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那灯笼里的火,不是给人照路的。”
瞎眼老太咽下最后一口馒头,手指甲死死掐进我的肉里,那只浑浊的独眼直勾勾地盯着门框上猩红的灯笼:
“娃儿,记住了。桑木骨架,穗子内卷,这是给横死鬼引路的‘招魂灯’。你爹把它挂在活人门口,那就是给脏东西留了门。”
她猛地凑近我,喷出一股令人作呕的尸臭味,压低声音颤抖着说:
“今晚过了子时,不管听见谁叫门,都别应。特别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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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八年的冬天,冷得要命。
腊月二十八那天,天阴得像口倒扣的黑锅。
雪还没下下来,风倒是先刮得呜呜响,像是有女人在烟囱里哭。
我们那地方叫香椿树街。
街上没几棵香椿树,倒是死过人的那口井旁边,长满了红得发紫的杂草。
父亲李大山,是用那辆破二八自行车载着那两个大灯笼回来的。
车还没进院子,我就听见他在门口骂娘。
“这破门槛,早晚给它刨了!绊老子一跤!”
我迎出去,一股阴冷的风夹着雪粒子扑面而来。
父亲脸上挂着那种捡了便宜的得意神色,冻得通红的鼻头冒着白气。
后座上,捆着两个巨大的红灯笼。
那灯笼确实大,比我在集市上见过的任何一个都大,但红得不正。
不像是喜庆的大红,倒像是猪血放久了、干透了之后变成的那种紫黑色。
上面甚至还沾着些洗不掉的暗褐色斑点,看着像泥,又像是血。
“两块钱!两块钱一对!”
父亲把车往墙角一摔,也不管车轮子还在转,转得嘎吱嘎吱响。
他指着灯笼,冲刚从厨房出来的母亲喊,声音大得恨不得让全村都听见。
“看看,这就叫本事!”
“城里旧货市场那帮傻子,这么好的楠木骨架灯笼当破烂卖。”
“那个摆摊的老头也是个瞎子,说是急着回老家奔丧,半卖半送给我的。”
母亲手里还拿着锅铲,围裙上全是油渍。
她走近了瞅了一眼,眉头立刻皱成了疙瘩。
她像是闻到了什么不干净的味道,嫌弃地往后退了半步,用手掩住了鼻子。
“大山,这东西咋一股子霉味?”
“不对,不光是霉味……像是从地窖里刨出来的,带着股生土腥气。”
“你看这红布,都不亮堂了,蒙着一层灰,挂门口多寒碜。”
“你懂个屁!”
父亲眼珠子一瞪,唾沫星子喷得老远。
“这是古董!古董懂不懂?越旧越值钱!”
“那个瞎子说了,这以前是大地主家过寿用的,用的都是上好的桑木!”
“你个妇道人家,头发长见识短,就知道盯着那点新崭崭的便宜货。”
“赶紧的,给我扶梯子!”
“今儿我就把它挂上去,让隔壁老王家看看,啥叫气派!”
我只好去搬梯子。
那梯子是老榆木做的,冻得梆硬,冰得手疼。
父亲拎着灯笼往上爬,我在下面扶着。
那灯笼看着轻,全是纸糊的,可父亲提着却有些吃力。
他的手腕青筋暴起,梯子压得咯吱咯吱响,像是老人的骨头在痛苦地呻吟。
挂左边那个的时候,父亲手里拿着锤子,嘴里咬着铁钉。
他含糊不清地骂我:
“扶稳了!晃什么晃?”
“没吃饭啊?养你这么大不如养条狗!手别抖!”
我仰着脖子,死死盯着那灯笼的底部。
不知是不是错觉,我看见那灯笼底下的穗子,不是顺滑地垂下来的。
而是像被火燎过一样,焦黑,蜷曲,向内翻卷着。
当父亲把钉子狠狠砸进门框里的一瞬间。
那穗子无风自动,像是一缕头发,轻轻扫过了父亲的脖颈。
父亲猛地缩了一下脖子,浑身一哆嗦,差点从梯子上掉下来。
“咋了?”母亲在下面惊呼一声。
父亲稳住身子,脸色有点发白。
他摸了摸后脖颈,骂了一句。
“妈的,这穗子上有静电,扎得老子脖子疼。邪门了。”
“刚那一瞬间,像是有人往我脖子里吹了口冷气。”
“要不别挂了吧?”我小声嘟囔了一句,心里毛毛的。
“这灯笼看着像两只死人眼,盯着人看。”
“啪!”
父亲反手就是一巴掌,扇在我的天灵盖上。
“大过年的,说什么丧气话!”
“再废话老子把你嘴缝上!挂!必须挂!”
“不仅要挂,还得通上电,今晚就亮给全村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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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除夕这天,天阴得更厉害了。
头顶上的云层压得人透不过气,像是随时会塌下来。
村子里到处都是鞭炮声,噼里啪啦,震天动地。
只有我家院子里静悄悄的。
父亲为了省钱,买的是受潮的二踢脚。
放了两个全是哑炮,只冒了一股黑烟,连个响都没有。
气得他把剩下的全扔进了雪地里,骂了一上午的娘。
母亲在厨房里忙活着年夜饭。
猪油渣的味道飘得满院子都是。
但这香味里,总夹杂着一股子若有若无的臭味。
像是死老鼠烂在墙缝里的味道,又像是那灯笼上散发出来的霉味。
大概是下午四点多,天还没全黑,灰蒙蒙的。
门口来了个讨饭的老太。
那老太穿得单薄,一身黑棉袄像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
补丁摞着补丁,泛着油光,袖口磨得露出了里面发黑的棉絮。
她手里拄着根柳木棍子,背驼得厉害,像是一只直立行走的黑山羊。
最吓人的是她的脸。
半边脸是塌陷的,像是被火烧过,皮肉粘连在一起。
一只眼睛是瞎的,眼仁全是眼白,像一颗煮熟的鱼眼珠子,没有一丝生气。
她站在门口不说话,也不敲门。
就那么直愣愣地站着。
她仰着头,用那只完好的眼睛,死死盯着左边那个灯笼看。
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像是在吞咽什么东西。
父亲正在气头上,看见讨饭的就更不耐烦。
他把浆糊桶往地上一墩,抄起顶门的木棍就要轰人。
“去去去!哪来的疯婆子!”
“大过年的跑我家门口触霉头!要饭去村西头,别在这挡道!”
老太没理他,像是没听见一样。
她依旧死死盯着灯笼,眼神里透着一种诡异的贪婪和恐惧。
突然,她转过头。
那只独眼像锥子一样扎在父亲脸上。
声音沙哑得像两片砂纸在摩擦,听得人牙酸。
“这灯笼,你买的时候,那个瞎子没告诉你它是干啥用的?”
父亲一愣,随即恼羞成怒。
“关你屁事!老子花钱买的!赶紧滚!”
“再不滚我放狗咬你了!”
“那是给死人引路的‘招魂灯’。”
老太没动,声音不大,却透着股阴森森的寒气。
“红皮包白骨,桑木做骨架。桑就是‘丧’。”
“你看那下面的穗子,不是朝下垂,是朝里卷的。”
“这东西是挂在凶死之人的坟头上的,用来把孤魂野鬼招回来。”
“你把它挂在活人门口,还是除夕夜……”
老太嘿嘿笑了一声,露出口腔里仅剩的两颗黑牙。
“你这是嫌家里人命太长,想给阎王爷冲业绩啊。”
父亲气得脸都紫了,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他这辈子最恨别人说他晦气,尤其是在大年三十。
他大吼一声:“放你娘的狗臭屁!老子今天非打断你的腿不可!”
说着,他举起手腕粗的木棍,就要冲下去。
母亲听见动静跑出来,一把抱住父亲的腰。
“大山!别打!大过年的见血不吉利!”
“她是讨饭的,脑子不清醒,给点吃的打发走就算了!”
“给个屁!这种乌鸦嘴,饿死活该!”
父亲挣扎着,唾沫星子全喷在母亲脸上。
我趁着他们拉扯,把你碗里的两个白面馒头抓在手里。
那是刚出锅的,滚烫滚烫,冒着热气。
我偷偷溜到门口,塞进老太手里,小声说:
“婆婆,你快走吧,我爹真会打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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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的手冰凉刺骨。
碰到我手背的时候,我感觉像是被一块从冰柜里拿出来的冻肉贴了一下。
那种凉意顺着毛孔直接钻进了骨头里。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馒头,又看了看我。
眼神突然变得复杂起来。
那不是感激,而是一种带着怜悯的恐惧,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娃儿,这馒头是热的,人心也是热的。”
“可惜啊,这阳气护不住你家今晚的劫。”
老太把馒头揣进怀里,贴着那一身油腻腻的破棉袄。
她突然伸出手,死死抓住我的胳膊。
她的力气大得出奇,指甲嵌进我的肉里,疼得我差点叫出声。
“听婆婆一句劝。”
她压低了声音,那声音只有我能听见,像是直接钻进了我的脑子里。
“这灯笼今晚绝对不能亮。要是亮了,就招来了。”
“你爹身上的阳火已经弱了,那东西就在灯笼里等着呢。”
“记住,如果这灯笼变了颜色,或者看见了不该看见的影子……”
老太顿了一下,眼神变得无比凶狠。
“赶紧去把家里的那只大公鸡杀了!”
“把鸡血泼在门槛上!那是纯阳血,能挡一阵子!”
“记住!千万别开门!谁叫都别开!”
“哎哟!”我疼得叫了一声。
父亲听见我的叫声,一脚踹开母亲。
“敢动我儿子!老子弄死你!”
老太松开我,身手竟然异常敏捷。
她往后一退,就轻飘飘地退到了雪地里,脚下甚至没留下多深的脚印。
她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左边的灯笼。
嘴角露出一丝诡异的冷笑,对着父亲喊道:
“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这门是你自己开的,今晚谁进去,就看谁的命硬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
那黑色的背影在雪地里显得格外刺眼,眨眼间就拐过墙角不见了。
父亲追到路口,冲着空荡荡的街道骂了足足五分钟。
“装神弄鬼!老子命硬得能崩掉阎王的牙!我就挂了!我看今晚能来个什么东西!有种就来,老子陪它喝两盅!”
回到院子里,父亲余怒未消。
他看见母亲还在抹眼泪,又是一通骂。
“哭哭哭!就知道哭!丧门星!把眼泪给我憋回去!”
他转头看向我,指着我的鼻子吼:
“还有你!谁让你给那个疯婆子馒头的?咱家的粮食是大风刮来的?那是白面!以后再敢胳膊肘往外拐,老子连你一块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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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那种压抑的气氛到了顶点。
村里别家都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震天动地。
但传到我家院子里,却像是隔着一层厚棉被,闷闷的,听不真切。
母亲把年夜饭端上桌。
平时舍不得吃的红烧肉、炖鸡、炸鱼摆了一桌子。
但谁也没动筷子。
屋里的灯泡昏黄昏黄的,电压不稳,一闪一闪。
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在墙上乱晃,像是有无数个鬼影在跳舞。
家里养了三年的大黑狗“黑子”,平时最贪吃。
往年这个时候,早就围着桌子转圈讨骨头吃了。
可今天,从那灯笼挂上去开始,它就一声没吭,钻进柴火垛里再也没出来。
“黑子呢?”
我心里发慌,忍不住问了一句。
父亲正为了证明自己不怕,拿了一瓶高度白酒,咕咚咕咚灌了两大口。
他把酒杯往桌子上一顿,发出“砰”的一声。
“管那畜生干什么!饿了自然会出来!”
“吃!都给我吃!”
父亲红着眼睛,筷子敲着碗边。
“怕什么?不就是一个要饭的疯婆子吗?还能把天咒塌了?”
正说着,院子里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嗷——呜——”
那声音太惨了。
不像是狗叫,倒像是喉咙被生生撕裂发出的最后一声哀鸣。
紧接着是一阵剧烈的挣扎声,扑腾了两下,然后彻底安静下来。
那是死一般的寂静。
“黑子!”我惊叫一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父亲愣了一下,随即骂道:“这畜生又发什么疯?”
他虽然嘴硬,但拿筷子的手明显抖了一下。
那杯酒洒出来半杯。
“我去看看。”
父亲从门后抄起那把平时用来劈柴的斧头。
借着酒劲,猛地拉开堂屋的门。
一股夹杂着腥气的冷风瞬间灌了进来。
桌上的蜡烛火苗剧烈跳动,变成了惨绿色,差点熄灭。
父亲站在门口,手电筒的光柱在院子里乱晃。
“哪来的野猫野狗?滚出来!”
突然,光柱定格在了左边那个灯笼的下面。
我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黑子死了。
它就躺在灯笼正下方的雪地上,姿势极其扭曲。
四条腿像麻花一样绞在一起,骨头似乎全断了。
它的脖子呈现出一个奇怪的角度向后折断,脑袋贴着后背。
最恐怖的是,它的眼睛瞪得老大。
眼球几乎要爆出来,死死盯着头顶上的那个红灯笼。
嘴巴张着,舌头伸出来老长,已经变成了紫黑色。
而在它的尸体上方。
那个左边的灯笼,正在无风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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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看见这一幕,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她捂着嘴瘫软在椅子上,浑身像筛糠一样抖。
“大山……狗……狗死了……”
“是被吓死的……它看见什么了?”
父亲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酒劲似乎醒了一半。
他握着斧头的手青筋暴起,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鼻翼一张一合。
“放屁!什么吓死的!”
“是吃坏东西了……肯定是有人投毒!”
父亲咬着牙,声音却在发颤,那是色厉内荏。
“对,是隔壁老王!那孙子一直嫉妒咱家养的狗好!”
“我要去找他算账!”
“不是毒……”
我颤抖着指着黑子的尸体,声音带着哭腔。
“爹,你看黑子的身上,没有血,也没有白沫。”
“它是看见了那个灯笼……你看那灯笼……”
父亲顺着我的手看去。
此时此刻,院子里一丝风都没有。
右边的灯笼垂得直直的,死气沉沉,像个吊死鬼。
可是左边那个挂在黑子尸体正上方的灯笼,却在微微晃动。
那种晃动非常有节奏。
左一下,右一下。
像是有一个看不见的小孩,正坐在上面荡秋千。
又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剧烈挣扎,想要破壳而出。
咯吱……咯吱……
灯笼的铁挂钩摩擦着门框上的钉子。
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在寂静的除夕夜里,这声音就像是指甲在刮黑板,让人头皮发麻。
“把它摘下来!”
母亲突然爆发了。
她从椅子上跳起来,疯了一样冲过去抓住父亲的胳膊。
“大山!我求你了!把那个灯笼摘下来!”
“那老太说得对,那是招魂的!黑子就是替咱们挡了灾啊!”
“你把它摘了烧了行不行!咱们不过年了!”
父亲被母亲这一晃,心里的恐惧反而变成了恼怒。
他一把推开母亲,力气大得吓人。
母亲踉跄着后退,重重地撞在门框上,疼得直吸凉气。
“滚开!妇道人家懂什么!”
父亲大吼着,像是在给自己壮胆,又像是在掩饰内心的恐慌。
“摘什么摘?这时候摘了,那是认怂!那是触霉头!”
“我李大山这辈子就没怕过谁!它不是想晃吗?”
“老子去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在里面晃!”
说完,父亲从兜里掏出一根香烟,塞进嘴里。
他的手抖得厉害。
点了三次火都没点着。
打火机的火苗刚一窜出来,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灭了。
父亲气得把打火机狠狠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拿梯子来!”
父亲转头冲我吼道,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老子今天非要把这灯笼拆了不可!”
“我倒要看看,是哪路孤魂野鬼敢在我家门口撒野!”
我不敢违抗,哆哆嗦嗦地把梯子搬到门口。
父亲把斧头别在腰带上,嘴里咬着手电筒。
他双手抓着梯子,开始往上爬。
那木梯子平时很稳,今天却晃得厉害。
每一次父亲的脚踩上去,都发出一声像是骨头断裂的脆响。
“大山,别去了……回来吧……”
母亲瘫坐在地上,绝望地哭喊着,声音已经哑了。
父亲充耳不闻。
一步,两步。
他爬到了梯子的顶端。
他的脸,离那个还在微微晃动的红灯笼,只有不到半尺的距离。
时间仿佛凝固了。
父亲嘴里叼着的手电筒,光柱打在灯笼红色的蒙皮上。
那蒙皮很薄,光透进去,照得那一片通红透亮。
像是一块充血的皮肤。
父亲伸出手,想要去掀开灯笼底下的盖子。
或者是想把它摘下来。
突然,父亲不动了。
他保持着伸手的姿势,整个人像被钉在半空中的木偶。
只有梯子还在微微颤抖。
“当啷”一声。
手电筒从他嘴里掉了下来,砸在梯子上,又滚落在雪地里。
光柱斜斜地照着上方。
正好打在灯笼和父亲的脸上。
父亲没有去捡。
他的脸几乎贴在了灯笼皮上。
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
那不是冷的,是因为恐惧,或者别的什么。
母亲终于忍不住喊了一声:“大山!”
父亲没有回头,也没有答应。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连远处的鞭炮声都听不见了。
我看见父亲慢慢地把脸贴得更近。
似乎在隔着那层红皮,往灯笼里面看。
接着,他的喉咙里发出了一种奇怪的声音。
“咯……咯……”
像是溺水的人在抽气,又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
我感觉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一种极度不祥的预感笼罩了我。
“我”壮着胆子捡起地上的手电筒,把光柱往上一照。
光线穿透了灯笼的蒙皮。
瞬间,我头皮炸裂,全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只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