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聚会到一半时，蔡志强突然让我站起来。
他指了指主桌那个空位。
他说，叶主任要坐这里，你换个地方吧。
我看了看那张椅子，摇了摇头。
蔡志强的脸色立刻沉下来。
他嘴唇动了动，话还没出口，包厢门被推开了。
一个人快步走进来，径直走向我。
他端起酒杯，弯下腰，连敬了三杯。
全场静得能听见针落。
01
邀请函是苏钰彤发来的。
她在微信上说，老同学们想聚一聚。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毕业二十年了，我一次也没参加过。
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该以什么面目去见他们。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程永平，这次你一定要来。”
苏钰彤追加了一句。
“蔡志强也来，他特别问起你。”
我皱了皱眉。
蔡志强这个名字，让我想起了一些旧事。
我们曾经在同一个新兵连。
后来分到不同部队，联系就少了。
只听说他转业后进了地方单位。
这些年混得不错。
我放下手机，走到窗前。
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远处有几盏路灯已经亮了。
黄晕晕的光，照在空荡荡的街道上。
我想起了军营的夜晚。
那时候也常有这样的灯光。
训练结束，几个战友坐在操场边抽烟。
烟雾在灯下缭绕，话却不多。
大家都累得不想说话。
但那种沉默很踏实。
你知道身边的人靠得住。
现在不一样了。
我转身回到客厅，给苏钰彤回了条消息。
“好，我去。”
发送之前，我又加了一句。
“时间地点发给我。”
消息很快回了过来。
是一个酒店的名字。
还有具体的时间和包厢号。
苏钰彤说，她订了最大的包间。
“大家都能坐下。”
我放下手机，坐进沙发里。
沙发有些旧了，弹簧发出轻微的声响。
墙上的钟滴答滴答走着。
这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一些面孔。
年轻的，模糊的，渐渐又清晰起来。
不知道他们都变成什么样子了。
不知道他们看见现在的我，会怎么想。
窗外的夜色更浓了。
02
酒店比我想象中豪华。
水晶吊灯从高高的天花板垂下来。
光有些刺眼。
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映出模糊的人影。
服务员穿着整齐的制服，站在电梯口。
见我进来，微微躬身。
“先生请问去哪个包厢？”
我说了包厢号。
她引我到电梯前，按下按钮。
电梯门打开时，里面已经有几个人。
都是中年模样，穿着体面。
他们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身上停留片刻。
我穿着普通的夹克和休闲裤。
鞋是旧款的运动鞋。
和他们的西装皮鞋不太一样。
电梯上升时，没有人说话。
到了楼层，门打开。
走廊里传来喧闹的人声。
我跟着指示牌往前走。
包厢门虚掩着，能看见里面人影晃动。
我推开门。
热气扑面而来，夹杂着饭菜香和烟味。
“哟，程永平！”
有人喊了一声。
我看过去，是林红梅。
她胖了不少，烫着卷发，笑容很热情。
“你可算来了，多少年没见了！”
她走过来，打量着我。
“还是老样子，没怎么变。”
我笑了笑，和她握了握手。
她的手很软，指甲涂着红色的蔻丹。
“快进来坐。”
她拉着我往里走。
包厢很大，摆了四张圆桌。
已经坐了大半的人。
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发烟，有人在倒茶。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气氛。
我看见蔡志强了。
他站在主桌旁边，正和一个年轻男人说话。
那男人穿着浅灰色西装，打着领带。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蔡志强弓着腰，脸上堆满笑容。
他一边说，一边给那男人递烟。
男人摆摆手，说了句什么。
蔡志强立刻把烟收回去，搓了搓手。
我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刚坐下，就有人过来打招呼。
是周磊。
他头发稀疏了不少，戴了副眼镜。
“程永平，听说你现在……”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在家歇着呢。”
我接过话。
他点点头，在我旁边坐下。
“也挺好，清闲。”
话是这么说，但语气里有点别的意味。
我没接话，倒了杯茶。
茶是茉莉花茶，香气很浓。
喝了一口，有点烫。
蔡志强这时候看见我了。
他朝这边看了一眼，目光扫过我。
没有过来，只是点了点头。
算是打过招呼。
然后他又转向那个年轻男人。
声音稍微大了些。
“叶主任，您这边请，主位给您留着呢。”
那个被称作叶主任的男人笑了笑。
笑容里有些矜持。
他在主位坐下了。
蔡志强立刻给他倒茶，递菜单。
周到得像个服务员。
03
人差不多到齐了。
苏钰彤站起来，说了几句开场白。
她比上学时稳重多了。
说话有条有理，笑容恰到好处。
大家鼓掌，然后开始动筷子。
叶荣轩，就是那个叶主任，成了焦点。
不断有人过去敬酒。
说些恭维话。
他倒也不推辞，一一应着。
酒喝得脸有些红，话也多起来。
“我们规划局最近忙啊。”
他夹了块鱼肉，放进嘴里。
咀嚼几下，咽下去。
“市里几个大项目都在推进。”
“东区那块地，你们知道吧？”
他环视一圈。
有人点头，有人说知道。
“那块地现在多少人盯着。”
他放下筷子，端起酒杯。
“但最后谁能拿到，还得看规划。”
他说得慢条斯理，有种掌控局面的味道。
蔡志强立刻接话。
“那是，规划最重要。”
“叶主任您一句话的事。”
叶荣轩笑了笑，没否认。
他又喝了口酒。
“不过话说回来，工作再忙，也得见见老同学。”
“情谊不能丢。”
这话说得漂亮。
桌上又是一片附和声。
我低头吃菜。
菜做得不错，但没什么胃口。
冯俊朗坐到我旁边。
他是我大学室友，关系一直不错。
这些年断断续续联系着。
他碰了碰我的胳膊。
“看见蔡志强那样没？”
我点点头。
“他现在可会来事了。”
冯俊朗压低声音。
“听说想调到规划局去。”
“正巴结叶荣轩呢。”
我嗯了一声，夹了块豆腐。
豆腐很嫩，入口即化。
但调味重了些，有点咸。
“你最近怎么样？”
冯俊朗问。
“老样子。”
“没找个事做做？”
“暂时没想。”
冯俊朗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他知道我的脾气。
不想说的，问也白问。
那边叶荣轩又开始讲另一个项目。
这次是关于新区建设的。
他说得兴致勃勃，手势也多了。
蔡志强在旁边频频点头。
不时插几句话，捧捧场。
桌上其他人也都听着。
有的认真，有的敷衍。
但都保持着倾听的姿态。
我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苏钰彤走过来，给我添了茶。
“菜还合口味吗？”
她轻声问。
“挺好的。”
“你多吃点，看你瘦的。”
她笑了笑，又去招呼别人了。
冯俊朗碰碰我。
“蔡志强往这边看了好几眼了。”
我抬起头。
蔡志强果然在看这边。
他的眼神有点复杂。
似乎想过来，又犹豫。
最终他还是起身走了过来。
04
“永平。”
蔡志强站在我旁边。
他脸上带着笑，但笑容有点僵。
“来了也不过来喝一杯。”
我站起来。
“刚坐下，想歇会儿。”
他拍拍我的肩。
“理解理解。”
他的手在我肩上停了一下。
“你这衣服……”
他顿了顿。
“挺舒服的吧？”
“穿着自在。”
“那是。”
他收回手，搓了搓。
“对了，今天人来得有点多。”
他环视一下包厢。
“座位可能不够。”
我看着他，没说话。
“你看那边。”
他指了指主桌。
“叶主任带了几个人来，都是局里的同事。”
“座位就有点紧张。”
他说话时眼神飘忽，不看我。
“要不这样。”
他清了清嗓子。
“你先坐边上那桌？”
他指了指靠门的小桌。
那里已经坐了两个人，都是不太熟的。
桌上菜也少些。
“等会儿有人走了，你再挪过来。”
他说完，看着我。
等我回答。
桌上安静下来。
冯俊朗想说什么，我按了按他的手。
“就坐这儿挺好。”
我说。
蔡志强愣了一下。
“这边挤，你看，都坐满了。”
“我坐得下。”
我重新坐下。
蔡志强的笑容淡了些。
“永平，你看……”
“志强。”
我打断他。
“我坐这儿就行。”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
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说什么。
转身回去了。
冯俊朗凑过来。
“他什么意思？”
“没什么。”
“摆明是让你让座。”
“我知道。”
“那你还……”
“我不想动。”
我说得很平静。
冯俊朗看看我，叹了口气。
“你还是这脾气。”
那边蔡志强回到主桌。
叶荣轩看了他一眼。
蔡志强俯身说了几句。
叶荣轩点点头，没说什么。
但眼神往这边扫了一下。
很快又移开了。
苏钰彤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怎么了？”
“没事。”
“蔡志强是不是……”
她没说完。
我摇摇头。
“真没事。”
她看看我，又看看主桌。
眉头微微皱起。
但没再问。
聚会继续。
酒过三巡，气氛更热闹了。
有人开始唱歌，有人划拳。
笑声一阵高过一阵。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
像是隔着一层玻璃。
能看见，但进不去。
蔡志强又往这边看了几眼。
每次看，眉头都皱得更紧些。
叶荣轩倒是一直谈笑风生。
酒一杯接一杯地喝。
脸越来越红。
声音也越来越大。
05
我去洗手间。
走廊里安静多了。
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深色地毯上。
我站在洗手池前，打开水龙头。
水很凉。
洗了把脸，感觉清醒了些。
抬起头，镜子里的人有些陌生。
眼角有了皱纹。
头发里夹杂着几根白的。
眼神还是那样，淡淡的，没什么情绪。
我抽了张纸擦手。
正要出去，门开了。
蔡志强走进来。
看见我，他愣了一下。
然后走过来，站在我旁边的水池。
也打开水龙头。
水流声在安静的洗手间里格外响。
他开口。
“嗯。”
“刚才的事，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
他关掉水，转过身。
“今天这局面，我得顾着点。”
“叶主任是贵客。”
“你不知道。”
他声音压低了些。
“我马上要调到他手下了。”
“今天这聚会，一半是为了他。”
我看着他。
他脸上有些焦急。
“你就当帮我个忙。”
“怎么帮？”
“那桌真坐不下了。”
他说。
“你去边桌坐，我给你留了好位置。”
“就是刚才那桌？”
“对。”
“菜都上齐了。”
“我给你重新点。”
“不用。”
“我就坐那儿。”
蔡志强的脸沉下来。
“程永平，你这样让我很难做。”
“我没让你难做。”
“叶主任看着呢。”
“他看着怎么了？”
蔡志强盯着我，眼神有点恼。
“你怎么还是这副德行？”
“什么德行？”
“油盐不进！”
他说得有点急。
“这么多年了，一点没变。”
“你不也一点没变？”
我反问。
他愣住了。
“我……”
“你还是那么会安排。”
我说完，往门口走。
“永平！”
他在后面叫了一声。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算我求你，行不行？”
他的声音软下来。
“就这一次。”
“等我调过去，请你吃饭。”
“去哪吃都行。”
我没说话，拉开门出去了。
走廊里，苏钰彤站在那里。
她看见我，走过来。
“你们……”
她看看我，又看看洗手间的门。
“蔡志强他……”
“他有他的难处。”
我打断她。
她点点头，没再说。
我们往回走。
快到包厢时，她突然说。
“其实你不用让。”
“那你……”
“我不想争。”
“不是争不争的问题。”
她停下脚步。
“这是尊重。”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亮，带着认真。
“谢谢你。”
然后推开了包厢门。
06
回到座位上，冯俊朗凑过来。
“蔡志强找你？”
“说什么了？”
“还是座位的事。”
“你怎么说？”
“我说不用换。”
冯俊朗竖起大拇指。
“硬气。”
我笑了笑，没说话。
那边主桌突然传来笑声。
叶荣轩站了起来。
他端着酒杯，脸已经红透了。
“各位老同学。”
他开口，声音有点大。
“今天高兴，我再说两句。”
“咱们毕业二十年了。”
“二十年，弹指一挥间。”
他顿了顿，环视一圈。
“有人混得好，有人混得一般。”
“这都正常。”
“但我相信，在座的都尽力了。”
有人鼓掌。
他摆摆手。
“我今天特别高兴。”
“看到大家，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
“那时候多单纯啊。”
“现在不一样了。”
他喝了口酒。
“社会复杂，人心也复杂。”
“但咱们同学情谊，不能变。”
又是一片掌声。
蔡志强站起来，给他添酒。
叶荣轩坐下后，看了看四周。
目光扫过我这边。
停了一下。
然后他转向蔡志强。
低声说了句什么。
蔡志强点点头，起身朝我走来。
这次他脸上没笑。
走到我面前，他直接开口。
“永平，叶主任想跟你喝一杯。”
“好啊。”
他愣了一下，没想到我这么干脆。
“那……去主桌吧。”
“在这儿喝就行。”
“这怎么行？”
蔡志强皱起眉。
“叶主任在主桌。”
“我可以过去。”
我端起酒杯。
蔡志强拦住我。
“你别过去了。”
“那边没位置。”
他看着我的眼睛。
“你把座位让出来，叶主任的同事要坐。”
这话说得很直白了。
桌上的人都看过来。
气氛一下子静了。
冯俊朗想站起来，我按住了他。
“哪个同事？”
我问。
“就那边那个。”
蔡志强指了指主桌旁边站着的一个年轻人。
那人看起来二十多岁，穿着西装。
正低头玩手机。
“他没座位？”
“刚来的。”
蔡志强说。
“加把椅子就行。”
“加不了。”
蔡志强摇头。
“桌子挤不下了。”
我看着主桌。
那张桌子确实坐满了。
但边上的位置，挤一挤还能加把椅子。
蔡志强的声音带着恳求，也带着不耐烦。
“你让一下。”
“明天我单独请你。”
我没动。
“我要是不让呢？”
蔡志强的脸彻底沉下来。
“程永平，你别给脸不要脸。”
他说得很轻，但一字一句。
桌上的人都听见了。
苏钰彤站起来。
“志强，你怎么说话呢？”
“你别管。”
蔡志强摆摆手。
“今天这事必须解决。”
“你让，还是不让？”
我放下酒杯。
“不让。”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蔡志强脸色变了。
他嘴唇动了动，刚要开口。
07
包厢门突然被推开了。
一个中年男人快步走进来。
他穿着深色夹克，身形挺拔。
脸上带着笑容，但眼神锐利。
身后跟着两个人，像是随从。
所有人都愣住了。
蔡志强最先反应过来。
他立刻转过身，脸上堆起笑容。
“傅市长！”
他快步迎上去。
“您怎么来了？”
被称作傅市长的男人没理他。
目光在包厢里扫了一圈。
然后定在我身上。
他眼睛亮了。
径直走过来。
蔡志强跟在他旁边，嘴里还在说。
“傅市长，您坐主桌。”
“我给您安排……”
傅市长摆摆手，打断他。
他走到我面前，停下。
全场安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看着这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