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起的时候,程俊力正在看一份英文项目书。
窗外是异国黄昏特有的、稠密的金色光线。
手机屏幕上闪烁的名字,让那光线似乎冷了几分。
他让铃声响了七八下,才划开接听。
“俊力!你怎么回事?”
林雨晴的声音尖利,穿透电波,带着他熟悉的焦虑,以及更多陌生的理直气壮。
“我爸这个季度的医药费你怎么没打给我?”
“账户里一分钱都没有了!医院今天催了!”
“你人呢?电话之前为什么老是打不通?”
背景音里隐约有医院广播的叫号声,呜咽的风声,还有她急促的呼吸。
程俊力将项目书翻过一页。
纸张摩擦的声音很轻,但在电话里或许能被听见。
他等她那连珠炮似的质问稍稍停歇,才开口。
声音平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你找错人了吧。”
电话那头瞬间死寂。
只剩下嘶嘶的电流声,和她骤然卡住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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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程俊力关掉电脑时,办公室只剩他一人。
屏幕熄灭映出他模糊的、带着倦意的脸。
墙上的钟指向十一点二十。
他揉了揉发僵的后颈,拿起手机,没有未读消息。
锁屏照片是林雨晴在郊外写生的侧影,阳光很好,她笑得有些模糊。
那还是大半年前拍的。
下楼,发动车子。
夜色把城市泡得发沉,路灯的光晕一团团向后掠去。
他想起早上出门前,林雨晴边涂口红边说,晚上苏昕磊回市里,几个老同学聚聚。
“就是吃个饭,很快回来。”
她说这话时没看他,对着玄关的镜子抿了抿嘴唇。
程俊力嗯了一声,说少喝点酒。
钥匙转动,家里一片漆黑,只有客厅小灯留着一点昏黄的光。
空气里有淡淡的香水味,是她常用的那款,但已经冷却。
餐桌上压着一张纸。
他拿起来,是市人民医院的缴费通知单,患者姓名林建国,金额一万三千七百六。
下面有一行林雨晴娟秀的小字:“俊力,记得转一下。”
单子边缘有些卷,不知在她包里放了多久。
程俊力对着那数字看了几秒,拿出手机。
银行APP启动,指纹登录,转账,输入密码。
操作流畅得几乎成了肌肉记忆。
处理完,他脱下外套,走进厨房。
冰箱里还有速冻虾饺和青菜。
烧水,下饺子,烫青菜。
厨房顶灯明亮得有些刺眼,照着他沉默的动作。
锅里水汽蒸腾起来,模糊了玻璃窗上他自己的影子。
他端着一碗清汤虾饺走到客厅,放在茶几上。
却没立刻吃,只是靠进沙发里,闭上了眼。
太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冰箱低沉的运行声,能听见自己血液流过耳廓的微弱回响。
也听见心底某个角落,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要被忽略的松动声。
像承重太久的梁,发出了第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手机震了一下。
他睁开眼,是林雨晴发来的消息。
“聚会还没散,晚点回。”
“你帮我爸的医药费转了吗?”
程俊力看着那两行字。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只回了一个字。
“转了。”
然后他拿起筷子,夹起一个已经有些凉了的虾饺,放进嘴里。
慢慢咀嚼。
味道很淡。
02
周六上午,林雨晴显得比平时轻快些。
她换了好几次衣服,最后选定一条米白色的连衣裙,在镜子前转了个圈。
“好看吗?”
程俊力从施工图纸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好看。”
“昕磊说新开了家融合菜馆,环境不错,味道也好。”
她走过来,俯身看他桌上的图纸,发梢扫过程俊力的手背。
“中午一起去吧?正好介绍你们正式认识一下。”
程俊力手上动作顿了顿。
“苏昕磊?”
“对呀,我大学同学,最好的哥们儿。”林雨晴语调轻快,“之前不都凑巧没碰上嘛。”
程俊力想起冰箱门上,用卡通磁铁贴着的几张拍立得。
有林雨晴和几个女生的合影。
也有她和另一个男人的。
男人搂着她的肩膀,两人头靠得很近,对着镜头大笑。
背景是草原或沙漠,阳光炽烈。
照片边缘用马克笔写着:“与昕磊西北之行留念”。
那字迹是林雨晴的。
他合上图纸。
“好。”
餐馆藏在老城区的巷子里,装修雅致,客人不多。
他们到的时候,靠窗的位置已经坐了一个男人。
穿着宽松的亚麻衬衫,袖口随意挽起,手腕上缠着几圈深色木珠。
头发有些自然卷,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路。
“雨晴!”
男人起身,很自然地张开手臂。
林雨晴笑着过去,和他拥抱了一下。
“程大设计师,久仰。”
苏昕磊转向程俊力,伸出手,笑容明朗,眼神直接。
“常听雨晴提起你,说你是她的定海神针。”
程俊力和他握了握手。
“过奖。”
手很有力,掌心粗糙,像是常年摆弄器械留下的茧。
落座时,苏昕磊很自然地替林雨晴拉开椅子。
“你坐这边,光线好,不刺眼。”
“还是你记得。”林雨晴坐下,语气熟稔。
点菜几乎不用菜单。
“他家的黑醋里脊不错,你爱吃甜的。”
“这个菌菇汤很鲜,你上次感冒后不是说想喝点暖的吗?”
“对了,试试这个甜品,不太甜,你不喜欢太腻的。”
苏昕磊手指在菜单上滑动,语速不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了解。
每说一句,林雨晴就点点头,嘴角一直噙着笑。
程俊力沉默地听着,看向窗外巷子里一株半枯的梧桐。
菜上来了。
苏昕磊夹起一块里脊,很自然地放进林雨晴碗里。
“尝尝,是不是以前学校后门那家的味道?”
林雨晴咬了一小口,眼睛弯起来。
“还真是!你味觉真灵。”
程俊力低头,舀了一勺自己面前的汤。
味道确实不错,温热,顺着食道下去,却暖不了别处。
席间谈话多是大学旧事,穿插着苏昕磊这些年四处摄影的见闻。
西藏的星空,敦煌的风沙,洱海的日出。
林雨晴托着腮听,眼神发亮,偶尔插问几句。
那些地名,那些经历,程俊力陌生得很。
他像误入他人故事集的旁观者,插不进话,也找不到属于自己的页码。
“对了,俊力是做建筑的?”
苏昕磊忽然把话题引过来。
“嗯。”
“那跟我们雨晴也算半个同行,艺术相关。”
苏昕磊笑着,又给林雨晴添了点茶。
“她以前可是我们系才女,灵气得不得了。现在教小朋友,有点屈才了。”
“说什么呢。”林雨晴嗔怪地拍了他手臂一下。
“实话嘛。”
程俊力看着那只轻拍后并未立刻收回的手。
“雨晴喜欢现在的工作。”他说,声音不高。
“也是。”苏昕磊往后靠了靠,目光扫过程俊力面前几乎没动多少的菜。
“稳定,清闲,适合她。有你在,她也没什么后顾之忧。”
他举起茶杯。
“以茶代酒,敬你一杯。把我们的系花照顾得这么好。”
程俊力端起杯子,和他碰了一下。
瓷器相触,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很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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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项目收尾比预期顺利。
原定三天的交叉审核,提前半天完成。
程俊力谢绝了甲方的晚宴邀请,开车回家。
下午四点多的光景,太阳已经开始西斜。
他想起林雨晴前天说,今天下午没课,要和苏昕磊去看一个摄影展。
车子驶入小区地下车库。
停稳,熄火。
他没有立刻下车,在昏暗的光线里坐了一会儿。
手机安静着。
他推开车门,走进电梯。
电梯上行,数字跳动。
在快到居住楼层时,他按下了通往顶层花园的按钮。
电梯门开,他走到连接空中连廊的玻璃门前。
从那里,可以清晰看到楼下小区入口的情形。
他站了不到五分钟。
一辆灰色的SUV驶到门禁前,停下。
副驾驶门打开,林雨晴下了车。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针织衫,头发松松挽着。
驾驶座的男人也下来了,是苏昕磊。
他绕到林雨晴这边,说了句什么。
林雨晴笑起来,摆了摆手。
苏昕磊却忽然上前一步,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捋了一下她耳边散落的一缕头发。
动作轻柔,熟稔。
林雨晴微微偏头,但没有躲开。
傍晚的风吹起她的衣角和发丝。
苏昕磊的手在她肩头停顿片刻,才收回。
然后他张开手臂。
林雨晴向前半步,靠进那个拥抱里。
时间不长,大概三四秒。
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退开。
苏昕磊站在原地,看着她刷开门禁,走进楼里。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厅后,他才转身上车。
车子没有立刻开走。
程俊力站在高处,看见驾驶座的车窗降下,苏昕磊点了一支烟。
猩红的光点在他指间明灭。
他仰头,朝着楼上某个方向——正是程俊力家阳台的大致方位——静静地望了一会儿。
然后车子发动,缓缓驶离。
程俊力始终一动不动。
连廊里的穿堂风很大,吹得他外套猎猎作响。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不知何时已紧攥成拳的双手。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手心里,是冰冷的汗。
他慢慢松开拳头,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
然后转身,按下电梯。
电梯下行。
他回到自家门前,拿出钥匙。
金属钥匙插入锁孔,转动。
咔嚓一声,门开了。
屋里空无一人,只有玄关小灯亮着。
几分钟后,门外传来钥匙声响。
林雨晴推门进来,脸上还带着未散尽的笑意。
“咦?你今天这么早?”
“嗯,结束了。”
程俊力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杯水。
“展览好看吗?”
“还不错,挺有冲击力的。”林雨晴弯腰换鞋,语调轻快。
“昕磊的解读挺独到,有些我没想到的角度。”
“哦。”
程俊力喝了一口水。
水温吞吞的,没什么滋味。
“他送你回来的?”
“对呀,顺路。”林雨晴换好拖鞋,走进客厅,把自己扔进沙发。
“累死了,站了一下午。”
她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眼睛盯着屏幕,随口问。
“晚上吃什么?”
程俊力看着杯中晃荡的水面。
“我叫外卖吧。”
“好。”林雨晴应了一声,目光没离开电视。
程俊力走回厨房,拿出手机,开始翻找外卖软件。
玻璃窗上,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和窗外渐次亮起的、千家万户的灯火。
04
林雨晴生日那天,程俊力请了半天假。
他去取了预定好的蛋糕,又买了她提过几次的那家私房菜馆的招牌菜。
回到家,他开始布置。
气球,彩带,桌布换了她喜欢的淡紫色。
蛋糕摆在桌子中央,插好数字蜡烛。
手机响起,是林雨晴。
“俊力,晚上昕磊他们说来家里给我过生日,热闹点,行吗?”
程俊力手指捏着一根未吹起的气球。
“都有谁?”
“就昕磊,还有薇薇、小雅几个,你都认识的。”
“那我让他们直接过来啦?菜不够的话,你看着再点些外卖。”
电话挂断。
程俊力放下气球,走进厨房。
把准备好的几样菜用保鲜膜封好,放回冰箱。
然后打开外卖软件,开始加购。
六点半,门铃响了。
林雨晴和苏昕磊他们一起到的,手里还捧着一大束香槟玫瑰。
“生日快乐!”朋友们涌进来,屋子里顿时充满笑声和喧哗。
苏昕磊走在最后,手里拎着两个大大的纸袋。
“程哥,打扰了。”他笑着打招呼,把纸袋放在餐边柜上。
“一点小心意,酒和甜品。”
程俊力点点头。“破费了。”
“应该的。”苏昕磊目光已经转向被围在中间的林雨晴。
她正举着那束玫瑰,笑得开心。
“昕磊送的?真好看!”
“配你。”苏昕磊走过去,很自然地站在她身边。
外卖陆续送到,摆了一桌子。
大家落座,程俊力坐在林雨晴左边,苏昕磊很自然地坐在了她右边。
起哄,敬酒,切蛋糕。
气氛热闹。
程俊力话不多,只是默默给大家添饮料,收拾空盘。
偶尔有人和他搭话,他就简单应两句。
林雨晴喝了几杯红酒,脸上泛起红晕,话也多了起来。
她和苏昕磊回忆着大学时的糗事,讲到激动处,笑得前仰后合。
苏昕磊侧身看着她,眼神专注,嘴角一直带着笑。
不时给她夹菜,倒水,递纸巾。
动作流畅自然,像演练过无数次。
程俊力端起面前的汤碗,喝了一口。
汤已经凉了,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油花。
有点腻。
饭局过半,大家聊兴正浓。
程俊力起身,去厨房拿新的餐巾纸。
回来时,他走到林雨晴身后,准备把纸巾盒放在她手边。
目光下意识地往下一瞥。
铺着淡紫色桌布的餐桌下,空间被垂落的桌布遮去大半。
但在那昏暗的遮蔽处,他看到了。
林雨晴放在腿上的左手。
和苏昕磊垂在身侧、靠近她右腿的右手。
两只手,在桌布的阴影里,紧紧地交握着。
十指相扣。
林雨晴的手指,甚至还在苏昕磊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她的脸上,依然挂着与旁人谈笑时的笑容。
程俊力的脚步停住了。
仿佛有极细的冰针,从脚底瞬间刺入,顺着脊椎急速蔓延到头顶。
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
耳朵里嗡嗡作响,周围的喧闹声瞬间退潮般远去。
只剩下自己心脏沉重而缓慢的搏动。
咚。
像丧钟。
他站在原地,大约有两三秒。
然后,极其缓慢地,将纸巾盒放在林雨晴左手边的桌角。
动作很轻,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重新坐回自己的椅子。
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目光平静地扫过桌上欢声笑语的人们,最后落在林雨晴泛红的侧脸。
她正转过头,和苏昕磊低声说着什么。
两人靠得很近。
苏昕磊笑着点头,桌布下的手,似乎握得更紧了些。
程俊力拿起公筷,夹了一块清蒸鱼,放到林雨晴面前的碟子里。
“吃点鱼。”他说,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
林雨晴转回头,看了一眼碟子,随口道:“哦,谢谢啊。”
然后又转过去,继续和苏昕磊的私语。
程俊力收回筷子,放在筷架上。
瓷器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干净的白瓷碗。
碗沿反射着顶灯的光,刺得他眼睛有些发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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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生日聚会散场,已是深夜。
送走客人,林雨晴带着醉意和兴奋,很快就睡着了。
程俊力在黑暗的客厅里,坐了很久。
窗外城市的光污染让夜空呈现出一种暗沉的红褐色。
没有星星。
他起身,走到书房,打开电脑。
屏幕冷白的光照亮他没什么血色的脸。
他点开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这几年他和林雨晴之间的财务记录。
共同账户的流水,他为林建国支付的医药费明细,林雨晴信用卡的还款记录。
一笔一笔,清晰,冰冷。
他新建了一个文档,开始整理。
房间很安静,只有键盘敲击的嗒嗒声,规律而机械。
像在为自己过去的岁月,敲下一行行注脚。
整理到快天亮时,他关掉文档。
然后,点开了林雨晴的旧笔记本电脑。
电脑密码他很久以前就知道,是她生日。
她从未刻意隐瞒,也从未想过更改。
似乎默认了他拥有全部权限,就像默认了他承担全部责任。
他点开社交软件。
聊天记录没有加密。
他输入“苏昕磊”的名字。
对话窗口弹出来。
记录很长,一直延伸到几年以前。
他滑动鼠标滚轮,从最新的记录开始,慢慢往下看。
最初的对话平常,分享日常,吐槽工作。
渐渐地,语气变得亲昵。
“今天路过那家咖啡店,想起你爱喝他家的拿铁。”
“下雨了,带伞没?别又像上次那样淋湿。”
“你爸最近身体怎么样?需要帮忙随时说。”
“程俊力对你还好吧?他那人,话少,心思重。”
时间越近,对话越密集。
分享的音乐,互传的照片,深夜的语音通话记录。
还有那些欲言又止的瞬间。
“有时候觉得,挺没意思的。”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算了,不说这个。”
“在我这儿,你永远可以想说就说。”
程俊力的目光,停留在一个日期上。
那是他出差回来的前一天。
林雨晴:“他明天回来。”
苏昕磊:“嗯。那……今晚老地方?”
林雨晴:“好。”
对话到此为止。
没有下文。
但也不需要了。
程俊力关掉了聊天窗口。
屏幕暗下去,映出他平静得近乎空洞的脸。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
有条未读邮件,是几天前收到的,来自之前合作过的一位海外事务所合伙人。
对方提供了一个参与海外地标项目长期跟进的职位邀请,地点在欧洲,时间至少一年。
邮件措辞热情,机会难得。
他当时回复说需要考虑。
现在,他重新点开那封邮件。
看了一遍。
然后,在回复框里,敲下两个字。
“接受。”
点击发送。
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天边,已经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鱼肚白。
06
接下来的一周,程俊力异常忙碌。
他约见了银行的客户经理,办理了共同账户的分离手续。
属于他的部分,转到了自己单独的账户里。
他为林建国支付的医药费关联子账户,取消了自动划扣授权。
他联系了房东,协商了提前解约的事宜。
因为租约本就快到期,违约金并不多。
他打包了自己的书籍、衣物、重要的私人物品。
不多,几个纸箱而已。
林雨晴察觉到他似乎比平时更忙,但也只是随口问了一句。
“最近公司事很多?”
“嗯,有个新项目。”程俊力将一卷图纸塞进提包。
“可能还要短期出差。”
“哦。”林雨晴正在看手机,头也没抬。
“那你忙你的。”
程俊力拉上提包拉链,声音平静。
“下周三走,大概要去一阵子。”
“去哪儿?”
“国外,项目对接。”
“去多久?”
“说不好,可能几个月,也可能更长点。”
林雨晴这才抬起头,微微蹙眉。
“那么久?那我爸下个季度的医药费……”
“我记得。”程俊力打断她,语气没什么波澜。
“走之前我会处理好。”
林雨晴眉头舒展开,点点头。
“行,你心里有数就好。”
她又低下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字。
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程俊力看了她一眼,拿起提包,走向门口。
“我今晚加班,不用等我。”
“知道了。”
门轻轻关上。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又熄灭。
出发的前一天,程俊力将最后一个纸箱寄存在朋友处。
家里属于他的痕迹,已经被清理得七七八八。
林雨晴似乎毫无所觉。
她正为林建国又一次的病情波动而焦心,电话一个接一个。
“……怎么会又不好了?不是刚调了药吗?”
“钱……钱我想办法……”
“妈你别哭了……”
程俊力安静地收拾着随身行李箱。
衣物,证件,笔记本电脑,充电器。
还有一个小小的铁盒,里面装着几样老旧的物件。
他合上箱子,拉好拉链。
林雨晴挂了电话,眼眶发红,疲惫地靠在沙发上。
“俊力……”
“嗯?”
“你明天几点的飞机?”
“早上八点。”
“那么早……我可能送不了你了,明天一早我得去医院。”
“没事。”
程俊力将行李箱立起来,放在墙角。
“你照顾好家里。”
林雨晴揉着太阳穴,嗯了一声。
“你那边……安顿好了,记得跟我说一声。”
“国外项目,补助高吗?”她忽然问。
程俊力动作顿了一下。
“还可以。”
“那就好。”林雨晴似乎松了口气,又像是自言自语。
“我爸这次……开销估计又要大了。”
程俊力没有接话。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城市的灯火连绵不绝,像一片不会熄灭的海洋。
他曾以为,其中有一盏,是属于他的归处。
现在他知道,不是。
那只是旅途中,一个停留稍久的驿站。
而他,该继续上路了。
第二天凌晨,他拖着行李箱,轻轻带上了家门。
金属锁舌咔哒一声啮合。
隔绝了两个世界。
飞机冲上云霄时,他最后看了一眼脚下渐渐缩小的城市轮廓。
然后拉下遮光板,闭上了眼睛。
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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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异国的生活节奏很快。
新项目充满挑战,同事来自不同国家,工作氛围直接高效。
程俊力租了一套不大的公寓,有一面落地窗,能看到城市里的河流和远处的教堂尖顶。
他换了新的手机号码。
只告诉了父母和极少数必要的同事、朋友。
旧号码没有立刻停机,而是设置了呼叫转移和自动回复短信。
内容很简单:“本人已出国,旧号即将停用,有事请留言。”
最初几天,旧号码上收到了几条林雨晴的短信。
无非是“到了吗?”
“安顿好了没?”
“怎么电话打不通?”
语气从询问,到疑惑,到隐隐的不耐。
程俊力看过,没有回复。
他注销了旧号码绑定的所有国内社交账号。
退出了与林雨晴共用的云端存储。
删除了手机里所有与她有关的照片和聊天记录。
像做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冷静地切割掉与过去相连的每一根血管和神经。
偶尔,他会在深夜醒来。
看着天花板上陌生的光影,有那么几秒的恍惚。
但很快,呼吸会重新平稳。
他翻个身,继续入睡。
他不再梦见什么。
一个月后,他收到了银行的通知短信。
那个他曾为林建国支付医药费的子账户,余额为零。
最后一次自动扣款失败。
因为授权已取消。
他看着那条短信,手指在删除键上停留片刻,最终只是锁上了屏幕。
窗外正在下雨。
雨丝斜打在玻璃上,蜿蜒而下。
像这座城市在无声地流泪。
他把注意力重新放回桌上的建筑模型。
指尖划过那些微缩的梁柱和立面。
这才是真实的,可触摸的,属于他自己的构建。
时间一天天过去。
旧号码上的短信和未接来电提示,渐渐少了。
最终归于沉寂。
直到将近三个月后的一个下午。
他正在会议室里和团队讨论结构方案。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
一个熟悉的、来自国内的号码。
没有署名,但他认得。
是林雨晴。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
震动持续着,固执地,一遍又一遍。
同事投来询问的目光。
程俊力站起身,做了个抱歉的手势,拿着手机走出会议室。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对着外面的庭院。
他走到窗前,按下接听键。
林雨晴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尖利,急促,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慌乱。
背景音嘈杂,有模糊的广播声,人声,推车滚轮的声音。
“信息也不回!你到底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