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老张，你又要去那座雪山？”妻子拦在门口，眼里全是担忧，“你的腿……还有那天气……”
张国伟没有回头，只是低沉地应了一声：“嗯。”
“都五年了，”妻子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你这是何苦？战风它……已经不在了！”
“不，它在。”
张国伟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砸进冰湖的石头。他推开门，瘸着腿，毅然走进了漫天风雪。他要去赴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约，一个与死亡和野兽的约。
暴风雪夜，岩洞里，他被狼群团团围住，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像索命的鬼火。他已耗尽体力，旧伤复发，手里的登山杖和求生刀显得如此可笑。
狼群分开一条道，一头体型硕大如牛的头狼缓缓走出，那双冰冷的眼睛里，充满了审视猎物的智慧与残忍。
绝望中，老张放弃了抵抗，他死死盯着那头狼王，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地喊出了一个深埋心底的名字：
“战——风！……”
一
张国伟，五十二岁，人称老张。这个称呼敦厚，像一块被岁月磨圆了的石头。
出门前，他老婆拦住了他。“老张，又去？天看着不好。”
“去看看。”他一边换鞋一边说，“就今天。”
他老婆叹了口气，把一件厚外套递给他。“你的腿……别逞强。早点回来。”
“知道了。”老张接过外套，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五年前，他不是石头，是刀。一把出鞘就必须见血的刀。
那时候，他是市局刑侦支队的一把好手，专门啃最硬的骨头。走路带风，眼神能把人的心思戳出个窟洞。
他最得意的有两样东西。一样是挂在胸口的三等功奖章，另一样是跟在他脚边的警犬，战风。
战风是条昆明狼犬，不是普通的狗。它是他的武器，他的兄弟，是他另一双更敏锐的眼睛和更迅捷的腿。
老张总说，他这条命，有一半是战风给的。
可现在，风没了，刀也钝了。一切都停留在了五年前那场苍龙雪山的追捕。
一个跨境贩毒团伙的老巢就藏在山里，老张带着战风，和一队武警追了三天三夜。
最后，毒枭头子被堵在悬崖边上，红着眼拉响了手雷。
轰的一声，雪崩了。老张只记得自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出去，怀里还紧紧抱着战风温热的身体。
等他醒来，人已经在医院。左腿粉碎性骨折，打了十几根钢钉，瘸了。
而战风，被宣告“壮烈牺牲”。连根毛都没找回来，和那些雪一起，融化在了山里。
从那以后，老张就变了。话变得极少，眼神也像落了灰的玻璃。
他提前办了病退，那枚奖章被他锁在抽屉最深处，再也没碰过。
他老婆说他心里有病，劝他去看医生，他不去。他知道自己的病根在哪儿。
他总是在半夜惊醒，梦里全是战风坠崖前看他的那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全然的信任。
他觉得是自己没能抓住它，是自己把它带上了绝路。这份愧疚像条毒蛇，天天都在啃噬他的心。
所以每年的这一天，战风的“忌日”，他都要一个人回到苍龙雪山。
他不上香，不烧纸，就是走一走，在雪地里坐一坐。他觉得，只有这里的冷，才能让他那颗被愧疚烧得滚烫的心，稍微凉快一点。
今年的雪，比往年都大。天气预报说的小雪，进山后就变成了鹅毛大雪。
风夹着哨子似的，刮在脸上像刀子割。老张拄着登山杖，一脚深一脚浅地走着。
左腿开始隐隐作痛，像有无数根针在骨头缝里扎。他知道是旧伤在抗议，但他没停下。
爬到半山腰，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风雪更大了，能见度不足五米。
他拿出手机，没有信号。他想下山，却发现来时的路已经被新雪覆盖，分不清方向了。
老张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自己遇上麻烦了，在这样的暴风雪里迷路，就等于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
二
风像疯了一样，卷着雪粒子，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尖啸。
老张的冲锋衣已经被打湿，冰冷的寒气顺着领口袖口往里钻。他感觉自己的体温正在一点点流失。
那条伤腿越来越不听使唤，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他的意识开始有些模糊，眼前晃动的雪花变成了无数个白色的影子，其中一个，长得特别像战风。
他苦笑了一下，知道这是身体在报警了。
他用力咬了一下舌尖，剧痛让他清醒了几分。不能倒下，至少现在不能。
他眯着眼睛，借着微弱的天光，在四周搜寻。刑警的观察力，是他现在唯一的救命稻草。
不远处，他看到了一片向内凹陷的岩壁。岩壁下面，有个黑乎乎的洞口。
他心中一喜，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那个方向挪了过去。
那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岩洞，不大，刚好能容纳他一个人。洞口被一块突出的岩石挡住，能隔绝大部分的风雪。
老张一屁股坐倒在干燥的地面上，整个人像散了架一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从背包里拿出最后一小瓶水和半块压缩饼干。水已经结了薄冰，饼干硬得像石头。
他顾不上这些，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吃完东西，身体总算有了一点热量。
他靠在冰冷的岩壁上，听着洞外的风声，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可这种安定并没有持续多久。当夜幕完全降临，整个世界都陷入一片漆黑和死寂时，一种新的声音穿透了风雪的咆哮，传进了他的耳朵。
那是一声悠长的、充满了野性和原始饥饿感的嚎叫。
是狼。
而且不止一匹，嚎叫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此起彼伏，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老张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雪山的狼不好惹，它们聪明、残忍，而且极有耐心。
尤其是在食物匮乏的冬季，任何一个活物，都会成为它们的目标。
他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曾经挂着一把陪伴他多年的手枪。可现在，那里空空如也。
他只有一个多功能求生刀和一根金属登山杖。
他把求生刀紧紧攥在手里，另一只手握着登山杖，背靠着岩洞最深处，眼睛死死地盯着洞口。
他知道，一场恶战在所难免。他已经不是五年前那个能徒手制服歹徒的刑警了。
他现在只是一个腿脚不便的、五十多岁的老头。
他甚至能闻到空气中传来的那股骚臭味，那是野兽靠近时特有的气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洞外的狼嚎声渐渐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悉悉索索的、爪子刨雪的声音。它们来了。
三
黑暗中，先是出现了一双绿色的眼睛。
然后是第二双，第三双……十几双绿油油的、像是鬼火一样的眼睛，在洞口外亮了起来。
它们把小小的洞口围得水泄不通，却没有立刻发动攻击。
它们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群训练有素的士兵，审视着岩洞里的猎物。
老张能感觉到它们冰冷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的皮肤上。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它们呼出的白气。
他的心跳得很快，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恐惧是野兽最好的开胃菜。
他握紧了手里的刀和登山杖，摆出了一个防御的姿态。
大脑在飞速运转，分析着眼前的局势。狼群的数量大概在十五只左右，每一头都显得精壮而饥饿。
他被堵在岩洞里，没有退路。如果它们一拥而上，他最多只能撑几分钟。
唯一的生机，就是震慑住它们，让它们不敢轻易上前。
他缓缓地站直身体，尽管瘸腿在不住地颤抖。
他挺起胸膛，用尽全身的力气，瞪着离他最近的那头狼。那是一种在审讯室里磨炼了半辈子的眼神，冰冷、锐利，充满了威慑力。
那头狼被他看得有些不安，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往后退了半步。
有效果！老张心里一动。
他知道，对付这种群居动物，关键在于它们的首领。只要能吓住头狼，整个狼群的攻势就会瓦解。
可是，头狼在哪里？
他用眼角的余光扫视着整个狼群。这些狼虽然凶猛，但眼神里都带着一丝服从和畏惧。
它们显然都在等待命令。
就在这时，狼群忽然安静了下来，并且自动向两边分开，让出了一条通道。
老张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正主来了。
一头狼从狼群的后方缓缓地走了出来。它的脚步很慢，很稳，每一步都像踩在老张的心跳上。
当它完全走出黑暗，站在洞口的微光下时，老张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头狼的体型，比周围所有的狼都要大上一圈，几乎像一头小牛犊。
它的毛色是纯正的苍灰色，在雪光的映衬下，泛着一层金属般的光泽。
但最让老-张感到心悸的，是它的眼神。
那不是普通野兽的眼神，没有嗜血的疯狂，也没有单纯的饥饿。
那双眼睛深邃、冷静，甚至带着一丝……智慧和审视的意味。
它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个君临天下的王者，俯瞰着自己的领地和臣民。
四
这头狼王，就是狼群的魂。
它的出现，让原本还有些躁动的狼群彻底安静下来，所有的狼都匍匐在雪地里，连大气都不敢出。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雪花还在无声地飘落。
老张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他面对过持枪的毒贩，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感觉到如此纯粹的、来自食物链顶端的压迫感。
他知道，自己所有的经验和技巧，在这头绝对的力量化身面前，都显得那么可笑和无力。
头狼没有看其他的狼，它的目光从一出现，就锁定了老张。
它在观察他，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在评估猎物的危险程度。
老张也死死地盯着它，这是他唯一的选择。他不能移开视线，一旦示弱，下一秒，狼群就会把他撕成碎片。
一人一狼，就在这风雪交加的夜晚，隔着几米的距离，展开了一场无声的对峙。
时间仿佛静止了。老张的伤腿开始剧烈地疼痛，握着刀的手也因为用力过度而有些发麻。
他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
头狼似乎也看出了他的虚弱。它微微低下头，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这个声音不高，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权威。这是总攻的信号。
周围的狼群立刻骚动起来，它们弓起身子，龇出獠牙，肌肉紧绷，只待头狼一声令下。
老张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看着眼前的头狼，绝望之中，竟然生出了一丝荒谬的念头。
他觉得这头狼不像是一头野兽，更像一个穿着狼皮的将军。
它的站姿，它的气场，它控制整个狼群的方式，都透露出一种经过训练的、战术性的素养。
他想起了战风。战风在执行任务时，就是这样。
冷静、沉着，永远能找到敌人最薄弱的环节。
他甩了甩头，把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赶出脑海。
“胡思乱想什么……”他低声骂了自己一句。
战风已经死了，死在了五年前的雪崩里。眼前的，只是一头即将夺走他性命的畜生。
他握紧了刀，准备做最后的困兽之斗。他宁愿站着死，也不愿跪着被吃掉。
就在他准备拼命的时候，天空中突然划过一道惨白的闪电。
这道闪电虽然短暂，却瞬间照亮了整个山谷，也照亮了头狼的脸。
五
就在那短短一秒钟的照耀下，老张的瞳孔猛然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的大脑仿佛被重锤狠狠地砸了一下，一片空白。
他看到了。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在那头狼王的左眼上方，靠近眉骨的位置，有一道浅浅的、月牙形状的疤痕。
那道疤痕在苍灰色的狼毛中并不显眼，但老张对它熟悉到了骨子里。
他的呼吸瞬间停止了，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那一刻凝固了。
五年前的一个夏天，训练基地里，天气闷热。老张正在训练战风。
他把一个飞盘用力扔了出去，战风像一支箭一样冲了出去。
但在落地的时候，它的头部不小心刮到了旁边破损的铁丝网上，划开了一道口子。
老张心疼得不行，赶紧抱住它，给它消毒、上药。
战风很乖，一声不吭，只是用舌头舔着老张的手。
伤口愈合后，那里就留下了一道永远无法褪去的、月牙形的浅疤。
老张当时还摸着它的头，开玩笑说：“你这下可威风了，成了刀疤狼，以后别的狗见了你都得绕着走。”
这个回忆像潮水一样涌上心头，每一个细节都无比清晰。
老张看着洞外那头狼王，再也无法把视线从那道疤痕上移开。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他在心里疯狂地对自己说。
战风是一条昆明狼犬，终究是狗。眼前的，是货真价实的野狼，是统领着一个庞大族群的狼王。
一条狗，怎么可能在弱肉强食的雪山里活下来，还成为了狼的王？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一定是自己快要死了，出现了幻觉。
可是，那眼神……那道疤痕……还有那种与生俱来的王者气质……
一切的一切，都和记忆中的战风疯狂地重叠在一起。
老张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崩塌。他看着头狼，头狼也看着他。
在它那双冰冷、深邃的眼睛里，老张似乎捕捉到了一丝一闪而过的、不属于野兽的复杂情绪。
是困惑？是挣扎？还是……熟悉？
狼群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它们开始向前逼近，低吼声越来越响。
老张知道，他没有时间再去思考和怀疑了。他只有一次机会，一次验证这个疯狂猜想的机会。
如果猜错了，他会死。但如果什么都不做，他一样会死。
六
绝望和一丝微弱的希望，像两条毒蛇，在他的心里疯狂地撕咬。
老张的嘴唇干裂，喉咙里像火烧一样。
他看着那头狼王，缓缓地、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登山杖和求生刀。
金属和岩石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在死寂的雪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狼群被这个动作惊得后退了一步，发出了更加凶狠的威胁声。
但头狼没有动，它只是歪了歪头，似乎在揣摩这个人类的意图。
老张放弃了所有的防御。他就那么赤手空拳地站着，把自己最脆弱的喉咙和胸膛，完全暴露在了狼王的面前。
他的目光，没有丝毫的闪躲，就那么直直地、带着一丝恳求、一丝疯狂，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期盼，锁定了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了两个五年未曾喊出口的、已经有些嘶哑的音节。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颗子弹，瞬间穿透了风雪的呼啸。
“战——风！……”
他喊出了这个名字。这个埋藏在他心底最深处，与无数个日夜的愧疚和思念纠缠在一起的名字。
周围的狼群没有任何反应，它们听不懂。但那头狼王，那头雪山之王，庞大的身躯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猛地一震！
它那双冰冷如霜的眼睛里，瞬间掀起了滔天巨浪。
老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看到了一丝希望。
他颤抖着，再次开口，喊出了那个他们之间最熟悉的、重复了千万次的、已经刻入彼此骨髓的指令。
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变得尖锐、扭曲：
“坐下！”
七
在“坐下”这个词脱口而出的瞬间，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
那头身躯庞大、威风凛凛的狼王，它的后腿肌肉，竟然在一瞬间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剧烈的痉挛。
它的身体下意识地向下一沉，结实的后肢不受控制地弯曲，真的做出了一个准备坐下的动作！
那个动作，是警犬训练中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姿势，充满了服从与纪律性。
然而，这个动作只进行到一半，就如同被一道无形的力量强行中止，僵在了那里。
它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前腿死死地撑住地面，仿佛在与另一个自己进行着殊死搏斗。
它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其痛苦、极其压抑的呜咽。那声音既不是狼嚎，也不是犬吠，充满了挣扎和迷茫。
野兽的本能和警犬的记忆，像两股截然相反的洪流，在它的脑海中猛烈地冲撞，几乎要将它撕裂。
就在这短暂的、诡异的僵持中，狼群中发生了异变。
一头体型仅次于狼王的公狼，对王位觊觎已久。
它看到了头狼的“异常”，看到了它在一个弱小的人类面前，竟然做出了近乎“服从”的姿态。
在野兽的世界里，这无疑是王权动摇的致命信号。
它的机会来了！
那头公狼的眼中闪过一丝残忍和贪婪，它没有丝毫犹豫，猛地发出一声挑战性的咆哮。
整个身体像一颗出膛的炮弹，绕过了仍在挣扎中的头狼，直直地朝着手无寸铁的老张扑了过去！
它的目标很明确，只要咬死这个人类，头狼的“魔咒”就会被打破，它就能顺理成章地挑战并取而代之。
电光石火之间，尖利的狼牙已经近在咫尺。老张甚至能闻到那股扑面而来的血腥气。
他闭上了眼睛，以为自己死定了。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传来。他只听到一声震耳欲聋的、充满了无尽暴怒的咆哮！
这声咆哮，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具威力，仿佛是来自地狱深处的雷鸣。
老张猛地睁开眼，看到了让他永生难忘的一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