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立坚：服务消费成为激活中国经济增长的新动能——让“花得起、买得到、放心买”的结构性变革

消费是拉动经济增长的第一动力，服务消费作为消费升级的核心载体，正从“改善型开销”跃升为中国经济增长的“结构性变量”。当前，我国人均GDP已突破1.3万美元，居民消费需求从“物质型”向“服务型”加速转型，2024年居民人均服务性消费支出占比达46.1%，服务零售额增速持续高于商品零售额。在构建中国式现代化、强化双循环新发展格局的背景下，加快培育服务消费新增长点，推动服务消费提质扩容，既是顺应居民消费升级的必然选择，更是破解经济内生动力不足、实现产业结构优化升级的战略突破口。

本文立足“为何是它、靠什么、怎么做、风险何在”的逻辑主线，系统剖析服务消费成为经济新动能的深层逻辑，直面现实堵点，把握多维机遇，提出以“供给体系现代化”为核心的实践路径，为激活服务消费增长潜力、赋能经济高质量发展提供系统性思路。复旦发展研究院金融研究中心主任孙立坚教授接受21世纪经济报道邀约，对相关问题进行解读。以下内容由发展研究院根据采访内容及孙教授增补内容编辑而成，供读者参考。

Q1

在投资与出口动能趋缓、传统消费增长乏力的背景下，支撑中国经济持续回升的新动力从何而来？与制造业和实物消费相比，服务消费何以经济新动能？这一转向是否具有现实必然性？

孙立坚：服务消费能成为中国经济高质量发展的新动能，是居民需求升级、经济结构转型、政策持续赋能三重逻辑叠加的结果，兼具民生与经济双重属性，是推动发展与改善民生的重要抓手。

居民消费升级为服务消费筑牢需求根基，场景经济释放乘数效应。随着居民可支配收入增长，消费需求从“满足基本生活”向“追求品质体验”转变，服务消费需求弹性持续提升。刚性领域中，我国60岁以上老年人口达3.1亿人、3岁以下婴幼儿近3000万，养老、托育、家政成为家庭刚需，2024年家政行业带动超3000万人就业，普惠托育机构需求缺口超80%；改善型领域里，文旅、体育、健康等体验式消费呈现典型的“场景经济”特征——一次消费带动一串消费。2024-2025冰雪季休闲旅游收入预计达6300亿元，大型演艺活动每1元门票可带动6.85元综合消费，美团平台特色体验课搜索量同比增长69.7%，“Z世代”悦己型、情绪型消费成新潮流。尤为关键的是，服务消费扩容的本质，是把“人”的美好生活需要转化为“经济”的增长动能，当跨城流动成本因高铁网络完善而下降，“周末游、演出游、赛事游”便从小众变常态，服务消费的放大效应得以充分释放。

经济结构转型让服务消费成为产业升级纽带，信任经济构筑发展基石。服务业已成为我国国民经济第一大产业，2024年服务业增加值占GDP比重达56.7%，就业占比48.1%。服务消费的特殊性在于其“非标性”——同样是家政、健身、旅游，体验可能天差地别。这决定了服务消费能否释放动能，不只取决于居民“有没有钱”，更取决于“买不买得到好服务、敢不敢下单”。标准体系、信用记录、合同规则、退费机制与执法协同，构成了服务消费的“基础设施”。当家政、养老等领域形成统一的服务标准（流程、工时、验收、定价规则）与可追溯的信用体系，市场将出现结构性变化：劣币空间变小、优质供给扩张更快。服务消费的潜在需求，往往就卡在“敢不敢消费”的信任门槛上。

政策持续赋能为服务消费扫清制度障碍，供需协同发力破除壁垒。我国已形成“顶层设计+专项政策+地方落实”的培育体系，政策支持从“刺激需求”向“供需两端协同发力”转变。供给端，放宽医疗、教育等领域市场准入，2024年民营医院床位数占比从18%升至22%，民营托育机构数量增长40%；需求端，完善消费基础设施，医保异地结算覆盖100%三甲医院，2025年前8个月离境退税商品销售额同比增长97.5%；保障端，加快完善标准体系和监管机制，推动家政、养老等领域标准化建设，破解服务质量参差不齐问题，为服务消费发展营造了良好制度环境。

Q2

在服务消费被寄予“稳增长、惠民生、促转型”多重期待的同时，现实运行也并非一路畅通。服务消费释放动能面临哪些现实挑战？这些因素如何制约服务消费动能的充分释放？

孙立坚：在服务消费快速增长的同时，供需结构性错配、供给体系质量不高、体制机制壁垒尚存、消费信心不足等问题相互交织，叠加“成本病”“预付乱象”“刚性挤出”三重风险，制约了潜力的充分释放。

供需结构性错配是核心矛盾，“低端过剩、高端不足”特征突出。刚需领域供给缺口显著：养老行业护理员需求600万名但实际仅50万名，托育行业实际供给仅满足20%市场需求，农村地区服务供给缺口达40%；中高端服务供给不足，高端医疗、定制文旅等需求难以满足，大量高收入人群跨境消费导致需求外流。更深层的问题在于，新型服务供给滞后，数字化、沉浸式体验与居民个性化、多元化需求脱节，服务的“非标性”未被有效转化为“可复制、可监管、可持续”的高质量供给。

供给体系质量偏低是关键短板，“信任崩塌”风险亟待防范。行业标准缺失，家政、托育等领域无全国统一标准和定价规范，“价高质次”“虚假宣传”频发，消费者维权成功率低于实物消费；专业人才匮乏，各领域均面临缺口，复合型、技术型服务人才稀缺直接影响服务质量；数字化水平偏低，服务业数字化转型进程慢，农村数字服务渗透率不足30%。尤为警惕的是预付制与平台乱象——健身、教培、美容等领域一旦出现退费难、虚假宣传、刷单造假，消费者会迅速收缩需求。服务消费最怕“信任崩塌”，必须把消费者保护当作市场基础设施来建设。

体制机制壁垒尚存是重要障碍，“供给被切碎”制约规模效应。区域层面，地方保护主义依然存在，服务企业跨区域经营需重复审批，养老、医疗资质跨区互认难，导致优质服务难以跨省复制、跨城可达；行业层面，医疗、教育等领域准入门槛高，民营和外资资本进入受限，供给主体单一导致市场竞争不充分；监管层面，新业态、新模式不断涌现，现有监管体系难以适配，存在监管真空或过度问题，影响行业健康发展。

居民消费信心不足是直接制约，“成本病”与“刚性挤出”双重挤压。我国居民储蓄率仍保持35%以上，部分群体面临就业、收入不确定性，对教育、医疗等大额服务消费心存顾虑。线下服务人力密集，生产率提升慢于制造业，若叠加用工短缺，服务价格可能上行形成“成本病”，抑制消费意愿；同时，住房等刚性支出持续挤出改善型与体验型服务消费，2025年一季度服务消费意愿指数环比下降2.1个百分点。民生保障体系仍有短板，普惠性服务供给不足，部分服务价格偏高超出普通家庭承受能力，消费意愿难以转化为实际行为。

Q3

在以上现实约束下，服务消费的发展并未陷入停滞，反而在技术变革与制度重塑中孕育新的突破空间。新一轮科技革命与制度创新，能否为破解服务消费面临的问题提供新解法？在内外环境深刻变化的背景下，服务消费又具备哪些现实机遇？

孙立坚：当前，我国发展服务消费处于战略机遇期，人工智能赋能、制度体系完善、开放合作深化、民生保障升级等多重利好叠加，为破解发展挑战提供了新思路。

技术创新赋能数字化转型，AI成为“管理技术”破解非标难题。人工智能、大数据等新技术成为破解供需错配的关键抓手，AI虚拟试衣、法律智能审查等应用让服务供给更精准，客单价提升15%-20%、效率提升80%；互联网医院、智能按摩空间等新型场景快速普及，2024年移动物联网终端用户达26.6亿户。尤为关键的是，AI与数字化在服务业的作用不仅是“工具”，更是“管理技术”，体现在智能派单、需求预测、质检与评价反作弊，都在降低交易成本、提升服务一致性，把“体验差异巨大”的非标服务，推向“标准化、可追责、可复制”。

制度完善激发市场活力，统一大市场破解“供给碎片化”。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持续推进，清理妨碍公平竞争的规定，推动服务标准、资质、监管全国统一，长三角医保异地结算全覆盖让跨省旅游消费占比达35%；民营经济营商环境不断优化，放宽市场准入并加大融资支持，2024年知识产权质押贷惠及5万家小微服务企业，贷款额同比增长60%。统一大市场的深层价值在于降低制度性交易成本，使服务业像制造业一样具备规模经济，并且标准能通用、信用能共享、规则能一致、要素能流动，优质服务得以跨区域复制，城乡服务可及性差距逐步缩小。

开放合作推动内外循环联动，服务贸易倒逼供给升级。人民币国际化降低跨境消费成本，数字人民币跨境汇款手续费降至传统渠道1/5，到账实现秒级，2024年入境游客1.3亿人次、消费942亿美元；海南博鳌乐城等离岸平台引入国际高端服务资源，弥补国内高端供给短板；服务贸易高质量发展推动知识密集型服务进口，倒逼国内服务按更高标准“重做一遍”，同时中文教学、中医药康养等特色服务出口，形成双向流动格局。区域经济一体化推动资源整合，成渝双城经济圈引进高品质首店1200家，带动服务消费增长12%。

民生保障升级夯实增长基础，“一老一小”构筑刚需底盘。服务消费兼具经济与民生属性，我国聚焦“一老一小”加大普惠性服务供给，推动养老、托育机构建设，完善家政服务标准化体系，降低普通家庭消费成本；养老保险、医疗保险覆盖范围持续扩大、保障水平稳步提升。老龄化将服务消费结构从“可选”推向了“刚需”。65岁及以上人口占比持续上升，直接抬升医疗、康复、护理、居家照护等需求的长期中枢，为服务消费提供稳定“刚需底盘”。

Q4

在机遇条件逐步成熟的背景下，如何激活服务消费新动能，使得服务消费真正转化为稳定、可持续的新动能？

孙立坚：培育服务消费新动能需立足实际、紧扣机遇，坚持问题与目标导向相结合，从技术、供给、制度、开放、民生多维度发力，核心是推动“供给体系现代化”——让服务“花得起、买得到、放心买”。

以技术创新为核心，推动数字化智能化升级，破解“非标”困局。加快人工智能、大数据在服务消费领域的深度应用，培育个性化、沉浸式新型消费场景；支持传统服务企业线上线下融合改造，提升数字化运营能力，用智能派单、需求预测等“管理技术”提升组织效率，摊薄人力成本；加大农村数字基建投入，提升农村数字服务渗透率，推动城乡数字化均衡发展。同时，加强数据安全和算法伦理监管，防范“大数据杀熟”，保障数字消费公平安全。

以供给侧改革为主线，破解供需结构性错配，筑牢“信任基础设施”。聚焦刚需领域补短板，通过政策扶持、人才培养填补养老、托育等供给缺口，加快建立护理与家政的职业化体系，用培训认证、劳动保障与职业晋升通道稳定供给；瞄准高端领域提品质，放宽市场准入，吸引国内外优质资源，减少服务消费需求外流；立足居民需求创新供给，培育文旅融合、体旅融合、健康养生等新业态。关键在于构建“信任基础设施”，既需要统一服务标准（流程、工时、验收、定价规则）、从业者信用可追溯、预付资金风险隔离、纠纷解决高效便捷，让消费者“敢消费、愿消费”。

以制度完善为保障，破除体制机制障碍，推动“优质服务可复制”。持续推进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实现服务标准、资质、监管全国统一，破除区域分割和地方保护，推动服务资源全国优化配置；进一步优化民营经济营商环境，放宽准入门槛，加大融资、税收政策支持；健全服务消费监管体系，完善各领域服务标准和定价规范，健全维权机制，对预付乱象、虚假宣传等行为实施“零容忍”执法，营造安全、放心、公平的消费环境。

以开放合作为路径，推动内外循环相互促进，以“外需标准”倒逼内需升级。深化人民币国际化，完善跨境人民币支付体系；依托自贸试验区、自贸港发展离岸服务业务，引进国际高端服务资源；加快服务贸易高质量发展，扩大知识密集型服务进口，倒逼国内服务在流程、合规、数据安全、客户体验上“按国际标准重做一遍”；推进区域经济一体化，推动城市群、都市圈服务资源整合协同，发挥规模效应提升供给效率和质量。

以民生保障为根本，夯实社会发展基础，破解“刚性挤出”困局。坚持以人民为中心，聚焦民生需求推动养老、托育、医疗等公共服务均等化，加大普惠性服务供给，降低普通家庭消费成本；持续完善社会保障体系，扩大社保覆盖范围、提升保障水平，稳定居民收入预期，增强消费信心；加强服务消费领域人才培养，建立职业技能培训体系，培育复合型、专业型人才，为服务消费提质升级提供人才支撑。

Q5

展望未来，中国服务消费可能发生哪些变化？哪些因素会影响消费服务的发展？其中决定服务消费成败的最关键因素是什么？

孙立坚：当前，中国经济正处于转型升级关键期，培育新动能是推动高质量发展的核心任务。服务消费作为居民消费升级的必然趋势、经济结构转型的内在要求、双循环格局的重要支撑，增长潜力巨大、发展前景广阔，已然成为激活中国经济增长的新动能。我国拥有全球最大中等收入群体和最广阔消费市场，2024年服务业增加值占GDP比重达56.7%，服务零售额增速持续领跑商品零售，政策支持体系不断完善，叠加技术创新、制度完善、开放合作等多重机遇，为服务消费发展筑牢了坚实根基。

同时，我们也清醒认识到，服务消费发展仍面临供需错配、质量短板、信任缺失、成本上行等多重挑战，培育新动能并非一蹴而就，需要久久为功、系统推进。服务消费的“新动能”，本质不在于它“听起来新”，而在于它能同时完成扩内需、稳就业、促创新、提民生四个目标。真正的要害也因此明确——服务消费的成败，取决于能否建成现代化的供给体系——标准化让质量可控，信用化让交易可预期，数字化让供给可规模，统一大市场让优质服务可复制，消费者保护让市场可持续。

未来，只要坚持以需求升级为导向、以供给侧结构性改革为主线，以技术创新为赋能、以制度完善为保障、以开放合作为路径、以民生保障为根本，加快推动“供给体系现代化”，服务消费必将从“周期性亮点”蜕变为“长期性引擎”。这不仅能推动中国经济实现质的有效提升和量的合理增长，更能让发展成果更多更公平惠及全体人民，为构建中国式现代化、强化双循环新发展格局奠定坚实的经济和民生基础。

来源丨21世纪经济报道

图片来源丨摄图网

文字整理&排版丨杨怡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