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金到账,沉默半生的他第一次“叛逆”,真相让全家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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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徐头“变坏”了。

厂里那些老伙计,还有街坊邻居的嘴里,都这么传。

退休刚半年,每月退休金准时到账,六千八百块。

这个以前对老婆蔡玉琼言听计从的男人,像换了个人。

他开始顶嘴。

开始做些“不着调”的事。

甚至,在一个寻常的午后,他收拾了几件衣服,离开了家。

蔡玉琼气得浑身发抖,对着空了的屋子骂:“没良心的老东西,拿了钱就作妖!”

可只有徐金生自己知道。

那笔丰厚的退休金落进口袋的瞬间,他感到的不是安稳,而是前所未有的空。

像个运转了一辈子的精密零件,突然被卸下,扔进了寂静的仓库。

那份空,比妻子三十多年的唠叨,更让他窒息。

直到他看见孙子浩宇眼睛里的光,不是对着屏幕,而是落在纵横十九道的棋盘上。

一场无声的风暴,正在这个看似平静的家里,悄然聚集。



01

天刚蒙蒙亮,灰白的光挤过窗帘缝隙。

徐金生醒了。

不是被闹钟叫醒的,也不是被妻子推醒的。

是身体里的某个开关,到点自动弹开了。

他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片熟悉的水渍,看了五分钟。

隔壁床,蔡玉琼睡得正沉,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退休前,他每天都是这个点醒。

洗漱,下楼,骑上那辆吱呀作响的自行车,穿过四个红绿灯,准时出现在厂门口。

退休后,这个点醒来,成了负担。

他轻手轻脚起身,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夹克。

厨房的小黑板上,照例是妻子娟秀的字体:“早餐:豆浆、油条。豆浆买‘永和’的,油条要菜市场东头第三家。”

徐金生目光在黑板上停顿片刻。

他拧开门锁,金属碰撞声在清晨格外清脆。

楼下早点摊的热气已经蒸腾起来,空气里混着油香和豆香。

“永和豆浆”的招牌红得刺眼,排队的人不多。

他走过去,排在队尾。

前面的人买好走了,摊主擦着手看他:“老徐,还是老样子?两杯甜浆,一根油条。”

徐金生张了张嘴。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越过摊主,落在隔壁那家没有招牌的豆浆摊上。

那家的豆浆是用大锅现煮的,豆渣滤得没那么干净,味道却厚。

他很多年没喝过了。

“今天……”他声音有些干涩,“换一家。”

说完,他转身,朝着那个大锅走去。

脚步有点快,像是怕自己后悔。

买好豆浆油条,拎在手里,塑料袋勒着手指。

他没有立刻上楼,而是在楼下的花坛边坐了一会儿。

水泥台子冰凉。

他看着几个晨练的老人慢悠悠地打着太极,动作舒展。

手里的“永和豆浆”,温热的,隔着塑料袋传到他掌心。

他买的却是另一家的。

这个小小的、无人知晓的违背,让他心里掠过一丝陌生的战栗。

像偷偷擦燃了一根火柴,光亮微弱,却灼了一下指尖。

上楼时,脚步比平时沉。

钥匙刚插进锁孔,门就从里面拉开了。

蔡玉琼穿着整齐的居家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塑料袋,眉头立刻蹙起来:“不是让你买‘永和’的吗?这家的不干净。”

“都一样的。”徐金生把早餐放在桌上,声音不高。

“怎么会一样?”蔡玉琼声音拔高了些,“‘永和’的豆子好,工艺也好。跟你说了多少次,吃进嘴里的东西不能马虎。”

她一边说,一边麻利地摆好碗筷。

徐金生没再吭声,坐下来,默默喝了一口豆浆。

豆腥味很浓,确实有些粗糙。

蔡玉琼喝了一口她杯子里的水,那是她早起晾好的白开。

她没动徐金生买回来的豆浆。

餐桌上一时只剩下细微的咀嚼声。

“上午我去超市,”蔡玉琼放下筷子,开始安排,“你记得把阳台那几盆花浇了。浇透,别又只淋个表面。”

“下午我约了李老师她们唱戏,晚饭简单点,你熬个粥,冰箱里有馒头热一下。”

“对了,晚上儿子可能要带浩宇回来。”

徐金生点点头,依旧没说话。

他心里知道,儿子“可能”回来,在妻子那里,就是“一定”要准备。

她习惯把一切安排得严丝合缝,包括他。

以前他觉得这是井井有条,是安心。

现在,这井井有条像一张细密的网,罩得他有点喘不过气。

他喝完最后一口豆浆,那粗糙的口感留在舌根。

今天,他没有买“永和”的。

这只是个开始吗?

他不知道。

窗外的光完全亮了,落在擦得光洁的桌面上,有些晃眼。

02

周末的傍晚,家里的空气比平日稠。

厨房里煎炒烹炸的声音密集得像打仗,油烟机呼呼地响。

蔡玉琼系着围裙,额上沁出汗珠,指挥若定。

“老徐,把葱姜递我!”

“盐,盐在左边柜子!”

徐金生像个沉默的副手,在狭窄的厨房里转圜,递送着各种调料和配菜。

他的动作精确,带着几十年技工生涯训练出的利落。

客厅里,电视开着,播放着热闹的动画片。

但没人看。

十岁的浩宇蜷在沙发一角,捧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

他的头低得很深,几乎要埋进胸口。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徐浩坐在另一侧的单人沙发上,松了松领口。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睛盯着手机,眉头锁着。

手指在屏幕上敲打,删删改改,最后发出去一句什么。

然后,他把手机反扣在腿上,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门锁响动,徐浩的妻子周倩没进来。

徐浩起身走到门口,压低声音说话,但语气里的焦躁还是漏了出来。

“……不是说了今天回来吃饭吗?”

“妈忙了一下午……”

“浩宇也在,你总得……”

电话那头的声音听不清,但徐浩的脸色越来越沉。

“行,随你。”他打断对方,声音冷硬,“你忙你的。”

他挂了电话,走回客厅,重重坐回沙发。

浩宇似乎被这动静惊动,抬了一下头,飞快地瞥了父亲一眼,又迅速低下,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得更快了。

“小周又不来了?”蔡玉琼端着一盘红烧鱼出来,瞥了一眼儿子的脸色。

“嗯,公司有事。”徐浩含糊地应道。

蔡玉琼没再追问,把鱼放在桌子中央。

“浩宇,别玩了,准备吃饭。”

浩宇没动。

“徐浩宇!”徐浩提高了声音。

孩子肩膀一抖,把手机塞进兜里,慢吞吞地挪到餐桌旁。

他坐在爷爷徐金生对面,依旧低着头。

饭菜上齐,很丰盛。

蔡玉琼不停地给儿子、孙子夹菜。

“浩宇,多吃鱼,补脑子。”

“小浩,你这阵子又瘦了,工作再忙也得吃饭。”

徐浩闷头吃着,嗯嗯地应着。

徐金生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

“这青菜,”蔡玉琼尝了一口,筷子顿住,看向徐金生,“是不是昨天买的?不新鲜了,有点蔫。跟你说了多少次,买菜要赶早,早上的菜水灵。”

徐金生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

菜是早上买的,只是不是最早的那一批。

他没解释,又夹了一筷子,说:“还行。”

“什么叫还行?”蔡玉琼不依不饶,“吃进肚子里的东西,能将就吗?你退休了,有的是时间,就不能早点起床?”

徐浩抬起头:“妈,算了,能吃就行。”

“你懂什么?”蔡玉琼转向儿子,“生活就是这些小事,小事不讲究,大事能靠谱?”

她又看向浩宇:“浩宇,学习也是这样,一点不能马虎,知道吗?”

浩宇把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贴到饭碗上。

徐金生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吃饭。

饭桌上的气氛有些凝滞,只有碗筷碰撞的细微声响。

蔡玉琼似乎也察觉到了,试图缓和,又给浩宇夹了一块排骨。

“最近学习怎么样?期中考试快到了吧?”

浩宇身子微微一僵,含糊地“唔”了一声。

徐浩放下碗,语气有些冲:“能怎么样?老师前几天刚打电话,说成绩又退步了,上课老走神。就知道玩手机!”

浩宇的肩膀缩了起来。

“你也少说他。”蔡玉琼护着孙子,“孩子压力也大。回头我给他找个好点的家教。”

她说着,又自然地转向家庭规划:“对了,你们那边学区的事,我打听过了。最好的那个小学,对应的学区房,首付得这个数。”

她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徐浩眉头拧紧:“妈,这事……”

“这事得抓紧。”蔡玉琼语气斩钉截铁,“为了浩宇的前途,也为了你们那个家。钱的事,我和你爸有退休金,能帮衬。”

徐金生听着,筷子尖无意识地在米饭上戳了一下。

那笔他还没焐热的退休金,去向似乎已经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抬起眼,看向对面的孙子。

浩宇正偷偷把排骨上的肉咬下来,剩下一块光秃秃的骨头。

孩子的眼神空洞,对奶奶和爸爸讨论的“前途”和“家”,没有任何反应。

像一棵被移栽到不合适土壤里的小苗,蔫蔫的。

徐金生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地刺了一下。



03

晚饭后,徐浩帮着蔡玉琼收拾厨房。

徐金生坐在客厅,电视开着,他却望着阳台外渐渐浓稠的夜色。

浩宇在茶几旁磨蹭了一会儿,从书包里拿出作业本。

他摊开本子,手里握着笔,眼睛却不时瞟向扔在沙发角落的手机。

徐浩从厨房出来,看见儿子心不在焉的样子,火气又上来了。

“磨蹭什么?赶紧写!写不完不准睡觉!”

浩宇低下头,笔尖在本子上划拉,写得飞快,字迹潦草。

徐金生站起身,想去阳台给那几盆有点打蔫的茉莉浇点水。

经过浩宇身边时,孩子的胳膊肘不小心碰倒了竖在沙发边的书包。

书包口没拉紧,“哗啦”一声,里面的东西滑出来一小半。

几本课本,练习册,还有一个皱巴巴的牛皮纸文件袋。

文件袋口敞着,掉出几张纸。

徐金生弯腰去捡。

最上面是一张数学单元测试卷,鲜红的“68”分很扎眼。

下面压着的,不是预想中的习题册或漫画书。

是一本边角磨损、书页卷起的小册子。

封面上是毛笔写的四个字:《围棋入门》。

徐金生的手在半空中停滞了一瞬。

他捡起卷子和那本小册子。

卷子上,错的题大多集中在后面需要思考、拐弯的应用题。

而那本《围棋入门》,书页明显被反复翻看过,有些地方还用铅笔画了细细的、歪扭的线。

浩宇发现爷爷看到了,小脸一下子白了。

他慌张地扑过来,想把书抢回去。

徐浩也看到了,一步跨过来,声音带着怒意:“这是什么?哪来的?怪不得成绩下降,心思都花在这些没用的东西上了!”

他劈手就要去夺。

徐金生胳膊一偏,没让儿子拿到。

他把卷子和小册子轻轻合在一起,用手指抚平卷子上的褶皱。

动作很慢。

“我看看。”他声音不高,却让徐浩抬起的手停住了。

徐金生翻开那本《围棋入门》。

书很旧了,出版日期是二十多年前。

里面的一些定式图谱,画得简单,却有一种朴拙的认真。

他记得这种书,地摊上两块钱一本。

浩宇紧紧咬着嘴唇,手指揪着衣角,不敢看爷爷,也不敢看爸爸。

眼里有害怕,还有一丝被发现的、隐秘的难堪。

蔡玉琼擦着手从厨房出来,看到这情景:“怎么了?什么东西?”

“没什么。”徐金生合上书,连同那张卷子,一起递还给浩宇。

他的手指在孩子汗湿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很短暂。

“收好。”

浩宇愣住了,抬头看了爷爷一眼。

爷爷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很平静,没有爸爸那种喷薄的怒火,也没有奶奶那种审视的担忧。

他慌忙把书和卷子塞回文件袋,紧紧抱在怀里。

徐浩气得胸口起伏:“爸!你就惯着他吧!看这种闲书能考上好初中吗?”

“写你的作业去。”徐金生对浩宇说,然后转向儿子,“你,过来。”

他走到阳台,拉上了玻璃门。

徐浩跟过去,脸上余怒未消。

阳台没开灯,只有客厅的光透过来一点。

徐金生看着那几盆茉莉,叶子在昏暗里显出墨绿的轮廓。

“你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徐金生开口,声音混着窗外的车流声,有点模糊,“迷过集邮。”

徐浩一愣,没想到父亲说这个。

“为了张邮票,能省下半个月早饭钱。”徐金生继续说,“你妈发现,把集邮册扔了。”

徐浩记得。

他当时哭得很凶,觉得天塌了。

“后来呢?”徐浩闷声问。

“后来,你考上了大学。”徐金生回过头,看着儿子,“那本集邮册,跟考大学,没关系。”

徐浩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看着父亲在昏暗光线里的侧脸,皱纹像刀刻上去的,很深。

父亲很少这么跟他说话。

“成绩掉了,是得管。”徐金生声音依旧平稳,“但怎么管,想想。”

他推开门,回到客厅。

蔡玉琼正在检查浩宇的作业,指着一道题:“这里,步骤都没写全,怎么能跳过去?重写!”

浩宇低着头,重新演算。

徐金生坐回自己的老位置。

电视里在播广告,声音嘈杂。

他闭上眼,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极轻地敲击着。

那节奏,不是胡乱敲的。

如果有人懂,会听出来,那是围棋落子的节奏。

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曾痴迷于那纵横十九道上的无声厮杀。

胜负,气,眼,劫。

简单,又无穷复杂。

像极了生活本身。

那本边角磨损的《围棋入门》,像个小小的钩子,把他记忆深处一些生了锈的东西,轻轻勾动了一下。

客厅明亮的灯光下,孙子微弓的背影,和儿子紧锁的眉头,叠在一起。

那盆阳台上的茉莉,今晚,他忘了浇水。

04

电话是宋德才打来的,周六早上。

声音洪亮,隔着听筒都能感觉到那股兴冲冲的劲头。

“老徐!在家孵蛋呢?走,钓鱼去!东郊新开个塘子,鱼傻,好钓!”

徐金生握着话筒,看了一眼正在客厅插花的蔡玉琼。

“今天?家里……”

“家里啥呀!你退休了老哥!自由了!跟嫂子说,老哥们儿聚聚,晚点回!”

蔡玉琼听到了,头也没抬:“宋德才?就你厂里那个‘老不正经’?跟他有什么好聚的。”

语气里是惯常的不赞同。

宋德才在厂里是出了名的“活泛人”,能说会道,朋友多,路子野。

退休后更是如鱼得水,钓鱼、跳舞、搞点小收藏,日子热闹。

蔡玉琼看不上,觉得他不踏实。

徐金生对着话筒说:“行吧。哪儿碰头?”

蔡玉琼插花的手停了一下,瞥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但那股不悦,像细细的灰尘,落在了空气里。

东郊的鱼塘在一片杨树林边上,水面开阔,风一吹,粼粼地晃。

宋德才装备齐全,钓箱、遮阳伞、好几根竿子排开,像个指挥若定的将军。

他给徐金生也准备了一根简易的竿。

“凑合用,意思到了就行!主要是这地方,清静!”

确实清静。

除了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鸟叫,就只有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

水面浮标静静地立着。

宋德才嘴里闲不住。

“上个月,跟几个老哥们儿跑了一趟南边,专门去吃刚上岸的海鲜,嘿,那叫一个鲜!”

“最近迷上捣鼓旧收音机,收了台七十年代的‘红灯牌’,自己鼓捣响了,那声音,醇!”

“老年大学交谊舞班,去了没?我跟你说,那儿的老姐姐们,啧,挺像样……”

徐金生听着,目光落在自己的浮标上,嗯啊地应着。

宋德才点了支烟,眯着眼看他:“老徐,你这退休日子,咋过的?我看你气色还没在厂里那会儿好。”

徐金生动了动嘴皮:“就那样。”

“就那样是哪样?”宋德才凑近点,“早上买菜,上午浇花,下午等嫂子合唱团回来做晚饭,晚上看电视,睡觉。对吧?”

徐金生没否认。

“你这不叫退休,叫换了个地方上班。”宋德才吐个烟圈,“而且还是个没工资、光听指挥的班。”

浮标轻轻动了一下。

徐金生手指搭在鱼竿上,没动。

“咱辛苦一辈子,图啥?”宋德才声音低了些,“图老了,还能动弹的时候,把自己活没了?”

“嫂子人是好,能干,持家一把好手。可老哥,家是两个人的,你不能老是个影子,跟着转。”

浮标又动了,下沉的力道明显了些。

徐金生还是没提竿。

他望着水面。

水里映出天空,云走得很快,还有他自己模糊的、摇晃的倒影。

影子跟着水波扭曲,看不真切。

“你看我,”宋德才指指自己,“老婆子也叨叨,嫌我瞎跑瞎花钱。可我说,钱是我挣的退休金,我想怎么花,心里有数。高兴,身体就好,少生病,不就是给家里省钱了?”

“这人啊,得有点自己的‘念想’。不是跟家里对着干,是得让自己这口气,顺过来。”

“憋久了,不光自己难受,身边人也难受。你信不?”

徐金生信。

他怎么不信。

那口气,从什么时候开始憋的?

好像没有具体的时间。

是每一次想发表意见,看到妻子笃定的眼神后,选择沉默的时候?

是每一次自己的喜好,被归类为“没用”或“浪费”的时候?

还是退休那天,从厂长手里接过那张光荣退休证书,回到家,听到妻子说“这下好了,以后每天买菜记得去早市”的时候?

那口气,就一点点淤在了胸口。

不痛,只是沉,沉甸甸地往下坠。

退休金到账短信响起的那个瞬间,那口气猛地往上顶了一下。

顶得他心口发慌。

“鱼!咬钩了老哥!”宋德才喊了一嗓子。

徐金生回过神来,手腕一抖,提竿。

空的。

鱼饵被吃光了,鱼跑了。

宋德才哈哈大笑:“你看,走神了吧!机会可不等人。”

徐金生看着空钩,慢慢收回线。

他没觉得可惜。

“德才,”他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你……那围棋,还会下吗?”

宋德才一愣:“围棋?多少年不碰了。年轻时候瞎玩过,早忘光了。怎么,你想下?”

徐金生摇摇头,没再说话。

他只是想起那本被翻旧的《围棋入门》,和孙子那张苍白的、带着秘密被发现后惊惶的小脸。

那孩子在棋盘上,找什么呢?

浮标又静立在水面上。

风大了些,吹得水面起皱,把他水里的倒影彻底揉碎了。

回去的路上,宋德才开着车,哼着不成调的歌。

徐金生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树。

“老徐,”等红灯时,宋德才说,“有时候啊,人不是变坏了,是醒了。醒了,就得动动,老躺着,算怎么回事?”

徐金生看着前方跳动的红色数字。

59,58,57……

像某种倒计时。

到家时,蔡玉琼正在拖地。

“钓着了?”她问。

“没。”徐金生换鞋。

“我就说,浪费时间。”蔡玉琼把拖把放进水池,“对了,晚上吃面条。下午我出去一趟,跟李老师她们碰个头,说说买房贷款的事。”

“你下午把排骨拿出来化冻。”

徐金生应了一声。

他走到阳台上,那几盆茉莉,有两盆的叶子边缘已经有些发黄卷曲了。

缺水。

他拿起喷壶,接了水,细细地浇下去。

水渗进泥土,发出滋滋的轻响。

他浇得很慢,很透。

好像浇的不是花,是别的什么东西。



05

那场关于钱的谈话,发生在三天后的晚饭桌上。

饭菜比平时简单,一荤一素一汤。

气氛却比任何一顿丰盛的家宴都要紧绷。

蔡玉琼放下汤碗,用纸巾擦了擦嘴角。

动作不紧不慢,带着她一贯的、准备宣布重要事项时的仪式感。

徐浩今晚也在,眉头习惯性地蹙着,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今天,我跟李老师介绍的银行经理谈过了。”

蔡玉琼开口,声音清晰,语速平稳。

“浩宇现在这个学区不行。最好的那个实验小学,对应的‘学府苑’小区,二手房,六十平左右的两居,首付大概要一百二十万。”

徐金生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一百二十万。

这个数字像颗小石子,投进他平静的胃里。

“徐浩他们自己,能凑个四十万。”蔡玉琼看向儿子。

徐浩点点头,没说话,眼神有些飘忽。

“剩下的八十万,”蔡玉琼的目光转向徐金生,“我和你爸出。”

徐金生抬起眼,看着妻子。

她的眼神很笃定,甚至有一种做成了大事的、隐隐的振奋。

“我们俩的积蓄,有差不多五十万。你爸这个月退休金到账了,六千八。我的也有五千多。加起来,每月有一万二。”

她语速加快,像在背诵一份精心演练过的方案。

“我算过了,我们留下三千块生活费,足够了。剩下九千,加上积蓄,两年内,能把首付的缺口补上。”

“到时候,房子买在浩宇名下,或者徐浩他们复婚后再定。总之,这房子,必须买。”

她说完,看着徐金生,像是在等待他的确认。

但又不像等待。

那眼神里,更多是告知,是安排已定,只差他点头的从容。

餐厅的吊灯洒下明亮的光,照着桌上简单的菜,照着蔡玉琼脸上不容置疑的表情,照着徐浩低垂的、看不出情绪的脸。

也照着徐金生握着筷子的手。

手指关节,因为用力,有些发白。

“生活费,三千不够。”徐金生说。

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

蔡玉琼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他会从这个角度提出异议。

“怎么不够?”她语速快起来,“米面油粮,水电煤气,我都算进去了。我们两个老人,又不买衣服不下馆子,三千绰绰有余。”

“万一有病有痛。”徐金生说。

“有医保!”蔡玉琼声音拔高了一点,“重大疾病有保险。平时头疼脑热,能花几个钱?”

“老了,花钱的地方,说不准。”徐金生依旧看着手里的筷子。

“徐金生,”蔡玉琼连名带姓叫他,这是她极少用的称呼,通常意味着怒气的临界点,“我们现在讨论的是浩宇的前途,是儿子这个家!你跟我算这些小账?”

“不是小账。”徐金生抬起头,目光和妻子对上。

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激动,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一种蔡玉琼看不懂的固执。

“是我们老了,活着的账。”

蔡玉琼被这话噎了一下。

她吸了口气,试图让语气缓和,但内容依旧坚硬:“我知道,你是心疼钱,觉得退休金还没捂热。可这钱花在刀刃上,花在子孙身上,不值得吗?”

“我们辛苦一辈子,不就是为了孩子?”

“现在有机会,能帮他们一把,把浩宇送进好学校,把徐浩那个家稳住,这钱花得比什么都值!”

徐浩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妈,爸,这钱……要不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

“想什么办法?”蔡玉琼打断他,“你们那点工资,还了房贷车贷,还能剩多少?等你想到办法,浩宇小学都毕业了!机会不等人!”

她再次看向徐金生,眼神里带上了恳求,但底子还是强硬。

“老徐,你就说,行不行?”

徐金生沉默着。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餐厅里静得能听到冰箱低沉的运行声。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黑了,玻璃上映出屋里三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有些扭曲。

徐金生慢慢放下筷子。

筷子头碰到瓷碗边缘,发出“叮”一声轻响。

他没有说“行”,也没有说“不行”。

他说:“我吃饱了。”

然后,他站起身,离开了餐桌。

走向那个属于他的、堆着些旧工具箱的阳台角落。

蔡玉琼看着他挺直却显得异常沉默的背影,胸口一阵剧烈起伏。

她不懂。

她规划得清清楚楚、明明是对全家最好的路,为什么他会是这种反应?

那沉默,比争吵更让她心慌。

徐浩看着父母之间无形的僵持,看着母亲脸上混杂着不解和委屈的神情,又看了看阳台方向那模糊的背影。

他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这个他从小到大熟悉的家,此刻的空气,沉重得让他想逃。

他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没有新消息。

那个曾经属于“家”的号码,已经很久没有跳动了。

他熄了屏幕,把手机紧紧攥在手心。

金属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阳台没有开灯。

徐金生站在昏暗里,看着楼下零星亮起的灯火。

每一盏灯下,大概都有一个家,有自己的账要算,有自己的路要走。

他摸出烟,点燃一支。

退休后,他很少抽了。

蔡玉琼不喜欢烟味。

橘红色的光点在黑暗中明灭。

他缓缓吐出一口烟。

白色的烟雾融入夜色,很快就看不见了。

就像他刚才想说,又最终咽回去的话。

他想问,儿子自己的家,靠一套房子,真的就能稳住吗?

他想问,孙子眼里那越来越黯淡的光,真的是因为学校不够好吗?

他还想问,他们俩,老了,就只剩下“为了孩子”这一件事,这一条路了吗?

但他没问。

有些话,问出来,就碎了。

他听见身后,妻子开始收拾碗筷,声音比平时响。

儿子低低地说了一句:“妈,我先回去了。”

然后是关门声。

一切都按照既定的轨道运行着。

只是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刚才那场沉默的对峙中,被彻底地撬开了一道缝。

凉飕飕的风,灌了进来。

他掐灭了烟。

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凉的栏杆上,画了一个“十”字。

又画了一个。

横平竖直。

像一个棋盘。

06

那笔钱,或者说,关于那笔钱的安排,悬在那里,像一片迟迟不落的阴云。

蔡玉琼不再当面提,但家里处处都是它的影子。

她开始更仔细地记账,小本子上密密麻麻。

她念叨超市的鸡蛋又涨了五毛,抱怨徐金生抽的烟牌子太贵。

她甚至翻出一些旧衣服,说改改还能穿,不必买新的。

无形的压力,丝丝缕缕,缠绕在日常的呼吸里。

徐金生变得比以前更沉默。

他按时完成妻子交代的每一件家务,买菜,浇花,打扫。

但眼神总是空的,落在很远的地方。

直到那个下午。

蔡玉琼去老年合唱团排练,家里又剩下他一个人。

阳光很好,从南窗斜射进来,在干净的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徐金生没有开电视。

他走进卧室,打开那个老式的、掉了一小块漆的樟木衣柜。

衣柜最上层,压着几床厚重的棉被。

他踮起脚,手伸到棉被后面,摸索了一会儿。

指尖触到一个硬硬的、塑料质感的方角。

他小心地把它抽了出来。

是一个深蓝色、印着褪色红字的塑料文件袋。

厂里当年发劳保用品时用的那种。

袋子上积了薄薄一层灰。

他用手掌抹去灰尘,走到客厅,在餐桌旁坐下。

打开文件袋,里面的东西不多。

几张泛黄的奖状:“年度先进生产者”、“技术比武标兵”。

还有一本暗红色封面的小册子,边角已经磨损。

封面上印着烫金的字:业余围棋段位证书。

他翻开。

内页贴着年轻时的一张黑白照片,梳着整齐的分头,眼神里有光,嘴角微微抿着,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旁边写着:徐金生,贰段。

落款日期,是四十多年前。

那时他还没进机械厂,在另一个城市的青年宫跟着老师学棋。

证书下面,压着几张用蓝黑墨水手绘的棋谱,纸张脆黄,墨迹也有些晕开了。

他轻轻抚过那些线条,那些圆圈和叉号代表的黑白子。

手指有些颤抖。

很多年了。

结婚,进厂,评职称,分房子,生孩子,忙忙碌碌,跌跌撞撞。

棋盘上的金戈铁马,中盘屠龙的惊心动魄,官子阶段的锱铢必较,都像上辈子的事。

被生活的尘土,深深掩埋。

他甚至以为,自己早就忘了。

可当手指触摸到这些脆弱的纸张时,某种沉睡已久的感觉,顺着指尖,颤巍巍地苏醒了。

那不仅仅是关于围棋的记忆。

是关于专注,关于思考,关于自己掌控一方天地、为每一步选择负责的感觉。

他坐了很久。

阳光在移动,从他手边,慢慢爬到了证书上。

照亮了那张年轻的脸,也照亮了他此刻手背上凸起的、深褐色的老年斑。

最后,他把证书和棋谱仔细地放回文件袋。

没有放回衣柜深处。

他把它放在了自己床头柜的抽屉里。

然后,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出了门。

他没有去常去的菜市场。

他坐了三站公交车,来到老城区一条不那么热闹的街上。

这里有一家开了很多年的文具店,也兼卖体育用品和棋类。

店面不大,货架摆得满满当当,空气里有纸张和木头混合的气味。

老板是个秃顶的中年人,正戴着老花镜修一把羽毛球拍。

“买点什么?”

“围棋。”徐金生说。

老板抬起头,打量了他一下,指了指靠墙的货架:“那边,有玻璃子的,有云子的,价格不一样。”

徐金生走过去。

货架上有几种棋盘,塑料的,木质的。

棋子有装在简易塑料盒里的玻璃子,也有放在精致木罐里的云子。

他看了一会儿,伸出手,取下一副最普通的。

木制棋盘,薄薄的,刷着清漆。

棋子是双面凸的玻璃子,白子温润,黑子深沉,装在两个草编的圆篓里。

价格中等。

“要这个?”老板问。

“嗯。”徐金生付了钱。

老板用塑料袋帮他装好,随口问:“给孙子买的?现在小孩学这个的少了,都玩电子游戏。”

徐金生接过袋子,没回答。

袋子拎在手里,有点分量。

走出店门,下午的阳光依旧晃眼。

他没有立刻回家。

而是在街角一个供人休息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他打开塑料袋,拿出那个草编的棋子篓,打开,捏起一枚黑子。

冰凉的,光滑的触感,瞬间从指尖传来。

很实在。

他把棋子握在手心,慢慢焐热。

然后,他学着记忆里的样子,食指和中指夹住棋子,做了一个虚悬的、落子的手势。

手指有些僵硬,动作不那么流畅。

但他做了好几次。

像个笨拙的学徒,在重温最基础的功课。

路边有行人走过,投来好奇的一瞥。

他不在意。

他只是在确认,确认那份感觉是否真的还在。

掌心微微出汗。

他松开手指,棋子落回篓中,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很好听。

他重新系好塑料袋,站起身。

回家的步伐,比来时,似乎轻快了一点点。

只是那么一点点。

像蛰伏的河流,在坚冰之下,听到了第一缕微弱的、春天的水声。

他知道这“水声”很微弱,可能转眼就消失。

他也知道,这副棋盘带回家,可能会引起怎样的波澜。

但这一刻,他只想把它带回去。

就像把一块失落已久的、属于自己的碎片,轻轻捡了回来。

傍晚,蔡玉琼回来时,徐金生已经在厨房熬粥了。

她换了鞋,放下包,一眼就看到了放在客厅角落小方几上的那个新塑料袋。

“那是什么?”她走过去。

“没什么。”徐金生搅动着锅里的粥。

蔡玉琼已经打开了袋子。

她拿出棋盘,看了看,又拿起棋篓,眉头拧了起来。

“你买这个干什么?又贵又占地方。”

“不贵。”徐金生说。

“不贵也是钱!”蔡玉琼声音里带了火气,“家里现在什么情况你不知道?浩宇的事,买房的事,哪样不要钱?你还有闲心买这些没用的玩具?”

“不是玩具。”徐金生关了火,粥在锅里咕嘟着。

“不是玩具是什么?”蔡玉琼把棋盘往小几上一放,发出“啪”的一声,“徐金生,我说买房的事,你闷声不响。转头就去买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到底怎么想的?”

徐金生转过身,看着妻子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

他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但眼神很深,像两口古井,映着厨房透出的光,却又什么也照不出来。

“下棋,静心。”他说了四个字。

然后,他端起熬好的粥,走向餐桌。

蔡玉琼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那副崭新的棋盘。

一股强烈的、失控的感觉,攫住了她。

她突然觉得,这个一起生活了几十年的男人,今天,有些陌生。



07

变化是从无声处开始的。

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最初的涟漪,几乎看不见。

蔡玉琼每周有三个下午,雷打不动要去老年合唱团。

那是她退休后最重要的社交和精神寄托。

以往这些下午,徐金生要么在家看电视,要么在楼下跟人下几盘毫无章法的象棋,更多的是对着阳台发呆。

现在,不一样了。

浩宇学校下午四点放学。

蔡玉琼合唱团活动也是四点开始,她通常会直接过去,结束再回家。

三点五十分,徐金生会准时把那副木棋盘擦一遍,摆在客厅的小方几上。

两个草编棋篓,分放两边。

然后,他泡一杯很淡的茶,坐在一边等着。

第一次,门锁响动,浩宇背着沉重的书包进来时,看到棋盘,愣了一下。

他站在门口,没动,眼神里有些警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吸引的好奇。

“作业多吗?”徐金生问。

浩宇点点头,又摇摇头。

“下一盘。”徐金生说,“快的。不耽误。”

他的语气很平常,不是命令,也不是哄劝,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浩宇犹豫了几秒钟。

他放下书包,慢慢挪到小方几对面,坐下。

徐金生把装着黑子的棋篓推到他面前。

“你执黑。”

浩宇拿起一枚黑子,手指有些笨拙。

他学着书上的样子,把棋子下在了右上角的星位。

徐金生没有说话,拈起一颗白子,下在了对角星位。

开局很安静。

只有棋子落在木质棋盘上清脆的“哒哒”声。

浩宇下得很慢,每一步都要想很久,眉头紧锁,手指悬在空中,迟迟不落。

徐金生不急,也不催。

他只是看着棋盘,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小口。

他的应对很简单,甚至有些过于基础,像是在刻意引导,又像是自己也手生,在慢慢找回感觉。

第一次,只下了不到五十手,浩宇的一条“大龙”就被困住了,无路可逃。

他盯着棋盘,小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这里,”徐金生用食指,虚点了棋盘上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如果早些‘小飞’出头,就不会被罩住。”

浩宇看看那个点,又看看自己被围死的棋子,眼神闪动了一下。

他没说话。

第二盘,他开始学着“小飞”。

虽然时机和位置还很稚嫩,但棋盘上,第一次有了微弱的、试图呼吸的“气”。

时间在安静的落子声中流淌。

窗外的光线,从明亮变得柔和,给棋盘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爷爷,”浩宇忽然开口,声音很轻,眼睛还盯着棋盘,“这一步,该怎么走?”

他指着一处局部。

徐金生身体微微前倾,看了片刻。

他没有直接告诉答案。

“你想攻,还是想守?”他问。

浩宇想了想:“想……活棋。”

“那就‘做眼’。”徐金生说,“一个眼是死棋,两个眼,就活了。”

他拿起一颗白子,在几个可能的位置虚晃了一下。

“看哪里,能做出一只真眼。”

浩宇的目光跟着爷爷的手指移动,小脑袋瓜飞快地转动着。

他试探性地,在其中一个位置落下了黑子。

徐金生微微点了点头。

没有说“对”或“错”。

但那个点头,让浩宇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点点。

那天,他们下了三盘。

浩宇全输了。

但他收拾棋子的时候,动作很轻,很仔细,把黑子一颗颗捡回自己的篓子里。

没有平时那种完成任务般的急躁。

“明天……”浩宇背起书包,走到门口,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棋盘,“还能下吗?”

“嗯。”徐金生正在归拢白子。

于是,这成了祖孙之间一个无声的约定。

蔡玉琼不在的下午,棋盘就会摆上。

浩宇的话依然不多,但那双总是低垂着、躲闪着的眼睛,在凝视棋盘时,会变得异常专注。

里面有光在凝聚,虽然微弱,却在努力燃烧。

他不再一进门就摸手机。

那个沉重的书包,被随意地丢在沙发上,暂时被遗忘了。

徐金生的话也不多。

他很少讲解高深的棋理,更多的是问:“这里,为什么下这儿?”

“如果对方‘扳’过来,你怎么办?”

“你觉得,这块棋,气够吗?”

问题很简单,却逼着浩宇去观察,去计算,去思考下一步,再下一步。

棋盘成了一个小小的、与外界隔绝的天地。

在这里,没有成绩单上的红叉,没有父母焦虑的争吵,没有“必须”和“应该”。

只有黑白分明,只有气与眼,只有生存与攻杀。

浩宇脸上的表情,渐渐生动了一些。

偶尔,在算清一步好棋,或者破解了爷爷一个简单的陷阱时,他的嘴角会极轻微地向上弯一下。

像冰封的湖面,裂开一丝细缝。

徐金生看着孙子脸上的变化,心里那口淤堵的气,似乎也随着棋子的起落,被一点点疏通着。

他下得很慢,很认真。

仿佛下的不是棋,是在修补什么。

修补一段被忽视的时光,一条被阻断的理解之路。

当然,他们都很小心。

每次在蔡玉琼回家前,棋盘都会被收起来,放回那个不起眼的角落。

浩宇会迅速摊开作业本,虽然可能心还留在刚才的劫争上。

这是祖孙俩心照不宣的秘密。

一个在纵横十九道上,悄悄搭建起来的、沉默的同盟。

直到那个合唱团提前结束排练的下午。

蔡玉琼因为嗓子不太舒服,提前回来了。

她用钥匙打开门时,客厅里,一老一少正头碰头地盯着棋盘,全然没有察觉。

浩宇手里拈着一颗黑子,悬在棋盘上方,久久不落。

徐金生靠在椅背上,目光沉静地看着。

阳光正好,勾勒出他们同样专注的侧影。

蔡玉琼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合唱团发的矿泉水。

她看着眼前的场景,看着那副突然出现在家里的棋盘,看着孙子脸上她许久未见的、投入的神情。

更看着丈夫眼中,那种她同样许久未见的、有神采的亮光。

她没有立刻出声。

但一种混合着惊愕、不解、和被排除在外的怒意,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她一直以为,这个家的一切,都在她的视线之内,安排之中。

可现在,她突然发现,就在她眼皮底下,有些事情,已经偏离了轨道。

悄无声息地,脱离了掌控。

她握着门把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08

那瓶矿泉水,从蔡玉琼手里滑落,“咚”一声砸在地板上。

水花溅起几滴,洇湿了浅色的地砖。

棋盘前的两个人,同时惊得一震。

浩宇手里的黑子“啪嗒”掉在棋盘上,滚了几下,停在两个白子之间。

他猛地抬起头,看到奶奶铁青的脸色,小脸瞬间煞白,像被当场捉住的小偷,惊慌失措。

徐金生缓缓转过头,看向门口的妻子。

他脸上的专注像潮水般褪去,恢复成平日里那种沉默的、近乎木然的表情。

只是眼神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未来得及完全藏起的亮光,此刻在那亮光后面,又迅速覆盖上一层厚重的、准备迎接风暴的平静。

客厅里,一时间只剩下三个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

还有地板上,那摊水迹在无声蔓延。

“好啊,”蔡玉琼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绷紧的琴弦,带着颤音,“真好。”

她一步一步走进来,高跟鞋敲击地板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像踩在人的心尖上。

她先走到浩宇面前,目光锐利如刀,刮过孩子惨白的脸。

“作业写完了?”

浩宇嘴唇哆嗦着,发不出声音,只是拼命摇头。

“成绩搞上去了?”

又是一阵更剧烈的摇头。

“那你坐在这里干什么?”蔡玉琼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地刺破空气,“下棋?这种玩物丧志的东西,能帮你考重点中学吗?能让你爸你妈省心吗?”

浩宇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往下掉。

他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蔡玉琼不再看他,转向徐金生。

她的胸口因为激动而起伏,手指指向棋盘:“徐金生,你干的好事!”

“我让你操心儿子买房,操心浩宇学习,你一声不吭!”

“转头来,你教他下棋?你是嫌这个家不够乱,嫌他成绩掉得不够快,是不是?”

徐金生坐着没动。

他伸手,慢慢把浩宇掉在棋盘上的那颗黑子捡起来,放回棋篓。

动作很稳。

“下一盘棋,耽误不了多久。”他说。

“耽误不了多久?”蔡玉琼简直要气笑了,声音尖厉,“心思野了,收得回来吗?你看看他现在,脑子里除了这些黑黑白白的珠子,还有什么?”

“他现在需要的是做题!是补习!是考上好学校!”

“不是跟你在这儿搞这些没用的、老古董一样的玩意儿!”

“徐金生,你退休了,脑子也退化了?分不清轻重缓急了?”

徐金生抬起眼,看着妻子因为愤怒而有些扭曲的脸。

这张脸,他看了几十年,熟悉每一道皱纹。

此刻,却觉得有些陌生。

“下棋,也是动脑子。”他声音依旧平稳,甚至有些干涩,“没坏处。”

“动脑子?”蔡玉琼一步上前,猛地扫向棋盘!

“哗啦——”

棋盘被整个掀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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