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故事：大上海小阿飞

这天晚饭吃的，吴家大阿姐吃了几粒绿豆白米，吴家女儿小玉兰吃了几根黄豆芽，洋芋丝，就这样如同贡品一般，饭菜又被撤了下去，就连个火腿汤也没怎么动，倒是把小大姐给乐坏了，踢哩突噜的在下面吃的很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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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娘儿俩各自皱着眉头去应对自己事。大阿姐嘛，塔拉着拖鞋，走到电话机边，拿起话筒又开始拨弄号码，她得同人家解释啊。要阿飞一周之内搬家的话，已经说出去了，今天阿飞回来时，上楼梯的声音大，阿姐听到了，可是她都没敢下楼出个声，想来估计阿飞在外面应当已经接到搬家信儿了，他婶婶还不同他讲。叫他收拾铺盖，过两天就离开。

哎烦死了，自己怎么解释出尔反尔呢？电话接通之后赶紧提起嘴角，吴家大阿姐跟那如同哭中带笑一般，假装抱歉，手里卷着电话线，嘴里结结巴巴编出了一套什么，乡下亲戚又不上来了，欢迎阿飞接着住之类的鬼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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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这会儿消息还没传到阿飞那儿呢，所以这家伙如泄了气的皮球一般，趴在床上正难受呢，甚至于隐隐的他觉得胸口都疼了。今天下午，婶子把他给骂了一顿，还问他是不是在人家和小姑娘有什么首尾，因为那天来送他的时候，婶婶就发现房东家的小姑娘那一双大眼睛，水灵灵的。叽里咕噜的转。看那意思很是活泛，那会儿婶婶心里就咯噔一声，哎呀，这小囡也大了呀。我还以为她是个小毛头呢。这么高了。不会和我们家阿飞作怪吧，可千万别出什么事体，要不然，出了事，我不好向他娘交代呢！

所以一听说人家房东轰，婶子自然也不敢替他求情，只是转头虎着脸告诉他，搬铺盖回到南北货站里，接着打地铺。

阿飞当时就怔住了。那个心情呀，就像是今天的天气一样，哗啦啦的。

所以这会儿他动都不想动了，哎，一切都结束了，过两天就要和小玉兰再见了，再遇到她，指不定是什么时候什么场地呢。抓着枕头，小阿飞心里刀割一般。可有什么办法。算了，想来也是。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人家一个女校的学生哪能看得上我个小瘪三，在大上海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天天夹着铺盖满世界被人家赶的乱跑。丧家之犬说的就是自己吧。

越想越难受，阿飞这心里突然委屈起来，要是阿爸还活着，自己怎么着也不至于落到这个境地呀。在老家好歹也算是个小少爷呢，那会儿去乡下看青，周围的人都三少三少的叫。对。他在家族里大排行老三。

哎，现在说不得了，哪还有什么少爷。走在外面，不让人家喊小瘪三就不错了。

阿飞在心里骂着自己，但又心疼着自己，委屈着一段心肠，又难受着一场心事，慢慢的，觉得自己的面庞上似乎有些微凉，用手一摸，咦，怎么湿漉漉的？莫不是房上漏水了，莫不是外面的雨稍了进来。都没有啊，床上全都是干的，唯有枕头上有些潮。哦。是我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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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这会儿在阿飞的楼板之上，同样是一章木板床，同样做着一个哭哭啼啼的伤心人。蜷着腿的小玉兰，此时正拽着手帕子跟那一揪一揪的。她倒不是那种缠绵悱恻，也不是满腹惆怅，她有自己的气。气得肚皮爆炸的那种。明珠啊明珠，你自己拆烂乌，还把我也拉上，哼，我以后再也不理你了，100年也不理你！

想来她和明珠在一起做同学，都做了四五年了，这回吵架是最凶的，也难怪小玉兰生气，明珠这妮子实在是不像话，本来就是为了给她解除一场恼人的姻缘，把那个什么内地来的傻少爷轰走，所以小玉兰才和小阿飞编出套什么：

女校里的学生全都是绣花枕头，成天不是荡马路就是逛百货公司。除了蹦擦擦就是白象象。买汰烧做生活，一点都不会，还成天比着穿衣打扮，找男人要钞票，买皮夹子，买手表香水，玻璃丝袜，哎呀呀，哪有这回事啊，若是真做了这样的小囡，就小玉兰那个娘，就明珠那个妈，两个人凑在一起简直就是女版的哼哈二将。一个比一个凶的莱。别说是浪费铜钿，就算是自来水管子没关严，也会被亲娘张嘴上一句：

作死呀。给我过来。

都是胡讲瞎讲嘛，目的就是为了轰走傻少爷吗，可现在，傻少爷不是已经轰走了吗？怎么又狗咬吕洞宾，反过来跟我们拼命。把阿飞哥都给连累了。哼！一想到这儿，小玉兰恨不得把手里的帕子揪成两半撕碎，再撕碎，这手绢就相当于明珠的替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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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原来昨天这四个人在荡马路分手之时，那个冬瓜少爷提出要去送明珠回家。小玉兰一看天色也不早了，又琢磨着拆散这二位也不是一天两天的功夫，自己还是早点回去吧。家里还有个阎王判官等着她呢，所以就满口答应，随后坐上小阿飞的脚踏车，就拜拜告辞了。俩人蹬啊蹬啊，朝八仙桥那边去了。这相里，冬瓜叫了个黄包车去送小明珠。

可谁知坐上车之后，这傻少爷还讲演上了：

明珠，你今天也受惊了吧。没想到今日之大上海，让我失望了。市面混乱民不聊生。

刚刚被洋鬼子水兵给吓得不轻的小明珠，这会儿还没完全从惊魂未定中反应过来呢，看着身边这高高壮壮的少爷，听他在那里慷慨陈辞，再想想他刚才的那一幕，伸手咚的一拳把黄毛洋鬼给打倒在地。哎呀，那劲头，那勇敢。真是很有股子男子汉气概呢。

要知道明珠与小玉兰不同，俩人迷的男明星都不是一路，小玉兰迷的是赵丹那种时髦俏丽的男生，但明珠只喜欢高大的金焰，只要金焰的影片一上映，小明珠，五遍起。

尤其是看大路歌，金焰光着膀子挥着大锤在那里筑路。把个明珠看的两腮泛红，心生爱慕。对。这就叫男子汉气质。我以后要是找男朋友，一定要找这样的人。和他在一起，我多有安全感呀！如今这乱世里，要我说别的都可以没有。拳头不能少。

歪头看看那个个子高大的冬瓜。就是以前她口里的傻少爷，他那拳头。嘿真够个。明珠心里美滋滋的，张广才那高大的个子，健硕的肩膀，哎呀，和这个大哥哥在一起走在路上，自己就像是带了个勋章似的。明珠恨不得冲着大马路扯开喉咙喊，你们知道吗？这是我的男朋友，我的未婚夫。张广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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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边天空乌云笼，轰隆隆的雷雨声很快便响在头顶，太阳公公也躲到了云彩之后去了，明珠不禁一皱眉。她不爱去拽那个雨棚子。嫌脏。

彭。一把大伞撑开！你看河南人张广才出门带的还挺全乎，即便是逃跑的时候，他也没忘了拿上那把土里土气的油纸伞，不过，这伞撑起来挺大，挡雨很好，就这样在大伞之下，高大的冬瓜一边擎着伞，一边低声对小明珠说：

其实咱俩压根就不合适，是我妈，还有我舅舅他们乱点鸳鸯谱，明珠小姐，你放心吧，我对你一点想法都没有。

啊，哪能呀？怎么会没想法呀！怎么搞的呀？老天呀，不能这么惩罚我呀，刚才还好好的。出来的时候还笑眯眯的，现在怎么又没想法了？不带这样的呀，我明明是他女朋友呀。不都定下来了吗？

一心不服气，胡乱攀咬人。

明珠这会儿脑瓜子全乱了，她觉得自己的恋爱也太短了吧。按小时计，世界上最苦命的女子不就是我了吗？林黛玉好歹还跟贾宝玉谈了两年多恋爱呢，哎呀呀，我怎么这么倒霉？这罗曼蒂克，两个钟头就结束了呀！

这到底是怎么搞的。哎，转来转去，她突然想到了冤亲债主，就是那个小玉兰，瞧你说的那些话。哦，对了，不是你说的是小阿飞说的。

什么你们乡下人挣几个钱不容易，讨娘子一定要讨贤惠的。还要在屋里厢稳稳当当的。那，那不是等于说我这人不会持家，我，我还不稳当，我，我跟你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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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乎呢，第二天一早，满心欢喜等着别人叩头拜谢的侠女吴玉兰，一上学，便遇到了黑着脸的明珠，上来一把把她拉到了操场边，也就是那些大槐树下，扯着喉咙，实在憋不住的明珠张嘴就是一句：你还我男朋友，你还我张广才！

乖乖龙地龙。真恨不得左右开弓给自己两个嘴巴子，这辈子再也不管这种事了。里外不是人啊，两败俱伤啊！小阿飞要被轰走了，对。这个事小大姐也悄悄同她讲了，说很快就要卷铺盖了，那边的什么婶子已经答应了，瞧这意思，阿飞是没法在这儿呆了。

然后呢，自己也受了委屈，明明是喝出性命去救人，这下可倒好，成了凶手。被救上来的明珠，一个劲儿的朝她大喊，我好容易有这么个机会呀，全被你们给拆散了。

还有呢，自己那个娘也不顺气呀，虎着个脸，看这意思是还生自己的气呢。

唉，家里就这么一个娘，娘又就玉兰这么一个儿，只要是大阿姐一沉脸，家里的气氛就是冰窖。合着，现在她钻了冰窖哦，说冰窖都是好的，应当说是风箱两边有火，中间受气。想到这儿。气的手里下了力气，那么一揪，哎呀一声，小玉兰低头一看，指尖渗出来几个红点，原来是指甲劈了。好好的留的长指甲，你瞧瞧，食指那就齐根折断了。疼的来。

呜呜呜，一下子她把身子软软的摔在了被垛上，玉兰放声痛哭！

刨除这三位，在加上跟1楼厨房后面搭铺的小大姐阿平，她也不想阿飞走啊，好容易有个活蹦乱跳的小伙子给这烟囱式的房子里注入了点生机，这一下子又要被轰出门了，阿平也在那里唉声叹气呀。于是这一宿，水西屯8号的居民们，谁也没睡好，都在辗转反侧思来想去，唯有家里的老猫珍珠，嗖嗖的楼上楼下跑的欢。八成，又瞧见老鼠了……

不过呢，就像说书先生讲戏文一样，所有的故事都是那么曲折多变的。第二天一早，大阿姐开坛做法抽了个风，呼的一吹，满天的云彩全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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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阿姐今天起的特别早，下来了时候，阿萍还在呼呼睡呢，昨天晚上她吃的有点撑，再加上天凉快，所以睡得格外香。早晨刚六点多大阿姐就出去了，到马路对面俄国人开小吃店那儿买了三克香肠圆面包，那种拳头那么大的小面包，像海螺一样画着旋，棕色的外壳，焦黄焦黄的。里面还藏着一个红枣那么大的香肠，刚出炉冒着香气。

什么，两万了呀。

白俄女服务员把纸袋子撑好，夹了三个面包交给她，随后指了指新挂出去的牌子。哎呦，又涨价了，左思右想，算了算了，你给我拿出去一个吧，两只就够了。

大阿姐还真是个细心做生活的人，没法子，如今世道不容得一点浪费呀！

两个面包，一个给小阿飞，一个给小玉兰，这是对这两个孩子的一点补偿。自己回去再看看，厨房里吃些泡饭吧，估计昨天晚上剩的还有呢。

就这样，等那两个小囡吃上面包的时候，喜讯也就传来了。嗯，大阿姐郑重宣布。阿飞不用搬家了，那个什么子虚乌有的乡下亲戚突然不上城了。

还有，大阿姐还特地向阿飞表示了感谢。是因为肥皂票子的事。如今物资天天疯长。昨天晚上大阿姐算了一宿，的确也应当做点生意了，自己是个妇女，家里没有男人，出去跑单帮，又没有那么大的胆子，有这个阿飞帮着，看他脑子蛮灵光，又在学生意，带上自己一股，这也是一条发财的路，当然不指望发大财，但是小赚几个洋钱还是好的呀！

就比如说这个肥皂票子，外面的人根本摸不到路数，这是一家土产货店自己做的众筹股，就是把一批肥皂拆分成若干个小份，一份一份的卖给那些想投资的家庭主妇，然后共担风险，共享利润，现在看来这买卖做的值。

啊，真的呀，我不用走了。吾家师母。那，谢谢侬呀。小阿飞可不敢吃大阿姐的面包，他一听说这喜讯立刻站起身，哐哐的给吴家大阿姐鞠了三个躬，吓得她赶紧站了起来，哎呦呦，也不知道忌讳。你个小毛头。

呵呵呵。阿飞挠着后脑勺说：吴家师母，我同你讲，就是你家的房子太好了，我住着太舒适了，眼看天就热了，要是再让我搬回货站里，哎呀，那里气味又污浊又龌龊，可是受罪呢。我这人又爱长痱子，原来在宁波老家里，房子高大，我还爱起红疹子呢，就别说去那儿了。

你们家还有大房子啊！

是啊是啊，我们家有个水榭间。哦，就是那种亭子四面都可以开门的，天特别热的时候我就支个蚊帐在那里睡。

是吗？那你以前也是个小少爷了。

大阿姐这会儿脸色也好了，笑模笑样的同阿飞说着话，阿飞也赶紧把自己那油腔滑调的本事全都献宝似的献了出来，先巴结好这位女判官吧，她要是一动怒，自己不能说小命不保，但也得伤痕累累。

不过，一边在判官面前献媚，另一边阿飞那两只眼睛就溜到小玉兰脸上了，诶，怎么回事？她怎么那么不开心呀？知道我不走了，怎么还提不起精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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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多了。玉兰磨磨蹭蹭地拎着包去上学，阿飞呢？在她之前早走了，但实际上这家伙有多灵，他故意提前向大阿姐告别。那意思是我跟你女儿可什么关系都没有啊，你可要看看好。

可是出了水西村，阿飞就往边上拐，随后一脚踹在铁栏杆上，他不动了，他要在这里搞个埋伏，这是小玉兰上学的必经之路，果然过了没一会儿，朝着马路，呼的一声口哨，眼看那小女生转过头来了。

清晨里，玉兰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短衫子，袖子直及手腕。下面是及膝的黑羽纱的裙子，很简单的靛蓝色偏带鞋和白纱袜，浑身上下就是那么清爽俏丽。让人看了又看，怎么也不想把眼睛移开，就像水墨画里走来的美人，对。要我说比什么王人美，黎丽丽还要漂亮百倍呢，哼，那些人把头发烫的像个卷毛鸡，滑稽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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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怎么回事？朋友，我看你好像有心事啊，跟我说说，我帮你排解排解。

阿飞故意管小玉兰叫朋友，这样好像很江湖口，而小玉兰呢？听了这话，果然也非常敬重的看了一眼阿飞哥，随后委屈的她，嗓子滚滚，鼻子囔囔，好像要哭。终于，玉兰开口了。

歪着脑袋的阿飞，在铁栅栏上踹着右脚都麻了，他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听着小玉兰的叨叨，还有这种事。

阿飞心想，我就觉得吗，那一对，要说吃亏也是人家河南张广才吃亏，哼，就你那个什么明珠宝珠的。就那副尊容，黄面皮，小个子，哎哟哟，活脱玷污了这名字，要我说他顶多叫个草珠。穿门帘正好，

好啦好啦，你们小女生的事情就是麻烦，这样吧。一客不烦二主，我再给你跑一趟吧，反正我也知道张广才的学校地址，你等着听消息吧。你阿飞哥，我有办法。

叮铃铃铃自行车转起来，麻麻的脚使劲的蹬，阿飞又开始忙碌上了。

9

上午上到第三节课，阿飞就说自己肚子疼，又一个劲儿的约约的，像是要吐，老师一挥袖管，让他赶紧滚蛋，于是这家伙从教室里溜出来，蹬着脚踏车又去堵人，这回是到英才中学去找冬瓜少爷张广才。

还好，按照这位财主张经理的名片，很快在高中部找到了他。呵呵，他居然有名片。

人高马大的张经理，由于打仗失学，此时暂且在英才中学高二部借读。当他被急急忙忙叫出来之后，阿飞上来劈头就问他。为何要与小明珠分手。

小阿飞刚准备把自己给臭骂一顿，说自己对女校学生的那些评论全是胡编乱造，瞎三话四。万不要影响你对明珠小姐的印象，你们俩是天生一对地产一双，最好马上入洞房，可这套说辞还没讲完呢。对面的张经理就不干了，他是个北边人，最受不了那罗罗嗦嗦如评弹先生一般的大套宣讲。张经理直击要害。

他晃着个冬瓜脑袋咧着嘴就吼了一句话，阿飞大哥，我今年才15，我想好好念书。我不想结婚呀！

腾的一下，阿飞觉得自己都跳起来了。什么，你都长胡子了，怎么才15啊？小兄弟，那你们家着什么急呀？难不成你妈想抱孙子想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