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人民日报中央厨房-博古知今工作室】
初唐,一个看似寻常的秋日,昼夜的界限被凉意勾勒得格外分明,清晨的草木悄然凝结起莹润的露珠。吟唱了整个盛夏的蝉的甲壳已变成象征着成熟的深黛色。可当白露降临,曾响彻林间的嘶鸣,终究透出了一丝衰败的前兆。诸般物候皆在诉说同一个消息:盛大而饱满的夏季正在远去,天地渐次步入秋日的敛藏与凋敝。面对这般变迁,诗人陈子昂不免被拨动心绪,用诗句记下了这一刻:“玄蝉号白露,兹岁已蹉跎。”
究竟是怎样的节气,能让吟出“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诗人生出如此萧瑟的感慨?这一滴凝结在岁月枝头的清露,又将折射出怎样幽微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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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露节气AI生成示意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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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露,秋季的第三个节气,标志着孟秋时节的结束与仲秋之始。其得名缘于这一时期的独特物候——当太阳直射点南移,北半球日照时间减短,地面热量散失加速,尤其入夜后近地面空气温度骤降,使其中所含水分在草木、土石等较冷表面达到饱和,从而凝结为晶莹的露珠。《月令七十二候集解》对“白露”名称的解释是:“水土湿气凝而为露,秋属金,金色白,白者露之色,而气始寒也。”古人以五行配四时,秋属金,其色为白,故称此时凝成的露水为“白露”。
为何古人着重描述露水的颜色,而不像“寒露”那样强调触感呢?这反映出两个节气在气候特征上的细微差异。白露时节,昼夜温差明显增大,白天残留的暑热与夜晚初现的凉意相互交织,促使水汽凝结成露,此时的露水更多带着“凉”意;而寒露则已进入深秋,北方冷空气进一步增强,露水往往伴随明显的寒意,甚至预示霜冻临近。尽管古人没有现代气象学的系统知识,却能凭借对自然物候的细致观察,仅从“露”这一现象中,精准捕捉到仲秋与晚秋的气候转变。
总体而言,白露处于夏秋交替的过渡阶段,天气逐渐转凉,早晚温差显著,但午间仍可能保留着夏日的余温,尚未进入严寒。然而,在注重观天授时、未雨绸缪的传统农业社会,恰恰是这样细微的物候变化,最能牵动人们的心绪。由于形成条件不同,白露时节的露水存留时间通常比寒露更为短暂,日出后不久便消散无踪,这种转瞬即逝的特性,也容易引发人们对生命短暂的感慨。汉乐府中的挽歌《薤露》借露水易干,直抒对生命易逝的喟叹:“薤上的露水,多么容易干涸啊!(薤上露,何易晞)可今日的露水干涸,明日又有新的露水凝结,逝去的人啊,什么时候能回来呢?(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
在感慨生命易逝之余,古人自然也不忘对活着的人的关照。枝头凝结的露珠被视作天气转凉的明确信号,人们常从此时开始备制冬衣。当一件件承载着思念的衣物在晨露中备妥,那编织其间的缕缕情意,仿佛也融入了清秋的露珠之中。因而白露之露,亦成为怀想故乡、思念亲友的情感载体。杜甫在战乱流离中写下“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借白露抒发了对弟弟的深切挂念;同样历经时动荡乱的韦应物,后来远在外地为官时,也在诗中写下“秋草生庭白露时,故园诸弟益相思”,以白露为背景,寄托对远方兄弟的记挂。
生命的短暂、亲友的离散,再加上日渐浓郁的秋意,共同赋予了白露一层萧瑟、凋零的文学意象,使其常在诗文中被视为催促万物收敛、标志生机渐褪的象征。那位曾经写下“锄禾日当午”的唐代诗人李绅,在自己称咏松树高劲孤绝的小赋《寒松赋》中,将白露视作摧折松树的反派:“于是白露零,凉风至……彼众尽于玄黄,斯独茂于苍翠。”元代诗人刘因在《秋莲》中也写道:“拟欲青房全晚节,岂知白露已秋风。”将白露视为摧折秋莲的帮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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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秋日的露水其实是极好的养生单品。早在屈原《离骚》中,便有“朝饮木兰之坠露”的记载,视露水为高洁之物。宋代药学典籍《证类本草笺释》记载:“栢叶上露,主明目;百花上露,令人好颜色。”说明不同植物上的露水有不同功效。《红楼梦》中薛宝钗要吃的“冷香丸”,也说需要“白露这日的露水十二钱”。平民百姓中也早有白露时节收集露水泡茶的习俗,称为“白露茶”。人们相信此时的露水性质更为清冽纯净,用以泡茶能生津润燥,别有一番风味。
若以现代科学视角分析,白露露水的主要成分仍是水,其直接的“特殊药效”并不显著。但考虑到古代的技术条件,由水汽冷凝而成的露水,其中杂质较江河井水可能确实较少;而且白露时节天气转凉,昼夜温差大,空气湿度相对降低,人体易感“秋燥”,出现口干、唇燥、皮肤干涩等不适。此时适量饮用或使用洁净的露水或“白露茶”,确实有助于补充水分,缓解“秋燥”。这些习俗背后的本质,都是古人在长期生活实践中形成的、应对季节更替带来的环境与身体变化的有效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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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子昂能注意到秋日露水,或许也与其人生境遇息息相关。
写下“玄蝉号白露”时,陈子昂已经从边境回到京城,继续担任“右拾遗”的闲职。边疆对大唐男儿而言总是悲壮却意气风发的,陈子昂也一度如此。初入官场不久,他跟随左补阙乔知之和护左豹韬卫将军刘敬同,北征金徽州都督仆固始,对北境战场进行了详尽考察,并很快回京,将自己对边患的见解整理成文上奏。然而,彼时正逢武则天执政的战略收缩期,即便陈子昂的建议字字珠玑,却没有为他争取来施展才干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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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子昂画像
十年后,陈子昂又一次随军征战沙场,主帅是武则天的侄子、建安王武攸宜,征伐对象是叛乱的契丹首领李尽忠、孙万荣。武攸宜不是一个真正有军事才能的人,只因觉得陈子昂是一介文士,便轻视其建言,甚至屡屡压制冷落。正因时刻处在这样的环境中,当登上象征着燕昭王礼贤下士的幽州台时,陈子昂才会将长久积郁的块垒,倾吐进短短四行诗句中,留下“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的千古绝句,使后人每每读之,都能忧愤而感怀。
陈子昂并不完全是书生。他少年时任侠尚气,喜好剑术,后因击剑误伤他人,弃武从文,立志通过科举踏入仕途。他24岁中进士,一度得到武则天赏识,“赐笔札中书省,令条上利害”,也就是在国家中枢设下考案,令其立即成文,针砭时事。陈子昂毫不怯场,援笔立就,一针见血地指出“出使、牧宰、军旅之弊”三件国家治理中最应关注的重要方面。之后在官场上,他也屡次上书直言,主张息刑、崇德、纳谏。然而,他的尖锐谏言在复杂的宫廷政治中不仅难以实施,反而逐渐被边缘化。终其一生,陈子昂都未曾担任实际要职,始终以拾遗、幕僚等闲职周旋于官场。他本人也没有强大的家世作为倚仗,虽然陈家家资丰厚,却不是世代为官的高门士族,使得陈子昂的政治抗压能力极弱,一旦有风吹草动,便时常牵连到他。在进入武攸宜幕府前,陈子昂便因卷入逆党风波入狱过一次。进入武攸宜幕后,又因与武攸宜的矛盾屡受打压,仕途一蹶不振。圣历元年(698),长期郁郁不得志的陈子昂以父亲年老多病为由辞官返乡。次年父亲病故,他在家守制,却因家资丰盈引来当地县令段简的觊觎。段简罗织罪名,构陷迫害,陈子昂最终冤死狱中,年仅41岁。其人生如白露般短暂,在突如其来的寒风中骤然消逝。
然而,陈子昂的生命虽短暂易逝,却如露珠折射晨光,迸发出不可忽视的思想光芒。在文学上,他面对初唐诗坛仍弥漫的齐梁绮靡诗风,高倡革新。其《修竹篇序》正是他诗歌思想的集中体现。在这篇序文中,陈子昂标举“汉魏风骨”,强调诗歌应像建安时代的作品那样,具备充实深刻的思想内容和刚健遒劲的语言风格。陈子昂非简单模仿,其著名的《感遇三十八首》,在主题和体制上更多地取法于晋宋时期诗人的言志传统与咏史感怀题材。他提出的“兴寄”主张,要求作品有真挚的情感寄托和现实关怀,《登幽州台歌》等诗作正是对这一理论的实践。他的理论开创与创作实践,一举廓清了前代柔媚积习,为盛唐诗歌的繁荣开辟了道路。
那些并未受到统治者重视的政论文章,也在其身后发挥了重要作用。以“鉴于往事,有资于治道”为著书目的、历来被视为治国理政“教科书”的《资治通鉴》,因成书篇幅的原因,对许多奏疏谏文皆有删减,却独独引用陈子昂的谏疏达6处,其《谏灵驾入京书》《谏政理书》等一系列奏疏,系统阐述了他的治国理念,核心是反对严刑峻法,倡导仁政德治,强调“息刑”“崇德”“纳谏”。他提醒统治者需注意内部统治风险,其政论虽在当时未被采纳,却因其深刻的分析与忧患意识,得以完整保存。
纵观陈子昂的一生,其政治之路颇为坎坷,结局如白露一般充满凉意又短暂易逝。但在这短暂而坎坷的生命中,他将对政治的思考、人生的感悟,凝练成具有开创性的诗文与政论。其文学主张与政治文章,虽未能在当时扭转时局,却因其思想的深度和实践的勇气,鼓舞了后来的盛唐诗人李白、杜甫,以及中唐古文家韩愈、柳宗元等人。从这颗露水中,我们不免思考生命的长度与厚度的意义。《诗经·小雅·湛露》有言:“湛湛露斯,匪阳不晞。”生命的价值不在长短,即便短暂如晨露,亦能折射出万千光华。
趁秋风未起,万物未凋,尽情去享受这个白露时节吧。毕竟,金风玉露一相逢,自是人间无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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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周斌 詹茜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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