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辞职信放在他桌上时,手很稳。
十二年了,这张红木桌子的纹路我都熟悉。
薛春生拿起那张薄薄的A4纸。
他脸上的笑容像潮水一样退去,嘴角那点惯常的弧度僵在那里。
纸张在他手里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办公室里只有空调低沉的嗡鸣。
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久到我能数清他额头上新添的几道皱纹。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越过信纸边缘落在我脸上。
他沉默着。
一秒,两秒,三秒,四秒,五秒。
喉结滚动了一下。
“景明,”他声音有点干,扯出一个不像笑的笑,“我真没想到。”
他放下信纸,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皮椅里。
“我以为你会是我们公司终身员工。”
这句话很轻。
却像一把钝锤,砸碎了我心里最后一点东西。
我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他身后那扇巨大的落地窗。
窗外城市车流如织,阳光刺眼。
一切都要从那个通宵之后的清晨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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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天快亮的时候,服务器警报终于停了。
我靠在冰冷的机房墙壁上,眼皮沉重得像挂了铅。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丽香发来的消息:“故障排除了?薛总很着急。”
我没回。
凌晨三点被电话吵醒,赶到公司处理这摊子事时,薛春生的电话只来过一个。
他说:“景明,全靠你了,这个项目客户是大爷。”
然后便没了声音。
我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关掉最后一台监控设备。
走廊里的感应灯随着我的脚步一盏盏亮起。
空荡荡的工位上,只有我的电脑还闪着待机的微光。
桌上放着一个冷掉的饭团,塑料纸蒙着水汽。
那是昨晚下班时买的,没来得及吃。
我把它扔进垃圾桶,发出“咚”的一声。
打车回家的路上,城市正在醒来。
早点摊冒出腾腾热气,环卫工一下下扫着街道。
我在小区门口下了车,腿有点发软。
上楼时尽量放轻脚步,钥匙插进锁孔,慢慢转动。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小夜灯。
妻子欣怡蜷在沙发上睡着了,身上搭着条薄毯。
茶几上散着几张纸。
我轻轻走过去,拿起最上面那张。
是市儿童医院的信笺纸。
“手术费用初步预估……”那几个字跳进眼里。
下面是一串数字。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把纸放回原处。
手指有点凉。
主卧的门虚掩着。
我推开一条缝,女儿心悦侧躺着,呼吸很轻。
床头柜上摆着药瓶和雾化器。
她的脸色在晨光里显得过分苍白。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轻轻带上门。
回到客厅时,欣怡已经醒了。
她坐起身,毯子滑到腰间,眼睛有点肿。
“回来了?”她声音沙哑,“问题解决了?”
“嗯。”我坐到她旁边,“怎么睡这儿?”
“心悦后半夜有点喘,刚哄睡。”她揉了揉脸,“饿不饿?我去热点粥。”
“不用。”
我们沉默地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天光渐渐亮起来,能看见楼下那棵老榕树的轮廓。
“医院那边,”我开口,声音比想象中干涩,“医生怎么说?”
“下周三复诊。”欣怡看着茶几上的单据,“王主任说不能再拖了,最好这个季度内安排。”
她停顿了一下。
“费用……可能要准备二十五万左右。医保能报一部分,但自费的还是不少。”
她说完,转头看向阳台外。
肩膀微微起伏了一下。
我没说话,伸手揽住她的肩。
她的身体先是僵硬,然后慢慢靠过来,额头抵在我肩上。
很轻的啜泣声,压抑在喉咙里。
我一下下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那样。
客厅里的光线一点点变亮,照亮了茶几上的药瓶、医院的单子、还有去年我们三口去海边拍的照片。
照片里心悦笑得很开心,搂着我的脖子。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的心脏和别的孩子不一样。
“会好的。”我低声说。
像是在对她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欣怡点点头,坐直身体,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你快去洗个澡睡会儿吧。”她站起身,“上午还去公司吗?”
“要去。”我也站起来,“还有个晨会。”
“总这样熬,身体怎么受得了。”她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
走进浴室,热水冲下来的时候,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那串数字挥之不去。
二十五万。
我算了算银行卡里的余额,又想了想下个季度的工资。
水汽弥漫开来,镜子里的人影模糊不清。
02
晨会九点开始。
我八点四十到公司时,办公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几个新来的实习生凑在一起低声说笑,看见我进来,声音小了下去。
“陈工早。”
“早。”
我点点头,走到自己靠窗的工位。
桌上收拾得很干净,昨晚的狼藉已经不见。
旁边小张探过头来:“陈工,昨晚搞到几点啊?薛总早上来问了好几次。”
“凌晨五点多。”我打开电脑。
“我的天……又通宵。”小张咂咂嘴,“那个萧主管早上还来问项目架构的事,我说您不在,他就自己看文档去了。”
萧主管。
萧立诚。
这个名字我上周才听说。
薛春生在茶水间遇到我时,拍着我的肩膀说:“景明,咱们公司要注入新鲜血液了,从国外挖了个高手回来,以后你也有个得力帮手。”
我当时没多想,点点头说挺好。
现在想想,他当时笑得很深。
九点整,薛春生准时走进会议室。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端着那个用了好几年的保温杯。
“都到齐了?那我们开始。”
他坐下来,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
“今天晨会主要说两件事。”
“第一,服务器昨晚的故障,景明已经处理好了。客户那边我已经安抚过,但这种事不能再发生。”
他看向我:“景明,回头写个事故报告,重点是怎么预防。”
我应了一声。
“第二件事,”薛春生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是个好消息。”
他脸上露出那种我熟悉的、充满感染力的笑容。
“我们技术部,迎来了一位新的主管——萧立诚,萧主管。”
会议室的门适时被推开。
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戴无框眼镜的年轻人走进来。
看上去不到三十岁,身姿挺拔,脸上带着适度的微笑。
“立诚,来,跟大家打个招呼。”薛春生热情地招手。
萧立诚走到薛春生旁边,朝大家微微欠身。
“各位同事早上好,我是萧立诚。之前在硅谷工作过几年,主要从事系统架构和算法优化。很荣幸加入这个大家庭,希望今后能和大家一起努力。”
他的普通话很标准,略带一点不易察觉的腔调。
掌声响起来,薛春生拍得最用力。
“立诚是顶尖大学的高材生,经验丰富,理念先进。”薛春生继续说,“他的加入,对我们技术团队是质的提升。”
我跟着鼓掌,手心有点发烫。
“考虑到立诚需要尽快熟悉业务,”薛春生话锋一转,看向我,“景明,你把‘智慧物流’那个项目的核心模块交接给立诚,让他先从这个入手。”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智慧物流”是我跟了三年的项目。
从最初的需求调研,到架构设计,再到一行行代码垒起来,我熟悉它的每一条逻辑通路。
去年这个项目为公司带来了近四百万的营收。
几个老同事朝我看过来。
我端起面前的纸杯,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茶水。
“好的,薛总。”
“我就知道景明最顾大局。”薛春生满意地点头,“你是公司元老,要多帮带新人。立诚,你多向陈工学习,他经验丰富,是公司的顶梁柱。”
萧立诚朝我微笑:“以后请陈工多多指教。”
我回了个点头。
晨会结束后,薛春生叫住我。
“景明,来我办公室一下。”
我跟着他走进去。
他示意我关门,然后绕到办公桌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我坐下来,等着他开口。
薛春生搓了搓手,脸上露出那种推心置腹的表情。
“景明啊,让你交核心模块出去,心里有没有想法?”
“没有。”我说,“服从公司安排。”
“我就知道你通情达理。”他身体前倾,“立诚是个人才,我花了不少力气才挖来的。现在行业竞争激烈,咱们这种中小公司,不进则退啊。”
他顿了顿,观察我的表情。
“你是老员工,我最信任的就是你。带新人虽然辛苦,但这是为了公司的未来。等立诚成长起来,你也能轻松些,多些时间陪陪家人嘛。”
我点点头。
“对了,”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下季度公司的预算有点紧张,管理层可能要共度时艰。不过你是技术骨干,该有的我都会为你争取。”
他说完,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眼睛从杯沿上方看我。
“谢谢薛总。”我说。
“客气什么,都是兄弟。”他摆摆手,“去忙吧,交接的事抓紧。”
我起身离开。
关门的时候,听见他哼起了小调。
走回工位的路上,经过萧立诚的新办公桌。
位置在靠窗的另一头,比我这里宽敞。
桌上已经摆好了崭新的苹果电脑、一个看起来不便宜的机械键盘,还有一盆绿植。
萧立诚正在整理抽屉,动作不紧不慢。
他抬头看见我,笑了笑。
“陈工,薛总说让我上午先看项目文档,下午再找您请教?”
“好。”我说,“资料我发你邮箱。”
“麻烦了。”
我回到自己桌前,打开电脑。
屏幕上还是昨晚故障排查时的日志界面。
我关掉它,点开“智慧物流”项目的文件夹。
一个个子文件夹看过去,光标在“核心算法”那个文件夹上停了几秒。
然后我把它拖进压缩包,在收件人栏里输入萧立诚的邮箱地址。
鼠标悬停在发送键上。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
光斑边缘,能看见细小的灰尘在飞舞。
我点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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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萧立诚下午两点过来找我。
他搬了把椅子在我旁边坐下,身上有淡淡的须后水味道。
“陈工,上午看了您发的资料,架构很清晰。”他打开自己的笔记本,“有几个点想请教一下。”
我转过椅子面对他:“你说。”
“这里,关于路径优化算法的实时更新机制,”他指着屏幕上的一行注释,“文档里提到用了动态权重调整,但具体参数调优的逻辑我没找到。”
我凑近看了看。
“这部分代码在另一个工具类里。”我点开另一个文件夹,“权重调整根据天气、交通状况和历史数据做综合评估,每五分钟更新一次。”
“明白了。”他在本子上记了几笔,“那这个评估模型是您自己开发的?”
“基于开源模型做了大量优化。”我说,“迭代了十几个版本。”
萧立诚点点头,继续往下问。
他的问题很精准,都卡在关键逻辑上,看得出来是认真看了文档。
但有些细节,比如某个接口为什么这么设计,某个异常处理为什么要那样写,他问得比较多。
这些问题,如果是做过几年实际项目的人,应该能自己推出来。
“你在之前公司,主要负责哪块?”我问。
“主要是架构设计和算法研究。”萧立诚推了推眼镜,“落地实施有专门的团队跟进。”
“那现在要接触完整项目了。”我说。
他笑了笑:“是啊,所以要多向您学习实操经验。”
我们又聊了半个小时。
期间他手机震动了几次,他看了一眼,没有接。
“不好意思,猎头的电话。”他略带歉意地说,“刚回国,很多公司联系。”
“理解。”
他起身时,我瞥见他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记录,字迹工整。
“谢谢陈工,收获很大。”他诚恳地说,“明天我试试跑一下测试环境,有问题再请教您。”
“好。”
他离开后,小张凑过来,压低声音:“陈工,这位萧主管怎么样?”
“挺认真的。”
“听说工资开得特别高。”小张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财务那边传出来的,说是咱们的两倍。”
我收拾桌面的手停了一下。
“别瞎传。”我说。
“真的,李姐不小心说漏嘴的。”小张撇撇嘴,“新人一来就这么高,咱们这些老人……”
他没说完,看见我脸色,讪讪地回到自己工位。
我继续整理桌面,把几支笔插回笔筒,摆正显示器。
桌上的台历翻到当月的页面,我在今天的格子里画了个小圈。
那是心悦复诊的日子标记。
手机震动起来,是欣怡发来的消息。
“心悦下午有点低烧,我先接她回家了。你晚上能准时下班吗?”
我回复:“尽量。”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一条:“药快吃完了,明天得去开。”
后面跟着一个拥抱的表情。
我看着那个表情,拇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几秒。
薛春生的办公室门开了。
他走出来,径直朝我这边来。
“景明,跟立诚交流得怎么样?”
“挺好的,他很认真。”
“那就好,那就好。”薛春生拍拍我的肩,“你要多费心,尽快把他带出来。以后技术部就靠你们俩扛大梁了。”
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着萧立诚工位的方向。
“对了,晚上我约了‘智慧物流’的客户吃饭,你和立诚都去,让他也熟悉熟悉客户。”
“薛总,我晚上……”
“知道你家里有事,”薛春生打断我,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但这个客户很重要,明年续约就靠今晚了。咱们都得为公司着想。”
他手还搭在我肩上,力道不轻不重。
“七点,老地方,别迟到。”
他说完,又拍了拍,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办公室门口。
窗外天色开始暗下来,远处写字楼的灯光一盏盏亮起。
我拿起手机,给欣怡发消息。
“晚上要陪客户吃饭,晚点回。你带心悦先吃,别等我。”
发送。
过了一会儿,回复来了。
就一个字:“好。”
没有表情。
我放下手机,重新打开电脑。
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有点凉。
04
月末总是财务最忙的时候。
李丽香的办公室门一直虚掩着,能听见里面计算器按键的啪嗒声和打印机吞吐纸张的嘶嘶声。
我抱着一叠需要报销的单据过去时,她正对着电脑屏幕皱眉。
“李姐,这些麻烦报一下。”我把单据放在她桌角。
“放那儿吧。”她头也没抬,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打,“这个月报销要慢点,公司现金流紧。”
我应了一声,准备离开。
“景明,”她突然叫住我,抬起头,揉了揉太阳穴,“你那个项目提成,这个月可能也发不了全款。”
“为什么?”
“账面周转不过来。”她叹了口气,“薛总说先发一半,剩下的下个月补。”
我站在原地,没说话。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门口,压低声音:“你也别太实在,该争取的要争取。你家的情况……”
她没说完,摇了摇头。
“我知道了,谢谢李姐。”
我转身要走,她桌上的电话响了。
她接起来:“喂?薛总……现在过去?好,马上。”
她匆匆挂断,站起身:“薛总叫我去他办公室,可能又是催报表。”
她抓起一个文件夹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你单据放这儿就行,我回来处理。”
门在她身后关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打印机待机的嗡嗡声。
我准备离开,目光扫过她的办公桌。
桌面有点乱,几摞账本堆在一边,中间摊开着一份报表。
我的脚步停住了。
那是“智慧物流”项目的月度利润表。
和我平时在系统里看到的不一样。
系统里显示的项目利润率是百分之十五左右,而这份手写报表上的数字,是百分之三十一。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备注:“扣除运营成本及陈景明项目提成后净利。”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然后听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和李丽香说话的声音:“薛总您放心,报表我重做了,保证没问题……”
我快步走出财务室,轻轻带上门。
在走廊里和李丽香擦肩而过时,她抱着一叠新打印的文件,朝我匆匆点头。
我回到自己工位,坐下。
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点重。
我打开公司内部的OA系统,登录,找到“智慧物流”项目专区。
点开财务数据页面。
最新的月度报表躺在那里,利润栏显示的数字,是李丽香桌上那份的一半不到。
鼠标往下滚动,项目组成员提成一栏。
我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个数字,和上个月一样。
而项目总营收的数字,比李丽香桌上那份少了四十万。
我关掉页面。
屏幕黑下来,映出我自己的脸。
“陈工?”
我抬起头,萧立诚站在我工位旁边,手里拿着一个U盘。
“测试环境跑起来了,但数据同步那块总是报错,您方便帮我看一眼吗?”
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
我深吸一口气,重新点亮屏幕。
“好,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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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部门聚餐定在周五晚上。
薛春生说最近大家辛苦,特意在海鲜酒楼订了个大包间。
我到的时候,人差不多齐了。
圆桌坐了十几个人,薛春生坐在主位,左边是萧立诚,右边空着一个位置。
“景明来了!来,坐这儿!”薛春生热情地招手。
我走过去坐下。
桌上已经摆满了冷盘,中间是一大盆龙虾刺身,冰雾缭绕。
“今天放松吃,放开喝!”薛春生举起酒杯,“第一杯,欢迎立诚正式加入我们团队!”
所有人都站起来,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萧立诚也站起来,微微躬身:“谢谢薛总,谢谢各位同事,以后请多关照。”
他喝的是红酒,抿了一口。
我杯子里是茶水。
“景明,今天破例,喝点酒?”薛春生看向我。
“晚上还得回去看孩子。”我说。
“理解理解,好男人。”薛春生笑着拍拍我的肩,转头对其他人说,“你们看看,景明就是顾家,榜样啊。”
大家笑起来。
酒过三巡,气氛热闹起来。
几个年轻同事起哄让萧立诚讲讲国外的工作经历。
萧立诚推辞了几句,在薛春生的鼓励下,简单说了些硅谷的见闻。
“其实国外也是围城,”他最后说,“国内现在发展机会很多,尤其像薛总这样有远见的企业家,平台很好。”
“听听,这就是眼界!”薛春生红光满面,“立诚能放弃高薪回来,就是看好咱们公司的未来!”
他又倒了一杯酒,这次是白的。
“咱们公司十二年了啊,”他声音提高了一些,环视桌上的人,“在座的有跟我七八年的,有刚来的,都是兄弟。”
他顿了顿,眼睛有点泛红。
“创业不容易,这么多年风风雨雨,好几次差点撑不下去。能走到今天,靠的就是大家一条心。”
桌上安静下来。
“我薛春生记情,谁为公司付出,我心里都记着。”他举起杯,“来,这杯敬所有老兄弟!”
大家纷纷举杯。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已经凉透了,有点苦。
薛春生坐下来,凑近我这边,带着酒气的声音压得很低:“景明,你最懂我。当年公司就咱们三四个人,挤在民居里办公,冬天没暖气,手指冻得打不了字。”
他眼睛看着我,很真诚。
“那时候我就说,只要公司活下来,绝不亏待兄弟。”
“现在公司是有点难,”他叹了口气,“竞争太激烈,利润薄。但再难,我也得让公司活下去,这么多兄弟指着这儿吃饭呢。”
他的手放在我胳膊上,拍了拍。
“你是元老,得多体谅。等熬过这阵,情况好了,该有的都会有。”
他说完,又去和其他人喝酒了。
我夹了一筷子凉拌黄瓜,嚼在嘴里没什么味道。
聚餐快结束时,萧立诚明显喝多了。
他被几个同事扶着去洗手间,回来时脚步踉跄,话也多了起来。
“薛总……薛总够意思!”他大着舌头说,“我回来前,好几家公司找我……开价都不低……薛总给的这个数……”
他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
旁边同事起哄:“多少啊萧主管,让我们羡慕羡慕!”
萧立诚嘿嘿笑,摆摆手:“不能说不能说……反正……反正比我预期高……”
他打了个酒嗝,被扶到椅子上。
桌上有人说笑,有人说萧主管醉了。
我坐着没动,看着桌上那盆龙虾刺身。
冰化了,水渍在玻璃转盘上晕开一圈。
散场时已经快十点了。
薛春生安排没喝酒的同事送萧立诚回家。
他自己叫了代驾,临走前又拉住我:“景明,今天谢谢你给面子来。家里有事尽管说,公司能帮一定帮。”
“谢谢薛总。”
“客气什么。”他坐进车里,降下车窗,“下周咱们好好聊聊‘智慧物流’下一步规划,你多费心。”
车尾灯消失在街角。
我站在酒楼门口,夜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银行短信。
“您尾号XXXX的账户于XX时XX分收到工资人民币XXXXX元,余额……”
我看着那个数字。
比去年同月少了三百。
不是第一次少了。
从三年前开始,几乎每年都会少一点。
薛春生总说行业不景气,公司要共渡难关。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按熄手机。
打车回家。
小区里很安静,大多数窗户都黑了。
我轻手轻脚开门,客厅留着一盏小夜灯。
欣怡从卧室出来,穿着睡衣,脸上带着倦容。
“回来了?”
“嗯。”我脱下外套,“心悦睡了?”
“刚睡着,睡前还问爸爸怎么又这么晚。”她轻声说,“吃饭了吗?”
“吃了。”
我们站在昏暗的客厅里,一时无话。
“今天医院打电话来,”欣怡开口,“说下周三王主任的号约上了,让提前做好准备。”
“费用单我重新算了一下,”她声音低下去,“手术费、住院费、后期康复……至少要二十八万。”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在昏暗光线里亮得过分。
“家里存款满打满算只有十八万,还有十万的缺口。”
我没说话。
“你那边……公司最近能有点奖金或者提成吗?”她问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我问问。”我说。
她点点头,转身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又停住。
“景明。”
“嗯?”
“如果太为难……我回娘家借一点。”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塌着,“虽然知道他们也不宽裕。”
“不用。”我说,“我来想办法。”
她没再说话,进了卧室。
我坐在沙发上,没开大灯。
月光从阳台照进来,在地上铺出一块惨白。
手机屏幕又亮了,是薛春生在聚餐群里发的消息。
“感谢各位兄弟今天赏脸!照片发群里了,大家保存留念!”
下面是一张合影。
照片里薛春生站在中间,一手搭着我的肩,一手搭着萧立诚的肩。
所有人都笑着。
我放大照片,看自己的脸。
嘴角是弯的,但眼睛里面没什么光。
我关掉群聊,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名字。
赵志远。
以前的同事,三年前跳槽去了竞争对手公司。
去年在一个行业会议上遇到,他给我递了名片,说:“景明,什么时候想动一动,随时联系我。”
当时我只是笑笑,把名片收进了钱包。
我点开他的微信头像,是一张登山照。
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停了很久。
然后我退了出来。
06
周三早上,我和欣怡一起陪心悦去医院。
心悦穿了件粉色的外套,精神看起来还好,但嘴唇颜色有点淡。
她左手牵着欣怡,右手牵着我。
“爸爸,做完手术我就不用老是吃药了吧?”
“嗯。”
“那我就能和同学一起上体育课了?”
“能。”
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王主任的诊室在五楼,我们到的时候前面还排着三个人。
走廊里的消毒水味道很浓,长椅上坐满了家长和孩子。
有的孩子很小,抱在怀里,头上扎着留置针。
心悦靠在我身上,小声说:“爸爸,我有点怕。”
我搂紧她:“不怕,王主任是最好医生。”
叫到我们名字时,欣怡握了握我的手。
诊室里,王主任看完最新的检查报告,眉头微微皱着。
“情况比上次检查时略有进展。”他指着彩超图像,“这个缺损位置不太好,血流动力学影响已经比较明显。”
他抬头看我们:“我的建议是,尽快手术。拖到明年,心脏负担会更重,手术风险也更大。”
欣怡的手抓紧了我的胳膊。
“那……大概什么时候能做?”我问。
“如果你们决定了,我这边可以安排下个月中旬。”王主任说,“但床位很紧张,需要尽快确认。”
他顿了顿:“费用方面,上次给过预估了。如果要手术,需要先交十五万押金。”
从诊室出来时,心悦被护士带去抽血做术前检查。
我和欣怡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白色地砖上切出明亮的光块。
“下个月中旬,”欣怡低声说,“那只有不到一个月了。”
“钱……”
“我来想办法。”我说。
她看着我,眼睛慢慢红了:“你能有什么办法?这几年你加班加得还不够多吗?工资不涨反降,家里开销越来越大……”
她哽住,别过脸去。
“我去跟薛总谈谈。”我说。
她转回头,盯着我:“谈什么?加薪?你去年不是谈过吗?”
去年。
去年心悦第一次被确诊时,我也找过薛春生。
他说公司困难,说理解我的处境,说会想办法。
然后给了我一个五千块的红包,说是个人心意。
“再试一次。”我说。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点点头:“你试试吧。”
送她们回家后,我直接去了公司。
下午两点,办公室里很安静,大多数人在午休。
我走到薛春生办公室门口,敲了门。
“进。”
他正在打电话,看见是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对,价格不能再低了,我们成本压得很死……行,那改天约。”
他挂了电话,笑着问:“景明,有事?”
“薛总,想跟您聊几句。”
“坐下说。”他起身去饮水机接水,递给我一杯,“看你脸色不好,家里有事?”
我接过纸杯,握在手里。
“薛总,我女儿的手术时间定了,下个月中旬。”
薛春生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这么快?那是得抓紧准备。”
“手术费用缺口比较大,”我看着他的眼睛,“我想问问,公司这边,我的薪资或者项目提成,有没有可能调整一下?”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薛春生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腹部。
“景明啊,你的情况我理解。”他叹了口气,“但公司现在的状况,你可能不太清楚。”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是上个季度的财务报表摘要。
“你看,整体营收比去年同期下滑了百分之十五。”他指着几行标红的数据,“成本却涨了百分之二十。这几个大客户压价压得厉害,利润空间越来越薄。”
他又叹了口气,更重。
“管理层开会时,好几个主管都提出要精简人员,控制成本。我是顶着压力,才保住了现有团队的薪资结构。”
他看着我,眼神诚恳。
“你的能力、你的贡献,我都看在眼里。但公司不是我一个人的,我要为整个团队负责。”
他顿了顿。
“这样,我个人再帮你一把。”他拉开另一个抽屉,拿出一个信封,推过来,“这里有两万,你先用着,不够再说。”
我没碰那个信封。
“薛总,我不是要个人借款。”我说,“我在公司十二年,最近三年的工资,每年都在降。但我的工作量、我负责的项目营收,都在增加。”
薛春生的表情僵了一下。
“景明,这话就不对了。”他声音沉了些,“工资调整是公司整体战略,不是针对你个人。行业寒冬,大家都要共渡难关。”
他站起身,走到我这边,手按在我肩上。
“你是公司元老,我最信任的就是你。等这阵子熬过去,情况好了,我第一个给你调整。”
他的手很有力,按得我肩膀发沉。
“再坚持坚持,好不好?”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他眼角的皱纹很深,鬓角有了白发。
这张脸我看了十二年。
从三十多岁看到四十多岁。
“薛总,”我说,“我女儿的手术,真的不能再拖了。”
他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嘶嘶声。
“景明,”他松开手,慢慢走回办公桌后坐下,“你的难处我懂。但公司有公司的规矩,我不能因为你一个人,坏了整个薪酬体系。”
他拿起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
“这样,你先把眼前这关过了。等你女儿手术做完,恢复好了,咱们再坐下来好好规划你的职业发展。”
他重新露出笑容,但眼睛里没什么温度。
“你是我最看重的人,我一直把你当兄弟。别让我为难,好吗?”
我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身。
“我明白了,薛总。”
“明白就好。”他也站起来,绕过桌子走过来,“这两万你先拿着,算我借你的,不着急还。”
他把信封塞进我手里。
我没推辞。
“客气什么。”他送我走到门口,“对了,‘智慧物流’下个版本的规划,立诚这两天在做方案,你做下把把关。”
“去忙吧。”
我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在走廊里,我展开手心。
那个信封被我捏得皱巴巴的。
我走到垃圾桶旁边,停了一下。
然后把它塞进了西装内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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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周末两天,我在家陪着心悦。
她精神时好时坏,有时候能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笑出声,有时候就蔫蔫地靠着我,说胸口闷。
欣怡变得很沉默,除了必要的话,大多数时间都在厨房或者阳台。
周日晚上,心悦睡着后,欣怡坐在客厅沙发上叠衣服。
我把一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
“这里面有二十万。”
她的手停住了。
“哪来的?”
“我把老家的那套小房子卖了。”我说,“买家是全款,手续办得快。”
欣怡猛地抬起头:“那房子是你爸妈留给你……”
“现在用钱要紧。”我打断她。
她眼圈一下子红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还差八万,”我继续说,“我这几天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她声音发颤,“去借?你那些朋友同事,哪个不是拖家带口的……”
“我有数。”我说。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继续叠衣服。
叠得很慢,很用力,手指关节都泛白了。
周一早上,我像往常一样去公司。
但背包里多了一份文件。
上午开完项目例会,我回到工位,打开电脑。
开始整理手头所有的工作资料。
项目文档、代码仓库权限、客户联系方式、正在进行的项目进度表……
一点一点,分门别类。
小张路过时凑过来看了一眼:“陈工,整理文档呢?”
“嗯,备份一下。”
“也是,最近服务器总出问题,备份了安心。”他没多想,走了。
中午吃饭时,萧立诚端着餐盘坐到我旁边。
“陈工,薛总让我开始独立负责‘智慧物流’的下阶段开发了。”他说,“您什么时候方便,我有些整体规划想跟您对一下。”
我咽下嘴里的饭:“下午吧。”
“好。”他犹豫了一下,“听说您家里有事,如果忙的话,我可以先自己弄,有疑问再问您。”
“没事。”
他点点头,低头吃饭。
吃到一半,他突然说:“陈工,其实我挺佩服您的。我来这一个多月,所有项目问题找您,您都耐心解答。”
我看了他一眼。
“薛总跟我说,您是他最得力的兄弟,让我多跟您学习。”他笑了笑,“但我感觉,您最近好像……挺累的。”
“还好。”我说。
下午,我把整理好的交接清单打印出来。
一共七页纸,详细列出了每个项目的当前状态、关键节点、注意事项。
然后我打开一个空白文档。
开始写辞职信。
没有写很长。
就几句话:“薛总:因个人原因,即日起辞去公司所有职务。工作交接资料已整理完毕,可随时移交。感谢公司多年的培养。陈景明。”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分钟。
然后点击打印。
打印机吞吐纸张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我拿起那张还带着温度的A4纸,折了三折,放进一个普通的白色信封。
没有封口。
下午四点,我拿着信封和交接清单,走向薛春生的办公室。
心脏在胸腔里平稳地跳动。
走廊的地砖很亮,能照出模糊的人影。
我敲了门。
薛春生正在打电话,看见是我,指了指椅子,继续对着话筒说:“……放心,这个项目我们有最资深的技术骨干负责,绝对没问题……”
我坐下,把交接清单放在桌上。
等他打完电话。
三分钟后,他挂了。
“景明,有事?”他看了眼桌上的纸,“这是……”
“薛总,”我把那个白色信封推到他面前,“这是我的辞职信。”
他脸上的笑容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