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992年的夏天,黏稠得像化不开的麦芽糖。
同班的李薇约我去她家,说她爸妈出远门了,家里只有她一个人,还有一盘香港刚弄来的录像带。
电影放完,夜色把窗户涂得漆黑,她说太晚了,让我留下。
就在那个充满橘子汽水味的客厅里,我躺在沙发上,闻着她房间里飘出的洗发水香气,以为命运终于要垂青我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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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在外面叫,声音又干又燥,像砂纸在打磨一块生了锈的铁。
教室里的吊扇转得有气无力,吹下来的风也是热的。我的后背洇出一片汗,黏在的确良衬衫上,很不舒服。
讲台上,教马哲的老师唾沫横飞,在黑板上画着螺旋上升的线条。我的魂早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我的眼睛,正偷偷看着斜前方第三排的李薇。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连衣裙,两条辫子乌黑发亮,垂在肩上。
她不像别的女同学,她不怎么笑,也不怎么说话,总是在那儿安安静静地记笔记,或者用笔杆的末端轻轻点着下巴,好像在思考什么天大的难题。
我喜欢看她。这件事,只有我自己知道。
下课铃像一道赦令,把所有人都从昏昏欲睡中解救出来。大家一哄而散,我慢吞吞地收拾着桌上的书本。
一阵很淡的香味飘了过来,是那种老式香皂的味道,干净,好闻。
“高远。”
我一抬头,看见了李薇。她就站在我课桌旁边,手里也拿着书,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嗯?”我故作镇定地应了一声,手里的钢笔却差点掉下去。
“那个……”她好像有点不好意思,嘴唇抿了一下,“我爸妈去我姥姥家了,周末才回来。”
我没明白她什么意思,只是傻傻地看着她。
她被我看得有点脸红,把视线移开了,声音更小了点:“我哥们儿从南方搞到一盘《警察故事3》的录像带,还没在录像厅放过呢。你要不要……来我家看?”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
在1992年,一个女同学,单独邀请一个男同学去她空无一人的家里。
这几个字组合在一起,像一颗炸雷,在我耳朵里炸开了花。
我看着她,她的脸颊泛着一层薄薄的粉色,眼神里有期待,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那不是坏女孩的挑逗,而是一种属于那个年代的,对新鲜事物的好奇和一点点想要挣脱束缚的冲动。
我听见自己说:“好啊。”
声音干得像被太阳晒裂的土地。
她笑了,嘴角扬起两个浅浅的酒窝。她从练习本上撕下一角,用圆珠笔在上面写下一串地址,字迹娟秀。
“我家就在学校后面的家属楼,五单元,402。你七点钟过来吧。”
她把纸条递给我,指尖不小心碰到了我的手。
像触电一样。
我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条,感觉它有千斤重。
回到宿舍,一股汗味和泡面的味道扑面而来。
老大在床上盘腿坐着,对着镜子挤脸上的青春痘。老二和老三在下象棋,嘴里“将军”“跳马”地嚷嚷着。
“高远,回来了?晚上去录像厅不?听说新来了个片子。”老二头也不抬地问。
“不去了,我……我晚上去我一亲戚家。”我撒了个谎,把书包扔在床上。
“哟,你小子在咱们这城市还有亲戚?”老大从镜子前回过头来。
“远房的,远房的。”我含糊地应着,打开了自己那口掉漆的铁皮柜子。
柜子里没什么好衣服,就那么几件衬衫和T恤。我挑了半天,选了一件自认为最挺括的白衬衫,又找了条没有褶子的深蓝色长裤。
我在公共水房里,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又对着镜子,把头发梳了又梳,直到每一根头发都服服帖帖。
镜子里的人,脸颊有点发红,眼神里有种做贼似的光。
我对自己说,高远,你就是去看个录像,别想多了。
可心跳就是不听使唤。
六点半,我走出了校门。
夏日的傍晚,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西边的天空烧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
路上全是骑着自行车的工人,叮叮当当的车铃声汇成一片。路边的国营商店门口,几个老头摇着蒲扇在下棋。卖冰棍的小贩推着木头箱子,大声吆喝着。
空气里有煤炉子的烟味,有炒菜的油烟味,还有街边槐花被晒了一天之后散发出的甜腻香气。
这就是1992年的夏天,一切都慢悠悠的,又好像处处都涌动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燥热。
我按照纸条上的地址,找到了那栋职工家属楼。
红砖墙的五层小楼,墙皮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里面的水泥。楼道里黑漆漆的,弥漫着一股潮湿和陈旧的味道。
单元门口,几个小女孩正在跳皮筋,嘴里念着“马兰开花二十一”。
我深吸一口气,感觉像是要奔赴一个刑场。
楼梯是水泥的,我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一声一声,都敲在我的心上。
四楼。
402。
一扇绿色的木门,门上的油漆已经有些斑驳。
我抬起手,犹豫了很久,才轻轻地敲了三下。
“叩,叩,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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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很快就开了。
开门的是李薇。
她换了一身淡黄色的棉布连衣裙,头发没有扎起来,就那么随意地披在肩上,比在学校里多了几分居家的柔和。
“你来啦。”她冲我笑。
“嗯。”我有点手足无措。
“快进来吧。”她侧身让我进去,然后把门关上了。
随着门“咔哒”一声关上,外面世界的一切嘈杂仿佛都被隔绝了。
屋子里很干净,地板是那种老式的水磨石地面,擦得锃亮。
客厅不大,正中央摆着一台二十一寸的“长虹”牌大彩电,下面连着一台“金正”的录像机。这在当时,绝对是奢侈品。
“你先坐,随便坐。”李薇指了指那排米色的布艺沙发。
她像一只蝴蝶,在屋里飞来飞去。一会儿给我倒了一杯橘子汽水,玻璃杯壁上挂着水珠;一会儿又从厨房里端出一盘瓜子和一盘洗好的苹果。
“喝汽水,吃瓜子。”她把东西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
我拘谨地坐在沙发的一角,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来做客的小学生。
“别客气啊。”她看出了我的紧张,自己先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拿起一颗瓜子,“咔”的一声磕开。
她把那盘《警察故事3》的录像带塞进了录像机。
一阵雪花点之后,熟悉的嘉禾片头音乐响了起来。
成龙在屏幕上上蹿下跳,打得不亦乐乎。
电影很精彩,但我总是不由自主地走神。我的全部注意力,似乎都被身边这个人吸引了。
我能闻到她头发上飘来的,淡淡的洗发水香味。
我能听到她在我身边,很轻很轻的呼吸声。
我能感觉到,她偶尔会偏过头来看我一眼,然后又迅速地把目光转回电视屏幕。
沙发明明很长,但我们之间的空气却好像越来越稀薄,越来越热。
电影里有一个搞笑的桥段,我俩同时笑出了声。笑完之后,我们对视了一眼。
就在那一眼里,我看到了她眼睛里的光,像是有星星掉进去了。
我的心又开始狂跳。
我们之间的距离,在不知不觉中,一点一点地缩短了。从沙发两端,到中间只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再到几乎快要碰到彼此的胳膊。
我能感觉到她手臂上传来的温度。
我的身体都僵住了。
电影里,杨紫琼从飞驰的火车上骑着摩托车一跃而下。
李薇“啊”地惊呼了一声,身体下意识地向我这边靠了过来。
她的肩膀,轻轻地撞在了我的胳膊上。
软软的,暖暖的。
那一刻,录像机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我只能听到我自己的心跳声,像擂鼓一样。
一部电影,一个半小时,感觉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又像一瞬间那么短暂。
片尾曲响起的时候,我才回过神来。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像是要把这个安静的夜晚敲碎。
墙上的石英钟,时针已经指向了十点。
“不早了,我……我该回去了。”我站起身,声音有点干。
宿舍十点半锁门,现在跑回去,估计是来不及了。但留下来,我不敢想。
李薇也站了起来,她走到阳台边,拉开窗帘看了一眼。
“雨下得好大。”她回过头,看着我,脸上有一种复杂的神情。
雨声更大了,还夹杂着隐约的雷声。
“末班公交车早就没了。”她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墙上石英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和窗外越来越大的雨声。
李薇咬了咬嘴唇,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
“高远。”她叫我的名字。
“嗯?”
“要不……你今晚就别走了吧?”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我听来,不亚于刚才电影里的爆炸声。
我猛地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脸在灯光下,红得像个熟透的苹果。她不敢看我的眼睛,眼神飘忽地看着地面。
“反正……反正我爸妈要明天下午才回来。家里有空房间。”她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留下?
还是不留下?
理智告诉我,一个男生,在女同学家里过夜,传出去像什么话。
但情感上,我一百个,一千个不想走。
窗外的雨“哗哗”地下着,像是在为我寻找一个无法拒绝的借口。
我看着她,看到她眼神里的紧张和期待。
最终,我听见一个不是我自己的声音,从我喉咙里发出来。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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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太麻烦你了。”
我说完这两个字,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李薇好像也松了一口气。她脸上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然后转身跑进了里屋。
不一会儿,她抱着一床崭新的被褥走了出来。
“你……你睡沙发吧,可以吗?”她问。
“可以,可以。”我连忙点头。
她把被子铺在沙发上,又拿来一个枕头。那枕套上印着小熊的图案,散发着一股阳光晒过的味道。
“好了。”她拍了拍枕头。
“谢谢。”我说。
“不客气。”
然后,我们又陷入了沉默。
房子里太安静了,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那我……我去洗漱了。”李薇打破了沉默。
“好。”
她走进了卫生间,里面很快传来了“哗哗”的水声。
我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那床带着阳光味道的被子,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这一切都太不真实了。
几分钟后,李薇从卫生间出来了。她换了一身睡衣,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水珠顺着发梢滴下来,落在她的锁骨上。
她没有直接回自己的房间,而是站在客厅中央,看着我。
灯光从她头顶照下来,给她整个人都镶上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
“那个……晚安。”她轻声说。
“晚安。”我也轻声回应。
她站在自己房间的门口,手握着门把手,却没有立刻进去。
我们就这样,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在寂静的深夜里对望着。
空气里充满了青春期特有的,那种酸涩又甜蜜的,无法言说的暧昧情愫。
我甚至觉得,下一秒,可能会发生些什么。
这个夜晚,注定要成为我人生中最难忘的一夜。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异常刺耳。
“咔哒……咔哒……”
是钥匙插进门锁的声音!
高远和李薇的表情瞬间凝固。李薇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她明明说过,她爸妈要到周日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