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老刘,那碑上刻的名字,咋没有魏大勇呢?”
张大庆借着酒劲,那张红得像猪肝一样的脸凑到了我跟前,眼珠子里全是探究的光。
我手里捏着那只缺了口的酒盅,里面的劣质白酒晃晃悠悠,映着昏黄的灯泡,像极了当年那片被血染红的雪地。
“死了的人才有碑。”
我闷了一口酒,辣嗓子,烧心,但这股子烧劲儿正好能压住心里头那些往上翻涌的陈年旧事。
“那和尚不是早在黑云寨就被土匪给……脑袋都挂树上了吗?”张大庆不依不饶,显然是把那些传闻背得滚瓜烂熟。
我把酒盅重重地往桌上一墩,发出一声闷响,震得那盘花生米都跟着跳了一下。
“挂在树上的那是个人头不假。”
我抬起眼皮,死死盯着张大庆,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锈铁片在摩擦。
“但谁告诉你,那是和尚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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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八年的冬天,我缩在那件不知道穿了多少年的旧棉袄里,两只手插在袖筒中,像只老鹌鹑似的守着我的修鞋摊。
巷子口那棵老槐树叶子早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寒风里乱颤,发出呜呜的怪叫,听着让人心烦。
这是个被人遗忘的角落,连阳光都吝啬光顾,只有那些穿破了鞋底、走投无路的穷苦人才会往这儿钻。
我叫老刘。
在这条巷子里住了十几年,没人知道我从哪儿来,也没人知道我以前是干啥的。
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个闷葫芦,除了修鞋的手艺好点,也就是个等着进棺材的糟老头子。
“老刘,补个胎!”
一个骑着破自行车的年轻人把车往摊前一横,车轮子上沾满了烂泥,也不知是从哪个泥坑里爬出来的。
我没吭声,抽出手,慢吞吞地去摸工具箱里的撬棍和锉刀。
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满是裂口和茧子,黑黢黢的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鞋油和胶水。
谁能看出来,这双手曾经练过铁砂掌?
谁又能想到,这双手曾经捏碎过鬼子的喉咙,把那不可一世的侵略者送回老家?
我低着头,熟练地扒胎、打磨、涂胶,动作机械得像个木偶,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
这种日子挺好,不用动脑子,不用提心吊胆,更不用去想那些死去的兄弟。
“哎哟,这不是三癞子吗?”
年轻人突然缩了缩脖子,推着车就要走,连钱都忘了给。
我抬头一看,巷子口晃晃悠悠走进来几个人,领头那个穿着喇叭裤,留着长头发,手里甩着一根自行车链条。
三癞子,这一片的混混头儿,平日里偷鸡摸狗,欺软怕硬,连过路的老狗都得挨他两脚。
“老东西,这个月的管理费呢?”
三癞子一脚踹在我的工具箱上,里面的钉子、掌丁撒了一地,叮叮当当乱响。
我没动,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些散落的钉子,心里盘算着这得弯腰捡多久。
“跟你说话呢!聋了?”
三癞子见我不搭理他,觉得丢了面子,那张油腻的脸上横肉一抖,扬起手里的链条就抽了下来。
这一链条要是抽实了,我这把老骨头不死也得脱层皮。
但我没躲。
就在链条带着风声即将落在头顶的一瞬间,我的手鬼使神差地动了。
不是去挡,而是直接迎着那链条抓了过去。
“啪!”
一声脆响,那根高速挥舞的铁链条,竟然被我稳稳地抓在了手里,纹丝不动。
三癞子愣住了,眼珠子瞪得像铜铃,大概是活见鬼了。
他使劲往回拽,脸憋得通红,可那链条就像是铸在了铁墩子上,纹丝不动。
“滚。”
我松开手,轻轻推了一下。
看似没用劲,三癞子却像是个断了线的风筝,整个人向后飞出去了两三米,一屁股坐在了泥水坑里。
“哎哟!我的腰!”
三癞子惨叫着,在那泥水里打滚,怎么也爬不起来,看着像是被人抽了脊梁骨。
跟着他的那几个小混混吓傻了,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庙里的凶神,一个个往后缩。
“还不滚?”
我又问了一句,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子寒气。
几个人如梦初醒,架起还在哼哼的三癞子,屁滚尿流地跑了,连狠话都没敢撂下一句。
我叹了口气,蹲下身子,开始一颗一颗地捡地上的钉子。
刚才那一推,力道没控制好,怕是伤了那小子的筋骨,这要是以前,我早就一掌拍碎他的天灵盖了。
现在不行了,人老了,心软了,也怕惹事。
“大爷,好身手啊!”
一个清脆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和惊讶。
我抬头,看见一张年轻的脸,戴着黑框眼镜,胸口别着一支钢笔,看着像个读书人。
这是县文化馆的张大庆,没事就爱在这一带转悠,搜集什么民间故事。
我没理他,继续捡钉子。
“刚才那一手,叫‘铁锁横江’吧?我看过书,那是正宗的内家功夫!”
张大庆蹲下来帮我捡,嘴里絮絮叨叨个没完,像只刚下蛋的老母鸡。
“我看错人了,我就一修鞋的。”
我把钉子扔进盒子里,拍了拍手上的土,不想跟他多费口舌。
“您别瞒我,我这双眼毒着呢!刚才那力道,那是寸劲!一般练家子都使不出来!”
张大庆不依不饶,从兜里掏出一包“大前门”递过来,“大爷,抽根烟,聊聊?”
我瞥了一眼那烟,没接。
“我不抽烟,戒了三十年了。”
自从那个人“死”了以后,我就再也没抽过烟,因为他以前最爱抢我的烟抽。
张大庆也不尴尬,自己点了一根,深吸一口,吐了个烟圈。
“大爷,您肯定是个有故事的人。现在这世道,像您这样的高人,都讲究个大隐隐于市。”
他眼神里闪烁着一种狂热,那是对英雄、对传奇的渴望,像极了当年的我。
当年的我,也是这么傻乎乎地跟着团长,以为只要有一腔热血,就能把这天捅个窟窿。
“以后别来烦我。”
我收拾好摊子,背起那个沉重的木箱,佝偻着身子往巷子深处走去。
那木箱压在背上,沉甸甸的,像是背着一座山,又像是背着那些永远也还不清的债。
张大庆站在原地没动,但我能感觉到,这小子的目光一直黏在我的后背上。
他不会放弃的,这种眼神我太熟悉了。
就像当年,我在那堆死人堆里翻找那个根本不存在的兄弟时,也是这种眼神。
张大庆这小子,属狗皮膏药的。
自从那天露了一手,他就缠上我了,赶都赶不走。
今儿提二斤猪头肉,明儿拿两瓶老白干,也不多说话,就坐在我那修鞋摊旁边陪着。
人心都是肉长的,更何况我这孤老头子,平日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半个月后的一个大雪天,我收摊早,把他领回了那个只有十平米的破屋。
屋里没生火,冷得像冰窖,墙角的蜘蛛网都被冻得硬邦邦的。
“喝吧,暖暖身子。”
我找了两个缺口的瓷碗,给他倒满了廉价的汾酒。
这酒烈,一口下去像吞了团火,烧得人浑身发烫,也能把心里那些封存的记忆给烧化了。
酒过三巡,张大庆的话匣子就打开了。
“老刘大爷,您以前到底是哪个部队的?我看您那走路的姿势,绝对是老兵!”
他满脸通红,眼神迷离,却透着一股子执着。
我捏着酒碗的手顿了一下,目光穿过窗户纸上的破洞,看向外面漆黑的夜。
“独立团。”
三个字,轻得像雪花落地,却重得像千斤巨石,砸得这破屋子似乎都晃了晃。
张大庆愣住了,随即激动得差点跳起来,酒洒了一桌子。
“独立团?李云龙那个独立团?那个打得晋西北乱成一锅粥的独立团?”
我点了点头,嘴角扯出一丝苦笑,那段峥嵘岁月啊,现在想起来,就像是上辈子的事。
“那您肯定认识魏和尚了!魏大勇!那是咱们战神啊!可惜……”
张大庆说到这儿,声音低了下去,一脸的惋惜和痛心。
“可惜死得太惨了,被土匪给阴了,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咔嚓!”
我手里的酒碗碎了。
锋利的瓷片刺破了掌心,鲜血混着酒水流下来,滴在满是灰尘的桌子上。
张大庆吓了一跳,慌忙要来给我包扎。
“没事。”
我推开他,看着掌心的血,那颜色红得刺眼,红得让我想起了那年的黑云寨。
一九四四年的那个早晨,雾很大,湿冷湿冷的。
我们侦察连赶到黑云寨山脚下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远远地,我就看见那棵歪脖子树上挂着个东西,在风里晃晃悠悠。
我的心当时就咯噔一下,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疼得喘不上气。
走近了,看清了。
那是个脑袋,血肉模糊,眼睛瞪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虽然脸上全是血污和刀口,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和尚。
或者是,那是我想象中的和尚。
团长疯了。
那个平日里嘻嘻哈哈、天塌下来当被盖的李云龙,那一刻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雄狮。
他咆哮着,挥舞着大刀,要把黑云寨夷为平地,要把那个谢宝庆碎尸万段。
孔捷团长带人拦着,两个老战友差点拔枪相向。
我当时也是红了眼,只想冲上去把那帮土匪全宰了,给和尚报仇。
可是,当我趁乱去收敛那具被扔在乱石堆里的无头尸体时,我愣住了。
我是谁?我是段鹏。
我和和尚是生死兄弟,我们一起练功,一起睡觉,一起在死人堆里打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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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他的身体,比对自己媳妇还熟悉。
我摸到了那具尸体的手。
那双手很大,骨节粗大,冰冷僵硬。
但我摸到了一个不对劲的地方,一个足以让我魂飞魄散的细节。
和尚是少林寺出来的,练的是长拳和红缨枪,他的老茧主要集中在手掌根部和指根。
而这具尸体,那厚厚的老茧却长在指尖和虎口。
这是常年使用暗器,或者是某种特殊短兵器才会留下的印记!
我当时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炸了个响雷。
这不是和尚!
这绝对不是和尚!
我猛地抬起头,想喊,想告诉团长。
可我看到团长那张扭曲的脸,那双流着血泪的眼睛。
他已经崩溃了,他已经认定那就是和尚,他的仇恨已经像洪水一样决堤了。
而且,那颗挂在树上的脑袋,虽然被砍得面目全非,但轮廓真的很像。
如果尸体不是和尚的,那脑袋是谁的?
如果是和尚没死,那他在哪儿?
为什么他不出来?
无数个疑问像乱麻一样缠住了我的喉咙,让我发不出声音。
就在那个时候,赵刚政委赶到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严厉和深沉。
他把手按在我的肩膀上,用力之大,几乎要把我的骨头捏碎。
“段鹏,带上兄弟,走。”
他的声音很低,只有我能听见,那语气里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还有一丝……祈求。
我那一刻突然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
我只能咽下嘴边的话,背起那具陌生的尸体,跟着队伍撤退。
那具尸体很轻,轻得像是一堆枯柴。
但我心里却重得像是压了一座大山,压得我这三十年来,每一天都喘不过气。
团长那是真疼啊。
那段时间,独立团的气压低得吓人,连那几匹战马都不敢大声喘气。
李云龙整宿整宿不睡觉,就坐在炕头上,手里拿着和尚生前用过的红缨枪,在那儿发呆。
那枪杆子被他摸得锃亮,那是和尚留下的唯一念想。
我有时候进去送饭,看见团长那双眼,通红通红的,里面全是血丝,像是要吃人。
“段鹏啊,你说和尚这小子,咋就这么熊呢?”
团长有时候会突然冒出一句,声音哑得像是吞了沙子。
“一身的功夫,让几个蟊贼给阴了,丢人!真他娘的给老子丢人!”
他骂着骂着,眼泪就下来了,大颗大颗地砸在炕席上。
我站在旁边,心里那滋味,比吃了黄连还苦。
我想说,团长,那可能不是和尚。
可我不敢。
那具尸体已经埋了,就在后山的向阳坡上,团长亲自立的碑。
我要是现在说那是假的,团长能把我给毙了,或者他会发疯去刨坟。
更重要的是,那个疑点,那个手上的茧子,成了我心里的魔障。
为了搞清楚真相,我在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偷偷溜回了黑云寨的废墟。
那地方已经被团长一把火烧成了白地,到处都是焦黑的残垣断壁,风一吹,灰烬漫天飞舞。
我在那片废墟里像只老鼠一样翻找,想找出点什么蛛丝马迹。
那个谢宝庆跑了,二当家山猫子被团长砍了,剩下的喽啰也散了。
我在一处没被完全烧塌的地窖里,发现了一个铁皮柜子。
那是土匪藏账本的地方。
柜子已经变形了,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撬开。
里面大部分东西都烧成了灰,但在最底层,压着半张没烧完的电报纸。
纸边已经焦了,一碰就碎。
我小心翼翼地捧着,借着火折子的微光,看清了上面残存的字迹。
那是几个我不认识的符号,看着像鬼画符,又像是日文。
而在这些符号下面,有一行手写的中文,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写下的:
“猎物已入笼,随时可替换。”
我的手一抖,火折子差点掉在地上。
猎物?替换?
这是什么意思?
黑云寨不就是一窝土匪吗?他们哪来的电报机?哪来的日文电报?
难不成,这帮土匪跟鬼子有勾结?
那和尚……是不是就是那个“猎物”?
如果是被“替换”了,那真正的和尚去哪了?
我越想越害怕,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像是有一双无形的眼睛在黑暗中盯着我。
抗战胜利后,部队进城了,我也当了侦察营营长。
但我心里那根刺,始终没拔出来。
我有机会接触到缴获的敌伪档案,我发疯一样地在那些故纸堆里寻找关于黑云寨的记录。
终于,我在一份日军特高科的秘密档案目录里,看到了“黑云寨”三个字。
我当时激动得手都在发抖,正要翻开那卷档案。
一只手突然按在了卷宗上。
那只手很白,很修长,不像当兵的手,倒像个书生。
我抬头,看到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人,面容冷峻,眼神深邃得像一口枯井。
他是上级派来的保卫科干事,姓陈,具体叫什么没人知道。
“段营长,这份档案涉密等级很高,你无权查看。”
他的声音很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
“凭什么?这是老子缴获的!”
我当时也是牛脾气上来了,伸手就要去抢。
那个陈干事只是轻轻一挡,看似没用力,却用一股巧劲把我的手给弹开了。
是个高手!
我心里一惊,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已经把那卷档案抽走了。
“有些事,不知道是为了你好。也是为了大家都好。”
他留下这句莫名其妙的话,转身走了。
我后来再去查,那卷关于黑云寨的档案,彻底消失了。
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连带着那一页关于二当家山猫子的记录,也被撕得干干净净。
这事儿,水太深了。
深得让我这个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都觉得喘不过气。
一九四八年,淮海大地,杀声震天。
那时候雪下得真大啊,把整个战场都盖成了白色,只有血是红的,显得格外刺眼。
我带着侦察营,奉命穿插敌后,去摸敌人的兵团指挥部。
那是一场乱仗,双方几十万人绞杀在一起,到处都是枪炮声,到处都是死人。
我们在一个叫双堆集的地方,跟一股溃退的国民党精锐撞上了。
那是贴身肉搏,刺刀见红。
我杀红了眼,手里的大刀片子都砍卷了刃,身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就在一片混乱中,我看到了一个人。
那是敌军指挥部外围,几个警卫正护着一个大官往吉普车上钻。
突然,一个穿着国民党少校制服的人影,从侧面的阴影里窜了出来。
那速度太快了,像是一道灰色的闪电。
他没有用枪,而是直接扑向了那个正要上车的大官。
两个警卫举枪要射,那人身形一矮,一个扫堂腿,两个一米八的大个子就像木桩一样栽倒了。
紧接着,他欺身而上,右手成爪,闪电般地扣住了那个大官的喉咙。
“咔嚓!”
一声脆响,在嘈杂的战场上竟然那么清晰。
那个大官连哼都没哼一声,脑袋就软塌塌地垂了下来。
锁喉手!
那是少林的大力金刚爪演变出来的锁喉手!
那是和尚最拿手的绝活!
我当时脑子里轰的一声,整个人都僵住了,连挥刀的动作都停在了半空。
那个背影,那个身法,那个发力的姿势……
太像了!简直跟和尚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和尚!”
我不知哪来的力气,推开面前的敌人,发疯一样冲着那个方向大喊。
那个身影似乎震了一下。
他回过头,隔着几十米的硝烟和风雪,看了我一眼。
那是一张陌生的脸。
左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从眉骨一直延伸到嘴角,像是一条扭曲的蜈蚣,把那张脸毁得面目全非。
但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透出的光,冷冽、坚毅,却在看到我的一瞬间,闪过了一丝慌乱和痛苦。
就是那一瞬间的眼神,让我笃定,那就是他!
哪怕烧成灰,我也认得那双眼!
“和尚!你没死!”
我哭着喊着,跌跌撞撞地往前冲。
旁边的警卫员死死拉住我,“营长!危险!那是敌人!”
“放屁!那是魏大勇!那是咱们独立团的和尚!”
我甩开警卫员,不管不顾地追了过去。
那人没有停留,他深深地看了我最后一眼,然后猛地转身,钻进了乱哄哄的溃兵群里。
他的身法太灵活了,像是一条游鱼进了大海,转眼就没影了。
等我冲到那个被他杀死的国民党大官身边时,只看到了一地的尸体。
那个大官是敌军的一个少将师长,也是个硬茬子,没想到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了。
我在尸体旁边的雪地上,捡到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颗扣子。
一颗普通的军装铜扣子,但在扣子的背面,被人用刀尖刻了一个极小的“佛”字。
那是和尚的习惯。
他以前说过,杀人太多,怕下地狱,就在贴身的东西上刻个佛字,求个心安。
我握着那颗冰凉的扣子,跪在雪地里,嚎啕大哭。
他没死。
他真的没死。
可是,他为什么不认我?
他为什么要穿着国民党的军装?
他到底在干什么?
那场仗打完后,我去找团长,那时候已经是师长的李云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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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那颗扣子拍在桌子上,把我的所见所闻全说了。
我以为师长会高兴,会派人去找。
结果,师长劈头盖脸把我骂了一顿。
“段鹏!你他娘的脑子让炮弹崩坏了?”
李云龙拍着桌子,震得茶杯乱跳,“和尚死了四年了!骨头都化成灰了!你这是封建迷信!是动摇军心!”
“可是师长,那真的是他……”
“闭嘴!”
李云龙转过身,背对着我,肩膀在微微颤抖。
“这件事,烂在肚子里。以后谁也不许提魏大勇这三个字,更不许提你看见了什么。”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我听不懂的疲惫和无奈。
我看着师长的背影,突然觉得他老了。
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李云龙,似乎也有了他害怕面对的东西。
一九五五年,那是个热闹的年份。
部队要授衔了,大家伙儿都喜气洋洋的,议论着谁能扛金豆子。
我那时候却倒了霉。
因为生活作风问题,其实就是跟驻地的一个寡妇多说了几句话,被人告了刁状。
上面要审查我,还要给我处分。
我心里憋屈,也懒得辩解,整天关在禁闭室里睡大觉。
一天深夜,看守的战士突然给我塞进来一个小包裹。
“营长,有个小孩送来的,说是给你的。”
我拆开包裹,里面是一层层油纸。
剥开油纸,是一双千层底的布鞋。
那针脚密密麻麻的,纳得结实,鞋底还特意加厚了一层。
这是李云龙最爱穿的那种样式,以前秀芹嫂子活着的时候常给他做,后来和尚也学会了,没事就给团长纳鞋底。
我摸着那双鞋,心里一阵酸楚。
在鞋帮里,我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掏出来一看,是一颗紫檀木的佛珠。
那佛珠被盘得油光锃亮,但表面上有几道深深的裂纹,像是被人用力捏过。
我把佛珠凑到灯下仔细看,在那个佛珠的孔眼里,刻着一个比米粒还小的“魏”字。
我的血一下子涌到了头顶。
这颗佛珠,我太熟了!
这是当年和尚刚出少林寺的时候,方丈给他的念珠上的一颗。
后来打仗散了,就剩下这一颗,他一直贴身藏着,说是保命符。
如果他在黑云寨死了,这东西应该跟尸体一起埋了,或者被土匪抢走了。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是谁送来的?
我再也坐不住了。
我不顾禁闭室的纪律,打晕了看守,连夜跑到了赵刚政委的住处。
那时候赵刚已经是大首长了,住在一个戒备森严的院子里。
我翻墙进去,直接闯进了他的书房。
赵刚正在看文件,看到我满身尘土、一脸杀气地闯进来,并没有惊讶。
他似乎早就料到我会来。
“政委!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把那颗佛珠拍在他的文件上,眼睛通红。
赵刚拿起佛珠,摩挲着,眼神变得无比温柔,又无比哀伤。
“段鹏啊,你还是这个急脾气。”
他叹了口气,给我倒了一杯水。
“这东西,是有人托我转交给你的。他说,你这次犯了错,心里不痛快,让你看看这个,静静心。”
“谁?他在哪?”
我抓住赵刚的手臂,急切地问,“是不是和尚?是不是他?”
赵刚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风吹着树叶沙沙作响,屋里的空气压抑得让人窒息。
“段鹏,你要记住一句话。”
赵刚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石头上。
“有些兄弟死了,但他还活着;有些兄弟活着,但他必须得是个死人。”
“这是纪律,也是命。”
“为了这个国家,为了咱们今天能坐在这里说话,有些人注定要一辈子活在阴影里,连名字都不能有。”
我愣在那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虽然赵刚没有明说,但这已经是最好的答案了。
他没死。
但他再也回不来了。
“他……过得好吗?”我哽咽着问。
赵刚转过身,看着墙上那张巨大的作战地图,背影显得有些萧索。
“他在做大事。比咱们打仗还要难,还要苦的大事。”
临走前,赵刚递给我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拍得很模糊,背景像是天津卫的一个码头。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有一个模糊的侧影。
那人穿着破烂的短褂,背着一个巨大的麻袋,腰弯得很低,看起来像个最底层的苦力。
但我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后脑勺,那个曾经光溜溜、现在长满了乱发的后脑勺。
那是我的兄弟。
他在受苦。
他在替我们受苦。
“大爷?大爷?”
张大庆的呼唤声把我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屋里的炉火不知什么时候灭了,只有那一盏昏黄的灯泡还在顽强地亮着。
我看着张大庆那张年轻而好奇的脸,突然觉得有些恍惚。
三十年了。
这些事压在我心里三十年了,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把我的五脏六腑都烫烂了。
李云龙走了,赵刚也走了。
当年的独立团,如今只剩下我这一把老骨头。
如果我再不说,这些秘密就真的要带进棺材里了。
那个为了国家隐姓埋名、在炼狱里挣扎了一辈子的英雄,难道真的要永远当个孤魂野鬼吗?
不公平。
这太不公平了。
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关节,骨头发出一阵爆响。
“把门锁上。”
我对张大庆说,声音出奇的平静。
张大庆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了什么,手忙脚乱地跑去把门插上,又搬了把椅子顶住。
我走到床边,趴下身子,从满是灰尘的床底下拖出一个沉重的木箱子。
这箱子跟着我走了大半个国家,里面的东西,比我的命还重要。
我从贴身的内衣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那钥匙被体温捂得温热。
“咔哒。”
锁开了。
箱子里没有金银财宝,只有一个生锈的铁皮盒子,上面印着那年月特有的红五星。
我打开铁皮盒子,里面躺着一份已经发黄变脆的文件。
那是我当年冒死保存下来的副本,也是赵刚临终前派人秘密送给我的最后一份“礼物”。
我颤抖着手,拿起那份文件,递给张大庆。
“看看吧。”
张大庆小心翼翼地接过去,借着灯光,念出了上面的标题。
他的声音在发抖,越往下看,眼睛瞪得越大。
“这……这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