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雪下得真大。
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白得刺眼。
母亲的手推出去时,带着多年惯有的、不容置疑的力道。
二嫂黄晓萌仰面倒下,像一截突然被砍断的树。
她身下的雪,先是陷下去一个人形,然后慢慢洇开别的颜色。
所有人都愣住了。
大哥张着嘴,大嫂捂住了脸。
父亲在屋里咳嗽。
我站在屋檐下,看着母亲瞬间惨白的脸,看着她手指还维持着推出去的姿势。
风卷着雪沫,打在脸上像细针。
寂静了三秒。
也许更长。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直地切开冰冷的空气,对她说:“你还有两个儿子。”
“以后你挨个去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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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火车晚点了两个小时。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站台时,天已经黑透。小县城的车站广场空旷,风刮过水泥地,卷起几张废纸。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提醒着人们年关将近。
大哥程伟宸在出站口等我。
他缩着脖子,手里夹着半截烟,看见我,抬了抬手,脸上挤出一点笑。“回来了。”
“嗯。”我走过去,闻到他身上浓重的烟味。“等久了?”
“没事。”他帮我拎过一个包,转身朝停车场走。“妈从下午就开始催,问你怎么还没到。年夜饭就等你了。”
车子是辆旧桑塔纳,发动机声音很大。车厢里充斥着廉价的香水味,混合着烟味。大嫂程依诺喜欢在出风口挂香薰片。
“大嫂呢?”
“在家帮妈准备饭菜。”大哥盯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路,沉默了一会儿。“老二两口子下午就到了。晓萌……怀上了。妈高兴得不得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没什么起伏,但我还是听出了一点别的。一种紧绷的、小心翼翼的东西。
我没接话,转头看向窗外。
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关了门,玻璃窗上贴着红色的福字。偶有亮灯的人家,窗户上映出一家人围坐的影子。温暖,却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
车开进程家所在的巷子时,远远就看见老屋门前的灯亮着。
那是盏老式的白炽灯,光线昏黄,在寒风里微微晃动。灯下站着个人,是母亲周桂莲。她裹着厚厚的棉袄,正朝巷口张望。
车刚停稳,母亲就快步走过来。
她先看向我,上下打量,眉头微微皱着。“怎么瘦了?在外面没好好吃饭?”不等我回答,她又转向大哥,“接到人也不先打个电话回来,菜都快凉了。”
“路上堵。”大哥低声解释。
母亲没再理他,转身往屋里走。“快进来,外面冷。老二,煜城回来了!”
屋里的热气混杂着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灯光比门外亮堂许多,照得人有些恍惚。
父亲程红玉坐在客厅旧沙发的一角,身上盖着毛毯,对我点了点头,没说话。他这几年身体越发不好,话也少了。
“小叔回来啦!”清脆的女声响起。
二嫂黄晓萌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根葱。
她脸上红扑扑的,眼睛很亮,穿着宽松的毛衣,小腹已经能看出一点圆润的弧度。
二哥何伟彦跟在她身后,笑着拍了拍我的肩。
“总算齐了。”
大嫂程依诺端着满满一盆热汤从厨房走出来,脚步很稳。她看见我,温柔地笑了笑。“煜城,快去洗洗手,准备吃饭了。”
母亲已经坐到了主位,指挥着大家落座。“伟宸,给你爸把毯子盖好腿。依诺,汤放中间。晓萌,你别动,坐着就行,想吃什么让伟彦夹。”
桌子是旧式的圆桌,挤一挤能坐七八个人。现在坐了六个,并不算挤,但不知为什么,空气显得有些稠。
母亲不断往黄晓萌碗里夹菜。
“这个鱼新鲜,多吃点,对孩子好。”
“喝点鸡汤,我炖了一下午,最补了。”
“哎哟,小心烫,伟彦你给她吹吹。”
黄晓萌有些不好意思,连连说“妈,我自己来”。何伟彦只是笑,照母亲的话做。
程依诺安静地吃着饭,偶尔给父亲夹点软烂的菜。大哥埋头扒饭,几乎不抬头。
母亲忽然停了筷子,目光落在程依诺脸上。
“依诺啊。”
“妈。”程依诺抬起头。
“上次跟你说的那个中医,你去看了没有?”母亲的声音不高,但桌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程依诺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最近……单位忙,还没抽出空。”
“再忙能有孩子的事大?”母亲叹了口气,那叹气声里有种刻意为之的沉重。“伟宸也三十好几了,你看看伟彦,这就要当爸爸了。你们结婚比他们还早两年呢。”
程依诺的嘴唇微微发白,没说话。
大哥的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戳进碗里。
“妈,”黄晓萌忍不住开口,“这怀孕也得看缘分,急不来的。大嫂你别往心里去。”
母亲脸上立刻堆起笑,转向黄晓萌。“是是是,还是晓萌懂事。妈不是着急,妈是操心。这女人啊,总得有个孩子,才算在婆家站住脚,你说是不是?”
黄晓萌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没接话。
我低头,扒了一口饭。米饭蒸得有点硬,硌在喉咙里,很难咽下去。
窗外的鞭炮声又响了几串,炸裂的声音传进来,短暂地打破了屋里的沉默。
父亲忽然咳嗽起来,一声接一声,咳得满脸通红。程依诺连忙放下筷子,轻轻拍他的背。大哥也终于抬起头,递过去一杯水。
母亲皱了皱眉,看着父亲。“让你少吃点油腻的,不听。大过年的,别咳坏了身子。”
父亲好不容易止住咳,喘着气,摆了摆手。他的目光扫过桌上的人,最后落在母亲身上,动了动嘴唇,却什么也没说,又闭上了眼睛,靠在椅背上,像是耗尽了力气。
这顿饭的后半段,在一种近乎凝固的安静中吃完了。
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
02
我睡在二楼以前的小房间。
窗户有些漏风,寒气丝丝缕缕渗进来。被褥是母亲白天晒过的,有股阳光和樟脑丸混合的味道,但盖在身上,依然觉得潮冷。
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海里还是晚饭时的画面。母亲给黄晓萌夹菜时脸上的光彩,看向程依诺时眼底的冷淡,大哥埋头躲避的姿态,父亲无声的咳嗽。
楼下传来极轻微的、压抑的声响。
像是水流声,又夹杂着什么。
我披上外套,轻轻打开房门。楼道里没开灯,只有一楼厨房的方向,有一点微弱的光透上来。
我走下楼梯。
厨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亮着一盏小灯。水龙头开着很小的水流,哗哗的。但水声掩盖不住的,是另一种声音。
断断续续,极力压低的啜泣。
我停在门口,从门缝看进去。
大嫂程依诺背对着门,站在洗碗池前。她肩膀微微耸动着,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无意识地擦着已经光洁的台面。水龙头一直流着,她似乎没有察觉。
她哭得很小心,几乎没发出声音,只是偶尔控制不住,漏出一两声抽气,又立刻咬住嘴唇。
我站在那里,没有进去,也没有离开。
很多年前的画面,毫无预兆地撞进脑子里。
也是冬天,也是这么冷。
那时我还小,大概七八岁。
大姐要出嫁,对方家境普通,母亲很不满意,嫁妆给得极不情愿。
出嫁前一天晚上,大姐在厨房里偷偷哭,母亲听见了,走到厨房门口,冷冷地说:“哭什么?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以后就是别人家的人了。有本事自己过好。”
大姐立刻止住了哭声,肩膀却抖得更厉害。
那时厨房的灯,也是这样昏黄昏黄的。
二姐后来谈了个对象,是外省的。
母亲以死相逼,硬是拆散了。
二姐离家那天,眼睛肿得像桃子,母亲没去送,坐在堂屋里,对父亲说:“跑那么远,以后指望不上,就当白养了。”
父亲只是抽烟,一句话不说。
家里的相册,很少有姐姐们的照片。母亲的床头柜上,常年摆着的,是我们三兄弟小时候的合影。她说,儿子才是根。
水流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程依诺拧紧了水龙头,用袖子狠狠擦了把脸,深吸了几口气。她转过身,准备出来,一眼看到了门外的我。
她吓了一跳,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透,在灯光下反着光。
“煜……煜城?你怎么还没睡?”
“口渴,下来倒点水。”我移开视线,走到饮水机旁,拿起一个杯子。
程依诺有些局促地站在那儿,双手绞着抹布。“我……我收拾一下厨房,这就好了。”
“嗯。”我接了一杯冷水,喝了一口。水很冰,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她匆匆把抹布挂好,关了厨房的灯。“那……早点休息。”
她从我身边走过,脚步很轻,很快消失在楼梯的阴影里。
我握着冰冷的杯子,站在黑暗的客厅中央。
老旧的挂钟在墙上发出规律的滴答声。父亲的房间里传来沉闷的咳嗽声。楼上某个房间,隐约传来母亲说话的声音,大概是在叮嘱二哥什么。
这个家,似乎每个人都待在各自该待的格子间里。
我回到楼上,经过大哥大嫂的房门口时,停顿了一下。
里面很安静,一点声音也没有。
不知道大哥是否知道,刚才他的妻子在厨房里独自哭泣。
或许知道。
或许不知道。
或许知道了,也装作不知道。
我回到自己房间,重新躺下。窗外的风好像更大了,刮得窗户呜呜作响。
这一次,我很快就睡着了。
却睡得不踏实,梦里全是旧房子昏暗的灯光,和无声流泪的女人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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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雪停了,出了点太阳。
阳光照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枝桠上堆着雪,偶尔掉下一两块,砸在地上发出闷响。
黄晓萌兴致很高,拉着何伟彦要堆雪人。
母亲站在屋檐下看着,脸上带着笑。“小心点,别摔着。伟彦,你扶好你媳妇。”
“知道啦妈!”何伟彦应着,手里团着雪球。
大哥一早就出去了,说是单位还有点事。程依诺在屋里帮着父亲擦洗,换衣服。父亲身体弱,起床需要人搀扶。
我拿了扫帚,开始扫门口的雪。
母亲看了一会儿堆雪人,转身进了屋。过了一会儿,她拿着一个热水袋出来,递给黄晓萌。“拿着暖暖手,孕妇不能着凉。”
黄晓萌接过,甜甜地道谢。
母亲又回了屋里。这次,她径直走向她和父亲那间卧室。
门虚掩着。
我扫着雪,位置慢慢挪到靠近卧室窗户的地方。窗户是老式的木框玻璃窗,里面拉着窗帘,但窗帘没拉严实,留着一道缝隙。
透过缝隙,能看到母亲走到老式衣柜前。
她打开衣柜最下面的抽屉,蹲下身,在里面摸索着什么。动作有些小心,还回头朝门口看了一眼。
然后,她拿出一个深蓝色绒布包着的小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是什么看不太清,只觉得有温润的光泽一闪。
母亲用手指轻轻摸了摸里面的东西,又低头看了看,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神情。有期盼,有算计,还有一种笃定的占有。
她把盒子重新包好,没有放回原处,而是站起身,踮起脚,把那个绒布包塞进了衣柜顶部一个很隐蔽的隔板后面。
拍了拍手,她又朝门口看了一眼,才整理了一下衣服,若无其事地走出来。
“煜城,门口扫扫就行了,留点雪,显得有年味。”她对我吩咐了一句,又朝院子里的黄晓萌喊:“晓萌,别玩了,进屋喝点热糖水!”
黄晓萌应了一声,拉着何伟彦进来。
我继续扫着雪,脑子里却是刚才那一幕。那个绒布包里的东西,看母亲珍重的样子,大概是什么首饰。家里值钱的老物件不多,我记得奶奶好像留下过一对玉镯。
母亲说过,那是要留给儿媳妇的。
但看来,不是给每一个儿媳妇。
我扫完雪,把扫帚靠在墙边。黄晓萌正坐在堂屋里,小口喝着母亲端给她的红糖水。母亲坐在她旁边,笑眯眯地看着她的肚子。
“现在孩子闹不闹?”
“还好,就是偶尔有点恶心。”
“那是正常的,过了头三个月就好了。想吃啥就跟妈说,妈给你做。”
程依诺扶着父亲从里屋走出来,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父亲精神比昨天好些,看着黄晓萌,也微微笑了笑。“好,挺好。”
母亲瞥了程依诺一眼,没说什么,又继续和黄晓萌说话。“这怀了孕啊,心情最重要。伟彦,你得多陪陪晓萌,别整天惦记着往外跑。”
何伟彦点头。“妈,我这次休假能多待几天。”
“那就好。”母亲满意地点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程依诺说:“依诺啊,你下午要是没事,去前街王婶家一趟,她上次说有个偏方,对怀孩子有用,你去问问。”
程依诺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父亲皱了皱眉,想说什么,又咳了起来。
黄晓萌放下碗,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妈,那些偏方不一定靠谱,还是听医生的好。”
“你懂什么,”母亲不以为意,“老辈人传下来的东西,总有道理。试试总没坏处。依诺,听见没?”
程依诺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声音很轻。“……知道了,妈。”
我站在门口,阳光照在雪上,明晃晃的。可屋里某个角落,却像是照不到阳光,始终笼着一层灰暗的阴影。
那只被藏在衣柜顶隔板后的绒布盒子,静静地待在那里。
它在等着什么呢?
等着一个“生了孙子”的儿媳,来把它领走吗?
我转身走出堂屋,院子里的雪被太阳晒得开始融化,雪水滴滴答答,从屋檐上落下来。
04
下午,大哥回来了,手里提着两瓶酒和一些熟食。
母亲说他乱花钱,脸上却没什么责备的意思。年夜饭的剩菜还有很多,晚上简单热了热,又摆了一桌。
饭桌上,母亲又开始念叨孩子的事。
这次是说给大哥听的。“伟宸,你也是,多上点心。你们单位那个谁,不是也是看了老中医调理好的?回头去打听打听。”
大哥含糊地“嗯”了一声,给父亲夹了一筷子菜。
程依诺一直沉默地吃饭,几乎没动筷子夹菜。她脸色有些苍白,眼圈底下有淡淡的青色。
父亲吃得很少,很快就说累了,要回房休息。程依诺站起来扶他。
“我来吧。”我也站起来。
父亲摆摆手,指了指程依诺。“让依诺扶就行,你吃饭。”
我坐下,看着程依诺小心地搀着父亲,慢慢走回卧室。她的背影很单薄,扶着父亲的手臂,却稳当。
母亲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压低声音,却足以让桌上的人都听到。“看看,要是自己有个孩子,心思也能多放在自己家上。整天围着老人转,有什么用。”
黄晓萌似乎想说什么,被何伟彦在桌下轻轻拉了一下手。
晚饭后,黄晓萌说有点累,先上楼休息了。何伟彦陪着她上去。大哥被母亲叫去厨房帮忙收拾。母亲说有些碗太油,不用洗碗机,非得手洗才干净。
我走到院子里,想透透气。
雪在月光下泛着蓝幽幽的光。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地投在雪地上,枝桠张牙舞爪。
身后有很轻的脚步声。
我回头,是程依诺。她披了件外套,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垃圾袋。
“倒垃圾?”我问。
“嗯。”她点点头,走到院角的垃圾桶旁,把袋子放进去。却没有立刻回去,站在那儿,望着远处的黑暗。
月光照在她侧脸上,平静,却也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大嫂。”我走到她旁边。
她转过头,对我笑了笑。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外面冷,怎么不进去?”
“透透气。”我顿了顿,“你……没事吧?”
她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雪地上。“没事。习惯了。”
这三个字很轻,却沉甸甸的。
“妈说的话,你别太在意。”我知道这话很苍白,但还是说了。
程依诺摇了摇头。“不是在意。是……”她停住了,似乎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积聚勇气。“煜城,你……你能不能帮我保密一件事?”
我看着她。“你说。”
她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进入肺里,让她微微打了个颤。“我怀过孕。”
我愣了一下。
“大概……是结婚第三年的时候。”她的声音很低,像怕惊扰了什么。
“当时工作忙,没注意,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有点不稳了。妈那时催得紧,我压力很大,去医院检查,医生说要卧床静养。我不敢跟妈说,怕她觉得我娇气,也怕她失望。就自己硬撑着上班。”
她说着,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拖过来。
“后来……还是没保住。有天下午,在单位会议室,突然就……流了很多血。”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外套的边缘。
“同事送我去的医院。医生说,太晚了,而且之前可能就着床不稳,胚胎本身也有问题。”
“伟宸知道吗?”我问。
“他知道。”程依诺点点头,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他当时在出差,赶回来的时候,已经结束了。他……他也没告诉妈。他说,妈知道了会更难过,会更怪我。他说,我们还年轻,以后还有机会。”
“然后呢?”
“然后……”程依诺抬起头,看着没有星星的天空。
“然后就是一直没再怀上。看了很多医生,中药西药吃了无数。医生说,那次流产可能伤了根本,加上年纪也大了,希望……比较渺茫。”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妈每次催,每次拿晓萌怀孕的事来说,我都觉得……像有针在扎这里。”她指了指自己心口的位置。
“我不敢说。我怕说了,妈会觉得是我没用,连个孩子都保不住。也怕伟宸难做。他一直……很听妈的话。”
“所以你就一直这么忍着?”
“不然呢?”她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但始终没有掉下来。“这个家,总要有人维持表面上的和气。爸身体不好,不能再受刺激。伟宸他……他也不容易。”
“那你呢?”我问,“你就容易吗?”
程依诺怔住了。她看了我很久,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这时,厨房的门开了,大哥走了出来,看到我们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下。“你们站这儿干嘛?多冷。”
“倒垃圾,说了两句话。”程依诺立刻换上平常温和的语气,朝大哥走去。“收拾完了?我帮你烧点热水泡脚吧。”
“不用,妈说她来烧。”大哥搓着手,“快进屋吧。”
程依诺“嗯”了一声,跟着大哥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未尽的言语,有深藏的绝望,也有一种托付般的恳求。
我站在冰凉的月光下,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内。
屋里传出母亲喊大哥的声音,还有电视里晚会节目的喧闹声。
院子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风穿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呜呜的哨音。
我忽然想起那个被藏起来的玉镯。
如果母亲知道大嫂曾经失去过一个孩子,她还会那样对她吗?
也许不会。
也许,会更加觉得她不争气。
谁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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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接下来的两天,气氛变得更加微妙。
母亲对黄晓萌的照顾无微不至,几乎到了让人窒息的地步。喝水怕烫着,走路怕摔着,说话声音大了都怕惊着胎气。
对程依诺,则是指派各种家务,话里话外的敲打就没停过。
“晓萌现在金贵,这些活你就多干点。”
“女人啊,不会生孩子,就得勤快些,不然在婆家怎么立足?”
程依诺总是默默应下,安静地做完所有事。她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精准,却毫无生气。
大哥大多时候沉默,偶尔被母亲点到名,就含糊地应一声,或者干脆躲出去。
何伟彦似乎察觉到一些异样,但他常年不在家,对家里的暗流并不真切了解,只是觉得母亲有些过分关注黄晓萌,私下劝过母亲几次,母亲总说“第一胎要紧,你们不懂”。
父亲越来越嗜睡,清醒的时候,就呆呆地看着窗外,或者看着忙忙碌碌的程依诺,眼神复杂,却很少开口。
腊月二十八,按照本地旧俗,要去庙里上香祈福。
母亲早早起来张罗。“今年都去,给晓萌肚子里的孩子求个平安,也……”她顿了顿,看了一眼正在摆碗筷的程依诺,“也去拜拜送子观音,心诚则灵。”
程依诺摆放碗筷的手停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黄晓萌皱起眉。“妈,我就不去了吧,路滑,人又多。”
“那怎么行,祈福得亲自去才灵验。让伟彦好好扶着你,慢点走就行。”
黄晓萌还想说什么,何伟彦冲她摇摇头。
早餐是粥和包子,母亲特意给黄晓萌煮了红糖鸡蛋。吃饭时,她又提起了拜送子观音的事。
“依诺,等会儿到了庙里,你可得好好拜拜,多捐点香油钱。妈打听过了,那儿的送子观音特别灵。”
程依诺小口喝着粥,没抬头。“嗯。”
“光‘嗯’有什么用,”母亲放下筷子,“你得诚心。跟菩萨好好说说,求菩萨赐给你和伟宸一个孩子,最好是男孩。我们老程家,不能在你这里断了香火。”
“妈!”黄晓萌终于忍不住了,把碗往桌上一放,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响。“您这话说的,大嫂又不是不想生,这怀孩子是两个人的事,也是看缘分的。您这么逼她有什么用?”
桌上一下子静了。
母亲没想到黄晓萌会直接顶撞,脸色变了变。“我这是为她好!怎么是逼她?晓萌,你还年轻,不懂事我不怪你。这女人没个孩子,到老了多可怜?我现在催她,是让她抓紧!”
“为她好也得讲究方式方法吧?”黄晓萌性子直,话赶话就出来了,“您这几天说的话,我都听不下去了。大嫂里里外外操持这么多,您看不见吗?非得揪着孩子的事不放?”
程依诺猛地抬起头,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她看向大哥,大哥却避开了她的目光,盯着自己的碗。
母亲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我揪着不放?我是这个家的当家人,我操心子孙后代的事还有错了?晓萌,你别以为你现在怀了孕,就可以在这个家指手画脚!你还早着呢!”
“我没想指手画脚,我就是看不过去!”黄晓萌也站了起来,气得胸口起伏。“家是讲情分的地方,不是只讲生孩子的地方!”
“情分?”母亲冷笑一声,“没有孙子,哪来的情分?哪来的以后?”
“妈!您这说的什么话!”何伟彦也站了起来,拉住黄晓萌。“晓萌,少说两句。妈,您也消消气。”
“我说错了吗?”母亲指着程依诺,“她要是能生,我用得着操这些心?用得着年年去拜菩萨?伟宸都快三十五了,你看看别人家,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程依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肩膀垮了下去。她闭上眼睛,两行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父亲剧烈地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
“都少说两句!”一直沉默的我,提高声音说了一句。
母亲瞪了我一眼,但没再继续骂。她胸口起伏着,看着流泪的程依诺和愤愤不平的黄晓萌,又看看不停咳嗽的父亲,重重地“哼”了一声。
“不去拉倒!我自个儿去!”她转身,气冲冲地回房拿包。
早餐不欢而散。
黄晓萌被何伟彦拉回了楼上房间。大哥手足无措地站了一会儿,走到程依诺身边,想拍拍她的肩,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去了院子。
程依诺独自坐在桌边,眼泪不停地流,却没有声音。
我拿过纸巾,递给她。
她接过,捂住了脸。压抑的哭声终于从指缝里漏出来,嘶哑,破碎。
父亲咳了好一阵才平复,他靠着椅背,看着哭泣的儿媳,又看向母亲房间紧闭的门,眼神空洞而悲凉。
最后,他长长地、极其疲惫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像一个破旧风箱发出的最后一点声响。
窗外,天色阴沉下来。
又要下雪了。
06
母亲终究没有独自去庙里。
她在房间里生了半天闷气,下午时分,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出来指挥扫雪。
“院子里的雪得清清,不然化了结冰,更滑。伟宸,煜城,你们俩把雪扫到墙角。依诺,你把门口垫子上的雪抖抖干净。”
大家依言动起来,没人再提上午的事。但空气里的紧绷感,并没有散去。
雪又开始下了,不大,细密的雪粒随风飘洒。
大哥拿着铁锨铲雪,我拿着大扫帚扫。程依诺在门口抖垫子。黄晓萌坐在堂屋门口看着,何伟彦陪在她旁边。
母亲系着围裙,在厨房和堂屋之间进出,一会儿说水烧好了,一会儿说晚上包饺子。
扫到院子中间时,黄晓萌大概是坐久了,想活动一下,走了出来。
“晓萌,你出来干嘛?快进去,外面冷。”母亲立刻说。
“没事妈,我穿得多,就站一会儿,透透气。”黄晓萌踩着雪,走到何伟彦身边。
何伟彦扶住她。“小心点,地滑。”
母亲看了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厨房。
大哥把一堆雪铲到墙角,有些喘气,停下来歇了歇。程依诺抖干净垫子,也拿起一把小笤帚,帮忙扫台阶上的雪。
黄晓萌看着我们扫雪,对何伟彦小声说:“我们单位那边,这种雪都不用扫,物业直接就清理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母亲正好从厨房端着一盆水出来泼,听见了。
母亲把水泼在墙角,水花溅起一些雪沫。她直起身,看着黄晓萌。
“城里是好,”母亲开口,语气有点凉,“什么都方便。所以啊,人也就养得娇气了。怀个孕,就真当自己是皇后娘娘了,动不得,说不得。”
黄晓萌脸色变了变。“妈,我没那个意思。”
“有没有那个意思,你自己清楚。”母亲把盆放在地上,拍了拍手。
“上午不是挺能说的吗?说我看不见依诺的辛苦。我是看不见吗?我是觉得,这些辛苦,跟生不出孩子比起来,算什么辛苦?一个女人,最大的本分是什么?是给婆家传宗接代!做不到这一点,做再多别的,也是白搭!”
“妈!”何伟彦听不下去了,“您越说越离谱了!”
“离谱?”母亲声音拔高,“我哪里离谱?我说的是实话!晓萌,你别嫌妈说话难听,妈是为你们好!你现在怀上了,是福气,但也别太娇惯自己,免得以后孩子生下来难带!像有些人,”她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僵立在台阶上的程依诺,“就是以前太不把自己当回事,现在才这么难!”
程依诺的身体晃了一下,手里的笤帚掉在雪地上。
黄晓萌气得脸都红了。“您这叫什么话?大嫂怎么就不把自己当回事了?您了解情况吗就乱说!”
“我乱说?我有什么不了解的?”母亲朝程依诺走了两步,“你自己说,我让你去拜菩萨,去问偏方,哪次不是为你好?你听进去了吗?整天一副苦瓜脸,给谁看呢?好像我们程家亏待你了似的!”
“没有……妈,我没有……”程依诺摇着头,眼泪涌了上来。
“妈!您别说了!”大哥扔下铁锨,走了过来,声音带着哀求。
“我为什么不能说?”母亲更加来气,“一个个的,都反了是不是?我说不得她了?这个家,还是我做主!”
她越说越激动,手指几乎要戳到程依诺脸上。
黄晓萌看不过去,上前一步,挡在了程依诺身前。“妈!您讲点道理行不行?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非得这样?”
“你给我让开!”母亲正在气头上,见黄晓萌拦着,更是火冒三丈。“这里轮不到你出头!别以为你怀孕了就了不起!”
“我没觉得自己了不起!”黄晓萌也急了,“我就是看不惯您这么欺负大嫂!”
“我欺负她?”母亲眼睛一瞪,伸手去拉黄晓萌的胳膊,“你给我过来!我今天非得把话说清楚!”
她的手劲很大,黄晓萌被她拉得一个趔趄。
“妈!你干什么!”何伟彦赶紧去扶黄晓萌。
混乱中,母亲不知是没站稳,还是推搡的力道用大了,她猛地一挥手,手掌重重地推在黄晓萌的肩膀上。
黄晓萌惊呼一声,脚下被积雪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直直地向后倒去。
何伟彦没能拉住她。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拉长了。
我看到黄晓萌惊愕睁大的眼睛,看到她向后仰倒时飘起的头发,看到母亲脸上瞬间掠过的惊慌,看到大哥伸出去却来不及抓住的手,看到程依诺惊恐捂住嘴的样子。
然后,是沉重的、肉体撞击地面的闷响。
黄晓萌仰面倒在厚厚的积雪里。
她躺在那儿,一动不动,眼睛还睁着,望着灰白色的天空。
细密的雪粒落在她脸上,睫毛上。
世界安静了几秒。
随即,何伟彦爆发出一声嘶吼:“晓萌!”
他扑过去,跪在雪地里,想抱她又不敢碰。“晓萌!你怎么样?哪里疼?说话啊!”
黄晓萌似乎才回过神,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手慢慢移向自己的小腹。“疼……肚子……好疼……”
何伟彦顺着她的手看去,瞳孔骤然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