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这房梁是昨晚塌的?”“嗯,半夜那阵雷雨太大,听着‘轰隆’一声,心都跟着颤。”“二舅,要不去我家凑合住?”“不凑合了。房子塌了是个信儿,提醒我该动身了。
那张欠条在他手里捏了八年,当初说好的有福同享,
我得去问问,这福气他还记不记得。”
时间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可它长着牙。它啃噬木头的声音是细碎的,像无数只春蚕在咀嚼桑叶。八年,两千九百二十天,足够让一根结实的榆木大梁从芯子里烂透,变成一堆只要轻轻一碰就会化作粉尘的朽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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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舅李桂生站在那堆废墟前,脚下的解放鞋沾满了昨夜暴雨留下的黄泥。
面前这摊烂瓦碎砖,昨天还是他的家。虽然破败,窗户纸透风,但好歹能遮个头顶。可昨晚那场并不算太大的秋雨,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在半夜惊醒,听着头顶传来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凭借着几十年木匠的直觉,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屋门。
刚跑到院子里的老槐树下,身后就是一声闷响。尘土在雨夜里腾起,混着泥腥味,呛得他连连咳嗽。
此刻,晨光熹微,照着这满地狼藉。
村支书背着手站在田埂上,看着二舅那单薄的背影,叹了口气:“老李啊,这房子本来就是危房,说了让你翻修,你非说没钱。现在好了,彻底塌了。你去村委会填个表,看看能不能申请个特困补助,把这堆烂摊子清了。”
二舅没回头,只是蹲下身,在一堆碎瓦片里扒拉着。
他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扒拉了半天,他终于从那堆原本是床铺位置的废墟下,掏出了一个铁盒子。
盒子原本是装月饼的,早就生了锈,盖子上印着的“花好月圆”四个字已经斑驳不清。二舅用衣袖擦了擦盒子上的泥水,小心翼翼地用力抠开了盖子。
里面没有钱。只有半块玉佩,和一张泛黄的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很大,写得歪歪扭扭,那是八年前写的。
“大哥赵铁山,二弟李桂生,今日结拜。以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若违此誓,天打雷劈。凭此玉为证,一人一半。”
二舅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久到太阳升到了头顶,晒得脖颈子发烫。
“不用申请补助了。”二舅终于站起身,把铁盒子揣进怀里,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这地基留着晒谷子吧。”
“那你去哪?”支书愣了一下。
“进城。”二舅望着远处蜿蜒出山的土路,眼神里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决绝,“去找个故人。我不信这世道真就变得这么快,八年,连人心都能像这老屋一样烂没了?”
八年前,赵铁山是跪在这个院子里磕头的。那时候赵铁山生意失败,欠了一屁股债,被债主逼得要跳河。是二舅把他拉了回来,把自己攒了半辈子的养老钱——整整八万块,全部塞到了赵铁山手里。
那是二舅给人做了一辈子木匠,一锤子一斧子攒下来的血汗钱。
赵铁山拿着钱哭得像个孩子,发誓说只要东山再起,一定接二舅去城里享福,住大别墅,吃香喝辣。
头两年,还有信儿。赵铁山寄来过几张照片,是在大工地上指挥工人的样子,意气风发。信里说,工程顺手,很快就能翻身。
可从第三年开始,信断了。电话变成了空号。
村里人都说,李桂生你个傻子,被人骗了。那赵铁山肯定是发财了不想认账,或者干脆跑路了。
二舅不信。他总说:“铁山不是那种人,他腰上有伤,阴雨天疼得下不来床,还是我给他熬的药酒。那样知恩图报的人,不会赖账。”
但这八年,二舅的日子越过越苦。随着年纪大了,传统木匠活儿没人稀罕了,大家都买现成的家具。他也没了收入来源,老屋年久失修,每逢下雨就漏水。他舍不得修,总想着万一哪天铁山来了,把他接走呢?
结果,人没来,房先塌了。
二舅回过神,去邻居家借了个蛇皮袋,装了两件换洗衣服,又把那把跟了他四十年的刨子包好放进去。那是他吃饭的家伙,走到哪都不能丢。
他最后看了一眼废墟,那是他出生、长大、变老的地方。如今变成了一堆垃圾。
“走喽。”他低声对自己说。
省城距离这个偏僻的小山村有四百多公里。
二舅坐了三个小时的拖拉机到县城,又挤了五个小时的长途大巴。下车的时候,他吐得昏天黑地。城市的空气里混杂着汽车尾气和各种不知名的味道,让他这个闻惯了木屑和泥土味的人感到一阵窒息。
他手里只有赵铁山八年前留下的最后一个地址:万豪建材城,铁山装饰公司。
二舅背着蛇皮袋,站在熙熙攘攘的街头,看着周围高耸入云的大楼,觉得自己像是个闯入巨人国的蚂蚁。路过的人都对他指指点点,或是嫌弃地捂着鼻子绕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裤腿上还沾着老屋的黄泥,解放鞋开了胶。确实,太寒酸了。
但他顾不上这些。他一路打听,倒了三趟公交车,终于在傍晚时分找到了那个“万豪建材城”。
建材城很大,里面灯火通明,卖瓷砖的、卖灯具的、卖地板的,琳琅满目。二舅看得眼花缭乱。他抓住一个保安问:“同志,请问铁山装饰公司在哪?”
保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有些不耐烦:“什么铁山铜山的,没听说过。这里店铺几百家,你自己找去。”
二舅也不生气,赔着笑脸,一家一家地看招牌。
从一楼走到四楼,腿都走酸了,也没看见“铁山装饰”这四个字。
就在他心灰意冷,准备找个角落歇脚的时候,突然在走廊尽头看见了一个熟悉的标志。那是一个不起眼的门店,招牌已经拆了一半,只剩下“……山装饰”几个字,但那个商标——一把斧头和一把锯子交叉的图案,正是当年他和赵铁山一起设计的!
二舅激动得心跳加速,快步走了过去。
店铺大门紧闭,玻璃门上贴着“旺铺转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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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隔壁店走出来一个穿着时髦的女人,正要把垃圾桶放在门口。
“大姐,打听个事儿。”二舅急忙凑上去,“这家店的老板,是不是叫赵铁山?”
女人嫌弃地往后退了一步,似乎怕沾上二舅身上的土气:“赵铁山?你说的是老赵啊?早就不干了。”
“不干了?”二舅心里咯噔一下,“那他去哪了?”
“谁知道呢。”女人撇撇嘴,“八年前他刚起步的时候还行,后来好像是接了个大工程出了事,赔得底掉。这店早就换了好几拨人了,招牌都没拆干净而已。”
“赔……赔了?”二舅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
“是啊,听说还欠了一屁股债,被人追着打。我看你是讨债的吧?”女人狐疑地看着他,“要是讨债你就别想了,人都失踪好几年了,有人说他跳江了,有人说他躲到乡下去了。”
二舅身子晃了晃,一屁股坐在了台阶上。
失踪了?死了?
那自己这八年的等待,这八万块钱的指望,难道真的就跟那塌掉的老屋一样,成了一场空?
他不甘心。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那个铁盒子,拿出那张照片给女人看:“大姐,你再仔细瞅瞅,是他不?”
照片上的赵铁山年轻力壮,笑得憨厚。
女人瞥了一眼,刚要摇头,突然眼神定住了。
她盯着二舅手里的铁盒子,脸色变了变,声音突然压得极低,神色也变得鬼鬼祟祟起来:“大爷,这盒子……你是从哪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