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土归宋的钱俶和誓死抵抗的李煜，为何结局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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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节选自《诗人之死：中国文人的绮梦、爱欲与国忧》，原标题为《卧榻之侧》（有删节），作者彭洁明。

△ 《诗人之死：中国文人的绮梦、爱欲与国忧》，岳麓书社出版

李煜登基以来，面临的最棘手的问题，自然是与宋朝的关系。他的应对方法就是对宋太祖极力示弱，而私底下积极备战。

李煜的示弱面面俱到。在《即位上宋太祖表》中，他称自己本来没有继位的机会，“被父兄之荫育，乐日月以优游”，不过优游岁月，安然做一个皇子而已，甚至说自己想要像上古的隐士巢父、许由、伯夷、叔齐那样，远离政治，砥砺名节。在意外地成为太子后，他深恐自己德不配位、不能胜任。他还在表文中说：“惟坚臣节，上奉天朝，若曰稍易初心，辄萌异志，岂独不遵于祖称，实当受谴于神明。”说自己决意奉宋朝为主，若有违此语，则不容于祖先，不容于天地。

他对宋积极纳贡，每年除常规纳贡外，但凡听说宋朝克敌有成，就以犒劳军队的名义上贡，每逢宋朝的吉凶大事，也主动纳贡。譬如在他即位那年，宋明宪太后病逝，他立即派户部侍郎韩熙载、太府卿田霖入宋纳贡。

宋朝继后周而生，统率中原之地。但中原不是宋太祖赵匡胤的雄心所止，开国之后，他就开始挥兵南下。

乾德二年（964）十一月，他发兵征伐后蜀。后蜀地处蜀地，关隘险峻，物产丰饶，三十年未兴兵事。在宋朝强大的攻势下，后蜀无力对抗，两个月后，后蜀皇帝孟昶向宋朝投降。开宝三年（970），宋太祖派兵攻打南汉。南汉地处广南，远离中原。多年来，南汉政治腐朽，民怨沸腾。宋朝大军所到之处，势如破竹。次年，南汉皇帝刘鋹投降，南汉灭亡。

后蜀、南汉相继被灭，李煜明白，危机近在眼前。

开宝四年（971）十月，宋军灭南汉之后，并未回师，而是屯兵汉阳。宋军的这一动向让李煜很惊恐。因为此时，南方各政权只剩下了南唐和吴越，而南唐又与宋朝大面积接壤，首当其冲。

开宝五年（972）春，李煜下令贬损仪制。

他发出的文书，不再叫“诏令”，改称“教令”；改中书省、门下省为左、右内史府，改尚书省为司会府，改御史台为司宪府，改翰林院为文馆，改枢密院为光政院，改大理寺为详刑院，改客省为延宾院；相应地，所有的官职名也一一改易；都城金陵的宫殿台阁本来都有象征皇家威仪的鸱吻装饰，此时也一一撤除；他还把已经封王的诸兄弟的封号都改为“公”。这一系列举措，宗旨就是“降格”，是为了向宋朝明示：南唐是其藩国。

这种臣服的姿态，能不能起到消弭战事，让宋朝与南唐和平共处的效果呢？这当然取决于来太祖作何打算。作为有平定四海壮志的君王，宋太祖要的不是表面上的臣服，而是真正的归降。之前他能容得下南唐，是因为宋朝的军事计划是对各政权各个击破，那时还未轮到南唐。但是在灭南汉之后，南唐就成了新的目标。

开宝四年（971），李煜派弟弟李从善前去宋朝纳贡。此时，宋太祖已经有了用兵之意。李从善到了汴京之后，宋太祖给李从善赐了一个泰宁军节度使的虚职，命他留在汴京，实际上是将他作为人质，让李煜陷入被动。

开宝七年（974）秋，李煜上疏请求宋太祖放李从善归国，但宋太祖不仅没有答应，还派使者前来宣诏，诏曰：“天子今冬行柴燎之礼，国主宜往助祭。”以邀请李煜参加祭天仪式为名，强令他入宋朝拜。李煜知道若是应诏前往，必然和李从善一样有去无回，并未答诏。

九月，宋太祖又派使者前来催促，并明示将要出兵南唐，让李煜及早看清形势。李煜以患病不适为由拒绝入宋，对使者道：“我恭奉宋朝，只希望能保全国家。没想到还是到了这一步，既然这样，我宁死也不会投降。”

这场战事很快拉开帷幕。在九月再度派使宣李煜入宋前，宋太祖已经派遣颍州团练使曹翰率陆军出师江陵，宜徽南院使曹彬等率水军继发。在李煜拒绝入朝后，宋太祖又派山南东道节度使潘美等人率军出征。

李煜也筑城备粮，准备迎战。但是，南唐在国力、兵力上完全无法与宋朝抗衡。略举一例：南唐因为不产马，基本没有骑兵建制。此前，南唐还能通过与南汉交易来购买少量战马，但在宋太祖灭南汉之后，这个渠道就断了，只有每年去宋朝纳贡时，才能够得到一两百匹马的赏赐。等到和宋朝开战之后，李煜只能派出三百骑兵，这支弱小的队伍很快为曹彬所败。等到宋军检查缴获的马匹时，发现马身上还有印记。原来，这些马都是宋朝赏赐给南唐的。

两个月后，宋军攻下了池州，李煜宣布戒严，不再用宋朝年号。到了年末，战况更为不利，因为此时吴越国应宋太祖之约，也派兵进犯南唐。吴越国和南唐向来不睦，当年南唐与后周交战时，吴越就曾与后周一同进犯南唐边境。李煜登基后给宋太祖的上表中还曾说，吴越国和南唐有过节，自己绝不会主动生事，但担忧吴越国会挑拨自己和宋朝之间的关系，希望宋太祖明鉴。

吴越国这次的趁火打劫，李煜根本无暇还击。他派使者呈送书信给吴越王钱俶，想要晓以利害。信中说：“今日无我，明日岂有君？一旦明天子易地赏功，王亦大梁一布衣耳。”

让人唏嘘的是，李煜的信竟然预言了他们未来的命运。他说钱俶纵然唯宋朝马首是瞻，也未必能善终。唇亡齿寒，宋朝今日的目标是南唐，来日的目标自然就是吴越国了。如果钱俶不抓住这最后的机会，摒弃前嫌和南唐联手，他日也会成为汴京的囚徒。

钱俶不为所动，还将信呈送给宋太祖。他已选了一条和南唐不同的路——安心做宋朝的臣属国。后来在太平兴国三年（978），钱俶也收到了宋太宗命他入汴京的诏书，他奉旨入宋，并自献其国于宋，以使百姓不遭屠戮。所以，宋朝未费兵卒，吴越国人未遇兵祸。而随着吴越国的归降，宋朝也就统一了南北。

以宋人的立场而言，钱俶是诸王中最乖顺的。他们称赞钱俶能舍土安民，如苏轼《表忠观碑》说：“是以其民至于老死不识兵革，四时嬉游，歌鼓之声相闻，至于今不废。其有德于斯民甚厚。”

不过，宋人眼中的“模范生”钱俶，在“归顺”宋朝的过程中也承受了巨大的痛苦。他在“入觐”前就知道自己必然不归，在离开杭州前遍辞先王陵墓、宗庙，跪拜自陈道：“嗣孙俶不孝，不能守祭祀，又不能死社稷。今去国修觐，还邦未期。”他又祝祷说，如果自己再不能回杭，希望先王们的在天之灵“各遂所安”，不要过分伤悲。据说，他陈辞完毕后痛哭流涕，伏地不起，“山川为之惨然”。

入宋后，钱俶对宋朝十分恭谨，而宋太祖、宋太宗似乎也对他十分优待看重。宋太祖曾特许他“剑履上殿，书诏不名”，即上殿觐见时不必像其他臣子一样脱鞋只穿袜子，且不必取下佩剑；皇帝给其下诏时，也不像称呼其他臣子一样直呼其名，而是以官职相称。但是最后，他和李煜“殊途同归”，都暴毙于汴京。

面对强盛的宋朝，李煜和钱俶做了不同的选择，或者换一个角度说，他们其实都没有选择。《新五代史·南唐世家》记载了这样一件事：

予世家江南，其故老多能言李氏时事，云太祖皇帝之出师南征也，煜遣其臣徐铉朝于京师。铉居江南，以名臣自负，其来也，欲以口舌驰说存其国，其日夜计谋思虑言语应对之际详矣。及其将见也，大臣亦先入请，言铉博学有材辩，宜有以待之。太祖笑曰：“第去，非尔所知也。”明日，铉朝于廷，仰而言曰：“李煜无罪，陛下师出无名。”太祖徐召之升，使毕其说。铉曰：“煜以小事大，如子事父，未有过失，奈何见伐？”其说累数百言。太祖曰：“尔谓父子者为两家可乎？”铉无以对而退。

南唐和宋朝交战之时，李煜曾派徐铉前往汴京斡旋。徐铉是南唐名臣，能言善辩，所以此次他前往宋朝，满拟如战国策士，以三寸不烂之舌退兵救国。而宋朝的大臣在徐铉觐见前也提醒宋太祖，徐铉有辩才，请宋太祖想好如何应对。宋太祖却只淡淡一笑，意思是此事很好解决。

第二天徐铉觐见时，以“李煜无罪，陛下师出无名”为开头慷慨陈词，洋洋洒洒地讲了一大篇。宋太祖倒是好耐性，等他说完之后，只答了一句话：“尔谓父子者为两家可乎？”宋太祖以父子关系譬喻宋朝与南唐的关系，意思是父子既是一家人，“主”“臣”自然也不能异国。

不久，徐铉再次被派往宋朝。这次，他向宋太祖陈说李煜并非拒诏，而是真的患了病，乞求宋朝“缓兵”。宋太祖不答应，徐铉又再请求，拉扯了几个来回之后，宋太祖怒气勃发，按剑厉声道：“不须多言，江南亦何罪？但天下一家，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耶！”宋太祖的话说得很直白：讨伐南唐，不是什么“吊民伐罪”，只不过是一山不容二虎，即使对方俯首称臣，也不会长久容他鼾睡卧榻之侧。

所以，《新五代史》评论道：“盖王者之兴，天下必归于一统。其可来者来之，不可者伐之。”以宋朝的立场来看，吴越就是“可来者”，招降即可；南唐则是“不可者”，自须讨伐。

开宝八年（975）二月，宋军攻克金陵阙城；三月，吴越军进逼常州；六月，宋军与吴越军会师。金陵被围困，敌军日夜攻城，城内粮食匮乏，死者不可胜数。十一月，金陵失守，李煜出城投降，南唐就此灭亡。

《诗人之死：中国文人的绮梦、爱欲与国忧》

978-7-5538-2387-4

彭洁明

内容简介

本书是一部中国诗人版《人类群星闪耀时》，作者以诗性之笔描绘嵇康、李煜、陆游、文天祥、钱谦益、夏完淳、纳兰性德、王国维、顾城、海子十位诗人将死之际的人生境遇和精神世界，通过解读他们的核心作品，剖析他们思想深处的矛盾、挣扎，展现个体与时代的深层纠葛，书写他们令人扼腕的结局及在各自时代中的人生选择、对生死的超然态度和对家国的深沉情怀。

作者简介

彭洁明，笔名聂飞琼，南京大学文学博士，广州医科大学教师，知乎&盐言故事签约作家，主要研究古代文学，擅长古典诗词写作和金庸作品解读，已出版《江湖的倒影：金庸的武侠世界与人生寓言》《盛名之下：历史人物的真实与幻影》《随园小说：神出鬼没》《宋词》等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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