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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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已经流干了。
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一封信，信纸的边缘被摩挲得发黄、变软。
一个年轻的声音在耳边嗡嗡作响，像夏天的蚊子。
「爷爷，您这是什么？」
老人浑浊的眼睛费力地睁开一条缝。
嘴唇蠕动着，发出漏风的嘶嘶声。
「和尚……」
「什么？」
「他……没死……」
老人猛地咳嗽起来，胸膛剧烈地起伏，仿佛要咳出那隐藏了五十年的秘密。
「团长……让我……」
他的声音被淹没在喉咙深处的痰鸣里。
信，从他松开的手中滑落。
那上面，只有一个狂放的「李」字，墨迹已经渗透了半个世纪的风霜。
那不是一封信。
那是一道迟迟没有熄灭的烽火。
一九四三年的风，刮在晋西北的山头上，又冷又硬。
风里带着血腥气。
还有一股烧焦的皮肉味。
这股味道是从日本人那里传过来的。
一个叫「山猫」的部队，像夜里的鬼，悄无声息地割断了好几个联络站的喉咙。
几个团级干部的脑袋，被他们挂在了县城的城楼上。
独立团的团长李云龙，把旅长摔过来的情报拍在桌上。
桌子上的灰尘都震了起来。
他一言不发，就那么坐着，抽了一整夜的烟。
屋子里的烟，浓得化不开。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大家都觉得，团长的心里窝着一团火，能把天烧出个窟窿。
几天后，那场大火真的烧了起来。
烧在了黑云寨。
魏和尚去县城送信，再也没有回来。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说他被黑云寨的土匪劫了，脑袋被砍了。
李云龙的眼睛当时就红了。
那种红，是狼的眼睛。
他没跟政委赵刚商量，也没向上级请示。
他提着驳壳枪，点了独立团一营，直扑黑云寨。
那一天，黑云寨的石头都被血染红了。
李云龙亲手砍了匪首谢宝庆的脑袋。
他抱着那具穿着魏和尚衣服的无头尸，在山顶上坐了很久。
段鹏也在。
他是侦察排长，负责清理战场。
他记得自己当时跪在那具尸体旁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悲伤和愤怒堵住了他的脑子。
他只是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对。
他扶起那具尸体的手，那双手很干净，没有茧子。
魏和尚的手，因为常年练武，手掌和指节上都有一层厚厚的硬皮。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被为兄弟报仇的巨大悲痛给冲走了。
他没敢多想。
他也不敢告诉任何人。
还有一个细节，是攻打黑云寨的前一夜。
李云龙把魏和尚叫进了自己的屋子。
警卫员守在门外，只听见里面传来酒碗碰撞的声音。
两个人喝了一整夜。
后半夜，里面传来了争吵声。
很激烈。
最后，是李云龙的一声咆哮，那声音像是要把房顶掀开。
「这是命令！」
「你死了，也得给老子去执行！」
然后，屋子里就安静了。
死一样的安静。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魏和尚就独自上路了。
他再也没回来。
黑云寨的火熄了半年。
独立团的伤口在慢慢愈合。
但根据地里，开始流传一个鬼影的传说。
人们叫他「魏阎王」。
传言说，这人原先是八路，后来投了日本人。
他在「山猫」部队里当差，是个心狠手辣的角色。
他的手，专门沾自己同胞的血。
独立团设在王家峪的一个秘密联络站，就毁在了这个「魏阎王」手上。
战士们说起他，都咬牙切齿。
段鹏起初不信。
他觉得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直到他亲眼见到了那个鬼影。
那是一次侦察任务。
他和侦察排的战士，跟一小股日军遭遇了。
双方打得很激烈。
混乱中，段鹏看到一个穿着日伪军官服的中国人。
那人身手极快，动作干净利落。
他只用一招，就扭断了侦察排一个老兵的脖子。
那个老兵是全团有名的格斗好手。
段鹏的心猛地一沉。
他看清了那个人的侧脸。
刀削一样的轮廓，冷硬的眼神。
太像了。
像得让他浑身发冷。
就是那一瞬间的失神，队伍的侧翼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任务失败了。
侦察排折了两个人。
段鹏回去后，直接冲进了李云龙的团部。
他把自己的怀疑说了出来。
「团长，我看见他了！」
「谁？」
「魏和尚！」
李云龙正拿着个地瓜啃，听到这话，手里的地瓜掉在了地上。
他的脸瞬间就黑了。
「你他娘的胡说八道什么！」
「我亲眼看见的！那个汉奸的身手，那个侧脸，就是和尚！」段鹏红着眼争辩。
李云龙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碗跳了起来。
「放屁！」
「和尚的尸首是老子亲手埋的！你他娘的被鬼迷了心窍了！」
「可是团长……」
「给我滚出去！」李云龙指着门外，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罚你关一个星期禁闭！给老子好好清醒清醒！」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冰冷刺骨。
「我再警告你一次，段鹏。」
「以后，全团上下，谁也不准再提这件事。」
「谁提，老子毙了谁！」
段鹏被骂懵了。
他从来没见过团长发这么大的火。
那种愤怒，不像是假的，倒像是一种被触碰了逆鳞的暴躁。
他被关进了禁闭室。
冰冷的墙壁让他冷静下来。
他想不通。
但他选择相信团长。
他对自己说，或许真的是自己看错了。
或许，那只是一个长得像的陌生人。
一个巧合。
一九四四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
雪下得很大，封住了山路。
独立团接到命令，要护送一份重要物资通过鹰愁崖。
那地方地势险峻，是一处天然的隘口。
段鹏带着侦察排，作为先头部队，先行探路。
雪很厚，踩上去咯吱作响。
空气里有一种不祥的安静。
当第一声枪响划破寂静时，段鹏就知道，他们中埋伏了。
子弹从四面八方泼过来，打在岩石上，溅起一串串火星。
敌人是「山猫」。
他们被死死地压制在一片开阔地。
段鹏看见了敌人的指挥官。
一个穿着呢子大衣的日本军官，脸上带着猫捉老鼠般的微笑。
他叫伊藤秀明。
是「山猫」的头。
而在伊藤秀明的身边，站着一个笔挺的身影。
那个被称为「魏阎王」的男人。
这一次，段鹏看得清清楚楚。
那张脸，就算化成灰，他也认得。
魏和尚。
段鹏的心，像是被一把冰锥狠狠刺穿了。
侦察排的战士们一个个倒下。
他们被逼到了悬崖边上。
子弹打光了。
手榴弹也扔完了。
伊藤秀明挥了挥手。
包围圈开始收缩。
绝望笼罩着每一个人。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站在伊藤秀明身边的那个男人，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
一把匕首从他的袖口滑出，无声地划过了身边两名日军护卫的喉咙。
鲜血喷涌而出。
伊藤秀明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巨大的混乱瞬间爆发。
「撤！」
段鹏嘶吼着，带着剩下的几个战士，趁乱冲出了包围圈。
他们在山林里没命地跑。
身后枪声大作。
不知跑了多久，段鹏在一个背风的山坳里停下脚步。
他刚喘了口气，一个黑影就从前面的岩石后转了出来。
是那个男人。
他身上有血，不是他的。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神疲惫而冰冷。
四目相对。
再也没有任何怀疑的余地。
就是他。
魏和尚。
段鹏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悲愤、羞辱、被背叛的怒火，像岩浆一样从心底喷涌而出。
他猛地举起手里的枪，枪口死死地对准了那张熟悉的脸。
「魏和尚！」
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嘶哑得不成样子。
「你这个叛徒！」
「汉奸！」
「老子今天就毙了你，给死去的兄弟们报仇！」
魏和尚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着段鹏，黑洞洞的枪口没有让他有丝毫的动摇。
他什么也没解释。
他只是缓缓地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信封被他的体温焐得发热。
他把信扔到了段鹏的脚下。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团长给你的。」
段鹏愣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地上的信封上。
那上面，是李云龙的字。
狂放不羁，力透纸背，仿佛能听见写字人的骂人声。
这怎么可能？
团长怎么会给他写信？
段鹏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颤抖着弯下腰，捡起了那封信。
他的手指哆嗦着，撕开了封口。
信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
第一句话，就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他的心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