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铃声在死寂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肖秀珍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那个旧手机。
她看着屏幕上那个备注为“许医生”的跨国号码,呼吸堵在胸口。
三个月前,她的丈夫陈兴因为一台成功的心脏手术,亲手将这个号码的主人推向了深渊。
如今,监护仪上混乱的波纹和刺耳的警报声,成了他们绝望的伴奏。
陈兴的嘴唇发紫,胸膛微弱地起伏,像一条离水的鱼。
国内最顶尖的医生看了都摇头,说那个并发症太罕见,位置太险。
他们提到了一个名字,一个被他们医院处分后远走他乡的名字。
肖秀珍终于拨通了电话,未语泪先流。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只有细微的电流声,仿佛隔着千山万水的叹息。
她语无伦次,声音破碎得像摔在地上的瓷片。
“许医生……求您……救救他……”
“这手术……现在只有您能做……”
她哭得喘不上气,最后几乎是用气声挤出一句话。
“他知道错了……他后悔了……”
“那天……您母亲的事……他后来知道了……”
听筒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吸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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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市第一医院心脏外科的走廊空荡寂静。
只有护士站亮着一小片昏黄的光。
许俊良脱下手套,橡胶与皮肤分离发出轻微的“啵”的一声。
他靠在办公室冰凉的墙壁上,闭上眼睛。
眼球后方传来一阵阵酸涩的胀痛,像有砂纸在轻轻摩擦。
连续九个小时的急诊主动脉夹层手术,像一场无声的战争。
病人的血管脆弱得像浸湿的宣纸,每一针都走在悬崖边缘。
好在,人暂时拉回来了。
他走到洗手池边,拧开冷水,用力搓洗着脸。
水流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抬起头,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有两团浓重的青黑。
水滴顺着额发滑落,淌过挺直的鼻梁,在下颌汇聚,滴进洗手池。
他擦干脸,坐回桌前。
电脑屏幕还亮着,停留在手术记录页面。
他需要补充几个关键步骤的细节。
手指刚搭上键盘,桌面上调成静音的手机屏幕,突兀地亮了一下。
幽白的光,在黑暗里一闪而逝。
他瞥了一眼。
是一个归属地老家的号码,没有储存姓名。
屏幕很快暗下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许俊良盯着那暗下去的手机,看了几秒。
是老家的邻居,张叔。
这个时间打来……
他手指动了动,移向手机,却又停住。
上周才和母亲通过电话,她说最近还好,就是夜里有点咳嗽,老毛病了。
应该……没什么大事吧。
或许是张叔按错了。
或许只是寻常的问候,忘了时差。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城市的霓虹也透不进这高层医院的寂静。
他将手机屏幕扣在桌面上,重新看向电脑。
文档的光标在“术中出血量”那一栏后面,固执地闪烁着。
键盘敲击声重新响起,清脆,规律,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
只是那握笔记录术后医嘱的手,指甲边缘有些发白。
02
第二天下午,心脏外科的病房区比往常嘈杂一些。
十五床新收治了一位病人,姓陈,叫陈兴。
人还没到,要求先传了过来。
要单间,要朝南,要最新的空气净化器,指定要主任或副主任级别的医生负责。
护士长皱着眉头,把住院通知单拍在护士站的台面上。
“架子倒不小。”
许俊良正在翻看下一台手术的造影光盘,闻言没抬头。
这类病人他见过不少。
对疾病本身的恐惧,往往转化为对环境和人的极端挑剔。
好像控制得越多,安全感就越足。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还有女人小声劝慰的声音。
“老陈,你先别急,到了医院听医生的……”
“听医生的?你知道现在多少庸医?”
男人的声音沙哑,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和焦虑。
“我得问清楚,他们到底有没有把握。我这心脏,可不是让他们练手的。”
许俊良抬起头。
一个身材微胖、面色晦暗的中年男人,在家属搀扶下走过来。
他眉头紧锁,眼神像探照灯一样扫过走廊两侧的病房、设备,最后落在穿着白大褂的许俊良身上。
那目光里充满了审视和怀疑。
搀着他的女人看起来年纪相仿,眉眼温顺,此刻却满是惶恐不安。
她紧紧抓着男人的胳膊,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医生,我们……我们是陈兴。”女人小声开口。
许俊良合上手里的光盘夹,站起身。
“你好,我是你的主管医生,许俊良。”
陈兴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尤其在许俊良胸前的工作牌上停留片刻。
“副主任医师……许医生是吧?我的情况,你们主任怎么看?”
“董主任已经看过你的资料,具体的治疗方案,我们稍后会详细沟通。”
“详细?怎么详细?”陈兴打断他,声音提高了一些,“我打听过了,你们这儿做搭桥,有传统开胸,还有微创的。哪种好?风险分别多大?术后并发症概率多少?你们去年做这类手术的成功率具体数字是多少?”
他一连串问题砸出来,语速很快,气息有些不匀。
肖秀珍赶紧轻轻拍他的背,声音带着哀求:“老陈,你先歇歇,让医生慢慢说……”
“你别插嘴!”陈兴甩开她的手,眼睛仍盯着许俊良,“许医生,我得心里有数。我这人,不喜欢稀里糊涂地把命交出去。”
许俊良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侧身让开通道。
“先进病房安顿。你问的问题,术前谈话都会涉及。现在你需要休息,情绪激动对心脏没好处。”
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陈兴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胸口一阵明显的起伏让他皱了皱眉。
肖秀珍趁机扶着他,几乎是半推着他进了病房。
许俊良看着病房门关上,目光落在手里陈兴的病例首页上。
冠状动脉三支严重病变,前降支堵了百分之九十以上。
确实是一颗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
他转身走向医生办公室,白大褂的衣角带起一阵轻微的风。
身后病房里,隐隐传来陈兴压低却依然不满的抱怨。
“看着这么年轻……到底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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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术前谈话安排在陈兴入院的第三天下午。
小会议室里,窗帘拉开一半,阳光有些刺眼。
陈兴坐得笔直,肖秀珍挨着他,手里攥着一包纸巾,已经捏得变了形。
许俊良打开投影仪,调出心脏血管的三维重建图像。
红蓝相间的血管像一棵倒生的树,但主干和几个重要分支上,明显能看到几处狭窄和堵塞的阴影。
“这是你的心脏血管模型。”
许俊良用激光笔指着屏幕,红光点停留在前降支那段最狭窄的阴影处。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是堵塞最严重的地方。心肌长期缺血,就像田里的水渠堵了,庄稼会旱死。”
他的语言很简洁,没有任何渲染。
“手术方案是冠状动脉旁路移植,也就是搭桥。取你自身的一段血管,比如胸腔内的乳内动脉,或者腿上的大隐静脉,绕过堵塞段,重新建立一条供血通道。”
激光笔的红点在那段狭窄处虚虚地画了个弧线。
“就像在堵死的路旁边,修一条新的小路。”
陈兴身体前倾,眼睛死死盯着屏幕。
“取血管?那其他地方会不会坏?腿上取了静脉,以后腿会不会肿?会不会烂?”
“常规选用的大隐静脉,下肢有深静脉和浅静脉两套系统,取走一部分浅静脉,深静脉可以代偿。术后早期可能会有轻微水肿,远期影响不大。”
许俊良的答案像是早就准备好,清晰,直接,没有多余的话。
“那手术风险呢?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任何心脏手术都有风险。麻醉意外、术中大出血、术后感染、围术期心梗、中风、心律失常、低心排综合征、桥血管急性闭塞……等等。”许俊良语速平稳地列出一串专业名词,“概率在知情同意书上都有写明。最坏的结果,是死亡。”
肖秀珍倒吸一口凉气,纸巾攥得更紧。
陈兴的脸色白了白,但眼神反而更加锐利。
“概率?纸上的概率是纸上的。到了我身上,要么是零,要么是百分之百。许医生,你主刀过多少例这种手术?成功率到底多少?”
“我主刀的搭桥手术超过四百例。最近三年,成功率为百分之九十八点七。”
许俊良报出数字,目光平静地迎向陈兴。
“但你的情况,属于高风险。血管条件差,合并有轻度肺动脉高压。这会增加手术难度和术后并发症风险。”
陈兴沉默了,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会议桌的边缘。
阳光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投影仪风扇轻微的嗡嗡声。
过了好一会儿,陈兴忽然抬起头,眼睛直直看向许俊良。
那目光里有孤注一掷的紧张,也有某种近乎偏执的审视。
“许医生,”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声音压低了,却字字清晰,“手术那天,从开始到结束,你会一直在台上吧?”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的意思是,一步都不会离开?比如……接个电话,或者处理点别的事?”
肖秀珍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子,被他用力甩开。
许俊良看着陈兴。
这个问题不在常规的术前谈话清单里。
他沉默了两秒钟,激光笔的红点停在投影屏幕那片心脏阴影上,一动不动。
“我是你的主刀医生。”他开口,声音没有什么波澜,“手术过程中,我的全部注意力都会在手术上。”
他没有直接回答“是”或“不是”。
陈兴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完全满意,嘴角向下撇了撇,还想再问。
许俊良已经关掉了投影仪。
“如果没有其他问题,请仔细阅读知情同意书。有疑问可以再沟通。手术安排在明天上午第一台。”
他收起激光笔,动作利落。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的白大褂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边。
陈兴盯着他离开的背影,直到会议室的门轻轻关上。
“你刚才问那是什么话?”肖秀珍小声埋怨,声音发颤。
“你懂什么?”陈兴烦躁地扯了扯衣领,“我得把丑话说在前头。我可不想躺在那儿,医生还分心干别的。”
他拿起那份厚厚的知情同意书,戴上老花镜,一行行看得极其仔细。
仿佛能从那些印刷字里,看出自己命运的密码。
04
手术日。
清晨六点半,手术室走廊已经灯火通明。
许俊良换好刷手服,戴好帽子口罩,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
他习惯提前进入状态。
洗手,消毒,浸泡,一套流程沉默而专注。
冰凉的水流滑过手臂,带走最后一点属于外界的纷扰。
七点整,陈兴被推进了麻醉准备间。
他看起来比平时苍白,眼神有些涣散,紧紧抓着推车两侧的护栏。
看到全副武装的许俊良时,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许俊良只是对他微微点了点头,眼神在口罩上方与他短暂接触。
那眼神里有一种稳定的力量,像深海,表面平静,底下却蕴藏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陈兴稍稍松了口气,松开了紧握的手。
麻醉开始,药液缓缓推入静脉。
陈兴的眼神逐渐迷离,最后彻底闭上。
生命体征监测仪上,曲线平稳地波动着。
许俊良转身,走向已经准备就绪的手术间。
无影灯“啪”地全部打开,惨白的光笼罩下来,将一切照得毫发毕现。
手术台像一艘即将远航的船,停在光的海洋中央。
“开始吧。”
许俊良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有些闷,却清晰。
手术刀划开皮肤,精准,稳定。
电刀切开皮下组织,发出轻微的“滋滋”声,混合着一点焦糊的气味。
撑开胸骨,心脏暴露出来。
那颗在胸腔里跳动了几十年的心脏,此刻在视野中安静地、规律地起伏着。
表面覆盖着淡黄色的脂肪,血管蜿蜒其上。
体外循环建立,心脏停跳。
世界仿佛安静下来,只剩下监护仪有节律的“滴滴”声,和器械偶尔碰撞的轻响。
许俊良的世界缩窄到眼前这片方寸之地。
每一根血管的走向,每一个吻合的角度,都需要绝对的精确。
时间失去了意义。
只有针线穿过血管壁时细微的触感,只有吸引器吸走渗血时持续的轻鸣。
取下的乳内动脉,被精心修剪。
桥血管与冠状动脉的吻合,是最精细的步骤。
针尖在显微镜下放大,血管壁薄如蝉翼。
许俊良的手指稳得像焊接台上的机械臂,呼吸都放得很轻。
一针,又一针。
线在血管壁上行走,留下细密均匀的针脚。
汗水从他额角渗出,被巡回护士及时擦去。
第一个吻合口完成。
测试,通畅。
第二个……
第三个……
手术按计划一步步推进,虽然血管条件差,操作困难,但尚未出现意外险情。
曾高卓作为一助,配合还算默契,只是偶尔会抬眼看一下墙上的钟。
许俊良全部心神都凝在指尖。
终于,最后一根桥血管也吻合完毕。
心脏复跳。
那颗一度静止的心脏,在轻柔的电击和温血灌注下,先是轻微颤动,接着,开始了有力而规律的收缩。
砰砰,砰砰。
声音通过骨传导,隐约可闻。
最危险的环节已经过去。
剩下的,是检查吻合口有无渗血,放置引流管,关胸。
许俊良稍稍放松了一下僵硬的肩颈,准备进行最后的收尾。
就在他接过持针器,准备缝合胸骨后一处细微渗血点时——
巡回护士李姐拿着一个手机,脚步有些迟疑地走了过来。
手机调了静音,但屏幕在不停闪烁,嗡嗡地震动着。
像一只困在玻璃盒里的蜂。
李姐凑到许俊良身侧,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为难。
“许医生,你的电话……一直在响。”
她顿了顿,补充道:“是同一个号码,打了很多次了。”
许俊良的手停在空中。
持针器上细小的弯针,闪着冰冷的光。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
那个号码。
又是那个老家的号码。
张叔。
上次亮起是在深夜,这次是在手术中。
心脏外科医生的本能告诉他,这不是寻常的来电。
母亲胸痛的老毛病,邻居焦急的连续呼叫……
一些不好的联想,像冰水下的暗流,瞬间涌过脑海。
他抬眼,看向监护仪。
陈兴的生命体征平稳,心率、血压、血氧饱和度都在正常范围。
心脏在有力跳动,桥血管通畅。
最关键、最危险的部分已经完成了。
此刻的收尾工作,一助完全有能力在指导下完成。
他垂下眼睛,又看了一眼那个执着闪烁的屏幕。
然后,极其迅速地将手上正在处理的渗血点缝合完毕。
针脚细密平整。
“这里止血好了。”
他抬起头,声音平稳地交代曾高卓。
“检查其他吻合口,没有活动性渗血后,可以开始逐层关胸。”
曾高卓愣了一下,显然有些意外。
“许医生,你这是……”
“我很快回来。”
许俊良打断他,语速比平时稍快。
他摘掉最外层已经沾湿的手套,没再看任何人,转身快步走向手术室门口。
刷手服的后背,不知何时被汗水浸湿了一小片。
他的脚步很稳,但步幅很大。
自动门在他面前向两侧滑开,又在他身后无声合拢。
将那一片无影灯下的惨白光亮,和手术器械的轻微碰撞声,关在了门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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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手术室外的走廊,安静得能听见自己脉搏的声音。
空气里是恒久的消毒水气味。
许俊良靠在冰凉的瓷砖墙壁上,划开了接听键。
手机贴在耳边,传来一阵嘈杂的背景音,有模糊的人声,还有隐约的、刺耳的鸣笛声。
像是……救护车的声音?
“喂?张叔?”
他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有些发闷。
“俊良?!是俊良吗?”张叔的声音又急又慌,几乎是在喊,背景的风声很大。
“是我。怎么了?是不是我妈……”
“你妈!你妈她晕倒了!喊不醒!脸色煞白,出气多进气少!”
张叔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们叫了救护车,正往县医院赶!你妈手机里就存了你一个亲人的电话,我们找不到别人啊!医生问病史,问用药,我们啥也不知道!你啥时候能回来?!”
许俊良感觉墙壁的凉意,瞬间渗透了刷手服,钉进了脊椎里。
晕倒,意识不清,胸痛病史……
心梗?脑梗?主动脉夹层?
无数种凶险的可能在他脑子里飞速闪过,每一种都带着死亡的气息。
县医院的抢救能力……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抠进了手机壳的边缘。
“张叔,听着。”他吸了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强制性的冷静。
“我现在在外地,赶不回来。告诉我,救护车上的医生有没有做心电图?有没有量血压?救护车上有没有给什么药?”
“我……我不知道啊!乱糟糟的!就看他们拿了机器在你妈身上弄,好像打了针……”
“把电话给随车医生,或者护士!快!”
许俊良的语气急切起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混乱的推搡声、风声、呜咽声。
接着,一个陌生的、还算镇定的女声接过了电话。
“喂?你是患者家属?”
“我是她儿子,也是医生。患者什么情况?”
“意识丧失,血压80/50,心率130,室性早搏。心电图显示广泛前壁ST段明显抬高!高度怀疑急性广泛前壁心肌梗死!我们正在给予吸氧,建立了静脉通道,给了吗啡镇痛,阿司匹林嚼服,正在赶往县医院!”
女语速很快,专业术语清晰。
许俊良的心直往下沉。
广泛前壁心梗,合并心源性休克前期表现。
这是心梗里最凶险的类型之一,死亡率极高。
县医院……有急诊PCI的条件吗?有经验丰富的介入医生吗?就算有,母亲那脆弱的心脏血管,能经受得住造影和支架植入吗?
每一秒的延误,都在不可逆地杀死心肌。
每一分钟的休克,都可能将大脑和肾脏推向衰竭的边缘。
他的额头抵着冰冷的瓷砖,闭上眼。
手机屏幕上,通话时间一秒一秒地跳动。
手术室里,还有一台刚刚完成心脏复跳的手术,病人躺在台上,胸腔尚未关闭。
而千里之外,他的母亲正命悬一线。
“医生,”他再次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患者有多年冠心病和胸痛病史,但具体血管情况不详。请务必监测生命体征,维持血压,做好除颤准备。我……我会尽快联系上级医院专家。”
“我们明白。家属请尽快赶到!”
电话被匆匆挂断。
忙音传来,单调而空洞。
许俊良维持着那个姿势,在墙壁上靠了好几秒。
走廊尽头有别的医护人员走过,投来疑惑的一瞥。
他猛地站直身体,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他需要立刻打电话给老家省城的同学,联系心内科专家,看能否远程指导或紧急转院。
他需要……
他转身,手已经按在了手术室自动门的按钮上。
门缓缓打开。
无影灯的光扑面而来,依旧惨白。
手术台上的情景映入眼帘。
曾高卓正在缝合肌肉层,动作有些慢,不时抬头看向门口。
看到许俊良进来,他似乎松了口气。
许俊良快步走到洗手池边,重新刷手,消毒。
冰凉的水流再次冲刷手臂,却带不走心底那一片冰冷的焦灼。
他换了手套,重新回到手术台旁。
“怎么样?”他问,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稳,只是稍微有点紧。
“吻合口都没问题,没有活动性出血。”曾高卓回答,“正准备关胸。”
“嗯。”许俊良接过器械,开始迅速而精准地缝合剩余的层次。
他的动作比平时更快,更简洁,每一个步骤都干净利落。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余光,总是不受控制地瞟向墙上那个圆形时钟。
秒针一格一格跳动,像踩在他的神经上。
手术终于结束了。
最后的敷料贴好。
许俊良脱下手术袍,摘下口罩。
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有一丝极力压抑的、沉重的疲惫。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跟着推床去复苏室,也没有去向家属交代手术情况。
“后面交给你们了。”
他对曾高卓和护士说了一句,便转身离开了手术区。
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
曾高卓看着他的方向,皱了皱眉,没说什么。
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本该由主刀医生亲自填写的、此刻还空着的手术记录单。
06
陈兴在复苏室醒过来时,感觉胸口像压着一块大石头。
呼吸有些费力,但意识是清醒的。
他转动眼珠,看到了守在旁边的肖秀珍。
肖秀珍眼睛红肿,看到他睁眼,眼泪又涌了出来,却是笑着的。
“醒了……醒了就好……手术成功了,医生说很成功……”
陈兴想说话,但喉咙干得冒火,只能发出一点气音。
他被推回病房。
麻药逐渐退去,伤口的疼痛开始清晰起来,但还在可以忍受的范围。
监护仪上的数字看起来都还算正常。
他悬着的心,慢慢落回一点实处。
手术,好像真的闯过来了。
接下来的两天,他在疼痛、虚弱和逐步恢复中度过。
许俊良每天来看他两次,检查伤口,听心肺,调整用药。
话不多,但该做的检查、该交代的事项,一样不落。
陈兴看着许俊良平静无波的脸,想起手术前自己那个咄咄逼人的问题,心里那点残留的不安,也渐渐散了。
也许,这个许医生,只是不爱说话,技术还是靠得住的。
转折发生在术后第三天下午。
一个五十多岁的护工阿姨来给他换床单。
阿姨手脚麻利,嘴也闲不住。
“陈老板,你这气色一天比一天好啊!这手术看来是真做对了。”
陈兴心里有点受用,嗯了一声。
护工一边抖着新床单,一边絮叨。
“要不说咱们医院心脏外科厉害呢。不过啊,也是你运气好,手术顺当。我听说前天,就是你们手术那天,隔壁手术间可不太平。”
陈兴眼皮动了动。
“哦?怎么了?”
“好像是哪个医生,手术做到一半,不知道家里出了啥急事,电话一个接一个。后来好像……唉,我也是听人瞎传,说好像出去接了挺长时间电话呢。”
阿姨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的口气。
“虽说手术最后也成了,但你说说,这正开着胸呢,医生能分心吗?多吓人。”
陈兴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手术做到一半……出去接电话……
他猛地想起手术前,自己盯着许俊良问的那句话。
“手术那天,你会一直在台上吧?一步都不会离开?”
当时许俊良是怎么回答的?
“我是你的主刀医生。手术过程中,我的全部注意力都会在手术上。”
全部注意力?
好一个全部注意力!
陈兴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监护仪上的心率数字开始往上跳。
“你……你说清楚!是哪个手术间?是不是我的手术?医生是不是姓许?!”
他的声音嘶哑尖锐,把护工阿姨吓了一跳。
阿姨这才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了话,脸一下子白了,连连摆手。
“我……我就是瞎听的,不一定是真的!陈老板你别激动,你这刚手术完,不能激动啊!”
“你说!是不是许俊良?!”陈兴撑着想坐起来,胸口一阵剧痛,让他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肖秀珍慌忙按住他,声音带了哭腔:“老陈!你干什么!快躺下!不管是不是,你现在不能动气啊!”
“不管是不是?!”陈兴猛地推开她的手,眼睛因为愤怒和恐惧而布满红丝。
“我的心脏!我的命!就悬在他手里那会儿,他居然跑出去接电话?!这是什么医生?!还有没有职业道德?!”
他越想越怕,越想越怒。
手术中任何细微的差池,都可能要了他的命。
吻合口缝歪一针,止血不彻底,甚至关胸时一个不小心……
他躺在那儿,毫无知觉,把自己的命完全交托出去。
而那个他托付性命的人,竟然中途离开了?!
“骗子!庸医!他当时怎么答应我的?!”
陈兴剧烈地喘着气,胸口起伏得像风箱。
“去!去把主任给我找来!把院长给我找来!我要投诉!我要举报!这事没完!”
肖秀珍吓得浑身发抖,只会哭。
“老陈,算了吧……手术不是成功了吗?你现在好好的啊……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成功?那是老子命大!”陈兴吼着,牵扯到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但怒火烧得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今天是我命大,没死在他手里!要是下次换成别人呢?这种没有责任心的医生,留在医院就是祸害!”
他指着肖秀珍,手指都在哆嗦。
“你,现在就去医务科!不去就给我滚!我要写举报信!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个许俊良是个什么货色!”
肖秀珍被他狰狞的表情吓住了。
她知道丈夫的脾气,固执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回。
此刻的陈兴,已经被后怕和背叛感彻底吞噬,任何劝解都听不进去。
她看着丈夫因暴怒而扭曲的脸,又看了看监护仪上已经跳到一百二十多次的心率。
最终,她哭着,一步步挪出了病房。
陈兴靠在床头,胸口剧烈地疼,心里却是一片冰冷的火焰。
他哆嗦着手,从床头柜摸出纸笔。
他要亲自写。
每一个字,都要像钉子一样,钉在那个不负责任的医生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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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举报信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头。
涟漪迅速荡开。
医院纪检部门和医务科组成了联合调查组。
谈话首先找的是许俊良。
小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对面坐着纪检的干部和医务科科长。
“许医生,病人陈兴实名举报,称你在为他进行心脏搭桥手术的关键收尾阶段,擅自离开手术台,接听私人电话长达数分钟。对此,你有什么需要说明的?”
许俊良坐在椅子上,背挺得很直。
窗外的光落在他侧脸上,没什么表情。
“手术进行到关胸前的止血和检查阶段时,我接到一个紧急电话。”
他的声音平铺直叙,没有起伏。
“是的,我离开了手术台,在手术室门口接听了大约三分钟。”
“能否告知电话内容?是什么性质的紧急情况,需要你在手术中中断操作?”医务科科长推了推眼镜,语气严肃。
许俊良沉默了。
母亲躺在救护车上,命悬一线的情景,又一次清晰浮现。
县医院抢救室的混乱,张叔带着哭腔的声音,心电图那些抬高的ST段……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眼。
“是私人事务,非常紧急。但我无法提供具体内容,这涉及我个人及家人的隐私。”
他的回答让对面的两人都皱起了眉头。
“许医生,你应该清楚,手术中无故离台是严重的违规行为,尤其是在心脏外科这样的高风险科室。如果确实有极其特殊的原因,我们希望能了解,以便做出客观判断。”
“病人当时生命体征平稳,手术最核心部分已经完成。我离开前,已妥善处理手头步骤,并向一助做了必要交代。”
许俊良避开了原因,只陈述事实。
“对于离台行为本身,我承认违反手术室相关规定。我愿意接受医院根据规章作出的任何处理。”
他的态度很清楚:认错,认罚,但不解释。
调查组又询问了当时的手术护士、麻醉医生和一助曾高卓。
李姐支支吾吾,只说自己递了电话,许医生看了之后脸色很沉,很快就出去了,具体多久她没看表。
麻醉医生表示自己专注于监护仪,没太留意。
曾高卓的回答则很微妙。
“许医生是突然交代了一句,说很快回来,就出去了。当时……手术确实处在收尾阶段,但心脏手术,任何阶段都不算绝对安全吧。作为主刀,离开总归是……不太妥当。”
他没有添油加醋,但每个字都敲在点子上。
调查组调看了手术室走廊那个时间段的监控。
画面里,许俊良快步走出,靠在墙上接电话,背影显得异常紧绷。
大约三分钟后,他返回,重新刷手进入。
证据链清晰了。
主刀医生手术中离台,接听私人电话,虽时间不长,且未造成直接不良后果,但情节严重,性质恶劣。
尤其是在被病人当场质疑过的情况下。
院领导会议上,意见分歧。
主任董桂云力保,强调许俊良一贯表现优异,技术精湛,此次可能是真有万分紧急的隐情。
但更多的人认为,规矩就是规矩,尤其是涉及医疗安全的核心制度,不容任何借口践踏。何况病人情绪激烈,若不严肃处理,恐引发更大纠纷。
最终,处分决定下来了。
全院通报批评。
扣发半年绩效奖金。
取消当年评优评先及职称晋升资格。
调离临床手术岗位三个月,前往病案室“学习反思”。
公告贴出来的那天下午,许俊良在办公室清理自己的东西。
他把几本厚厚的心脏外科专著,一些手术笔记,还有那个用了很多年的、印着心脏解剖图的咖啡杯,慢慢装进一个纸箱。
董桂云推门进来,看着他,叹了口气。
“俊良,你……唉。我知道你肯定有苦衷。为什么不跟调查组说清楚?你母亲当时的情况,说出来,处理可能会不一样。”
许俊良把最后一本书放进箱子,直起身。
“主任,说了,他们也只会认为那是我的私事。规矩是对的,我违反了,受罚是应该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了。
“我只是觉得,有点累。”
董桂云看着他眼下的青黑和眉宇间深藏的倦意,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许俊良抱起纸箱。
走到门口时,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主任,我的辞职报告,已经交给人事科了。”
董桂云猛地一怔。
“辞职?俊良,你何必……”
“另外,”许俊良轻轻打断她,声音低了些,“我拿到了梅奥诊所心脏外科的访问学者邀请,进修期一年。录取通知的复印件,我也一并提交了。”
他说完,抱着纸箱走了出去。
背影在走廊的光线里,显得有些单薄,却又挺直得不像话。
没有愤怒,没有辩解,没有留恋。
就像他只是完成了一天的工作,平静地下班离开。
只有董桂云还站在原地,看着那张瞬间空荡了许多的办公桌,许久,重重地叹了口气。
她知道,医院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技术高超的医生。
08
明尼苏达州的冬天,寒冷而干燥。
雪下了又化,化了又下,窗外总是一片单调的灰白。
许俊良住在诊所提供的公寓里,很小,但足够安静。
他的生活变成了简单的两点一线。
公寓,实验室,图书馆,手术观摩室。
梅奥的手术量极大,病种复杂,很多是在国内罕见的病例。
他如饥似渴地吸收着一切。
参与动物实验,练习最新的微创吻合技术,观摩大师们的手术,整理数据,撰写报告。
他把自己投入到高强度的学习和工作里,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只有忙碌,才能让那些翻滚的思绪暂时平息。
夜深人静时,他偶尔会想起手术室无影灯冰冷的光。
想起母亲被推进县医院抢救室时,自己在千里之外的无能为力。
想起那张贴在公告栏上的处分决定。
想起陈兴那双充满不信任和后来满是愤怒的眼睛。
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
这里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知道他身上发生过什么。
他只是一个沉默的、勤奋的东方访问学者。
这样很好。
母亲在省城医院做了紧急介入手术,放入两枚支架。
命保住了,但心脏功能受损严重,需要长期休养和服药。
他每周固定时间往老家打电话,请了可靠的保姆。
母亲在电话里总是说“挺好”、“别担心”、“你安心学习”。
声音虚弱,却努力装作轻松。
他听着,嗯嗯地应着,叮嘱她按时吃药,别舍不得花钱。
挂掉电话后,常常是对着窗外的异国夜色,沉默很久。
三个月的时间,在忙碌中流逝得很快。
雪渐渐少了,枝头开始冒出一点不易察觉的绿意。
这天凌晨四点。
许俊良刚刚整理完一篇论文的数据,躺下不久。
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
嗡嗡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他睡眠很浅,立刻醒了。
睁开眼,看到屏幕亮着,是一个来自国内的陌生号码。
长途。
他皱了皱眉,没有立刻去接。
这么晚,国内应该是下午。
会是谁?
推销?诈骗?
手机固执地震动着,一遍,又一遍。
仿佛那边的人,有着不打通绝不罢休的执着。
在它即将自动挂断的前一刻,许俊良划开了接听键。
他没有说话,将手机放在耳边。
听筒里,先是一阵急促的、压抑的喘息声。
然后,一个女人崩溃的、带着浓重哭腔的声音,撕裂了凌晨的寂静。
“许……许医生……是许医生吗?求求你……救救老陈……救救他吧……”
声音嘶哑,颤抖得不成样子。
是肖秀珍。
许俊良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依旧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