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947年的正月,汴梁城的朱雀大街上,从未见过的景象让满城百姓噤若寒蝉——身披重甲的契丹铁骑列阵而过,马蹄声震得青石板嗡嗡作响,他们的弯刀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冷光,而队伍最前方,契丹国主耶律德光一身中原帝王的衮龙袍,在百官的簇拥下踏入了后晋的皇宫。这一天,他拿下了中原王朝的都城,俘虏了晋出帝石重贵,后晋灭亡;也是这一天,他在汴梁登基,改国号为辽,意气风发地想要做整个中原的主人。
彼时的耶律德光,绝对是北方草原最耀眼的霸主,二十岁做天下兵马大元帅,东征西讨拓土千里,拿下燕云十六州奠定契丹霸业,开创南北面官制融合胡汉,就连灭亡后晋都打得顺风顺水。可谁也没想到,这位草原雄主的中原帝王梦,仅仅做了三个月就碎了一地。三月登基,四月便心生退意,五月就带着大军仓皇北撤,最终还客死在栾城的途中,连遗体都被做成了独特的帝羓才得以运回草原。
手握无敌铁骑,灭了后晋占据中原核心,耶律德光为何连百日都撑不住?是中原百姓的反抗太过激烈,还是契丹军真的适应不了中原的水土?抑或是这位能开创胡汉共治制度的雄主,骨子里始终跳不出草原游牧的思维局限?这三个月的汴梁统治,藏着游牧文明与农耕文明最激烈的一次碰撞,也藏着耶律德光一生的高光与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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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从兵马大元帅到辽朝太宗的崛起
要读懂耶律德光的中原折戟,必先看清他是如何一步步成为草原霸主的。公元902年,耶律德光出生在契丹的皇室,父亲是契丹开国之君耶律阿保机,母亲是手腕狠辣的述律平太后。作为阿保机的次子,耶律德光从小就展现出了与年龄不符的勇猛和谋略,他不像兄长耶律倍那般痴迷汉文化、擅长诗文,而是天生为战场而生,骑马射箭样样精通,小小年纪就跟着父亲四处征战,在草原的风沙中练就了一身铁血本领。
耶律阿保机对这个儿子格外器重,公元922年,年仅20岁的耶律德光就被任命为天下兵马大元帅,这是契丹军界的最高职位,阿保机将整个契丹的兵权交到了这个年轻儿子的手中。而耶律德光也没有辜负父亲的期望,接过兵权后便开启了自己的征战生涯,跟着阿保机东征西讨,打下了一片偌大的江山。他率军征服了渤海国,将契丹的疆域拓展到辽东;击败了党项、回鹘等西北部族,让草原诸部都向契丹俯首称臣;还率军南下,接连攻占了后唐的平州、幽州、镇州、定州等城池,把契丹的势力范围第一次推到了中原的北大门。
在这些征战中,耶律德光不仅展现了出色的军事才能,更显露出了过人的政治眼光。他不像普通的草原将领那样只懂烧杀抢掠,而是懂得收服人心,比如攻占幽州后,他没有纵容士兵劫掠,反而安抚当地百姓,重用汉人士族,让幽州的局势迅速稳定下来。这也为他后来开创南北面官制埋下了伏笔,而这份能力,也让他在父亲去世后的皇位之争中,占据了绝对的优势。
公元926年,耶律阿保机在灭渤海国的途中病逝,契丹的皇位空悬,一场激烈的皇位之争随即展开。按照中原的嫡长子继承制,兄长耶律倍本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而且耶律倍也得到了不少汉臣的支持;但在契丹,实力才是硬道理,耶律德光手握重兵,更重要的是,他得到了母亲述律平太后的全力支持。述律平是个极其强势的女人,她偏爱耶律德光,认为他更有草原君主的魄力,为了扶耶律德光上位,她不惜大开杀戒,以“为先帝殉葬”为由,诛杀了一大批支持耶律倍的大臣,甚至还亲手斩断自己的手腕,震慑住了所有反对者,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述律太后断腕。
在母亲的铁腕支持和自身的军事实力加持下,耶律德光毫无悬念地在公元927年正式即位,成为辽朝的第二位皇帝,尊号“嗣圣皇帝”。登基后的耶律德光,并没有沉溺于皇位的安稳,而是继续巩固自己的统治,一方面,他对兄长耶律倍采取了软磨硬泡的手段,先是削夺其兵权,后又逼迫他逃往后唐,彻底消除了皇位的威胁;另一方面,他继续推行父亲的扩张政策,一边安抚契丹各部,一边盯着南方的中原王朝,等待着南下的最佳时机。
而这个时机,很快就来了,送上门的还是后唐的一位节度使——石敬瑭。耶律德光的一生,绕不开燕云十六州,而燕云十六州的到来,正是源于石敬瑭的求助。公元936年,后唐河东节度使石敬瑭因为与后唐皇帝李从珂不和,担心被诛杀,便铤而走险,派使者向耶律德光求救,开出的条件堪称空前绝后:割让燕云十六州给契丹,向契丹称臣,甚至尊耶律德光为“父皇帝”,而当时的石敬瑭已经45岁,耶律德光只有34岁,这便是历史上臭名昭著的儿皇帝事件。
耶律德光看到石敬瑭的条件,喜出望外,他知道,燕云十六州是中原的北方屏障,占据了这里,契丹就有了南下中原的跳板,这是几代契丹君主梦寐以求的机会。他当即亲率五万精锐骑兵南下,与石敬瑭联手,在晋阳击败了后唐的大军,随后又一路南下,帮助石敬瑭攻入洛阳,灭亡了后唐。石敬瑭也信守承诺,将燕云十六州双手奉上,还年年向契丹纳贡称臣。
得到燕云十六州,是耶律德光一生最重要的功绩之一,这片土地不仅让契丹的疆域大幅向南扩展,更让契丹从一个纯粹的草原游牧政权,开始接触并统治农耕区域。而耶律德光的政治智慧,也在此时展现得淋漓尽致——面对契丹本部的游牧民族和燕云地区的汉族百姓,他没有强行用草原制度统治,而是开创性地设立了南北面官制。简单来说,就是北面官用契丹旧制,管理契丹人和其他游牧民族,官员都是契丹贵族,掌握军权和草原事务;南面官用中原的汉制,管理汉族百姓和农耕区域,官员多是汉人士族,负责行政、赋税、民生等事务。
这套制度堪称胡汉共治的典范,有效解决了契丹统治下民族差异的难题,让燕云地区的局势迅速稳定下来,也加速了契丹社会从奴隶制向封建制的过渡。此后,南北面官制成为辽朝的基本国策,沿用了上百年。此时的耶律德光,文治武功样样出彩,契丹在他的统治下,成为了北方最强大的政权,而他的目光,也越来越远,从燕云十六州,望向了更广阔的中原腹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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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石重贵的“硬气”与后晋的覆灭
耶律德光与后晋的关系,始于石敬瑭的称臣纳贡,也终于石敬瑭去世后的晋辽反目。石敬瑭做了七年的“儿皇帝”,一生对耶律德光唯唯诺诺,年年纳贡,事事请示,契丹与后晋之间相安无事,耶律德光也借着后晋的贡品,不断壮大契丹的实力。但石敬瑭的这份“隐忍”,在中原士大夫眼中却是奇耻大辱,后晋的朝堂上,一直有不少人反对向契丹称臣,只是碍于石敬瑭的权威,不敢发声。
公元942年,石敬瑭病逝,他的侄子石重贵继位,成为后晋的第二位皇帝,也就是晋出帝。石重贵登基时,只有29岁,年轻气盛,又深受中原士大夫的影响,骨子里对向契丹称臣这件事充满了抵触。他上台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想要改变后晋对契丹的依附地位,而他的宰相景延广,更是一个坚定的反契丹派,不断在石重贵耳边吹风:“陛下乃中原天子,岂能向草原夷狄称臣?契丹不过是一群游牧蛮夷,我后晋有大军数十万,何惧之有?”
年轻的石重贵被景延广的话说得心潮澎湃,当即决定,不再向契丹称臣。按照以往的惯例,新帝登基,必须派使者向契丹皇帝上表,告知继位之事,石敬瑭在位时,上表称“臣侄”,而石重贵的使者到了契丹,只称“孙”,不称“臣”,意思很明确:我认你为长辈,但我是中原的皇帝,不是你的臣子。
耶律德光接到这样的上表,勃然大怒。在他看来,后晋本就是契丹一手扶持起来的,石敬瑭称臣纳贡是天经地义,石重贵一个晚辈,刚登基就敢公然抗命,这是对契丹权威的赤裸裸挑战。他当即派使者前往后晋,斥责石重贵“忘恩负义”,而景延广更是直接对契丹使者放话:“回去告诉耶律德光,我们皇帝有十万横磨剑,若是契丹敢来,只管来战,我们不怕!”
景延广的硬气,看似扬眉吐气,实则暴露了后晋的外强中干。此时的后晋,看似有几十万大军,实则内部矛盾重重,将领们拥兵自重,士兵们缺粮少饷,根本不是契丹铁骑的对手。而耶律德光本就有南下中原的野心,石重贵的反目,正好给了他一个绝佳的借口。
从公元944年开始,耶律德光先后三次率领契丹大军南下进攻后晋。前两次,后晋靠着大将刘知远、景延广等人的拼死抵抗,加上契丹军不熟悉中原的地形,最终都无功而返。但这两次征战,也让后晋的国力消耗殆尽,百姓流离失所,军队损兵折将,更重要的是,后晋的内部出现了严重的分裂——将领杜重威手握重兵,却心怀异心,早就暗中与契丹勾结,想要效仿石敬瑭,借契丹的力量夺取后晋的皇位。
公元946年,耶律德光发动了第三次南征,这一次,他做了充分的准备,亲率二十万契丹铁骑,分兵多路南下,而他的首要目标,就是策反杜重威。耶律德光派人给杜重威送去密信,许诺只要他投降,就立他为中原皇帝。杜重威本就野心勃勃,看到契丹的许诺,当即动了心,他率领十万后晋大军,在栾城向契丹投降,甚至还主动请求耶律德光将自己的大军解除武装。
杜重威的投降,是后晋灭亡的致命一击。十万大军不战而降,后晋的主力部队瞬间瓦解,契丹铁骑一路南下,如入无人之境,几乎没有遇到任何有效的抵抗。公元947年正月初一,契丹大军兵临汴梁城下,石重贵看到大势已去,无奈之下,只能带着后晋的宗室和大臣,开城投降。正月初五,耶律德光率领契丹铁骑踏入汴梁城,后晋正式灭亡,历经两帝,仅存在了十一年。
踏入汴梁皇宫的那一刻,耶律德光达到了自己一生的巅峰。他看着中原王朝的金銮殿,看着俯首称臣的中原百官,看着繁华的汴梁城,心中的豪情万丈难以言表。他当即决定,要做整个中原的皇帝,让契丹成为统治草原和中原的大一统王朝。
3、雄主的治世幻想与草原旧习的致命碰撞
公元947年正月十六日,耶律德光在汴梁的崇元殿正式登基,改国号为“大辽”,改年号为“大同”,还穿上了中原帝王的衮龙袍,接受了中原百官的朝拜。为了彰显自己想要统治中原的诚意,耶律德光还做了一系列看似符合中原规矩的举措:他赦免了汴梁城的百姓,任命了一些汉人士族担任官职,甚至还宣布沿用后晋的行政体系,想要让中原的百姓和官员接受自己的统治。
彼时的耶律德光,心里其实是有一套治世想法的。他能在燕云十六州推行南北面官制,让胡汉和谐共处,便以为这套制度可以直接搬到中原腹地,以为靠着自己的铁骑和燕云的治理经验,就能坐稳中原的帝王之位。可他万万没想到,燕云十六州的成功,是因为那片土地本就胡汉杂居,百姓早已适应了契丹的统治,而中原腹地,是纯粹的农耕文明,百姓世世代代受中原王朝统治,对契丹这个草原政权充满了抵触,更重要的是,耶律德光根本管不住自己的契丹铁骑和贵族,草原的旧习,最终让他的治世幻想彻底破灭。
契丹是游牧民族,常年在草原上逐水草而居,他们的军队出征,从来没有固定的粮草补给,全靠打草谷——也就是走到哪里,抢到哪里,掠夺当地百姓的粮食、牲畜、人口,来维持军队的运转。这在草原上,在对外征战的过程中,是契丹军的常态,可到了中原,这套做法就成了致命的错误。
耶律德光登基后,虽然嘴上说要安抚百姓,可他手下的契丹贵族和铁骑,根本不懂得什么叫“休养生息”,也看不起中原的农耕百姓。他们认为,契丹铁骑打下了汴梁,征服了后晋,中原的一切都是契丹的战利品,自然可以随意抢掠。于是,在耶律德光的默许甚至纵容下,契丹军开始在汴梁周边乃至整个中原腹地,大肆进行打草谷。
这些契丹骑兵,三五成群,骑着马在乡村和城镇中烧杀抢掠,百姓的粮食被抢走,牲畜被宰杀,房屋被烧毁,年轻的男子被抓去做奴隶,年轻的女子被肆意凌辱。汴梁周边的陈州、许州、宋州等地,都遭到了契丹军的疯狂劫掠,原本繁华的中原腹地,变成了人间地狱,百姓们流离失所,尸横遍野。有史料记载,当时的中原,“丁壮毙于锋刃,老弱委于沟壑,自汴梁至魏州,数百里间,人烟断绝”。
耶律德光的汉臣们看到这种情况,心急如焚,纷纷向他进谏,请求他下令禁止打草谷,安抚百姓。其中,有一位叫张砺的汉臣,曾在后唐为官,后来归降契丹,深得耶律德光的信任。张砺哭着对耶律德光说:“陛下想要统治中原,就必须善待百姓,百姓是国家的根本,若是把百姓逼得走投无路,陛下的江山坐不稳啊!现在契丹军四处抢掠,百姓怨声载道,再这样下去,必然会引发大乱!”
除了禁止打草谷,张砺还建议耶律德光,尽快制定赋税制度,用正规的税收来补给军队,而不是靠抢掠;重用中原的汉人士族,让他们参与治理,稳定民心;将契丹军撤回燕云十六州,只留少量军队驻守汴梁,减少百姓的抵触。这些建议,句句切中要害,若是耶律德光能听进去,或许他的中原帝王梦,还能有一线生机。
可耶律德光,此时早已被胜利冲昏了头脑,他根本听不进这些逆耳忠言。在他看来,契丹铁骑打下了中原,就该享受战利品,打草谷是契丹军的传统,岂能说改就改?他还认为,中原百姓都是“软骨头”,靠着契丹的铁骑就能震慑住,根本不用谈什么“民心”。他对张砺说:“你是汉人,自然帮着汉人说话,契丹军征战多年,靠的就是打草谷,若是禁止,军队的粮草从哪里来?中原百姓敢反抗?朕的铁骑踏平他们!”
耶律德光的固执,不仅让汉臣们失望,更让中原的百姓彻底寒了心。他们原本以为,后晋灭亡后,只是换了一个皇帝,可没想到,迎来的却是一群毫无人性的草原强盗。在生存的绝境下,中原百姓的反抗精神,被彻底激发出来了——既然契丹军不让百姓活,那百姓就跟他们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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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遍地义军的反抗风暴,铁骑的疲于应战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耶律德光的契丹军疯狂抢掠,把中原百姓逼到了绝境,而中原百姓的反抗,也如燎原之火般,在中原大地上迅速燃起。从契丹军踏入汴梁的那一刻起,中原各地的百姓就开始自发组建义军,拿起锄头、镰刀、棍棒,甚至是锈迹斑斑的刀剑,向契丹军发起了反抗。
这些义军,没有统一的领导,没有正规的装备,有的只是保家卫国的决心和求生的欲望。他们之中,有失去土地的农民,有后晋的残兵败将,有不愿归降契丹的士大夫,还有占山为王的绿林好汉。虽然他们各自为战,人数有多有少,但他们熟悉中原的地形,懂得游击战的战术,让契丹铁骑处处碰壁,疲于应战。
义军的反抗,从汴梁周边开始,迅速蔓延到整个中原。在澶州,百姓们组建了数万人的义军,围攻契丹的驻军,契丹军派出三千骑兵前去镇压,结果被义军引入埋伏圈,全军覆没;在相州,义军占据了城池,契丹军多次攻城,都被义军打退,死伤惨重;在徐州,后晋的旧将刘知远暗中支持义军,给他们提供粮草和武器,让义军的战斗力大幅提升;就连汴梁城的周边,都有义军出没,他们经常袭击契丹军的粮草队伍,切断契丹军的补给线。
这些义军,虽然打不过契丹铁骑的正面冲锋,但他们靠着灵活的战术,昼伏夜出,声东击西,让契丹军防不胜防。契丹军是游牧骑兵,擅长在开阔的草原上作战,可到了中原的村庄、山林、城池中,他们的铁骑根本施展不开,只能沦为义军的活靶子。有契丹将领向耶律德光哭诉:“陛下,这些中原百姓就像野草一样,割了一茬又长一茬,我们走到哪里,哪里就有反抗,根本杀不完,大军每天都有伤亡,粮草也被义军劫走了不少,再这样下去,大军就要撑不住了!”
除了义军的反抗,契丹军还遇到了一个致命的问题——水土不服。耶律德光南下的时间是正月,中原的冬天寒冷干燥,契丹军还能适应,可到了三四月,中原的春天来了,气温逐渐升高,雨水增多,空气变得潮湿,这让常年生活在北方草原的契丹人极不适应。很多契丹士兵开始出现头晕、呕吐、腹泻等症状,还有人染上了中原的瘟疫,战斗力大幅下降。
更可怕的是,粮草匮乏的问题,越来越严重。耶律德光原本以为,靠着打草谷就能解决大军的粮草问题,可他没想到,中原百姓的反抗让契丹军根本无法顺利抢掠。义军们采取了坚壁清野的策略,百姓们把粮食藏起来,把牲畜赶进山,契丹军到了一个地方,往往只能抢到一座空城,根本得不到任何补给。而契丹军的粮草储备,也因为义军的袭击,不断被劫走,二十万大军的粮草,很快就捉襟见肘。
此时的汴梁城,早已不是耶律德光登基时的繁华景象,而是变成了一座孤城。契丹军在城外四处被义军袭击,城内的粮食也越来越少,物价飞涨,百姓们怨声载道,就连原本归降的后晋官员,也开始暗中与义军联系,想要背叛耶律德光。耶律德光每天都能接到各地的急报,不是契丹军被义军袭击,就是粮草被劫,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当初的想法有多天真——他以为,靠着铁骑就能征服中原,却没想到,中原百姓的反抗,比任何铁骑都要强大。
曾经意气风发的草原雄主,此时终于尝到了苦头。他坐在汴梁的金銮殿上,看着空荡荡的朝堂,听着城外传来的义军喊杀声,心中充满了焦虑和后悔。他终于明白,张砺等汉臣的话是对的,民心才是天下的根本,可此时,一切都晚了。
5、耶律德光懂胡汉共治,为何偏要在中原行草原旧习?
看到这里,或许很多人都会有一个疑问:耶律德光并非昏庸之主,他能在燕云十六州开创南北面官制,实现胡汉共治,让燕云地区稳定发展,说明他懂得适应不同的文明,懂得安抚百姓。可到了中原腹地,他为何偏偏要执意沿用打草谷的草原旧习,不肯听取汉臣的劝谏,及时调整统治策略呢?
是他骨子里的草原思维,让他始终看不起中原的农耕文明,还是背后有契丹贵族的掣肘,让他无法轻易改变传统?难道他真的以为,靠铁骑就能征服一切,根本不需要在意中原百姓的死活?
其实,耶律德光的固执,并非单纯的昏庸,而是多重因素叠加的结果。首先,契丹贵族的利益诉求,让他无法轻易禁止打草谷。契丹的贵族和铁骑,是耶律德光南下的主力军,他们跟着耶律德光打仗,为的就是抢掠财富和人口,打草谷是他们的既得利益,若是耶律德光下令禁止,必然会引起契丹贵族的不满,甚至可能引发兵变。耶律德光虽然是皇帝,但也需要依靠契丹贵族的支持,他不敢轻易触碰他们的利益。
其次,草原游牧的思维局限,让他无法理解中原的农耕文明。在耶律德光和契丹人的眼中,草原是流动的,土地是不值钱的,只有牛羊、人口、财富才是实实在在的。他们习惯了靠抢掠获取资源,习惯了征服后就离开,根本不懂农耕文明的“休养生息”,不懂百姓需要土地、需要安稳的生活,不懂统治中原需要建立完善的行政体系,需要收税、需要安抚、需要治理。在他们看来,中原不过是一块更大的“草原”,可以随意抢掠,却没想过,要长久地拥有这块土地,就必须改变自己。
再者,胜利冲昏了头脑,低估了中原百姓的反抗精神。耶律德光灭亡后晋的过程太过顺利,杜重威的不战而降,让他觉得中原的军队不堪一击,中原的百姓更是软弱可欺。他以为,只要打下汴梁,俘虏了后晋的皇帝,中原就会俯首称臣,却没想到,中原百姓有着极强的民族气节和反抗精神,他们宁死也不愿被草原政权奴役。这种低估,让他在统治中原的过程中,始终采取强硬的手段,最终逼得百姓揭竿而起。
最后,耶律德光的统治团队,缺乏治理中原的人才。虽然耶律德光重用了一些汉臣,但这些汉臣大多是燕云地区的,或是后晋的降臣,他们在燕云地区的治理经验,无法直接搬到中原腹地,而耶律德光身边的契丹官员,根本不懂中原的治国之道,只会靠武力和抢掠。一个没有合格治理团队的政权,就算占据了土地,也无法进行有效的统治。
正是这些因素,让耶律德光在中原的统治,从一开始就走上了错误的道路,而他的固执,更是让这条错误的道路,越走越远,最终只能走向失败。当义军的反抗越来越激烈,当契丹军的粮草越来越匮乏,当水土不服的士兵越来越多,耶律德光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无法在中原立足,他唯一的选择,就是仓皇北撤,逃回自己的草原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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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汴梁的放弃与栾城的绝唱,独一份的“帝羓”
公元947年四月,耶律德光终于做出了北撤的决定。他没有举行任何仪式,只是悄悄召集了契丹的贵族和将领,下令放弃汴梁,率领大军北返。此时的他,早已没有了登基时的意气风发,脸上只剩下疲惫和沮丧,他甚至在私下里对身边的大臣说:“我没想到,中原的百姓竟然这么难统治,我这一次,算是栽了。”
四月十八日,耶律德光率领契丹大军,从汴梁城北门仓皇撤出。为了泄愤,他在撤退前,下令契丹军洗劫了汴梁城的皇宫和府库,将后晋积累的金银珠宝、古玩字画全部装车,运回契丹,还掳走了大量的中原百姓和工匠,作为奴隶。这座繁华了数百年的中原都城,再次遭到了重创,变得满目疮痍。
耶律德光的北撤之路,并不顺利,甚至可以用狼狈不堪来形容。大军一路北行,沿途不断遭到义军的袭击,义军们埋伏在山林、河流、村庄旁,时不时就对契丹军发起进攻,契丹军无心恋战,只能一路逃窜,损兵折将。原本二十万的大军,走到半路,就只剩下十几万,很多士兵要么被义军杀死,要么因为水土不服病死,要么趁机逃散,回到了自己的草原老家。
而耶律德光自己,也在北撤的途中,身染重病。中原的春天潮湿闷热,加上一路颠簸,心情郁闷,耶律德光本来就有高血压的毛病,此时更是病情加重,开始出现高烧、昏迷的症状。随行的太医为他诊治,告诉他是得了热疾,让他少喝酒、少发脾气,好好休养,可耶律德光根本不听,他心中憋着一股气,每天都喝大量的酒来解闷,结果病情越来越严重。
五月二十四日,契丹大军走到栾城的杀胡林时,耶律德光的病情突然恶化,高烧不退,昏迷不醒,最终在营帐中病逝,年仅46岁。这位曾经叱咤草原、灭亡后晋、登基为辽帝的草原雄主,最终客死在北撤的途中,他的中原帝王梦,也随着他的去世,彻底烟消云散。
耶律德光的去世,让契丹大军陷入了混乱。当时,大军还在中原境内,离契丹的都城上京还有很远的路程,而中原的天气越来越热,若是不及时处理,耶律德光的遗体必然会腐烂,根本无法运回草原。可契丹人又有一个习俗,帝王的遗体必须运回上京,安葬在皇家陵园,让祖灵护佑。
就在众人束手无策的时候,耶律德光的御厨给出了一个奇特的主意——将耶律德光的遗体做成帝羓。羓,就是草原上的腌肉,契丹人常年在草原上征战,为了保存肉食,会将牛羊的内脏掏空,用盐腌制,防止腐烂。御厨的想法,就是把耶律德光的遗体,当成牛羊一样,做成腌肉,这样就能顺利运回草原了。
众人虽然觉得这个主意有些不敬,但事到如今,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按照御厨的方法去做。御厨当即动手,将耶律德光的遗体掏空内脏,用大量的盐进行腌制,反复揉搓,让盐渗入身体的每一个部位,然后将遗体密封起来,装在特制的棺木中。就这样,辽太宗耶律德光,成为了中国历史上唯一一位被做成腌肉的皇帝,这独一份的帝羓,也成为了他一生最尴尬的标签。
耶律德光的遗体被运回契丹上京后,契丹人为他举行了隆重的葬礼,追谥他为“孝武皇帝”,庙号“太宗”。而他率领的契丹大军,在他去世后,更是无心恋战,一路狂奔逃回了燕云十六州以北,再也不敢轻易南下。耶律德光花费数年心血打下的中原地盘,最终全部放弃,契丹的势力范围,又回到了燕云十六州以北,这场轰轰烈烈的南下中原,最终以彻底的失败告终。
7、游牧体制的短板,文明碰撞的必然结果
耶律德光的北撤,表面上看,是因为中原百姓的激烈反抗、契丹军的水土不服和粮草匮乏,但究其根本,是契丹的游牧体制,无法适应中原的农耕统治,是游牧文明与农耕文明碰撞的必然结果。
契丹是一个典型的草原游牧政权,其国家体制、军队制度、经济模式,都是围绕着“游牧”建立的。契丹的国家没有固定的都城,皇帝和贵族常年跟着牛羊迁徙,走到哪里,哪里就是朝堂;契丹的军队是骑兵,没有固定的粮草补给,靠打草谷为生,擅长运动战,却不擅长守城和治理;契丹的经济以畜牧业为主,没有完善的赋税制度,没有成熟的官僚体系,根本无法对农耕区域进行有效的行政管辖。
而中原,是一个成熟的农耕文明,有着固定的土地、城市,有着完善的官僚体系、赋税制度、文化传统,百姓们世世代代依靠土地生活,需要安稳的环境,需要有序的治理,需要被尊重的文化和习俗。农耕文明的核心,是“稳定”和“融合”,而游牧文明的核心,是“流动”和“征服”,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文明,想要融合在一起,需要漫长的时间,需要统治者的包容和改变,而耶律德光,显然没有做到这一点。
他以为,靠着南北面官制的成功,就能直接统治中原,却没想到,燕云十六州的成功,是因为那片土地胡汉杂居,是游牧和农耕的过渡地带,而中原腹地,是农耕文明的核心,根本无法用草原的制度来统治。他以为,靠着铁骑就能征服一切,却没想到,武力可以征服土地,却无法征服人心,无法征服一种根深蒂固的文明。
除此之外,契丹的国力和人口,也无法支撑其对中原的统治。当时的契丹,总人口不过几百万,而中原的人口,有几千万之多,以几百万的游牧民族,想要统治几千万的农耕民族,本身就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契丹没有足够的官员来治理中原的州县,没有足够的军队来镇压百姓的反抗,就算耶律德光没有北撤,最终也会被中原的百姓拖垮。
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中原的藩镇势力。后晋灭亡后,中原的藩镇将领们,如刘知远、郭威等人,都手握重兵,他们表面上归降契丹,实则暗中积蓄力量,等待着机会。耶律德光在汴梁的时候,这些藩镇将领不敢轻举妄动,可一旦耶律德光北撤,他们就立刻站出来,建立自己的政权。就在耶律德光北撤的同时,刘知远在晋阳称帝,建立了后汉,迅速收服了后晋的旧地,成为了中原新的统治者。
所以说,耶律德光的中原之败,并非偶然,而是历史的必然。游牧文明想要统治农耕文明,要么彻底汉化,融入农耕文明,要么就只能放弃,回到自己的草原。耶律德光既不想彻底汉化,又想统治中原,最终只能落得个折戟沉沙、客死他乡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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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耶律德光北撤对辽与中原的深远影响
耶律德光的北撤和病逝,不仅结束了契丹短暂的中原统治,更对辽朝和中原的历史发展,产生了深远的影响,也成为了游牧文明与农耕文明碰撞的一个重要转折点。
对辽朝来说,耶律德光的中原之败,是一次沉重的打击,也让后续的辽帝彻底放弃了直接统治中原的想法。在此之后,辽朝的统治者们吸取了耶律德光的教训,不再轻易发动大规模的南征,而是将统治的重心放在了巩固燕云十六州和草原的统治上。他们继续推行南北面官制,不断完善胡汉共治的制度,让辽朝的统治更加稳定,也让辽朝从一个纯粹的草原游牧政权,逐渐转变为一个胡汉融合的封建政权。此后的辽朝,与中原的宋、夏等政权,长期处于对峙状态,不再试图征服中原,而是通过和谈、结盟、贸易等方式,与中原王朝相处,这也让北方的局势,保持了相对的稳定。
同时,耶律德光从中原掳走的大量百姓和工匠,也对契丹的发展产生了重要的影响。这些中原百姓和工匠,带来了中原先进的农耕技术、手工业技术、文化知识,让契丹的农业、手工业、文化都得到了快速的发展,加速了契丹的封建化进程。燕云十六州的农耕经济,加上中原的技术和人才,让辽朝的国力大幅提升,成为了北方最强大的政权,与中原的宋朝对峙了上百年。
对中原来说,耶律德光的北撤,让中原避免了被草原政权直接统治的命运,也让中原的农耕文明得以延续。耶律德光北撤后,刘知远在晋阳称帝,建立了后汉,迅速收复了中原的失地,结束了契丹对中原的短暂统治。虽然后汉的统治也很短暂,仅存在了四年就被郭威的后周取代,但这也让中原的政权更迭,重新回到了五代的轨道上。
更重要的是,中原百姓的反抗,彰显了农耕文明的韧性和民族气节,也让后续的草原政权,不敢再轻易尝试直接统治中原。后来的金朝、蒙古,在南下中原的过程中,都吸取了耶律德光的教训,不再采取单纯的烧杀抢掠,而是逐渐推行汉化政策,重用汉人士族,建立完善的官僚体系,试图融合游牧文明和农耕文明。比如蒙古建立的元朝,就采取了“汉法”治国,重用汉臣,推行中原的行政制度,这才实现了对中原的长久统治。
除此之外,耶律德光的南征和北撤,也让中原的藩镇将领们意识到,中原的统一和强大,是抵御草原政权南下的根本。此后的后周世宗柴荣、宋太祖赵匡胤,都致力于中原的统一,加强中央集权,削弱藩镇势力,发展经济和军事,最终赵匡胤建立的宋朝,统一了中原,结束了五代十国的分裂局面,与辽朝形成了南北对峙的格局。
9、草原雄主的高光与一生的局限
耶律德光的一生,是充满传奇的一生,也是充满矛盾的一生。他是草原上的铁血雄主,东征西讨,拓土千里,将契丹的疆域从草原扩展到燕云十六州,让契丹从一个草原部落联盟,变成了一个强大的封建帝国;他开创了南北面官制,实现了胡汉共治,加速了契丹的封建化进程,为辽朝的百年基业奠定了坚实的基础;他灭亡了后晋,踏入了汴梁城,成为了第一个登上中原帝王之位的契丹皇帝,达到了草原君主的巅峰。
从草原的角度来看,耶律德光是一位当之无愧的明君和雄主,他的文治武功,让契丹成为了北方最强大的政权,让草原民族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站在了中原的舞台上。他推行的胡汉共治制度,不仅解决了契丹的民族治理难题,也为后世的少数民族政权,提供了宝贵的治理经验,对中国北方的历史发展,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但从中原的角度来看,耶律德光是一位侵略者,他率领契丹铁骑南下,烧杀抢掠,给中原百姓带来了沉重的灾难,让中原的经济和文化遭到了严重的破坏。他的中原统治,充满了游牧民族的野蛮和残暴,最终因为自己的固执和思维局限,落得个仓皇北撤、客死他乡的下场。
耶律德光的一生,最大的高光,是开创了胡汉共治的南北面官制,而他最大的局限,也是始终跳不出草原游牧的思维框架。他能在燕云十六州实现胡汉共治,是因为他愿意做出一些改变,适应燕云的胡汉杂居环境;但到了中原腹地,他却不愿意彻底改变自己的草原思维,不愿意放下游牧民族的骄傲,不愿意真正尊重中原的农耕文明和百姓,最终导致了自己的失败。
他以为,武力可以征服一切,却忘记了,天下的根本是民心;他以为,草原的制度可以适用于一切地方,却忘记了,不同的文明,需要不同的治理方式。耶律德光的失败,不是败在军事上,而是败在治国上;不是败在中原百姓的反抗上,而是败在自己的思维局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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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文明碰撞中的折戟,留给历史的永恒启示
公元947年的那三个月,耶律德光在汴梁的帝王梦,就像一场短暂的烟花,绽放过后,只剩下满地的灰烬。这位草原雄主,带着无敌的铁骑踏入中原,却最终因为自己的固执和游牧文明的局限,折戟汴梁,仓皇北撤,客死栾城,甚至连遗体都被做成了帝羓,成为了历史上的一个独特符号。
耶律德光的中原之败,是游牧文明与农耕文明最激烈的一次碰撞,也是最典型的一次失败。它告诉我们一个永恒的道理:武力可以征服土地,却无法征服人心;可以战胜一个政权,却无法战胜一种文明。草原的铁骑可以踏破汴梁的城门,可以俘虏后晋的皇帝,却无法征服中原百姓的反抗精神,无法适应中原的农耕文明,无法建立起有效的统治。
统治的本质,从来不是征服,而是融合;不是压迫,而是安抚。无论是游牧文明还是农耕文明,想要长久地统治一片土地,就必须尊重当地的文明和百姓,适应当地的环境和习俗,做出相应的改变和融合。耶律德光在燕云十六州的成功,正是因为他做到了这一点;而他在中原的失败,正是因为他没有做到这一点。
耶律德光的故事,也成为了后世所有统治者的一面镜子。它提醒着后世的统治者,无论拥有多么强大的武力,都要敬畏民心,尊重文明,懂得包容和融合。后来的金朝、蒙古、清朝,都从耶律德光的失败中吸取了教训,在南下中原的过程中,逐渐推行汉化政策,融合游牧文明和农耕文明,最终实现了对中原的长久统治。
时光流转,千年已逝,汴梁城的风沙早已吹散了当年的马蹄声,栾城的杀胡林也早已没有了当年的喊杀声,但耶律德光的中原折戟,却永远留在了历史的长河中。它不仅是一位草原雄主的遗憾,更是文明碰撞中留下的宝贵启示,让我们明白,文明的发展,从来不是靠征服,而是靠融合;国家的长治久安,从来不是靠武力,而是靠民心。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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