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解放前夕,我从天津来到天桥,各行各业的人情世故都是旧的一套。戏班有句老话:搭班如投胎。我随杨星星大哥来北平后,住在南城一家小店,那真是两眼一抹黑,人地两生。艺人出门靠朋友,讲江湖义气。星星大哥先带我找到席宝昆大哥,他是"再雯社"的梁柱子、著名演员。
旧社会戏班的规矩:每到一个地方都要去拜访同行中的前辈人。我见着宝昆大哥说:"大哥,我是头一次来北平挑大梁演主角儿,您要多关照、多帮助!"星星大哥也替我说了很多好话,求得帮助。宝昆大哥为人很痛快,头次见面就热情地说:"咱们是艺人,天津、北平就隔一火车这么近,是一家人。有了困难咱们大伙儿克服。"宝昆大哥有文化会讲点时的话,我们都佩服他。他还说:"新凤霞这次来北平,我们这里人都要帮助她,一切朝我说吧。"我听了这话心里有了底,很感激他。
当时北平有好多出名的评剧班社,如小白玉霜的"再雯社",喜彩莲的"莲剧团",红巧兰的"幽兰社",三大主演、三个班社各占一方。我这个小小的青年演员来这里真是够阵势啊!但是,初出茅庐不怕虎,我就是要闯天下。这三大班社的班底硬,主演都是有经验的著名演员,按照旧规矩,我挨家挨户的去拜访,求他们帮助和多加关照。杨星星、李凤阳大哥带我拜访了"再雯社",见到了王度芳、李福安等师兄们;我们又去南城石头胡同一所四合院小平房找评剧公会负责人,要求搭班唱戏。公会负责人瘦瘦的,手指间夹着香烟,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慢条斯理地说:"来北平唱戏,可比不得天津、唐山、石家庄、张家口呀,这里是京、昆、梆子大戏祖师爷呆的地方。就以评剧来说吧,就有二社一团,你来了,城里你是进不去的。以珠市口为界,南北分明:南城是天桥的万盛轩、小桃园等小戏园;北城是中和、广和、长安、吉祥等大剧场。你想想城里都是大戏园子,有名的京角大演员、评剧三大主演占了,你提得上号吗?想在北平唱戏啊,自己得量量力!不客气说,你是无名小辈当主角的青年演员,可别白染这一水。自己要好好考虑考虑,你还小,不够火候,不知轻重。"
这话如一盆冷水从头泼下来,真难受啊。陪我来的几位师哥一个也不开口,我心里阵阵地打鼓,但还是很冷静很沉着地说"是,是,是,我年轻才冒出来。我愿意来北平唱戏,就是为了见见世面,看看大演员的威风,学点能耐,长点本事。城里是大地方,能进是我的奔头;进不去,我也不打顺头(意思是不灰心)。我下苦功练出能耐,将来你看我行了,我就进城唱一段试试。练武的不怕挨摔,唱戏的不怕挨栽,打仗还有个胜败呢,承您多捧我一把!"我这段话是从小跑江湖练出来的,也是孤注一掷了。
杨星星大哥那时已四十多岁了,从我十四岁时他就陪我到处闯荡江湖,了解我、同情我,担心我这次受不了这种冷遇。后来,我还是在天桥万盛轩落了脚。星星大哥的妻子待我很好,劝我说:"凤霞大妹子,唱戏呀也跟卖东西一样,好货招好主,可不能趁着人家好吃就多给。不让进城啊,你就在城外,哪里的河水不养鱼呀!在城里、城外都是为了喝碗豆汁,糊弄肚子,甭听这一套。"星星大哥夫妇给了我许多温暖。不久,北平解放了,改为北京。从此我就在北京落了户。
在天桥刚落下脚,杨星星就请席宝昆大哥替我请一位好琴师。我从小唱戏就靠四梁八柱好、琴师好、打鼓佬好;这次来北京更应该请一位第一流的琴师。当时北京评剧界第一流琴师只有两位,一位是焦景俊,另一位是杨殿真。焦老师早年给白玉霜操琴,如今给小白玉霜伴奏。老先生待我很好,喜欢我;可是他很忙不能脱身,同行之间也需要注意关系,不能拆小白玉霜的台。杨殿真大哥呢,从外地回北京休息,聘请他正是好机会,这样我有了第一流的琴师。殿真大哥给我调嗓子之初,总是鼓励我,说好话。我说:"大哥,请您来给我调嗓子,就是想请您来挑刺儿。您是老北京,知道北京唱戏的情况,您看我来北京行吗?"杨殿真大哥忠厚老实,依然只说了一个"行"字。
我当时一脑袋旧戏班的旧套子,觉得到北京来唱戏可是到了戏窝子里了,先得摸摸行情。京剧老大哥名角多,评剧二班一团也有名角,我不忙唱戏,先看看戏吧。上到城里大班社,下到天桥大棚、小摊,逢戏便看,一天看三场戏。有时杨星星大哥陪我去,一早出门,身上带着干粮;因为杨星星是天桥的名角儿,容易被同行发现,常常是我一个人去偷看戏。接连看了几天戏,我确实长了见识也壮了胆子,同时还深深地感觉到来北京唱戏担子真不轻啊!这是打擂台呀,上台就要见分晓了。我先用别人的长处来量量自己的短处,知难不退;又反过来用自己的长处壮壮自己的胆子。我看戏的目的是为了选准对手是谁,经过看戏,我发觉小白玉霜是最强的对手。然而,我俩是一对好姐妹,从小她就照顾过我,我也时常伺候她,听她的话。她的唱有功夫,动作大方,我是知道根底的。怎么办呢?在花旦戏方面,喜彩莲是我的对手,她也是我尊敬的好演员。在四十年代,她号称"时代艺人",小花旦实在漂亮,一出《纺棉花》那真是色艺俱全。北京还有其他几位老演员都有独到之处。正在我左右为难的时候,杨殿真大哥替我出主意了。他说:"凤霞,你在北京要想站住脚,必须先唱好八大出戏。"对,大哥是行家,和我想到一块儿了。评剧基础戏有八大出,即《开店》、《开旁》、《花为媒》、《打狗》、《杜十娘》、《桃花庵》、《王少安赶船》、《占花魁》等,还有小戏《李三娘打水》、《借年》、《小赶船》、《回杯记》等,唱好评剧基础戏,就像体操比赛在规定动作中拿高分一样。再唱好移植戏,如从河北梆子移植的《王宝钏》、《三娘教子》、《蝴蝶杯》、《茶花女》;从京戏移植的《樊梨花》、《锁麟囊》、《红娘》、《人面桃花》、《红楼二尤》、《凤还巢》;从文明戏移植的《喜字临门》、《锯碗丁》、《春阿氏》、《卖妻恨》、《张文祥刺马》、《活捉南三复》、《双烈女》、《蒸骨三验》、《莲英被害》;这些戏演好了,就像体操比赛在自选动作上拿了高分。这样总得分就高了。用这些经常上演的剧目打炮,是定场啊!演员在新地方演出,就像商店开张似的向顾客亮亮家底拿出好货来。一天三场戏,要亮出一星期不重复的戏来,这叫作"演员肚囊宽、家底厚",内外行看了信服,"艺技在身,上台有根"。想到这里,我心里有了底子,下决心在天桥小戏园子唱戏,只要艺术有吸引力,你城里的大剧场就会来请我。在天桥小戏园子唱戏也有好处,应了那句老话:客大欺店,店大欺客。戏园子前后台演员、职工都热情欢迎我。一进天桥就可以看到大红纸戏报上写着我的名字;连在天桥摆摊叫卖的人都宣传天津来的青年评剧新艺人。炮戏的戏码是城里评剧三大主演的拿手戏路子,有《和睦家庭》、《三笑点秋香》、《樊梨花》、《李三娘打水》、《锁麟囊》、《孔雀东南飞》。这几出戏贴出去之后,在天桥就轰动了,人们纷纷议论:这个小家伙戏码够硬的。天桥名牌京戏演员、马派梁益鸣坐在台下连看了三天戏。京剧名丑叶盛章,名小生叶盛兰听说天桥来了一个青年评剧演员,也进了剧场跟梁益鸣坐在一起看戏。他们是前辈,内行面前难过关。三天炮戏是考验演员啊!但是,我从小跑江湖,大大小小的码头到过不少,好角儿面前不怵头,越是在大角儿面前越精神抖擞。不管台下多乱、来的观众威风多么大,我也不慌,心里有定盘星,沉得住气。这是小时候我跟堂姐姐唱戏练出来的。
果然传开了,各剧种的大演员、专家天天来天桥看戏。比如京剧四大名旦之一的荀慧生先生,老舍、赵树理、欧阳予倩、周扬、王亚平、张梦庚、端木蕻良等也都来看我的戏。前后台热闹极了,叫好声不绝于耳;但我自己从内心还是以学徒的态度对待这些表扬,虚心听取各种意见。杨星星大哥嫌我对人不冷不热,也不讲究穿戴,就说:"凤霞,你现在是大角儿了,要讲究点气派!在天桥算是一炮打响了!"那阵子杨星星大哥非常高兴,一来是北京解放了,二来是我们在天桥站住了脚。我们每天在开戏前加一段祝贺解放的对唱。星星大哥上身穿白布褂、下着蓝布裤,头上扎一条毛巾;我穿着红袄绿裤。我们俩腰扎着大红绸子边舞边唱,唱的都是新词,如"解放区的天啊,人人好喜欢呀!推倒压在身上的山啊!地主、恶霸,你们放下了鞭呀!不再受剥削了,有吃又有穿啊,跳哇唱呀,人人都喜欢啊……"唱词虽然简单,但表达了我们的心情,都是杨星星大哥自己编的,受到了观众的欢迎。
天桥"万盛轩"这个小班儿,原有的四梁八柱太差,这就要靠人和了。席宝昆、李福安、魏荣元、王度芳、陈少舫等都热情地支持我。他们说,凤霞来北京唱戏,咱们都要不讲价钱地帮她一把。李福安是我的大师兄,多年的老伙伴,当时他正在"再雯社",是小白玉霜的台柱子小生、著名演员,按说应该考虑自己的影响的,但是他说:"天桥是早晨开戏,下午五点钟左右散戏,我们可以来天桥赶包唱戏,捧捧凤霞师妹。不要对外说出去,我晚上不误'再雯社'的戏就行。"杨星星大哥是跟我合作多年的老伙伴,就等于是我的代理人,闻听此言马上提出请求,这些师兄们就正式赶包唱戏。天桥早晨八时开戏,一直演到下午五点钟散戏,晚上还不误小白玉霜、喜彩莲她们的戏。比如,我演《玉堂春》,魏荣元演蓝袍,李福安演小生。有一次跟小白玉霜碰了戏,她在城里中和戏院演《玉堂春》,我在天桥万盛轩演《玉堂春》。李福安在天桥散戏后,连装都不下,戴上瓜皮帽向下一拉遮住半个脸,就上了电车。到中和后台,他咬口干粮就扮戏上场。他赶包唱戏始终瞒着小白玉霜,因为要保住"再雯社"的尊严。要是有人知道"再雯社"也有在天桥唱戏的演员,在那时就被认为给主演和全班丢了人,低了格。我心里实在感激这些师兄啊!
王度芳是著名文明戏演员改唱评剧的,也在"再雯社",是全才又有文化。他是天津王庆坨八大家之一王家的后代,论辈数我应叫他叔叔,可他却硬要让我叫他大哥。他说:"咱戏班就是讲肩膀齐了称兄弟,你捧我,我捧你,你叫我大哥吧,你虽小但也是角儿呀!"我不好意思,就对他说:"你是叔叔辈,我这样叫你,人家会骂我还没唱红戏,就欺师压祖了。"度芳说:"旧坟地改菜园子,拉平了……"我跟他说:"为了唱好戏,您从城里赶来天桥,也真不易,我知恩报恩,我就依着你,叫度芳大哥。"其实,北京的演员同行也不了解我小时候叫他叔叔,所以改了称呼,也没有人议论。
这些有经验的演员赶包,确实把我这个初来北京的年轻主演捧起来了,场场客满。人们说我戏路宽,可以天天换戏,还不断出新戏。这个时期最艰难的是李福安大师兄,天天赶包,而且都是重头戏,如:一、二、三、四本《张文祥刺马》,他主演张文祥,演戏既辛苦,又担心"再雯社"发觉了。可是,演员一上台就很难瞒得住。福安大哥是个老实忠厚的民间艺人,我们原是邻居又在一起练功学戏,他觉得不来赶包,是对我搅了腿;如果老是长期偷偷赶包又有点对不起小白玉霜,所以最后他哪里也不去了,干脆回了天津,参加了天津评剧院工作。席宝昆大哥因赶包次数较少,始终未被发现。陈少舫因妻子爱丽君是"再雯社"的演员也不敢再来天桥赶包了。魏荣元当时正跟喜彩莲三姐热恋,当然不能再离开,也不能再来天桥赶包。虽然他们只在短时间帮了我,但我会终生不忘他们。
我再说王度芳的情况。他在旧社会染上了抽白面的恶习,用钱多还要有人伺候。我跟星星大哥商量,必须劝度芳大哥戒毒,不然他的性命都快完了,更别提唱戏了,这么好的演员实在可惜。我们找他谈话,我说:"度芳大哥,你都快五十岁了,不能再抽了,下个决心吧,我帮您戒了这嗜好。别人都回城里唱戏,我求您别回城里去,就在天桥帮我一把,住在我家,主要为了把嗜好戒了。您高兴就上场,不高兴就别上;想吃什么就给您买,我娘给您做,好好养身子。我的包银随您用……"我母亲也跟着说:"我给你做,你想吃啥就说话。你点哪出我们就唱那出……"经过我们劝说,他留下来了,住在我们院里。王度芳一边演戏一边戒烟,可是戒不了几天又抽上了。因为万盛轩来了一位唱小生的袁某,她也吸毒,勾起王度芳的烟瘾。下雨、阴天,他发脾气,躺在床上叫死叫活。有人对我母亲说:"这种人是改不了的,一个演员染上这嗜好就算完了。"但是,我们依然是端茶送饭,百般照顾。杨星星、李凤阳也常常陪伴着他。有人不理解我们为什么迁就他?不为别的,我是为了救活一个好梁柱,演好一台戏呀!解放了,北京大街上敲锣打鼓,人们个个喜笑颜开,欢庆人民闹翻身。镇压了反革命分子,这下子可好了。人民政府又封闭了妓院,提倡戒烟戒毒。王度芳这才真正戒了毒,跳出了苦海。他非常感激我和我的母亲对他的照顾。在他戒毒之后,我的几出戏他都担任了主要演员,如《刘巧儿》中演刘彦贵,《艺海深仇》中演白五,《刘三姐告状》中演刘义得,《锯碗丁》中演王善福,这几个角色后来没有人能演过他的。王度芳后来也参加了中国评剧院,但是由于极左思潮,剧院领导不重用他,没有让他在舞台上再创造角色;又让他提前退休,在"文革"前过早的逝世了。
在天桥我们排了几出现代戏《小二黑结婚》、《刘巧儿》轰动了北京,还灌了唱片流行全国。当时除了话剧界的夏淳、王雁、苏丹、张尧等同志帮助我整理剧本、排戏之外,还有京剧男旦赵绮霞老师为我说戏,华世香、王秀文等也给了我很大帮助。在天桥唱红了,城里的吉祥、中和、民主、长安、大众等大剧场,争着接我们去演出。我们的剧团最早实行改革,改名为"首都实验评剧团",私营公助,集体所有制。剧团成立了艺术委员会,由我任主任委员,杨星星、王度芳等二十人任委员,全团的四梁八柱全都在内了。虽然实行低薪制,但是场场满座,我们的收入很好。经老舍先生的启发,杨星星和我去找张梦庚、王雁等同志参加我们剧团的讨论会,在这个讨论基础上,根据艺人自己的生活经历,我们很快又编演了现代戏《艺海深仇》。北京市市长叶剑英同志看了我的戏,也给了我很大的鼓励。我看见叶市长心里热呼呼的,觉得天地就是变了,这么大的官却这样和气可亲,像是长辈不像是官。
北京市人民政府秘书长李公侠同志是一位爱护群众、谦虚诚恳、关心人、尊重人的共产党好干部。他对我说:"现在的剧场不分城里城外、街南街北了。你就进城演演看,如果你怕观众少,我去请人包场,保你满座。"我听了他的话,很感激李公侠同志的关心,但我说:"不能请人包场!演员是要凭本事赢得观众的欢迎。我们讲: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观众是看演员的艺术,要发自本心来看。他想看的,排队花钱买票甘心情愿;不想看,你请他甚至降低票价,他可以说:'没工夫!'我坚持靠本事,不靠请人包场。"李公侠同志同意我的意见。后来我们在中和、民主、吉祥等大剧场,靠艺术、靠全团心齐、靠自尊自立,一下子站住了脚,可以说在哪里唱那里就满座。这段时期,我现在回过头想想,那些前辈专家老师给我的教育,使我的知识丰富了,提高了艺术修养。领导上给予无微不至的关怀,使我的思想起了变化,有了进步,认识到演出受欢迎是群众力量的体现,是团结合作的结果。
我们剧团积累了大批资金,老舍先生向我建议给剧团买房子,好有个固定的团址。于是,我们在前门外大马神庙买了一套三进院子的大房子,团址,宿舍都有了。看房买房都是我亲自办的,我的名字还上了房契。现在这所房子已成为中国评剧院的宿舍了。这得感谢老舍先生的指点啊!
那时,我们又办了评剧唯一的学员班。我担任班主任亲自考学生、分班级、定行当。刘姗、邢兆林、张淑桂等都是当时的优秀学生。张淑桂等学员的第一堂课是我给上的《刘巧儿》。
1951年底,由于劳累过度,我患了肺结核病,有一次在台上唱戏吐了血。我们剧团是集体所有制剧团,我不能停演休息,尽管协和医院开了证明,停止演出,住院治疗。我还得天天演出,不能休养;如果我休息治疗,全团都得休息闭了嘴。正在这个当口,解放军总政治部正在筹办评剧团,我提议我们全团参加,立即可以改为全民所有制剧团。历来是好事多磨,由于种种原因,结果只有我一个人参了军。我参军可不简单哪,是肖华同志亲自批准的,我穿上军装,全团为我开了欢送会。会后,我立即住进了协和医院治疗肺病。
解放军总政治部评剧团终于成立了。初期困难很多。我是团长又兼主演,一切都要大伙儿动手,连装台卸台都是自己干。由于全国各剧团的支持,筹建工作进行很快,演出任务也是很重的。但是大伙儿在解放军这座大熔炉里锻炼是很愉快的,下连队,爬山过河,生活比较艰苦,却没有一个人叫苦叫累。演出时无论角色大小,没有嫉妒,没有争议。没有排演场,就在院子里排戏,宿舍少大伙儿挤着住。解放初期那阵子,一切为工作着想,没有闹思想问题的。
为了照顾到地方观众,1953年周总理批示,让我们转业回地方,成立中国评剧院。这时,喜彩莲、小白玉霜两个剧团也合并改名为"新中华评剧团",集体所有制;后来也参加了中国评剧院。原解放军评剧团为剧院的一团,新中华评剧团为剧院的二团。
1953年由张庚同志负责组织,约请了音乐家马可同志等大批艺术干部,给我排了《志愿军的未婚妻》。音乐家马可同志为了发展新歌剧带领乔谷、贺飞、胡斌等人深入到我们一团。马可同志谦虚好学,我们两人经常商量问题。开始时,他们提出要全部作曲,按照新歌剧的路子发展新歌剧式的新评剧。我不同意,认为这样做伤筋动骨、另起炉灶,那么这出《志愿军的未婚妻》就不是评剧了,应该以评剧为基础,加以丰富和发展。马可同志同意了我的意见,只在"锄草"和"做梦"两场戏中采用了新歌剧手法;另外,马泰同志领唱了一段新歌剧式的新唱腔。《志愿军的未婚妻》的演出,受到了观众的欢迎。
1954年去上海演出。我和张德福、赵丽蓉要求带《刘巧儿》,这是从1950年以来深受观众欢迎的新剧目;可是当时剧团的负责人却说:"带什么戏是我们领导的事,你们演员要服从组织,戏要配合当前的政治任务。"并说:"这出《刘巧儿》的唱,是不好的……"由此可见,极左思想那时已冲击了戏剧。
在上海人民大舞台演出《志愿军的未婚妻》,观众是欢迎的。可是有一件怪事:我演主角赵淑华,突然又添了一位女主演 xX ·也演赵淑华,我俩的名字并排,她的名字放在我的名字前边,也不写哪天由哪位演出。我这个人从小就不争这些,也不嫉妒人。我认为,争名是对自己失去信心的表现。在上海,观众的欣赏水平高,有不少内行,戏是不好演的。那位女演员只主演了一场,观众中表现出不欢迎。这事不怪那位女主演,是剧团领导硬安排她演的。为什么说演出一个多月全由我主演呢?因为观众看完了《志愿军的未婚妻》不愿意离开剧场,多次谢幕也不走,人民大舞台经理吕君武同志(即吕君樵的弟弟)是一位和蔼可亲有经验的干部,是内行。他看我谢幕回不了后台,观众一个劲地鼓掌,就建议说:"凤霞,你向观众再唱一段《刘巧儿》,观众就满意了,快……"但我不敢自作主张,用眼看看我们剧院的薛恩厚院长,院长点头示意,让我唱。我唱了《刘巧儿》中的重点唱段,这才把观众送走。吕君武经理跟我说:"买票的人都问有《刘巧儿》的票吗?可见观众盼着《刘巧儿》!"吕君武同志1984年11月来京看望我,还说起这件事。他说:"凤霞,像您这样好说话的演员不多啊!"我从小唱戏,上场就把自己全部交给观众,从不辜负观众给我的掌声。这次来上海,虽然很累,但我心里对观众是很感激的。我是从部队转业的,要服从命令,对于不让演《刘巧儿》未置一词。可是,赵连喜、张德福、赵丽蓉同志是不满意领导的,在一起偷偷地发牢骚,不敢向剧团领导提意见。这不能怪演员,是领导者的责任,那时剧团里没有造成领导与群众敞开谈话的空气。
从1949年到1954年,是我迈出的第一步,收获是不小的,演出成功,工作顺利。这要归功于党领导人民翻身建立新社会,归功于老一辈专家、学者、同行对我的帮助教育,归功于老伙伴们给我的力量。天时,是共产党解放了受苦人,演员恢复了人格地位。地利,是老专家、老前辈的栽培。人和,是四梁八柱满台好帮手,大家团结得紧。可以说是一炮打红,使我第一步走对了。使我的无论古装戏还是时装戏都有了根底,打下了深厚的基础。因此,我能在北京观众中扎下了根。这使我懂得了天时、地利、人和对一个演员来说是多么的重要。同时,主演自己更要谦虚谨慎,还要善于抓住好时机。另外,还使我认识到闯荡江湖新旧社会是完全不同的。旧社会闯荡江湖,要学得巧于看人眼色,去应付人和事;新社会虽然也有旧习惯,但是不能用旧的方法去对待,台上或台下,都要用真诚的态度。比如,在台上不抢戏,要让戏、托戏、配戏、保戏,全心全意地去演戏。我在台上,无论生活中发生了多么不愉快的事,一上台就深入到扮演的角色中去,要让台上、台下的信得过,特别不能让观众失望。
我刚来北京时还不识字。解放了,很多专家、学者都鼓励我学文化;后来,我的丈夫更是逼我学文化。我像填鸭似的抓住每时每刻读书。多问、强记,有一段时间我像着了魔似的,连睡梦中也在一撇一划写字哩。
我从小就受到姐姐的教育:"求艺不求衣,好角要有好脾气"、"好马还得配好鞍"、"好鞋还得好脚穿",这些格言都铭记在心。一台戏大伙唱,你才能挑大梁。我对周围人的尊重,也真在天桥应了那句老话:有人缘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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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凤霞(1927年1月26日—1998年4月12日),中国评剧女演员、全国第六届至第八届政协委员、中国评剧团和中国评剧院演员、评剧新派创始人。新凤霞生于1927年,原籍苏州,身世不明,生日不明,由老舍先生"设计"为农历腊月23日,自幼被拐卖到天津,辗转被杨姓贫民老夫妇收养长大,并受教于"堂姐"杨金香(北派京剧武生大师李兰亭之妻)学习京剧基本功。新凤霞六岁学京戏,十三岁改评剧,十四岁出演评剧《唐伯虎点秋香》,在戏中饰演主角秋香,获得观众好评。1952年获得第一届全国戏曲观摩演出大会演员一等奖。1956年新凤霞主演评剧电影《刘巧儿》,该片成为20世纪50年代全国放映次数最多的电影之一。1963年出演戏曲电影《花为媒》,在全国以及东南亚各国放映。新凤霞以纯熟的演唱技巧,细致入微的人物刻画,塑造了青春美丽富有个性的少女张五可的艺术形象,从而将评剧新派艺术推向了高峰。1975年,新凤霞因受重大刺激,脑溢血发作致左肢瘫痪,从此被迫离开舞台,并开始写作之路。此后20多年间,新凤霞先后创作了《新凤霞回忆文丛》四卷本等400多万字20余部著作。1998年4月12日在江苏省常州市逝世,享年71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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