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北平城里头,前清的辫子刚剪没多久,西洋的汽车已经跟拉车的骆驼在街上抢道儿了。
老规矩和新思想,就像油和水,怎么也融不到一块儿去,天天都在打架。
百草厅白家,就是这锅乱炖里的硬骨头,祖上的规矩比天还大。
咱们的主角儿,杨九红,不是什么大家闺秀。
她是从窑子里出来的,是个天生就不认命的女人。
她爱上了白家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七爷白景琦,以为跟着他,就能洗掉身上的泥,活出个人样儿。
故事就从她办了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儿说起——她一个人,从兵荒马乱的东北,把白家续命的药材给运回了北平。
所有人都说她是白家的大功臣,连向来看不起她的老太太,都赏了东西。
她以为,自己这回总算是熬出头,能在这深宅大院里挺直腰杆子了。
可就在庆功那晚,府里最得宠的丫鬟香秀,当着所有人的面,赏了另一个小丫头一块桂花糕。
就这么一件不起眼的小事,像一颗投进池塘的石子,把杨九红所有的美梦,全都砸了个稀巴烂。
她的好日子,还没开始,就到头了。
她到死都想不明白,自己拼了命换来的功劳,怎么就抵不过那一块香甜的桂花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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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北平的秋风,刮在人脸上已经有了几分刀子似的凉意。百草厅白家大宅门那两扇饱经风霜的朱漆大门,在午后的阳光下,半开半阖,像一头打盹的巨兽。门前的石狮子,依旧威严地蹲踞着,漠然地看着京城里的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就在这片看似亘古不变的沉寂中,一辆蒙着厚厚尘土的骡车,吱呀作响地停在了门前。赶车的是个一脸风霜的老把式,他跳下车,对着门房里打瞌睡的下人喊了一嗓子:“快去通报七老爷!杨九红,杨老板,押着药材回来了!”
这一声,像是往平静的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整个大宅门的前院瞬间就炸开了。
门房里的人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揉着眼睛定睛一看,只见一个女人从骡车上跳了下来。那女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裤腿上还沾着泥点子,头发用一根布条胡乱地束在脑后,几缕乱发被风吹得贴在干裂的嘴唇上。她的脸被关外的风沙吹得又黑又糙,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簇在黑夜里不肯熄灭的火苗。
她就是杨九红。
她回来了。从兵荒马乱的东北,一个人,押着三大车关乎白家命脉的珍贵药材,闯过了土匪的卡哨,躲过了日本人的盘查,九死一生,终于回到了这个让她爱了一辈子、也恨了一辈子的地方。
她站在那扇熟悉的朱红大门前,抬头看着门楣上龙飞凤凤舞的“百草厅”三个大字,心中五味杂陈。这些年,她进进出出这扇门无数次,却始终觉得自己是个外人。
她是白景琦的女人,给他生了女儿,为他打理着关外的生意,可在这座规矩森严的大宅门里,她连一个正式的名分都没有。白家的族谱上,没有她的名字;祠堂里,没有她的牌位;就连亲生女儿,都不能当着人前叫她一声“妈”。
可这次不一样了。她想。
这趟运药,是白景琦亲自托付给她的。白家在济南的药行被人一把火烧了个干净,大批从关外采办的药材毁于一旦,整个百草厅的生意都快要周转不灵。白景琦急得火上房,是他,在所有人束手无策的时候,握着她的手说:“九红,这事儿,只能靠你了。”
就为了这一句话,她把命都豁出去了。路上,车队遇到土匪,她提着一把菜刀就敢跟对方拼命,胳膊上至今还留着一道长长的伤疤。为了绕开关卡,她带着车队在深山老林里走了三天三夜,饿了啃干粮,渴了喝山泉。有一次骡子失足滚下山崖,她愣是带着伙计们用绳子把一箱箱的药材给硬拽了上来。
她吃的这些苦,受的这些罪,都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今天吗?她不光带回了药材,更带回了她以为能让自己挺直腰杆的资本。她看着那扇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叫嚣:“这次,我杨九红的名字,总该能写进白家的族谱了吧?”
她深吸一口气,那股混杂着药材和尘土的味道,此刻闻起来竟是如此的香甜。她抬脚,迈上了那高高的门槛。
府里的人得了信,早就乱成了一团。白景琦像一阵风似的从内院冲了出来,他还是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不吝样儿,可看见杨九红那副狼狈的模样时,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九红!”他一个箭步冲上去,紧紧抓住她的胳膊,上下打量着,声音里带着颤抖,“你……你可算回来了!路上没出什么事吧?”
杨九红看着他,一路上的委屈和艰辛,在这一刻全都涌上了心头。她的眼泪“刷”地一下就流了下来,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白景琦心疼得跟什么似的,他一把将九红搂进怀里,对着周围闻讯赶来的管家和下人们大声宣布:“都瞧见了没有?这就是咱们白家的大功臣!今儿晚上,府里大摆庆功宴!让所有人都过来,好好敬咱们九红一杯!”
“是!七老爷!”下人们齐声应和,看向杨九红的眼神里,也多了几分实实在在的敬佩。
杨九红靠在白景琦的怀里,听着耳边恭维和庆贺的声音,第一次,她在这座宅子里感受到了作为“主子”的荣光。那些平日里对她爱答不理的管家媳妇们,此刻都挤上前来,一口一个“九红姐”叫得比谁都亲热。她觉得浑身的疲惫都一扫而空,整个人像是踩在了云端上,轻飘飘的。
她被人簇拥着往内院走,心里却惦记着另一件事。她挣开白景琦的胳膊,脚步匆匆地朝着女儿佳莉的房间走去。她有小半年没见着女儿了,心里想得发疯。她幻想着女儿见到她时,会扑进她怀里,哭着说想她。
可当她走到那扇熟悉的房门前时,却发现门从里面紧紧地锁着。一个看门的老妈子拦住了她,低眉顺眼地说:“九红姐,您可不能进去。”
“为什么?”杨九红心头一沉。
“二奶奶吩咐了,”老妈子垂着眼,不敢看她,“小姐今天得在屋里背《女诫》,谁也不许进去打扰。”
“背书?”杨九红愣住了,“我这刚回来……”
“是二奶奶的吩咐。”老妈子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杨九红站在门口,仿佛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刚才还火热的心一下子就凉透了。她知道,这又是二奶奶的手笔。在这个家里,二奶奶的话就是圣旨。她说不许,天王老子来了也没用。
她眼里的光,瞬间黯淡了半分。那股刚刚升起的、作为功臣的自豪感,被这扇紧闭的房门撞得粉碎。她强迫自己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自己说,没关系,二奶奶只是治家严,不是针对我。等过了今晚,等所有人都看到了我的功劳,一切都会不一样的。
她这么想着,转身离开了。她没有看到,在她转身的瞬间,不远处的游廊拐角,一个身影一闪而过。
那是香秀。
作为二奶奶身边最贴心、最得宠的丫头,香秀早已不是一个普通的下人了。她聪明、伶俐,手腕凌厉,更重要的是,她深谙这座大宅院里的生存法则。她不像别的丫鬟那样怕杨九红,也不像她们那样会去巴结杨九红。她看着杨九红,眼神里从来没有嫉妒,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审视,像是在看一个不守规矩、即将出局的棋子。
她知道杨九红这次立了大功,也知道白景琦要为她大办庆功宴。她更知道,杨九红心里在想什么。可香秀心里明镜似的,在这座宅子里,功劳有时候非但不是护身符,反而是催命符。因为功劳会让人产生不该有的妄念,而妄念,恰恰是这座宅门里最不能容忍的东西。
香秀悄无声息地回到了二奶奶的房里。二奶奶正闭着眼盘着佛珠,屋子里点着安神的檀香。
“都安排妥了?”二奶奶连眼睛都没睁,淡淡地问。
“回二奶奶,都妥了。”香秀躬身道,“七老爷那边,已经嚷嚷着要摆庆功宴了。”
二奶奶手中的佛珠停顿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丝微不可查的冷笑:“让他闹去吧。有些人,不让她站到最高处摔下来,她是不知道疼的。”
香秀低着头,没有接话。她知道,二奶奶心里已经有了计较。而她,只需要把二奶奶的意思,办得妥妥帖帖。
傍晚时分,庆功宴的准备工作在后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灶上的火烧得正旺,锅里炖着的鸡汤咕嘟咕嘟地冒着香气,案板上切菜的声音像密集的鼓点。
香秀背着手,像个监工一样在后厨里来回巡视。她亲自检查每一道菜的火候,亲自品尝每一锅汤的咸淡,一丝不苟,滴水不漏。
这时,点心房的厨娘端着一盘刚出炉的桂花糕走了过来。那桂花糕做得极为精致,雪白的糯米粉上点缀着金黄的桂花,隔着老远就能闻到一股清甜的香气。
“香秀姐,您尝尝?”厨娘讨好地笑着。
香秀停下脚步,拿起一块桂花糕,凑到鼻尖闻了闻,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她没有吃,而是对厨娘说:“这盘成色最好,先别端上去。把它留着,我有用。”
“哎,好嘞。”厨娘不敢多问,连忙把那盘桂-花糕小心翼翼地放到了旁边的食盒里。
香秀的目光落在食盒上,表情平静无波,但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却幽深得像一口井,让人看不透她到底在想什么。
这块特地被留出来的桂花糕,究竟有什么用处?它不是为了庆功,也不是为了解馋。在这座深不见底的大宅门里,有时候,一样最普通的东西,却可能成为决定一个人命运的关键。而此刻,还没有人知道,这盘香甜的桂花糕,即将掀起一场怎样的无声风暴。
02
夜幕降临,白家大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庆功宴设在前厅,几十张八仙桌从厅内一直摆到了院子里,流水般的酒菜端了上来。白景琦今天高兴,特地开了窖藏多年的好酒,整个院子都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酒香。
杨九红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绸缎旗袍,那料子是白景琦特地让人从京城最好的绸缎庄扯来的,宝蓝色的底子上绣着暗色的牡丹,衬得她整个人都高贵了几分。她坐在白景琦身边的主桌上,被众人簇拥在中心,脸上带着几分醉人的红晕,眼波流转,顾盼生辉。
这大概是她嫁进白家以来,最风光的一晚了。
男人们在大厅里推杯换盏,划拳行令,热闹非凡。白景琦端着酒杯,挨个桌子敬酒,逢人便唾沫横飞地吹嘘杨九红这次运药的“英雄事迹”。
他说得眉飞色舞,好像亲身经历了一般,引得满堂喝彩。杨九红听着,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她觉得,自己吃的那些苦,都值了。
女眷们则按规矩坐在内厅,与男宾用一道雕花屏风隔开。这边的气氛,就要微妙得多了。
二奶奶到底还是没有亲自到场,只是派人传话说身子乏了,让大家好好吃喝,不必拘礼。同时,她派人送来了一对成色极佳的羊脂玉镯,当着众人的面赏给了杨九红。
杨九红接过那对沉甸甸的玉镯,心里一阵激动。她知道,这代表着二奶奶对她的认可。她小心翼翼地将玉镯戴在手腕上,那温润的触感,让她觉得自己的身份似乎也跟着贵重了起来。
她端起酒杯,主动向同桌的女眷们敬酒。这些平日里对她不冷不热的太太、奶奶们,今天也都露出了客气的笑容。她们夸她能干,夸她有胆识,夸她是七老爷的贤内助。
杨九红有些醉了,不仅仅是因为酒,更是因为这些迟来的赞美和认可。她的话也多了起来,开始绘声绘色地描述起路上的艰险。她讲到自己如何与土匪周旋,讲到如何在深山里迷路,讲到骡子滚下山崖时她有多么心急如焚。她渴望得到所有人的认可,特别是这些一辈子生活在深宅大院里的女人们的认可。她想让她们知道,她杨九红,不是只会伺候男人的窑姐,她也能做男人才能做的大事。
她讲得口干舌燥,情绪激动。可讲着讲着,她渐渐发现了一丝不对劲。
那些太太奶奶们,虽然都在认真地听着,脸上的笑容也无可挑剔,但那笑容里,却带着一种客气又疏离的意味。她们的眼神里没有真正的钦佩,只有一种看热闹的好奇。她们的赞美,听起来更像是场面上的应酬,空洞而乏力。她们就像戴着一张张精致的面具,你看得见她们的表情,却永远也看不透她们面具下的真心。
一个堂嫂端起茶杯,轻轻撇了撇茶叶沫子,笑着打断她的话:“哎呀,九红妹妹真是辛苦了。咱们这些女人家,听着都害怕。快别说这些了,多吓人啊。来,吃菜,吃菜。”
一句话,就把她所有的“功绩”都归结为了“吓人”的奇闻异事,轻飘飘地揭了过去。
杨九红端着酒杯的手,僵在了半空中。她心中的那团火,像是被当头泼了一瓢温水,虽然没有熄灭,却也升腾不起原来的热度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卖力表演的戏子。台下的人都在为她的惊险情节叫好、鼓掌,可戏一散场,她还是那个上不了台面、出身卑贱的杨九红。而她们,依旧是高高在上的主子。她们之间的鸿沟,并不会因为她立了多大的功劳而被填平。
这份清醒的认知,让她感到一阵刺骨的悲哀。
为了麻痹这种感觉,她开始更加拼命地喝酒。一杯接一杯,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烧得她心里发烫。她想用酒精把那些不该有的念头都烧掉,只留下此刻的浮华和荣耀。
就在这觥筹交错之间,香秀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蝴蝶,在内外厅之间穿梭忙碌。她一会儿去后厨催菜,一会儿给主桌添酒,一会儿又安排下人给喝醉的宾客准备醒酒汤。她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得井井有条,滴水不漏,脸上始终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她的目光,偶尔会扫过内厅主桌上那个已经有些醉态的杨九红。
那目光里,没有丝毫的敌意,甚至连嫉妒都没有。反而,在无人察觉的角落,她的眼神里会流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怜悯。
是的,是怜悯。
那种怜悯,就像是看着一只拼尽全力扑向火焰的飞蛾。它以为那片光明是温暖和希望,却不知道那将是它生命的终点。香秀明知道它的结局,却无意去阻止。因为在这座宅子里,有些规矩是铁打的,谁触碰了,谁就要付出代价,谁也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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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秀端着一壶新烫好的酒,走到杨九红身边,柔声说:“九红姐,您慢点喝,仔细伤了身子。”
杨九红抬起迷离的醉眼,看了看她,咧嘴一笑:“没事儿……今儿高兴!”
香秀也跟着笑了笑,那笑容却未达眼底。她一边为杨九红斟酒,一边状似无意地说:“是啊,您立了这么大的功,二奶奶和七老爷都高兴着呢。往后的日子,可就越过越顺心了。”
她的话,像一剂强心针,让杨九红瞬间又振作了起来。是啊,有二奶奶的赏赐,有七爷的疼爱,往后的日子,一定会顺心起来的。女儿会接受她,族谱上会有她的名字,她会成为名正言顺的白家七太太。
想到这里,杨九红又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她完全没有注意到,香秀在她身后,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怜悯之色一闪而过,随即被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所取代。
这浮华的庆功宴,对杨九红来说,是一场美梦的开始。可对香秀来说,这只是一出戏的开场。真正的高潮,还在后头。
03
宴席的热闹,终有散场的时候。
到了亥时,宾客们陆陆续续地告辞,前厅里的喧嚣渐渐平息下来。男人们大多喝得东倒西歪,被下人们搀扶着送回了各自的院子。女眷们也早就乏了,各自散去。
偌大的庭院,只剩下一片杯盘狼藉和一群忙碌收拾的下人。
下人们一个个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却没人敢抱怨。他们得趁着夜色把这里收拾干净,否则第二天管家检查起来,少不了一顿责骂。
槐花就是这群忙碌的下人中的一个。
她是个新来的丫头,才十五六岁,人长得清秀,手脚也勤快,就是胆子特别小,平日里见了主子连头都不敢抬。在白家这种等级森严的大宅门里,她就像一棵不起眼的小草,被分在后院做些洒扫浆洗的粗活,属于最末等的三等丫鬟。
今晚前院人手不够,她才被临时调过来帮忙收拾桌子。她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把桌上的碗碟分类收好,生怕打碎一个,那她一个月的月钱都不够赔的。
就在她埋头苦干的时候,一个声音忽然在她身后响起。
“槐花。”
槐花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盘子差点掉在地上。她慌忙回头,只见香秀姐正站在她身后,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微笑。
“香……香秀姐。”槐花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香秀是二奶奶跟前的红人,在下人眼里,那就是半个主子,她平日里连跟香秀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周围还在忙碌的几个老妈子和丫鬟,也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好奇地望了过来。
香秀的目光在槐花惊慌失措的小脸上转了一圈,然后转身从身后一个丫鬟捧着的食盒里,端出了那盘一直留着的桂花糕。
在摇曳的灯笼光下,那盘桂花糕显得愈发精致诱人。雪白的糯米糕上,金色的桂花和碧绿的青梅丝交相辉映,散发着一股甜得让人心醉的香气。
“槐花,你过来。”香秀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根针,清晰地扎进了在场每个下人的耳朵里。
槐花不知道香秀要干什么,只能战战兢兢地挪了过去,头垂得更低了。
香秀当着所有人的面,亲手从盘子里拿起最大、最漂亮的一块桂花糕,递到了槐花的面前。
“今儿九红姐是头等功臣,二奶奶说了,咱们做下人的也得沾沾喜气。”香秀的语气温和得像春风拂面,“这块桂花糕,是特地赏你的。”
这一瞬间,整个后院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所有人都惊呆了。
几个上了年纪、深谙宅门规矩的老妈子,脸上更是露出了惊讶又了然的复杂神色。
在白家,赏赐是一门大学问,里面藏着数不清的规矩和门道。主子赏下人东西,那是有严格等级的。赏给管家和一等丫鬟的,跟赏给粗使婆子和三等丫鬟的,绝对不一样。更别提,这是香秀——二奶奶的代言人,“亲手”给的赏赐。而且赏的还是主子庆功宴席上特地留下的点心。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赏赐了,这是一种姿态,一种信号。
槐花一个刚进府、连人都认不全的三等丫头,何德何能,能得到这样一份天大的“恩典”?
槐花自己也完全懵了。她看着眼前那块精致的桂花糕,一时间手足无措。她不敢接,也不敢不接。她能感觉到,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她身上,那目光里有羡慕,有不解,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和审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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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捧着那块还带着温热的桂花糕,感觉像捧着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手心直冒汗。这块糕点散发出的甜香,不知怎么的,闻进她鼻子里,却让她心里一阵阵地发慌。
她不明白,这天大的“恩典”,为什么会不偏不倚地落到自己这个最不起眼的人头上。
“拿着呀,傻丫头。”香秀看她那副惶恐的样子,脸上的笑容更深了,“这是二奶奶的意思,也是你的福气。”
槐花哆哆嗦嗦地伸出双手,接过了那块桂花糕。
她刚刚捧稳,香秀就做了一个让所有人更加意想不到的动作。她俯下身子,凑到槐花的耳边,用一种只有她们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了一句话。
“别怕,安心吃。”
香秀的声音很柔,像羽毛一样拂过槐花的耳朵,可那话里的内容,却像冰锥一样,让槐花从头冷到了脚。
香秀直起身子,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温和的笑容。她像是无意间一样,朝着杨九红被搀扶着离去的方向,轻轻瞥了一眼。
那一眼,意味深长。
槐花虽然年纪小,但并不傻。她隐隐约约地感觉到,香秀姐不是在对她说话,或者说,不完全是在对她说话。她手里的这块桂花糕,也绝对不是一块普通的点心。它像一个道具,在一出她完全看不懂的大戏里,扮演着一个至关重要的角色。
而这出戏的主角,似乎就是今晚那个风光无限的大功臣——杨九红。
这块香甜的桂花糕背后,到底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规矩和算计?它又将如何改变杨九红的命运?槐花不敢再想下去,她只觉得手里的桂花糕,越来越沉,越来越烫手。
04
那一夜,杨九红睡得格外沉。
酒劲上头,加上连日奔波的疲惫,她几乎是一沾枕头就坠入了黑甜的梦乡。
她做了一个很长、很美的梦。
在梦里,她不再是那个出身卑贱、处处看人脸色的杨九红。她穿着大红的喜服,被八抬大轿抬进了白家的大门。二奶奶亲自为她掀开了盖头,拉着她的手,笑得一脸慈祥。白景琦就站在旁边,傻呵呵地笑着,像个得了糖吃的孩子。
更让她心醉的是,她的女儿佳莉,穿着一身粉色的小袄,扑进了她的怀里,用清脆又甜蜜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叫着:“妈……妈……”
她紧紧地抱着女儿,眼泪止不住地流。这不是委屈的泪,是幸福的泪。她一生所求的,不就是这些吗?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一个能让她拥抱的女儿,一个完整而温暖的家。
在梦里,这一切都实现了。
这一觉,她睡到了日上三竿才醒来。宿醉让她头痛欲裂,但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敞亮和舒坦。昨晚宴会上的风光,和梦里的甜蜜,让她觉得自己的新生活,真的就要开始了。
她从床上坐起来,一眼就看到了手腕上那对羊脂玉镯。在晨光下,玉镯散发着温润柔和的光泽,就像二奶奶投来的认可的目光。她抚摸着玉镯,嘴Gong角忍不住地上扬。
她起身,仔细地梳洗打扮了一番。她挑了一件颜色鲜亮的旗袍,又对着镜子描了眉,点了唇。她想,从今天起,她要以一个全新的、容光焕发的姿态,站在这座宅子里。
当她推开房门,满心欢喜地准备迎接新的一天时,却发现整个宅子的气氛都有些不对劲。
院子里,几个正在洒扫的丫鬟婆子,看到她出来,像是见了鬼一样,慌忙低下头,加快了手里的动作,连招呼都没打一声,就匆匆地躲开了。
走在游廊上,迎面碰上几个管家,他们昨日还围着她一口一个“九红姐”地敬酒,今天却只是远远地冲她含糊地点了点头,然后便绕着道走了,仿佛她是什么会传染的瘟疫。
杨九红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地凝固了。
这算怎么回事?
她一头雾水,心里那股刚刚升腾起来的喜悦,像是被戳破的气球,迅速地瘪了下去。她不明白,为什么只过了一个晚上,所有人的态度就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她心里憋着一股气,径直去了白景琦的院子。她想问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到了院门口,却被白景琦的贴身小厮拦住了。小厮一脸为难地说:“九红姐,您别进去了。七老爷一大早就被二奶奶叫到上房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呢。”
“二奶奶?”杨九红的心猛地一沉。她知道,只要是跟二奶奶沾上边的事,就绝对没有小事。
“二奶奶叫七爷过去干什么了?”她追问道。
小厮摇了摇头:“小的哪儿知道啊。只听见二奶奶房里……好像有争吵的声音。”
杨九红的心彻底悬了起来。她站在院子里,进退两难。她想去二奶奶那里看看,又没有那个胆子。她只能在原地焦急地踱步,心里像是有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
等了快一个时辰,白景琦才从二奶奶的院子里出来。他一脸的阴沉和疲惫,像是被人抽掉了筋骨。
“七爷!”杨九红迎了上去,“到底怎么了?二奶奶跟你说什么了?”
白景琦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欲言又止。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烦躁地摆了摆手:“没什么。公司里还有事,我得出去一趟。”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朝大门外走去,留下杨九红一个人愣在原地。
那是一种彻头彻尾的逃避。杨九红看得出来。
一股巨大的恐慌和不安,瞬间攫住了她的心。她隐约感觉到,一场针对她的风暴,正在悄无声息地形成。
她失魂落魄地往回走,路过女儿佳莉的院子时,她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她想,就算所有人都变了,女儿总不会也变了吧?她那么想念女儿。
可她刚走到房门口,就被看门的婆子拦下了。
“九红姐,您不能进去。”
又是这句话,和昨天一模一样。
“为什么?”杨九红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小姐不是在背书吗?这都什么时辰了?”
婆子低着头,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看着她,小声说:“小姐……小姐病了。二奶奶吩咐了,需要静养,谁也不能见。”
病了?昨天还好好的,怎么一夜之间就病了?
这分明就是个借口!
杨九红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她明白了。所有通往她梦想的门,一夜之间,全都对她紧紧地关上了。二奶奶的玉镯,白景琦的庆功宴,下人们的恭维……所有的一切,都像一场虚幻的泡影,天一亮,就碎得无影无踪。
她心中的那团火,被这面无形的、坚不可摧的冰墙,一点一点地浇熄,最后只剩下一缕微弱的、摇摇欲坠的火星。
她不明白,她真的不明白。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她立下了天大的功劳,她为这个家豁出了性命,为什么换来的,却是这样的结果?
那个夜晚,那场盛大的庆功宴,就像一个巨大的讽刺。将她高高地捧起,又在她最得意的时候,将她狠狠地摔下。
她站在女儿紧闭的房门前,秋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也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从脚底一直蔓延到心底。
05
接下来的几天,杨九红过得如同行尸走肉。
那堵无形的墙,将她和整个白家大宅隔绝开来。她就像一个被孤立的岛屿,看得见周围的热闹,却无论如何也无法靠近。
下人们见到她,依旧是低头绕着走。白景琦整日早出晚归,就算偶尔在家里碰面,也是匆匆说两句话就借口离开,眼神躲躲闪闪,不敢与她对视。女儿的院子,更是成了禁地,她连靠近都不能。
她试图从一些平日里跟她还算说得上话的下人嘴里问出些什么,可那些人一个个都像被下了封口令,要么说不知道,要么就吓得脸色惨白,连连摆手。
“九红姐,您……您就别为难我们这些做下人的了……”一个被她堵在墙角的小丫头,都快急哭了。
这种被所有人排挤、被蒙在鼓里的感觉,比直接被人指着鼻子骂还要难受。它像一把钝刀子,在杨九红的心里来来回回地割,不见血,却疼得钻心。
她知道,这一切的根源,都在二奶奶那里。可她不敢去找二奶奶对质。在这个家里,她唯一能指望的,就是白景琦。但现在,连白景琦都躲着她。
忍无可忍之下,杨九红决定去找一个人。
香秀。
她知道香秀是二奶奶的“嘴”,二奶奶不方便说的话,不方便做的事,都是通过香秀来传达和执行的。如果有人知道真相,那个人一定是香秀。
她在一个午后,找到了正在后院监督下人晾晒药材的香秀。
秋日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院子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香秀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蓝布褂子,正指挥着几个丫鬟把刚泡制好的药材摊开在竹席上。她做事的样子,专注而沉稳,丝毫看不出是一个二十出头的丫头,倒像个经验老到的管家。
看到杨九红一脸阴沉地朝自己走来,香秀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意外。她停下手里的活,直起身子,脸上挂着那副客气又疏离的招牌式微笑。
“九红姐,您怎么有空到这儿来了?这儿灰大,仔细脏了您的衣裳。”
“香秀,你别跟我来这套虚的。”杨九红开门见山,声音里压抑着怒火,“你告诉我,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一夜之间,所有人都想躲着我?”
香秀闻言,拿起一撮刚晒干的当归,慢条斯理地在手里翻看着,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她头也不抬地回答:“九红姐,您是主子,是咱们白家的大功臣,谁敢躲着您呢?许是您这趟出去太累了,心里想多了吧。”
“我想多了?”杨九红被她这副不咸不淡的态度彻底激怒了,“你当我是傻子吗?府里上上下下什么风向,我看不出来?是不是二奶奶又说了什么?”
听到“二奶奶”三个字,香秀终于放下了手里的药材。
她转过身,第一次正眼看着杨九红。她的目光很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让杨九红心里莫名地一慌。
“九红姐,”香秀淡淡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您立了大功,是白家的功臣,这一点,谁也否认不了。可这宅子,有宅子的规矩。有些人,有些事,不是你立了多大的功,就能迈过去的坎儿。”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似乎就要打开那扇紧锁的秘密之门。杨九红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死死地盯着香秀,等着她的下文。
可香秀说到这里,却忽然话锋一转,脸上又露出了笑容。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莫名的意味。
“说起来啊,昨晚那盘桂花糕,味道是真不错。我赏给了槐花那丫头一块,她吃了之后,直说那甜味儿都甜到心里去了。”
杨九红一愣,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