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你瞅瞅这双爪子!”九儿一把拽过那只细白的手,像是拎着一只瘟死的小鸡崽子,狠狠摔在满是酒糟味儿的桌案上。“这那是捏枪杆子的手?这分明是绣花的爪子!”
余占鳌没吭声,只是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雾把那张粗糙的脸遮得严严实实。
“余占鳌,你个老混蛋,你倒是放个屁啊!”九儿急了,眼圈发红,“这孩子怎么越长越不像咱俩?这眉眼,这脾气,哪怕像你当年那一身匪气的一成也行啊!这一天天就知道看书算账,那是咱高密人干的事儿吗?”
“不像……才好。”
余占鳌终于吐出一口浊气,声音闷得像是从枯井里捞上来的石头。
“像了,命就不长了。”
九儿愣住了,她隐约觉得余占鳌这话里藏着刀子,割得人心慌。
她哪里知道,这看似窝囊的一句话背后,是整整二十年带血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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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高粱漫山遍野地熟了,烧锅上的伙计们光着膀子,脊梁上的汗珠子顺着紫铜色的皮肉往下滚,汇进脚下的泥地里。
空气里弥漫着发酵的高粱酒味,冲鼻子,辣眼睛,闻一口就能让人从喉咙烧到胃里。
“嘿!用力!”
伙计们喊着号子,抬起几百斤的大酒缸,脚下的黄土被踩得实实的。
就在这一片粗犷、野蛮、充满了雄性荷尔蒙的劳作场景旁边,却有个极不协调的影子。
那是十八岁的豆官。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长衫,干干净净,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连个褶子都没有。
他坐在一张断了腿用砖头垫着的破桌子后面,手里捧着一本线装书。
那书页泛黄,被他修长的手指翻动着,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偶尔有风吹过,卷来一阵浓烈的酒糟味,豆官那两道秀气的眉毛就会微微皱起。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轻轻捂住口鼻,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掩饰不住的厌恶。
这厌恶不是装的,那是打骨子里透出来的嫌弃,仿佛他天生就不属于这片充满了汗臭和泥土腥味的土地。
“嘭!”
一声巨响,木门被人一脚踹开,门框都在颤抖。
九儿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手里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杀猪刀。
她刚从后院杀猪回来,脸上溅着点点血星子,显得那双眼睛更亮,更狠。
“看!看!看!看死书能当饭吃啊?”
九儿几步冲到桌前,一把扯掉豆官手里的书,顺手把那把杀猪刀“当”地一声拍在桌上。
刀刃入木三分,还在嗡嗡作响。
“去!后院那只老公鸡不下蛋也不打鸣,留着也是费粮食,你去把它剁了!”
九儿指着后院,声音尖利,像是要把房顶掀翻。
豆官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哆嗦,整个人从凳子上弹了起来。
他看着那把还在晃动的杀猪刀,脸色瞬间煞白,嘴唇都在哆嗦。
“娘……这……这种事让伙计们干不就行了吗?”
豆官的声音细若蚊蝇,带着一股子读书人的酸腐气。
“放屁!”
九儿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你是余占鳌的种!将来是要顶门立户的!连只鸡都不敢杀,以后怎么在这个吃人的世道活?”
豆官被逼无奈,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去握那把刀柄。
他的手很白,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和那把沾满油脂和黑血的刀柄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刚一碰到刀柄,豆官就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缩回手。
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股血腥味让他忍不住干呕起来。
“当啷”一声,刀掉在了地上,差点砸到他的脚面。
九儿看着这一幕,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废物!真是个废物!”
她指着豆官的鼻子骂道,“老娘当年在鬼子堆里杀进杀出,你爹带着兄弟们在青纱帐里打伏击,那是何等的英雄气概!怎么就生出你这么个怂包软蛋!”
“是不是抱错了?啊?是不是那个接生婆把孩子给换了?”
九儿越骂越伤心,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拍着大腿哭嚎。
就在这时,门帘子一挑,余占鳌走了进来。
他老了,背有些驼,但那股子像狼一样的眼神还在。
只是这几年,这眼神里多了些浑浊的东西,像是沉在缸底的酒渣子。
他看了看地上的刀,又看了看缩在墙角一脸惊恐的豆官。
要是放在以前,余占鳌早就一脚踹过去了,骂上一句“没卵子的货”。
可今天,他没有。
他只是默默地走过去,弯下腰,捡起那把杀猪刀。
他在衣襟上蹭了蹭刀上的土,然后随手扔给了外面的伙计。
“行了,别嚎了。”
余占鳌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子疲惫,“孩子不敢杀就不杀,读书也没什么不好。”
九儿猛地止住哭声,瞪大了眼睛看着余占鳌,像是不认识他了一样。
“余占鳌,你脑子被驴踢了?这是你儿子!将来要接你班的!你就让他当个只会算账的账房先生?”
余占鳌没有看九儿,他的目光越过九儿的肩膀,落在了豆官那张过于白净的脸上。
那张脸,轮廓分明,鼻梁高挺,眼窝微陷。
不像山东大汉那种宽脸庞,倒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清秀和阴柔。
余占鳌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那是恐惧,是愧疚,更是一种深深的无奈。
他从怀里摸出两块大洋,塞进豆官的手里。
“拿着,去镇上书局转转,别在家惹你娘生气。”
豆官如蒙大赦,捏着大洋,低着头,逃也似的跑了出去。
九儿看着豆官的背影,气得直哆嗦。
“你就惯着他吧!慈父多败儿!我看这孩子迟早要废在你手里!”
余占鳌没接茬,他走到门口,蹲在门槛上,掏出烟袋锅子,装上一锅烟丝。
“火石呢?”他问了一句,声音有些发颤。
九儿没理他。
余占鳌划着了火柴,火光照亮了他那张满是沟壑的脸。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眯起眼睛,盯着豆官消失的方向。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次看到豆官那张脸,他的心就像是被放在油锅里煎一样。
那不是惯着。
那是赎罪。
也是在还债。
高密这地界,怪事多,怪人也多。
镇上有个哑巴老头,没人知道他叫什么,也没人知道他是从哪儿来的。
他大概六十多岁,头发花白,乱蓬蓬的像个鸟窝。
身上穿的衣服补丁摞补丁,冬天也就是一件破棉袄,露着黑黢黢的棉花絮。
可这老头怪就怪在,他的腰杆子从来没弯过。
哪怕是在垃圾堆里捡烂菜叶子吃,他的背也挺得笔直,就像是一杆插在土里的标枪。
每逢集市,这哑巴老头就会雷打不动地出现在余家烧锅的门口。
他不讨饭,也不伸手要钱。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墙根底下,隔着那一排排大酒缸,往院子里看。
那眼神,不像是乞丐看财主,倒像是老狼在看自己的崽子。
九儿起初觉得晦气,让伙计轰过几次。
可这老头犟得很,轰走了又回来,打也不跑,骂也不还口,就是死死盯着院子里看。
后来九儿发现,这哑巴是在看豆官。
只要豆官一出来,那哑巴浑浊的眼睛里就会突然冒出光来。
那种光,热切、贪婪,甚至带着一种卑微的慈爱。
要是豆官气色红润,步履轻快,哑巴就会微微点头,嘴角扯动,露出一口残缺的黄牙。
要是豆官哪天咳嗽了两声,或者皱着眉头,那哑巴就会急得抓耳挠腮,围着墙根转圈子,嘴里发出“啊啊”的嘶哑叫声。
这事儿,透着一股子邪性。
九儿心里犯嘀咕,跟余占鳌提过两回。
余占鳌每次听了,脸色都变得很难看,只说是以前走江湖时候认识的一个落魄朋友,脑子坏了,让九儿别计较。
可九儿是个心细如发的人。
有一次月黑风高,余占鳌半夜悄悄爬起来,怀里揣了个包袱,鬼鬼祟祟出了门。
九儿心里咯噔一下,披上衣裳,远远地跟在后面。
余占鳌一路摸黑,去了镇外那座早就荒废的山神庙。
那是哑巴老头的栖身之地。
九儿躲在破庙外面的大槐树后面,借着庙里昏暗的火光,看到了让她惊掉下巴的一幕。
那个平日里谁都不服、连天王老子都敢骂的余占鳌,竟然在那哑巴面前低着头,弯着腰,一副毕恭毕敬的模样。
他把包袱打开,里面是白面馒头,还有几瓶上好的跌打药酒。
哑巴坐在稻草堆上,也不客气,拿过馒头就吃。
余占鳌站在旁边,嘴里小声说着什么,离得太远,九儿听不真切。
只隐约听到什么“长高了”、“身体好”、“放心”之类的词儿。
突然,那哑巴把吃剩的半个馒头狠狠摔在余占鳌脸上,指着余占鳌的鼻子,“啊啊”地大叫,情绪激动得很。
余占鳌竟然没躲,也没发火。
他只是默默地捡起馒头,拍了拍上面的土,放在一边,然后低下头,像是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九儿看得头皮发麻。
她实在忍不住了,从树后冲了出来。
“余占鳌!你个没出息的!你这是干什么?”
这一嗓子,把庙里的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余占鳌猛地回头,看到是九儿,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紧接着又涨成了猪肝色。
他几步冲过来,一把推着九儿往外走,力气大得吓人。
“谁让你跟来的!滚回去!快滚回去!”
九儿被推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你推我?你为了个臭要饭的推我?”九儿不可置信地看着丈夫,“这哑巴到底是你什么人?是你爹不成?”
“闭嘴!”
余占鳌暴怒了。
那是一声野兽般的咆哮,震得破庙顶上的灰尘都在往下掉。
他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像是要把九儿给吃了。
“这是规矩!这是保命的规矩!你要是想看着全家死绝,你就接着闹!”
九儿被这一吼给震住了。
结婚二十年,哪怕是当年被鬼子围剿最凶的时候,余占鳌也没对她发过这么大的火,说过这么重的话。
那个哑巴站在阴影里,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在九儿身上刮过,让九儿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那天晚上,九儿是被余占鳌强行拽回家的。
从那以后,九儿虽然没再跟踪过,但心里的疑云却越来越重。
她开始更加仔细地观察豆官。
这一观察不要紧,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豆官这孩子,有些习惯简直是娘胎里带出来的怪。
比如吃饭。
咱高密人吃饭,讲究个大口吃肉大碗喝酒,那是豪气。
可豆官吃饭,从来不发出一点声音。
他吃东西细嚼慢咽,嘴巴永远是闭着的。
更怪的是,他对海鲜极度过敏。
高密虽说离海不远,但也不是海边,平时很少吃海鲜。
有一回,九儿托人弄了些干虾仁包饺子。
全家人吃得喷香,唯独豆官,吃了一个,不到半个时辰,浑身就起了红疹子,喉咙肿得差点喘不上气来。
郎中来看了,说是这身子骨太娇贵,受不得海里的腥气。
还有睡觉。
豆官的衣服,从来都是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边上。
那叠衣服的手法,九儿从来没教过。
甚至有时候他在炕上坐着看书,坐久了,腿不自觉地就会盘起来,但不是咱们那种盘腿,而是跪坐。
屁股压在脚后跟上,腰挺得笔直,一坐就是一个时辰,也不嫌腿麻。
九儿看着那个跪坐在炕上、捧着书卷的背影,心里那种陌生感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这哪里像是土匪窝里长出来的苗子?
这分明就是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异类,披着张人皮,混进了他们老余家。
这年头,兵荒马乱,人命贱如草。
高粱红的时候,鬼子又来了。
这次是一小队迷了路的日本散兵,像是没头的苍蝇,撞进了高密东北乡。
村子里的铜锣敲得震天响,“鬼子进村啦”的喊声凄厉刺耳。
村民们像是受惊的野兔,拖家带口往青纱帐里钻。
那是高粱地,是天然的屏障,也是这片土地给百姓最后的庇护。
“快!豆官,跟娘走!”
九儿一把拉起还在书桌前发愣的豆官,拽着他就往外跑。
豆官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本书,脸色煞白,腿肚子直转筋。
“娘……书……砚台还没收……”
“命都没了还要个屁的砚台!”
九儿气得想扇他,拽着他的胳膊就往高粱地深处钻。
高粱叶子像刀片一样,刮在脸上生疼。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周围全是呼喊声和零星的枪声。
“啊!”
突然,豆官一声惨叫,整个人栽倒在地上。
“怎么了?”九儿急忙回头。
“脚……脚崴了。”豆官疼得满头冷汗,抱着脚踝,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九儿一看,脚踝迅速肿起个大包,像个馒头。
“真是不中用的东西!”
九儿骂归骂,却蹲下身子,想要把这个比自己高出一头的儿子背起来。
就在这时,前面的高粱叶子哗啦一响。
三个端着刺刀的日本兵,满脸油彩,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
那个领头的鬼子,嘴里叽里咕噜骂着什么,那明晃晃的刺刀尖上,还带着血。
九儿的心凉了半截。
完了。
她下意识地把豆官护在身后,手里摸索着刚才随手捡的一块石头。
虽然知道没用,但高密女人的骨头硬,死也要崩掉鬼子两颗牙。
“花姑娘的……干活……”
领头的鬼子看到九儿,淫笑着逼了上来,刺刀几乎要戳到九儿的鼻尖。
九儿咬着牙,准备拼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个一直缩在九儿身后、疼得直哼哼的豆官,突然动了。
他不是转身逃跑,也不是冲上来拼命。
他像是被某种本能驱使,猛地推开九儿,站到了鬼子面前。
那一刻,他忘了脚上的剧痛,忘了之前的懦弱。
他的眼神变了。
那种读书人的惊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愤怒和威严。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就是平时他用来捂鼻子的那一块。
他把手帕猛地甩向那个鬼子的脸,嘴里发出了一声咆哮。
那不是高密话。
也不是普通话。
那是几个短促、有力、带着奇怪音调的音节。
九儿听不懂。
但在那一瞬间,她感觉站在自己面前的不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豆官,而是一个发号施令的长官。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那块手帕并没有打疼鬼子,只是轻飘飘地落在鬼子的军靴上。
可是,那个正准备行凶的领头鬼子,在听到那几个音节,又看清了手帕一角绣着的某个微小的图案时,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他僵住了。
那双残忍淫邪的眼睛里,瞬间涌上了极度的恐惧和震惊。
“八……八嘎!”
他突然转身,狠狠地抽了身后两个想要上前的士兵一人一个耳光。
那两个士兵被打蒙了,捂着脸不知所措。
紧接着,那个领头鬼子转过身,对着衣衫不整、满头冷汗的豆官,双脚猛地一并,甚至因为用力过猛溅起了泥水。
他挺直了腰板,极其标准、极其恭敬地敬了一个军礼!
那是下级对上级,奴才对主子才有的敬畏。
豆官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眼神却是一片茫然。
刚才那一瞬间的爆发,似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鬼子维持着敬礼的姿势,一步步后退,直到退出了十几米远,才转身带着手下,像是逃命一样钻进了高粱地,转眼就没影了。
风吹过高粱地,发出哗哗的声响。
九儿瘫坐在地上,浑身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她看着豆官的背影,那个瘦弱的背影此刻在她眼里,竟然变得无比陌生,甚至比刚才的鬼子还要可怕。
“豆官……”
九儿的声音在颤抖,“你刚才……喊的是什么?”
豆官转过身,脸上的威严已经褪去,又变回了那个唯唯诺诺的样子。
他捡起地上的手帕,使劲擦着手里的汗。
“娘……我……我也不知道。”
豆官一脸的委屈和后怕,“我就是吓蒙了,脑子里嗡的一声,不知道怎么就喊出来了……可能是以前在书上看到的什么鸟语吧……”
九儿没有说话。
她死死盯着豆官那双清澈的眼睛,想要从里面看出点什么。
书上看到的?
哪本书上能教人怎么把杀人不眨眼的鬼子吓退?
刚才豆官那一瞬间眼神里流露出的凶光,那种像野兽护食一样的本能,绝不是一个高密农村长大的孩子能有的。
那是狼崽子的眼神。
九儿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她没再追问,只是心里那根弦,崩得更紧了。
她走过去,把豆官的手帕扯过来,塞进自己怀里。
“回家。”
九儿冷冷地说了一句,再也没看豆官一眼。
这一年的深秋,雨水特别多。
天总是阴沉沉的,像是要塌下来一样。
那个神秘的哑巴老头,快不行了。
消息是镇上的更夫带回来的。
那天傍晚,更夫敲开了余家的大门,递进来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
“那哑巴刚才咽气前,死死抓着这东西,说是要亲手交给余掌柜的,那是他的命根子。”
更夫叹了口气,摇摇头走了。
余占鳌那天恰好去县城送酒了,还没回来。
堂屋里,只剩下九儿一个人。
油灯昏黄,灯芯偶尔爆出一个火花,发出噼啪的声响。
九儿盯着桌上那个沾着黑血印的油布包,心里那种不祥的预感像潮水一样往上涌。
她知道自己不该动丈夫的东西。
这是规矩。
但这二十年来的种种疑团,像是一万只蚂蚁在啃噬她的心。
豆官那张不像土匪的脸,那跪坐的姿势,那次鬼子奇怪的敬礼,还有余占鳌对哑巴的卑躬屈膝……
这一切的一切,都在逼着她伸出手。
“刺啦——”
油布被撕开了。
一股陈旧的霉味混合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里面是一封信,信封已经发黄变脆,上面写满了奇怪的符号。
那是些弯弯曲曲的文字,中间夹杂着几个汉字。
九儿不识字,但她见过这种鬼画符。
当年鬼子进村贴告示,用的就是这种字!
这是日本字!
九儿的手抖了一下,信掉在了桌上。
她的目光落在了油布包里的另一件东西上。
那是一块半圆形的玉佩。
玉质通透,温润如羊脂,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
这玉佩只有一半,断面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断的。
“啊……”
九儿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呼,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了椅子上。
她认得这块玉!
化成灰她都认得!
二十年前,她生豆官的那个夜晚,雷雨交加。
孩子生下来的时候,脖子上就挂着这块玉!
当时她虽然疼得迷迷糊糊,但那玉佩冰凉的触感贴在孩子滚烫的皮肤上,那个画面她记得清清楚楚。
后来,余占鳌抱走了孩子,说是玉佩不吉利,给扔了。
扔了?
如果扔了,为什么会在这个哑巴手里?
为什么这个哑巴会守着余家整整二十年?
为什么豆官见了这个哑巴就会有一种说不出的亲近?
一个可怕的念头,像是一条毒蛇,顺着九儿的脊梁骨往上爬,一口咬住了她的心脏。
她拿起那封信,虽然看不懂,但那上面的每一个笔画,都像是一把尖刀。
她把玉佩紧紧攥在手里,那棱角硌得她手心生疼,却怎么也抵不过心里的疼。
外面起了风。
窗户纸被吹得呼啦啦作响。
九儿就像一尊雕塑,坐在堂屋的阴影里,死死盯着门口。
她在等。
等那个跟她睡了二十年的男人回来。
等一个也许会把天都捅破的真相。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更漏声声催人老。
终于,院门外传来了熟悉的马蹄声,还有余占鳌那带着酒意的吆喝声。
“九儿!热饭了没?饿死老子了!”
门被推开,一股冷风夹杂着酒气卷了进来。
余占鳌满脸通红,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一壶没喝完的酒。
“今儿这生意做得顺,那县城的掌柜……”
他的话没说完,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了坐在桌子后面的九儿。
九儿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是两团鬼火。
而在九儿面前的桌子上,赫然摆着那封信,和那半块刺眼的玉佩。
“啪!”
余占鳌手里的酒壶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醇香的酒液流了一地,映着灯光,像是一滩血。
他那张被酒精烧红的脸,在一瞬间褪去了所有的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这东西……怎么在这儿?”
余占鳌的声音都在哆嗦,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他的酒醒了一大半,眼神慌乱地四处游移,想要去拿那块玉佩,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像是那玉佩上有火。
“哑巴死了。”
九儿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不带一丝起伏,就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死前让人送来的。”
余占鳌的身子猛地一震,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扶着门框,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里的秘密像是要炸开了。
“死了……死了也好……死了干净……”他语无伦次地念叨着,眼神空洞。
“余占鳌。”
九儿站了起来,手里紧紧攥着那把平时用来剪鞋样的剪刀。
她一步一步逼近余占鳌,每一步都走得极其沉重。
“这玉佩,是咱家豆官刚生下来时戴着的。你跟我说扔了,为什么会在那个哑巴手里?”
“那信上写的什么鬼画符?为什么哑巴是个日本人?”
“豆官到底是谁?你跟那哑巴到底是什么关系?”
一连串的问题,像是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余占鳌的心口上。
余占鳌步步后退,直到退无可退,背靠在了冰冷的墙上。
“九儿……你别问了……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余占鳌痛苦地闭上眼睛,“我是为了这个家,为了咱们能活命啊!”
“活命?”
九儿冷笑一声,笑得凄厉,“活得不明不白,跟死了有什么两样?我养了二十年的儿子,越长越不像个中国人,你让我怎么活?”
她猛地把剪刀抵在自己的脖子上,锋利的刀尖刺破了皮肤,一颗血珠滚落下来。
“今天你要是不说清楚,我就死在你面前!我不活了!这日子我过够了!”
“别!九儿!别!”
余占鳌吓得魂飞魄散,那是他这辈子最爱的女人,是他用命护着的女人。
他看着九儿那决绝的眼神,知道今天这一关,无论如何是过不去了。
这层窗户纸,终于还是要捅破了。
这二十年的苦心经营,这二十年的忍辱负重,终究是一场空。
“唉——”
余占鳌长叹一声,这一声叹息里,包含了太多的沧桑和无奈。
他整个人仿佛在这一瞬间老了十岁,原本挺拔的脊背也佝偻了下去。
“罢了,罢了。”
他苦笑着摇摇头,“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既然老天爷不让我把这秘密带进棺材里,那我就告诉你。”
他转过身,看着门外漆黑的夜色。
外面的风更大了,雨点开始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户纸上。
“走吧,带你去个地方。”
余占鳌的声音沙哑低沉,“有些话,在屋里说不出口。得去那儿说。”
“去哪儿?”
“后山。”
九儿的心猛地一沉。
后山。
那是高密东北乡的乱葬岗。
是埋葬无主孤魂和夭折孩子的地方。
大晚上的,去那种地方干什么?
但她没有退缩。
她披上蓑衣,提着一盏防风的马灯,跟在余占鳌身后,走进了漫天风雨中。
雨越下越大,泥泞的道路像是沼泽,每走一步都要费尽力气。
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这一男一女孤寂的身影。
他们像是两个去赴死的幽灵,在风雨中飘摇。
余占鳌走在前面,一句话也不说,只是闷头赶路。
他的背影在雨雾中显得那么萧索,那么沉重,仿佛背负着两座大山。
九儿跟在后面,看着那个背影,心里那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强烈到让她几乎窒息。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终于到了后山。
这里杂草丛生,一座座低矮的土坟包在闪电下若隐若现,像是一个个鼓起的大脓包。
这里没有碑,只有偶尔露出的几根白骨,和几只被惊飞的乌鸦。
余占鳌停下了脚步。
他在一座毫不起眼的小土坟前停了下来。
这座坟很小,上面长满了枯黄的蒿草,在风雨中瑟瑟发抖。
若是没人指点,谁也不会注意到这里埋着人。
九儿提着马灯,手在发抖。
灯光照在那个小土包上,显得格外凄凉。
雨水顺着余占鳌的脸颊流淌,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他扔掉手里的旱烟袋,突然“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在了泥水里。
那是毫无保留的一跪。
膝盖砸进烂泥里的声音,沉闷得让人心悸。
“咚!咚!咚!”
余占鳌对着那个无名的小土坟,狠狠地磕了三个响头。
每一次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都像是砸在九儿的心上。
等到他抬起头时,额头上已经是血肉模糊,鲜血混着黑泥流了满脸。
九儿站在雨里,看着眼前这个发疯般的男人,浑身冰冷。
恐惧,前所未有的恐惧笼罩了她。
“这是谁?”
九儿的声音在颤抖,在风雨中显得破碎不堪,“你带我来拜鬼干什么?我要问的是家里的豆官!”
余占鳌没有起身。
他就那样跪在泥里,背对着九儿,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一道闪电劈下来,照亮了他那张扭曲而痛苦的脸。
“九儿……”
他的声音在大雨中显得飘忽而惨烈,像是从地狱里传来的哭号。
“你不是一直问,为什么豆官不像我也没不像你吗?”
“你不是一直问,为什么那孩子身上没有咱高密人的血性吗?”
九儿死死抓着衣角,指甲几乎折断:“你说!你给我说清楚!”
余占鳌伸出满是泥浆的手,颤抖着抚摸着那座荒坟上的枯草。
他的动作那么轻柔,那么小心翼翼,就像是在抚摸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娇嫩的脸蛋。
“因为……”
余占鳌转过头,死死盯着九儿,眼里的血泪在闪电下显得格外狰狞。
“因为你身上掉下来的那块肉,二十年前就埋在这儿了!这里面躺着的,才是咱俩真正的亲儿子啊!”
“轰隆——”
天上打了一个雷,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九儿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踉跄着后退两步,手里的马灯差点掉在地上。
“你……你说什么?胡说!你胡说!”
九儿歇斯底里地尖叫着,“豆官在家里!他在家里读书!他是我的儿子!”
“不是!”
余占鳌吼了出来,声音比雷声还要大。
“那不是你的儿子!”
“二十年前那个雨夜,咱儿子生下来就没气了!是个死胎!死胎啊!”
余占鳌哭得像个孩子,把头埋进泥水里,“我怕你醒来受不住,怕你跟着去了,我没敢告诉你……”
九儿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摇晃,脸色比死人还要难看。
“那……那家里的豆官是谁?”
她几乎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问出了这句话。
余占鳌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一个惨笑,他看着九儿,一字一顿:
“家里那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