将军带了外头的孩子回来,逼夫人认下呢!”

“这是要……和离?搬嫁妆走了?”

沈惊澜站在门口,看着这延绵不绝的红色队伍,听着周遭的窃窃私语,脑子里“嗡”的一声,血液似乎瞬间冲上了头顶,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猛地回头,死死盯住身后一步之遥、一身红衣如火的裴清辞,目眦欲裂:“裴清辞!你这是做什么?!”

裴清辞迎着他暴怒的目光,缓缓抬起手。

揽月立刻将一卷裱糊精致、盖着鲜红指印的绢帛,双手奉到她手中。

裴清辞接过,手臂舒展,当着沈惊澜的面,当着所有围观百姓、仆役、乃至闻讯赶来的部分官员家眷的面,将那卷绢帛,唰地一下,彻底展开!

“和离书”三个大字,铁画银钩,力透纸背,在雪光映照下,清晰无比地映入每一个人眼中。

她的声音不大,却用尽了力气,清越冷冽,穿透风雪,传遍寂静的街口:

“将军沈惊澜,悖逆人伦,宠妾灭妻(虽无妾,其行同),强以私生之子充嫡,辱我裴氏门楣,毁我半生清誉。三日期限已至,恶行未改。今日,我裴清辞,以此嫁妆为证,以此和离书为凭,与你沈惊澜——”

她顿了一顿,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在沈惊澜心头。

“恩断义绝,夫妻情尽,自此和离,各不相干!”

说完,她手腕一扬,那卷厚重的和离书,被她用力掷出,划过一道弧线,“啪”地一声,落在沈惊澜脚前的雪地上,溅起几点雪沫。

沈惊澜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地上那刺目的绢帛,又抬头看着裴清辞冰冷绝情的脸。他耳中嗡嗡作响,周围所有的议论、惊呼似乎都远去,只剩下裴清辞那句“恩断义绝,夫妻情尽”在反复回荡。

她不是闹脾气……她竟然是认真的!她怎么敢?!她怎么能在祭祀之日,在众目睽睽之下,搬空嫁妆,掷还和离书?!

巨大的羞辱感和暴怒瞬间吞噬了他的理智。他猛地踏前一步,几乎要伸手去抓裴清辞:“你疯了!你这个疯妇!给我回来!把这些东西都给我搬回去!”

然而,他的手尚未碰到裴清辞的衣袖,那些立在嫁妆箱笼旁的魁梧护卫,已瞬间动了。四人如鬼魅般上前,两人挡在裴清辞身前,两人不动声色地隔开了沈惊澜。动作迅捷,气息沉凝,分明是训练有素的顶尖高手,绝非寻常家丁护卫。

沈惊澜的手僵在半空,心头骇然。这些是什么人?裴清辞从哪里找来这样的人?!

裴清辞看也未看他,只对揽月道:“走。”

她转身,走向停在一旁的一辆早已备好的、同样披红却更为精致的马车。揽月扶她上车。车夫扬鞭,马车缓缓启动,汇入那浩浩荡荡的嫁妆队伍之中。

护卫们井然有序地护持着车队,开始缓缓移动。沉重的箱笼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整齐而压抑的声响,如同碾在沈惊澜的心上,碾碎了将军府所有的体面,也碾碎了他最后的笃定。

“拦住他们!给我拦住!”沈惊澜赤红着眼,对府中侍卫嘶吼。

侍卫们面面相觑,看着对方那些明显不好惹的护卫,又看看周围越聚越多、指指点点的百姓,一时竟无人敢动。

“废物!”沈惊澜暴怒,正要亲自上前,管家却连滚爬爬地又扑过来,手里高举着一封杏黄封皮的文书,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将军!将军!宫、宫里……刚送来的……急件……是、是首辅谢大人,直呈御前的……奏本副本……陛下……陛下已准了……”

沈惊澜一把夺过,撕开火漆。目光扫过那熟悉的、属于谢绥的凌厉字迹,以及末尾那鲜红刺目的、代表皇帝朱批的“准”字。

奏本内容,赫然是关于他和裴清辞“因故和离,两不相干,各自婚嫁,互不干涉”的呈请,以及……附在后面的一份,新的婚书草案。女方的名字,是裴清辞。男方的名字……

谢绥。

时间,竟定在……今夜!?

“噗——!”一股腥甜猛地冲上喉头,沈惊澜眼前一黑,踉跄一步,竟硬生生喷出一口血来,点点鲜红,洒在身前洁白无瑕的雪地上,触目惊心。

“将军!”众人惊呼,慌忙上前搀扶。

沈惊澜却猛地推开众人,死死盯着那渐行渐远、融入雪幕的红色车队,又低头看看手中那几乎要被他捏碎的奏本副本,终于明白,裴清辞不是闹脾气,她是早有预谋!她找上了谢绥!他们联手,要在今日,将他沈惊澜的脸面、尊严、乃至前途,彻底踩进泥里!

“裴、清、辞——!”一声如同濒死野兽般的低吼,从他齿缝里挤出,充满了滔天的恨意与……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巨大的恐慌。

夜幕,很快就要降临了。

而裴清辞的马车,正驶向城东,那座更加巍峨、更加深不可测的首辅府。

06

马车在朱雀大街上平稳行驶,车轱辘压过积雪,发出单调的“咯吱”声。车外是漫天风雪和尚未散尽的、隐约的议论喧哗,车内却是一片死寂。

揽月悄悄抬眼,看向端坐的小姐。一身红衣似火,映得她面白如雪,眸光定定地望着虚空某一点,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也没有离巢别栖的彷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封的平静。那平静之下,是连揽月都感到心悸的决绝。

“小姐……”揽月低声唤道,想递上一杯热茶。

裴清辞轻轻摇头,示意不必。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冰凉,唯有掌心那枚玄铁令牌,传来丝丝缕缕、沉甸甸的冷硬感。这不是结束,甚至不是开始。这只是一场漫长战役中,最惨烈、最公开的第一仗。她用最极端的方式,斩断了与沈惊澜的一切关联,也把自己架在了整个京城舆论的火焰上炙烤。

她知道此刻外面是怎样的沸反盈天。将军夫人当街掷还和离书,搬空嫁妆,而首辅谢绥的奏本紧随其后,直呈御前……不出半日,这桩惊世骇俗的“和离改嫁”案,就会成为街头巷尾、茶楼酒肆最热门的谈资。沈惊澜会成为最大的笑柄,而她裴清辞,也绝不会落下什么好名声。悍妇、善妒、不守妇道、攀附权贵……种种污水,必将接踵而至。

但,那又如何?

当沈惊澜带着林芷的孩子,理所当然地要她“视如己出”时,她作为“裴清辞”这个人的尊严和未来,就已经被彻底碾碎了。与其在将军府那座华美的牢笼里,戴着贤良淑德的面具,心如死灰地度过余生,不如亲手砸碎牢笼,哪怕溅一身泥泞,哪怕前路是更深的未知。

至少,她为自己争了一口气。至少,她让沈惊澜,痛了。

马车没有驶向裴府。她那个固执又疼爱女儿的父亲,此刻怕是已经气得晕厥过去,母亲也定然是泪流满面。她不能回去,至少现在不能。回去,便是将裴家也拖入这浑水,让父母承受更多的非议和压力。她与谢绥的交易,裴家暂时不知,才是最好的。

马车最终驶入城东一条幽静的巷子,停在一座外表并不显赫、但占地极广的府邸侧门。门楣上无匾额,只有两个简单的字:谢园。

这是谢绥在京中的别院之一,比听雪别院更隐秘,也更森严。

侧门无声打开,墨影已在门内等候,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样,对着裴清辞微微一躬身:“夫人,请随我来。主子已等候多时。”

裴清辞颔首,带着揽月,跟随墨影走入这座陌生的府邸。园内景致疏朗,多以松、竹、石为主,即便在冬日大雪覆盖下,也透着一股清冷峭拔的意味,与谢绥其人给人的感觉,如出一辙。

绕过几处回廊,来到一座暖阁前。墨影停下脚步,示意裴清辞独自进去。

裴清辞推开门。暖意扑面,夹杂着熟悉的松柏冷香。谢绥坐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正在批阅公文,闻声抬眸。

他今日换了身墨蓝色常服,少了几分疏淡,多了几分居于上位的沉凝。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件刺目的红嫁衣上,停留了一瞬,并无讶异,只淡淡道:“来了。坐。”

裴清辞依言在书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背脊习惯性地挺直。

“事情办得不错。”谢绥放下朱笔,靠向椅背,审视着她,“比我预想的,更利落,也更……轰动。”他的语气听不出是褒是贬。

“清辞依约而行,不敢有误。”裴清辞垂眸道。

“沈惊澜当众吐血,”谢绥提起此事,唇角似乎弯了一下,极快,又消失无踪,“陛下已看到我的奏本,也已准了。虽未明发谕旨,但默许的态度,便是认可。你与沈惊澜,从律法上,已无瓜葛。”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然,世俗非议,口诛笔伐,才刚刚开始。裴氏,你可准备好了?”

裴清辞抬起头,直视谢绥:“既已踏出此步,便无回头路。清言碎语,伤不了我分毫。”

“最好如此。”谢绥微微颔首,“今夜子时,花轿会从正门入府。虽仓促,但该有的规制不会少,不会辱没你裴家嫡女的身份。拜堂之后,你便是谢府名义上的主母。我会拨给你单独的院落,一应仆役用度,皆按例份。若无必要,你我无需相见。你可明白?”

“明白。”裴清辞答得干脆。这是一场交易,一场合作。她得到庇护和报复沈惊澜的利器,谢绥得到打击政敌的筹码和可能的裴家善意。夫妻之实?她从未期待,也无需期待。

“很好。”谢绥似乎满意她的识趣,“你父亲裴太傅那里,我已派人递了消息,只说你有不得已的苦衷,暂居谢府,请他勿忧。至于详情,待风波稍平,你再自行解释。”

裴清辞心中微微一松。父亲性子刚直,若骤然得知她如此“惊世骇俗”之举,怕是要气出病来。谢绥此举,虽未必能完全安抚,但至少给了缓冲的余地。“多谢大人。”

谢绥摆摆手,不再多言,重新拿起朱笔,似乎已无话可说。

裴清辞知道该告退了。她起身,行礼,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问了一句:“大人,那孩子……阿朔,会如何?”

她恨沈惊澜,恨林芷,但对那个懵懂无知的孩子,心情复杂。她并非迁怒之人,也知稚子无辜。只是,那孩子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她三年婚姻最大的讽刺和伤害。

谢绥笔尖未停,声音平淡无波:“沈惊澜既已认下,自然会好生抚养。那是沈家的事,与你,与我,都再无干系。妇人之仁,最是无用。”

裴清辞背脊微微一僵,不再多言,推门离去。

妇人之仁?或许吧。但她问这一句,并非出于仁慈,只是需要一个确切的答案,来斩断最后一丝不必要的牵连。

门外,风雪更急。揽月撑起伞,为她遮住漫天飞雪。主仆二人沉默地走向安排好的院落——一个名为“竹意居”的独立小院,清幽僻静,确实符合谢绥“互不打扰”的承诺。

这一夜,将军府灯火通明,人仰马翻。沈惊澜急怒攻心之下旧伤复发,呕血不止,府中大夫进进出出,人心惶惶。而沈将军夫人(已是前夫人)当街掷还和离书、搬空嫁妆,并即将于今夜改嫁当朝首辅谢绥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火速传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惊愕、鄙夷、同情、猎奇、兴奋……种种情绪在寒冷的冬夜里发酵、蔓延。

子夜时分,谢府正门大开。虽因时间仓促,并未大肆铺张,但该有的仪仗一样不少。八抬大轿披红挂彩,在风雪中稳稳抬入府门。没有喧天的锣鼓,没有贺喜的宾客,只有肃穆的护卫和沉默的仆役。一切都进行得安静而迅速,透着一种不同寻常的凝重。

裴清辞已换下那身红衣,穿上了一身更为庄重但也更为疏离的绯色礼袍,头上盖着绣金鸳鸯的盖头。她被人搀扶着,完成了一系列简化的仪式。拜天地,拜高堂(谢绥父母早逝,只对着空位行了礼),夫妻对拜。

盖头之下,她看不到谢绥的神情,只能感受到对面传来的、沉稳而冷淡的气息。他们的衣袖偶尔相触,冰凉一片,毫无温度。

礼成。

她被送入早已布置好的、位于谢府正院东侧的“栖梧院”。院子比竹意居大了许多,陈设也华丽精致,但同样冷清。红烛高烧,映着满室刺目的红,却暖不透半分。

揽月为她取下盖头,低声道:“小姐,首辅大人……去了前院书房。说今夜有紧急公务处理,让您早些安置。”

裴清辞点了点头,走到妆台前,自己动手,一点点卸去头上的钗环。铜镜中的女子,眉眼依旧精致,却覆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霜雪之色。

今夜之后,她是谢裴氏,是首辅夫人。也是这京城之中,最声名狼藉、最前途未卜的女人。

但她不后悔。

07

栖梧院的第一夜,裴清辞意外地睡得很沉。或许是连日来心力交瘁,或许是尘埃落定后的某种虚脱,几乎沾枕即眠,无梦到天明。

醒来时,天光已大亮。雪停了,难得的冬日暖阳透过菱花窗格洒进来,在光洁的地砖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屋内暖意融融,地龙烧得恰到好处。

揽月听见动静,悄声进来伺候梳洗,低声道:“小姐,府里的管事嬷嬷一早来过了,送了些日常用度和几个粗使丫鬟的名册,说是让您先看看,缺什么或要添什么人,尽管吩咐。首辅大人一早就上朝去了。”

裴清辞“嗯”了一声,神色平静。她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份尴尬,说是主母,实为客居,谢绥给她体面,她也需识趣,不会真把自己当回事去指手画脚。

梳洗罢,简单用了早膳。清粥小菜,味道清淡合口。用罢,她便让揽月将谢府送来的账册、名簿取来,坐在窗下细看。既是“主母”,哪怕只是名义上的,该了解的也得了解,免得行事出岔子,落人口实。

账目清晰,人事简单。谢绥后院空虚,连个通房侍妾都无,仆役规制也严格,倒是省了她许多麻烦。正看着,外间有丫鬟通传,说是裴府来了人,要见夫人。

裴清辞心下一紧,放下账册:“快请。”

来的是她母亲身边的得力嬷嬷,姓周,是看着裴清辞长大的老人了。周嬷嬷一进来,看见裴清辞好端端坐着,眼圈立刻就红了,快步上前行礼:“大小姐!您可让老爷夫人担心坏了!”

裴清辞忙起身扶住她:“周嬷嬷快别多礼,父亲母亲……可还好?”

“好什么呀!”周嬷嬷抹着眼泪,压低了声音,“老爷昨儿听说您……您做出那样的事,当场就厥过去了!请了大夫扎了针才缓过来,醒来后就一直捶胸顿足,骂……骂您糊涂啊!夫人哭得跟泪人儿似的,非要来瞧您,被老爷拦住了,说没脸出门……大小姐,您、您这到底是为什么呀?姑爷他……沈将军他纵然有不是,您也不能、不能就这么……这可是把天都捅破了啊!”

裴清辞听着,心中酸楚,却并无悔意。她扶着周嬷嬷坐下,温声道:“嬷嬷,事已至此,多说无益。父亲母亲那里,是我这个做女儿的不孝,让他们蒙羞了。但请嬷嬷转告二老,清辞此举,绝非一时意气,实是忍无可忍,退无可退。沈惊澜带回那孩子,逼我以嫡子相待,是辱我裴家门楣,绝我后半生指望。若再隐忍,与死何异?”

她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如今我既已出了沈家,嫁入谢府,前尘往事,便一刀两断。谢首辅虽与我是……协议婚约,但也承诺予我庇护和体面。请父亲母亲暂且宽心,保重身体。待风波稍平,我自会回去,向他们请罪解释。”

周嬷嬷听着,又是叹气又是摇头:“大小姐,您自小就有主意,老奴知道劝不动您。只是这谢府……谢大人他……”她欲言又止,显然对这位权倾朝野又深不可测的首辅大人充满疑虑。

“嬷嬷放心,我自有分寸。”裴清辞安抚道,又问了家中一些琐事,让周嬷嬷带了些滋补药材和宽心的话回去,并再三叮嘱,近期莫要再派人来,免得引人注目。

送走周嬷嬷,裴清辞独自在窗前站了许久。阳光照在身上,并无多少暖意。她知道,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

果然,午后,揽月便面色凝重地进来,低声道:“小姐,外头……传得越来越难听了。有说您早就与谢首辅有私情,才迫不及待与将军和离;有说您善妒不容人,连个孩子都容不下,悍妇之名已传遍;还有说裴家教女无方,竟纵容女儿做出此等伤风败俗之事……茶楼酒肆,甚至有些文人聚会,都在议论此事。”

裴清辞捻着腕间一串冰冷的檀木珠子,神色未变:“还有呢?”

“还有……”揽月迟疑了一下,“关于那孩子阿朔的身世,似乎也有些奇怪的流言传出,说……说那孩子未必是林芷将军的遗孤,来历不明……”

裴清辞指尖一顿。这流言……来得有些巧。是沈惊澜的政敌落井下石?还是……谢绥的手笔?不管是谁,这把火,终究是烧得更旺了。

“不必理会。”裴清辞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即便辩白,此刻也无人在意真相。他们想要的,只是谈资罢了。”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临近傍晚,前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似有争执之声。裴清辞本不欲过问,但那声音越来越大,隐约还夹杂着熟悉的、属于沈惊澜的暴怒吼声。

她心下一沉。沈惊澜?他竟敢找到谢府来?

“去看看。”裴清辞起身,带着揽月往前院走去。既然躲不过,不如直面。

还未到正厅,便在回廊拐角处,看到了对峙的两人。

沈惊澜一身朝服未换,显然是下了朝直接过来的,脸色灰败,眼窝深陷,唇上还有未擦净的药渍,但一双眼睛却赤红如血,死死瞪着对面悠然品茶的谢绥。他身边只带了两个亲卫,却被谢府的护卫隐隐围在中间。

“……谢绥!你卑鄙无耻!趁人之危!夺人妻子!算什么君子!”沈惊澜声音嘶哑,充满了愤恨。

谢绥放下茶盏,抬眸,眼神平淡无波:“沈将军慎言。裴氏已与你和离,有和离书为证,陛下也已默许。如今她是我谢绥明媒正娶的夫人,何来‘夺人妻子’之说?将军擅闯我府邸,咆哮厅堂,可是想御前辩个分明?”

“你!”沈惊澜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谢绥,“若非你从中作梗,她岂敢如此!定是你使了手段,蛊惑于她!清辞!裴清辞你给我出来!我知道你在这里!你有本事做,没本事见我吗?!”

他转而向着内院方向怒吼。

裴清辞从回廊阴影中走出,步履平稳,面上无喜无怒。她先对谢绥微微颔首,算是见礼,然后才看向状若疯狂的沈惊澜。

“沈将军,”她的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温度,“你我已和离,嫁娶各不相干。此处是谢府,我是谢夫人。将军在此喧哗,于礼不合,还请自重。”

“谢……夫人?”沈惊澜看着裴清辞,看着她一身不属于他的妇人装束,看着她站在谢绥身侧那平静疏离的姿态,只觉得心口剧痛,比昨日当众呕血还要痛上千万倍。他忽然想起往日她为他整理朝服,为他煲汤守夜,为他打理府邸时温婉的模样,那些被他忽略、视为理所当然的点点滴滴,此刻都化作细密的针,扎得他千疮百孔。

“清辞……”他的声音骤然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哀恳和慌乱,“我知道错了……我不该逼你……孩子……孩子我可以送走,送到别处养着,不让你看见……我们、我们回去好不好?我发誓,以后不会再让你受委屈……我们……”

“沈将军,”裴清辞打断他,眼神如看陌生人,“覆水难收,破镜难圆。有些话,说出口就收不回了。有些事,做下了,就无可挽回。请你离开。”

“无可挽回?”沈惊澜像是被这四个字刺中了要害,猛地激动起来,“怎么就无可挽回了?你我三年夫妻,难道就比不过旁人的几句挑唆?谢绥他是什么人?他心狠手辣,城府极深,他娶你不过是为了打击我,利用你!你跟了他,不会有……”

“沈惊澜。”谢绥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威慑力,瞬间压过了沈惊澜的激动,“你是在质疑本官,还是在质疑陛下的默许?裴氏既入我谢府,便是谢家的人。是福是祸,不劳将军费心。墨影,送客。若再纠缠,以擅闯官宅论处。”

墨影应声上前,手已按在刀柄上。

沈惊澜带来的两个亲卫也立刻上前,气氛骤然紧张。

沈惊澜死死盯着裴清辞,希望能从她脸上看到一丝松动,一丝犹豫。但他只看到一片冰封的决绝。他知道,她是真的,不要他了。

巨大的恐慌和失落在瞬间吞噬了他,随之涌起的,是更强烈的愤怒和恨意。他猛地看向谢绥,眼神怨毒:“谢绥,今日之辱,我沈惊澜记下了!我们走着瞧!”

说罢,他狠狠一甩袖,转身大步离去,背影竟有几分踉跄。

喧嚣散去,前院重归寂静。

谢绥这才看向裴清辞,语气依旧平淡:“吓到了?”

裴清辞摇头:“多谢大人解围。”

“他不敢真的如何。”谢绥道,“如今满城风雨,他若在谢府动粗,丢的是他自己的脸,也会让陛下更加不喜。不过,狗急跳墙,也需提防。近日无事,少出府门。”

“是。”裴清辞应下。

谢绥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道:“回去歇着吧。”便转身回了书房。

裴清辞看着他消失在门后的背影,又望了一眼沈惊澜离去的方向,心中一片冷寂。她知道,沈惊澜不会善罢甘休。而她和谢绥这段建立在利益与报复之上的脆弱联盟,也将面临更多未知的风浪。

但她已无路可退,亦不愿退。

08

沈惊澜大闹谢府未果,反被“请”出去的消息,不出半日又传开了。这无疑为他本就狼狈不堪的处境,又添了几分笑料。连带着他力主增兵北境的奏议,在朝堂上也遭到了更多质疑和阻力。皇帝虽未明确斥责,但态度显然更倾向于谢绥所主张的“暂缓增兵,以安抚赈灾为主”。

沈惊澜称病不朝,闭门不出。将军府一片愁云惨雾。阿朔似乎也感受到了府中压抑的气氛,愈发哭闹不休,奶娘丫鬟束手无策。

与此同时,关于裴清辞的各种流言蜚语,在最初的猎奇与指责过后,竟悄然发生着一些变化。或许是谢绥暗中引导,或许是裴家清贵门第的余荫,也或许是一些女眷私下里对裴清辞处境的微妙同情,开始有另一种声音出现:

“说起来,沈将军这事做得确实不地道,那般逼迫正妻,谁受得了?”

“裴家小姐也是可怜,三年无所出,本就压力大,将军还带个孩子回来强认作嫡子,这不是绝人后路吗?”

“那孩子身世也蹊跷,说是林将军遗孤,可林将军都故去三年了,怎么偏偏这时候找到?”

“和离虽惊世骇俗,可也是被逼无奈吧?总不能让人在火坑里熬死……”

“谢首辅此举,虽说不合常理,倒也颇有担当,护住了裴家女儿的颜面……”

这些声音起初微弱,但渐渐汇聚,虽未盖过那些“悍妇”、“不贞”的骂名,却也形成了一股不可忽视的暗流。裴清辞的形象,从一个单纯的“叛逆者”,变得复杂起来。

裴清辞对此漠不关心。她深居简出,除了偶尔去给谢绥请安(谢绥多数时候以公务繁忙免了),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栖梧院或竹意居看书、习字、打理谢绥“分配”给她的一小部分无关紧要的产业账目。谢绥果然如他所言,给了她足够的体面和安宁,除了必要的管事汇报,无人打扰。

这日,她正在临窗抄写一份佛经,揽月神色有些古怪地进来,低声道:“小姐,门房递来帖子,是……安王妃邀您明日过府赏梅。”

安王妃?裴清辞笔尖一顿。安王是当今圣上的幼弟,闲散王爷,不管朝政,但其王妃出身江南大族,性子爽利,在京城贵妇圈中颇有声望,且与谢绥之母(已故)有些远房亲戚关系。她与这位安王妃,从前在宫宴上有过几面之缘,但并无深交。此刻递帖邀她这风口浪尖上的人,意欲何为?

“帖子是直接递到谢府的?”裴清辞问。

“是,指明给您。”

裴清辞沉吟片刻。安王妃此举,某种意义上,代表了皇室宗亲中一部分人对她目前身份的一种默认,甚至是一种隐隐的接纳。去,可能会卷入不必要的应酬是非;不去,则可能显得不识抬举,辜负了这份难得的“善意”,也折了谢绥的面子。

“回复安王府,说我明日定当准时赴约。”裴清辞放下笔。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不能一味躲藏。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次日,裴清辞仔细斟酌了衣着,既不过分素淡显得失礼,也不过于华丽招人侧目,选了身藕荷色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袄,配月白色马面裙,发髻简单,只簪一支珍珠步摇并两朵小巧的绒花。揽月随行。

安王府的梅园在京中颇负盛名。虽是冬日,园内却因引了温泉水,并不十分寒冷,各色梅花开得正好,疏影横斜,暗香浮动。

裴清辞到时,已有不少女眷在园中赏玩。见她进来,说笑声似乎静了一瞬,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射过来,好奇的、审视的、鄙夷的、同情的……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安王妃是个富态和气的妇人,四十许年纪,见到裴清辞,并未表现出异样,笑呵呵地招呼她过去:“谢夫人来了,快过来坐,正说这绿萼梅难得呢。”

一声“谢夫人”,算是定了调子。周围女眷神色各异,但大多顺着王妃的话,重新热闹起来,只是那目光,总若有若无地绕着裴清辞打转。

裴清辞落落大方地上前见礼,依言在安王妃下首坐了,应对得体,言语不多,但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差。既不刻意讨好,也不畏缩闪避。

闲聊片刻,话题不知怎的,拐到了北境战事和流民安置上。一位素来以直爽著称的国公夫人叹道:“今年北境雪灾实在厉害,听说饿殍遍地,朝廷虽有赈济,也是杯水车薪。偏生还有人嚷嚷着要增兵,这兵一动,粮草徭役,岂不是要了那些灾民的命?”

立刻有人附和:“正是呢!还是谢首辅看得明白,主张以安抚为先。打仗打仗,苦的终究是百姓。”

又有人将话头引到裴清辞身上:“谢夫人,听闻裴太傅也是主张安抚的,可是如此?”

裴清辞心知这是试探,亦是从她这里窥探裴家乃至谢绥态度的机会。她放下茶盏,微微一笑道:“家父常言,为政之道,首在安民。北境百姓遭此大灾,生计维艰,此时轻启战端,确非良策。首辅大人体恤民情,主张暂缓增兵,全力赈灾,亦是此理。”

她这番话,既抬高了父亲和谢绥,又表明了裴家与谢绥在此事上立场一致,且滴水不漏,让人挑不出错处。

安王妃闻言,笑着点头:“是这个理儿。咱们女人家虽不懂朝政,但也知道百姓不易。”算是为这个话题收了尾。

又坐了一会儿,裴清辞便借口更衣,暂时离席。她知道,自己今日露面,表了态,已算完成任务,不宜久留惹人注目。

刚走到一处僻静的梅林小径,身后却传来一个柔婉的声音:“谢夫人请留步。”

裴清辞回头,见是一位穿着淡青色袄裙的年轻妇人,容貌清丽,气质温婉,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是谁。

那妇人上前,盈盈一礼:“妾身林氏,娘家姓苏,夫君是兵部侍郎陈沅。冒昧打扰夫人。”

兵部侍郎陈沅的夫人苏氏?裴清辞想起来了,这位苏夫人似乎与已故的林芷将军有些远亲关系,以往宫宴上见过,但从未深交。

“陈夫人。”裴清辞回礼,心中警惕。此人此刻找上她,绝非偶然。

苏氏四下看了看,见无人,才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恳切与犹豫:“妾身本不该多言,但……实在不忍见夫人被蒙在鼓里,也为芷姐姐……唉。”

她提到林芷,裴清辞眸光微凝:“陈夫人有话不妨直说。”

苏氏又迟疑了一下,才道:“是关于……那孩子,阿朔。”

裴清辞不动声色:“哦?”

“外间传言纷杂,但妾身因与芷姐姐有些亲缘,略知一二内情。”苏氏声音更低,“芷姐姐三年前于北境殉国,确有其事,英烈可嘉。但……那孩子阿朔,并非芷姐姐的遗孤。”

裴清辞心中一震,面上却依旧平静:“陈夫人此言,可有凭据?”

苏氏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有些陈旧的平安符,递到裴清辞面前:“这是芷姐姐生前随身之物,妾身机缘巧合所得。芷姐姐……她其实,并无生育。此事她身边几个亲近的旧部隐约知晓。那孩子,怕是沈将军不知从何处寻来,或是……另有隐情。沈将军对芷姐姐用情至深,或许是思念成狂,才……”

她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阿朔不是林芷的孩子,沈惊澜可能被骗了,也可能……是为了某种目的,故意找了个孩子冒充。

裴清辞接过那枚平安符,入手微沉,绣工精致,边角有些磨损,确像是旧物。她心中百转千回。若苏氏所言为真,那沈惊澜逼她认子,就不仅仅是感情用事或为了全林芷忠烈之名,其背后的动机,就更值得玩味了。是为了弥补无子的遗憾?还是为了用这个“忠烈遗孤”来博取名声,巩固地位?或者,两者皆有?

“陈夫人为何要告诉我这些?”裴清辞抬眸,直视苏氏。

苏氏苦笑了一下:“妾身人微言轻,即便说出,也无人肯信,反可能惹祸上身。但见夫人因此事备受争议,甚至不惜……唉,妾身心中不忍。且芷姐姐在天之灵,怕也不愿见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顶着她的名分,搅得家宅不宁,更辱没了她的清名。夫人如今……已离了那是非之地,但或许知道真相,心中能少些芥蒂。妾身别无他求,只望夫人莫要声张,以免引来麻烦。”

她说得情真意切,眼中甚至有泪光闪动。

裴清辞将平安符递还给她,淡声道:“多谢陈夫人告知。此事我已知晓,自会谨慎。”

苏氏接过平安符,又福了一福,便匆匆离去,仿佛只是偶然路过,说了几句闲话。

裴清辞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在小径尽头的背影,眸色深深。苏氏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是真心为林芷和她抱不平,还是受人指使,别有用心?若是受人指使,这背后之人,又是谁?谢绥?还是沈惊澜的其他政敌?

真相如同迷雾,但至少,她手中多了一条或许能掀翻棋盘的线索。阿朔的身世,若真有蹊跷,那沈惊澜费尽心机演这出戏,所图必然不小。

她拢了拢衣袖,转身向宴席方向走去。梅香幽冷,沁人心脾,也让人格外清醒。这京城的水,果然深得很。而她,已然身在水中了。

09

从安王府回来,裴清辞便将苏氏所言,原原本本告诉了谢绥。她坐在谢绥书房下首的椅子上,语气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谢绥正在临帖,闻言笔尖未停,只淡淡道:“苏氏?陈沅的夫人?”

“是。”

“陈沅……”谢绥写完最后一笔,将狼毫搁在笔山上,拿起宣纸吹了吹墨,“此人看似中立,实则与沈惊澜在兵部事务上多有龃龉,且其座师,是都察院的李御史,李御史与裴太傅……私交甚笃。”

裴清辞立刻明白了谢绥的言外之意。苏氏此举,背后很可能有陈沅,甚至裴家父亲故旧的影子。他们或许是想借她之手,揭露阿朔身世之谜,从而重创沈惊澜。而告诉她,是因为她如今是“谢夫人”,有谢绥这座靠山,且与沈惊澜有直接恩怨,是最合适的“刀”。

“那平安符,我已看过,确是旧物,但不足以证明什么。”谢绥走到窗边,负手看着窗外萧瑟的庭院,“林芷是否生育过,旧部是否知情,查起来不难,但也容易打草惊蛇。”

“大人的意思是?”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谢绥转过身,眼中掠过一丝冷光,“沈惊澜如此看重这个孩子,不惜与你撕破脸也要认下,绝不会仅因思念林芷。这孩子的来历,是关键。苏氏既递了梯子,我们便顺梯而上,但不必急着揭盖。派人暗中去北境,查林芷殉国前后细节,查这三年有无符合年龄的孩童失踪或收养记录,更要查……沈惊澜身边,是否有人与北境某些势力,有过不寻常的往来。”

他看向裴清辞:“此事我会让墨影去办。你如今身份敏感,不宜插手。在府中等消息即可。”

裴清辞点头应下。她知道谢绥的谨慎是对的。沈惊澜不是易与之辈,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还有一事,”谢绥走回书案后坐下,“三日后,宫中设宴,为北境赈灾有功的几位臣工庆功,也顺带安抚近期因流言纷扰而波动的朝局。陛下特意下旨,命有诰命的夫人们皆需出席。”

他看向裴清辞:“你也在列。”

裴清辞心下一凛。宫宴……这意味着,她将以“谢夫人”的身份,正式出现在皇帝和所有朝臣命妇面前。这无疑是将她推到了风口浪尖的最中央。沈惊澜必定也在场。那将会是怎样的场景?

“怕了?”谢绥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裴清辞抬起眼,目光清冽:“没什么好怕的。该来的,总要来。”

“很好。”谢绥似乎勾了下唇角,“届时跟紧我,少说,多看。若有人挑衅,不必忍让,自有我应对。”

“是。”

三日后,宫宴。

麟德殿内灯火辉煌,丝竹悦耳。帝后高坐于上,文武百官携诰命夫人分列两旁。裴清辞随着谢绥入席,能清晰地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好奇的、探究的、鄙夷的、同情的……如芒在背。

她今日穿着符合一品诰命规制的礼服,庄重华美,妆容得体,神情平静,举止从容。既然躲不过,那便坦然受之。

沈惊澜果然在列。他坐在武将一席,位置与文官之首的谢绥相隔不远。自裴清辞进来,他的目光就如影随形,复杂难言,有恨,有怒,有不甘,或许还有一丝来不及捕捉的痛悔。他看起来比前几日更加憔悴,眼下一片青黑,但背脊依旧挺得笔直,维持着武将最后的尊严。

皇帝照例说了些勉励抚慰的话,肯定了北境赈灾的成效,含蓄地批评了某些“急功近利”的主张,又提了几句“家和万事兴”、“臣工当修身齐家”之类的话,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沈惊澜和裴清辞这边。

众人心知肚明,纷纷附和。气氛看似融洽,实则暗流涌动。

宴至中途,歌舞暂歇,命妇们互相敬酒寒暄。一位素来与沈惊澜母亲交好、性子也有些刻板的老郡王妃,忽然端着酒杯,走到了裴清辞面前。

“谢夫人,”老郡王妃笑得有些勉强,语气却带着居高临下的教训意味,“今日得见,果然风姿不凡。这人啊,年轻时难免行差踏错,但既已嫁作人妇,便该谨守本分,相夫教子,往日种种,也该放下了,莫要再惹是非,让夫君蒙羞才是。”

这话夹枪带棒,直指裴清辞“弃夫改嫁”是不守本分,是惹是生非。

席间顿时一静。

裴清辞放下手中玉箸,缓缓起身,对着老郡王妃行了一礼,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郡王妃教诲,清辞铭记。只是清辞愚钝,敢问郡王妃,何为‘本分’?若夫君不义,强人所难,辱及家门,为人妻者,是该忍气吞声以全‘本分’,还是该据理力争以护己身、保家门尊严?”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席间诸人,尤其在沈惊澜铁青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继续道:“清辞前番所为,或许惊世骇俗,有违常伦。然,沈将军以忠烈之名,行悖理之事,强塞外室之子为嫡,逼我认下。我若顺从,是为不智,辱没裴氏门风;我若反抗,是为不贤,不容于人。进退皆是无路。幸得陛下明鉴,首辅大人体恤,予我容身之所。郡王妃德高望重,若易地而处,不知该如何抉择,方能全此‘本分’?”

一番话,不卑不亢,既点明了沈惊澜之过,又表明了自己不得已的苦衷,最后还将问题抛了回去,暗指老郡王妃站着说话不腰疼。

老郡王妃被她问得一时语塞,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席间响起低低的议论声。不少命妇交换着眼神,虽未必完全认同裴清辞,但看向沈惊澜的目光,也多了几分审视和鄙夷。毕竟,宠妾灭妻(虽无妾)、强认外室子为嫡,在哪家都是理亏的。

沈惊澜握着酒杯的手背青筋暴起,猛地站起,似乎想说什么。

“好了。”皇帝的声音不高不低地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日庆功宴,不谈私事。谢夫人既已觅得良缘,往事不必再提。沈将军亦当自省,齐家方能治国平天下。”

皇帝一锤定音,老郡王妃讪讪退下。沈惊澜也只能咬牙坐下,满腔怒火无处发泄。

裴清辞向皇帝方向微微屈膝,谢恩后安然落座。自始至终,谢绥都稳坐如山,只在皇帝开口时,举杯遥敬了一下,仿佛刚才那场风波与他毫无关系。但他落在裴清辞身上的目光,却带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

宫宴后半程,再无人敢明目张胆地挑衅裴清辞。但那种无形的压力与窥探,始终萦绕不去。

宴席散去,裴清辞随着谢绥出宫。马车辘辘行驶在寂静的宫道上。

“今日应对,尚可。”谢绥闭目养神,忽然开口。

裴清辞微微一愣,这是她嫁入谢府以来,第一次听到谢绥类似肯定的评价。“清辞只是实话实说。”

“实话,有时便是最利的刀。”谢绥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冷意,“经此一事,沈惊澜‘宠妾灭妻、逼迫发妻’的名声,算是坐实了。于朝堂之上,他失了不少清流和老臣的心。陛下今日态度,你也看到了。”

裴清辞默然。她今日在殿上那番话,虽有自辩之意,但也无形中成了谢绥打击沈惊澜的一步棋。她并不后悔,沈惊澜咎由自取。只是这种被利用的感觉,依然清晰。

“北境那边,有消息了。”谢绥忽然道。

裴清辞心头一紧:“如何?”

“林芷殉国前后,并无生产记录,她身边亲近的旧部,也证实她并无子嗣。那孩子阿朔,是三年前北境战乱时,从一处被洗劫的村庄救回的孤儿,当时尚在襁褓。救他的人,是沈惊澜麾下一名姓赵的副将。赵副将半年前因旧伤复发,已经去世。”谢绥语调平缓,却字字惊心,“而就在赵副将去世前后,沈惊澜开始派人暗中寻找‘林芷将军遗孤’,并在月前,‘恰好’找到了这个孩子。”

裴清辞倒吸一口凉气。所以,阿朔真的不是林芷的孩子!沈惊澜是知情的!他故意找一个孤儿,冒充林芷遗孤,带回京城,逼她认下……是为了什么?仅仅是为了一个“抚养忠烈之后”的美名,巩固自身地位?还是……有更深的目的?

“那个村庄,位于北境与西戎交界处,地形险要,曾多次易主。”谢绥继续道,声音更冷,“而沈惊澜力主增兵的那个关口,就在那村庄附近。”

裴清辞猛地看向谢绥:“大人的意思是……”

“现在还只是猜测。”谢绥重新闭上眼睛,“但一个来历不明、被刻意安排成‘忠烈遗孤’的孩子,一个力主在特定地点增兵的将军,再加上一些边关将领不太干净的往来账目……很多事情,就值得深思了。”

马车在谢府门前停下。谢绥先下车,转身,向车内的裴清辞伸出了手。

这是做给可能存在的眼线看的。裴清辞垂下眼帘,将手轻轻放在他掌心。他的手干燥温暖,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耐心点。”他扶她下车,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狐狸尾巴,总会露出来的。而你……”他顿了顿,看着她在府门灯笼映照下,清冷而坚定的侧脸,“做得很好。继续保持。”

说完,他便松开手,率先向府内走去。

裴清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影壁之后,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一点温度。他的话,是在安抚,也是在提醒。这场博弈,远未结束。而她,已深深卷入其中,无法,也不能抽身了。

10

北境调查的结果,像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在谢绥和裴清辞心中激起了层层波澜,但表面却不得不维持着诡异的平静。沈惊澜在宫宴受挫后,似乎沉寂了许多,称病告假的时间更长了,但暗地里的动作,据墨影回报,却并未停止,反而更加隐秘和频繁。

谢绥与裴清辞的关系,也进入了一种微妙的平衡。白日里,一个在前院书房处理政务,会见幕僚;一个在栖梧院或竹意居看书习字,偶尔过问一下无关紧要的家事。晚间,谢绥几乎从不踏足后院,即便留宿府中,也多半歇在书房。两人见面次数寥寥,即便见面,也是客气疏离,谈论的多是“公事”,比如北境调查的进展,朝堂上的风向,或是沈惊澜那边的动静。

这日,谢绥难得主动来了栖梧院,手里拿着一个锦盒。

“过几日是安王妃寿辰,这是贺礼单子,你看看可还妥当。”他将一份礼单递给裴清辞,锦盒则放在桌上,“另外,安王妃喜好香料,尤其爱调制古方。这是南边刚送来的几味珍稀香材,你斟酌着,配一份寿礼。”

裴清辞接过礼单,扫了一眼,中规中矩,符合谢绥的身份和与安王府的交情。她又打开锦盒,里面是几个小巧的玉罐,装着龙涎香、奇楠、苏合香等名贵香料,品质极佳。

“王妃寿辰,清辞理当备礼。”她合上锦盒,“大人放心,我会妥善准备。”

谢绥“嗯”了一声,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几株在寒风中挺立的青竹,状似随意地道:“沈惊澜近日与兵部几位侍郎走动频繁,尤其是一个叫孙贲的。此人掌着部分粮草调拨之权,风评……有些贪吝。”

裴清辞心中一动。谢绥不会无缘无故跟她说这些。孙贲……她依稀记得,父亲裴太傅曾在家书中提及,此人能力平平,却善钻营,与几位边将关系暧昧。

“大人是怀疑,沈惊澜在粮草上做文章?”裴清辞问。

“增兵之议虽暂缓,但北境驻军的粮饷补给,仍是重中之重。”谢绥转过身,目光深幽,“沈惊澜旧部多在边关,若在粮草上动些手脚,既能中饱私囊,也能在必要时,以此掣肘朝廷,甚至……养寇自重。”

养寇自重!裴清辞悚然一惊。这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沈惊澜他……真敢如此?

“尚无实证。”谢绥看出她的惊疑,“但孙贲近日在京城置办了几处豪宅,手笔不小,钱财来源可疑。已让人去查了。”

他走到桌边,手指轻轻敲了敲那个装着香料的锦盒:“安王妃寿辰,孙贲的夫人,应当也会到场。”

裴清辞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安王妃寿宴,女眷云集,正是探听消息、观察人际往来的好机会。谢绥让她备香礼,或许也有借此与孙贲夫人这类人物接触的用意。

“清辞明白了。”她颔首。

谢绥看着她沉静的眼眸,忽然道:“你似乎并不惊讶,也不害怕。”

裴清辞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笑意:“自踏入谢府那日起,清辞便知,前路绝非坦途。与虎谋皮,自然要料想到猛虎反噬。何况,沈惊澜若真行此大逆不道之事,便是自取灭亡。清辞虽恨他,却也知国法森严,天理昭昭。”

谢绥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接下来的几日,裴清辞除了准备安王妃的寿礼,也开始有意识地通过揽月和谢绥留给她的有限渠道,留意朝中和边关的动向。她不再仅仅是被动地接受信息,而是尝试着去理解、分析这些信息背后的关联。

她发现,谢绥虽然利用她打击沈惊澜,却也并未完全将她视为棋子或傀儡。在一些无关核心机密的事情上,他愿意让她知晓,甚至偶尔会询问她的看法——尽管她的看法未必能影响他的决策。这种有限度的“参与感”,让她在压抑的处境中,找到了一丝微妙的平衡和……价值。

安王妃寿辰那日,谢府门前车马喧嚣。裴清辞与谢绥同乘一辆马车前往。车内空间宽敞,两人各坐一边,沉默无言。直到快到安王府时,谢绥才开口道:“今日孙贲夫人若与你搭话,不必刻意亲近,也不必过于疏远,寻常应对即可。她若提及边关或粮草之事,留心记下。”

“是。”

安王府今日张灯结彩,热闹非凡。裴清辞依旧低调,但“谢夫人”的身份摆在那里,加上宫宴上那一番“直言”,让她成了众人目光的焦点之一。不过有了上次的经验,她应对起来更加从容。

孙贲夫人是个身材微胖、面容富态的中年妇人,穿戴得珠光宝气,言谈间带着商贾之家出身的精明与圆滑。她果然主动凑过来与裴清辞寒暄,话里话外透着亲近,夸赞裴清辞气度好,又感慨她“遇人不淑”,如今“苦尽甘来”。

裴清辞客气地应和着,心中警惕。果然,闲聊片刻后,孙贲夫人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道:“谢夫人您是不知道,这当家主母啊,最是操心。就说我家那位,管着那么一摊子事,北边又不太平,整天忙得脚不沾地,愁得我都睡不着觉。听说那边将士们辛苦,粮饷有时都接济不上,唉,真是……”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着裴清辞的神色。

裴清辞做出关切状:“孙夫人说得是,边关将士保家卫国,最是辛苦。不过陛下和朝廷向来体恤,想必很快就能解决吧?”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孙贲夫人连忙笑道,又话里有话地说,“只是这层层拨付,难免有些损耗耽搁。要是上头有得力的大人盯着,那就好办多了。像沈将军那样常在边关的,到底更清楚下头的难处,他递上来的折子,就常常为将士们请命呢……”

裴清辞心中冷笑,这是拐着弯替沈惊澜说好话,暗示谢绥“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不如沈惊澜了解边关“实情”?

她面上不显,只淡淡道:“朝政大事,自有陛下和诸位大人操心。我们内宅妇人,还是少议论为好。”

孙贲夫人碰了个软钉子,讪讪一笑,又扯了几句闲话,便借故走开了。

寿宴结束后回府,裴清辞将孙贲夫人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谢绥。

谢绥听完,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笑意:“沉不住气了。这是在替沈惊澜试探口风,顺便给本官上眼药。粮饷‘损耗耽搁’?哼,好一个损耗耽搁。”

他看向裴清辞:“你应对得不错。沈惊澜果然在粮草上动了心思,而且开始着急了。北境那边,墨影应该很快会有更确切的消息传回。”

就在这时,墨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门口,脸色凝重:“主子,北境急报。”

谢绥神色一肃:“讲。”

“我们的人查到,赵副将(即当初带回阿朔的那个副将)去世前,曾与一西戎商人有过秘密接触。而那西戎商人,明面上做皮毛生意,暗地里……可能为西戎贵族传递消息。此外,沈将军麾下另一位负责军需的参将,近半年在边关赌场出手阔绰,输赢极大,其家眷却在京城购置了大量田产铺面。还有,阿朔被救的那个村庄,三年前遭袭,疑似有内应,并非单纯西戎劫掠。”

一条条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被一根名为“沈惊澜”的线隐隐串联起来。

谢绥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眼中寒光闪烁:“通敌?资敌?养寇自重?沈惊澜,你的胃口,倒是不小。”

他看向裴清辞:“阿朔这个孩子,是关键。他是沈惊澜计划中的重要一环,用来博取名声,掩盖一些勾当,或许……还有别的用处。必须尽快查清他的真实来历,以及沈惊澜将他放在身边的全部目的。”

裴清辞心中发冷。她原以为沈惊澜只是薄情寡义,利用林芷和她来巩固地位,却没想到,其背后可能隐藏着如此骇人听闻的阴谋。通敌卖国,这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那我们现在该如何?”她问。

“等。”谢绥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漆黑的夜空,“等他们自己露出更大的马脚。也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将这一切,捅到陛下面前。在此之前,按兵不动。”

他回头,看向裴清辞,眼神复杂:“你可知,若此事坐实,不仅沈惊澜万劫不复,你作为他的前妻,也可能受到牵连,即便已和离改嫁。”

裴清辞迎着他的目光,缓缓道:“清辞既已选择与大人合作,便早将个人荣辱置之度外。沈惊澜若真行此不轨之事,便是国贼。清辞虽力微,也愿助大人,清除奸佞。”

谢绥凝视她片刻,忽然道:“你与你父亲,倒是有些相似。”

裴清辞一怔,不知他此言何意。

谢绥却不再解释,只道:“时辰不早了,回去歇着吧。近日无事,尽量不要外出。沈惊澜狗急跳墙,恐对你不利。”

“是,大人也请早些安歇。”

裴清辞行礼退下。走出书房,夜风寒凉,她拢紧了披风。抬头望去,夜空漆黑如墨,不见星月。山雨欲来风满楼。这场由她婚姻破裂引发的风暴,正在悄然演变成一场席卷朝堂、关乎国运的惊天波澜。而她,已身处漩涡中心,无法逃离,只能随着这滔天巨浪,沉浮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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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风新闻
2026-02-04 10:38: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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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新青年
2026-02-04 18:36: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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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04 13:06: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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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04 14:32: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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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03 21:07: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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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04 14:33: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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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04 06:33: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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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04 09:25: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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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04 14:4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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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04 21:07: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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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04 15:24: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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