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背影，终于看懂了自己的轮廓

一、模仿的背影

三十年前，我坐在父亲自行车的后座，额头抵着他宽阔的背脊。雨水顺着他的雨衣滑落，在那个黄昏，我第一次认真观察他的背影，微微前倾的肩膀，被岁月磨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后颈处几道深深的皱纹像年轮。

爸，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我说。

他笑了，没有回头：像我有什么好。

那时的我不懂。我只知道，那个背影替我挡住了所有的风雨，是我世界里最坚实的山。我模仿他的走路姿势，学他咳嗽时握拳抵嘴的习惯，甚至在作文里写：我要成为父亲那样的人。

二、逃离的背影

十八岁，我第一次真正看见父亲的背影，是在火车站台。

他坚持要送我去外地上大学。月台上，他笨拙地帮我整理衣领，反复检查行李，最后塞给我一卷用塑料袋包着的钱。不够了打电话。他只说了这一句。

火车启动时，我透过车窗看见他站在原地挥手。那个曾经无比高大的身影，在空旷的站台上显得单薄而渺小。我第一次发现，他的背有些驼了。

那一刻，我感到的不是离别的伤感，而是一种隐秘的解脱，我终于要离开这个背影的庇护，去寻找自己的轮廓。

三、背道而驰的背影

三十岁到四十岁，是我与父亲背影最疏离的十年。

我在城市扎根，穿着西装出入写字楼，说着他听不懂的术语，过着他无法理解的生活。每次回家，我们之间的对话越来越少。我觉得他守旧、固执，他嫌我浮躁、忘本。

记得有一次激烈争吵后，我摔门而去。走到楼下回头，看见他站在阳台上的背影，双手扶着栏杆，肩膀耷拉着，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

但我没有回头。我以为，真正的成长就是走出父亲的影子，活出完全不同的模样。

四、渐近的背影

四十五岁那年的秋天，母亲打来电话：你爸住院了，不是什么大病，就是老了。

在医院走廊，我看见父亲穿着病号服的背影。他正扶着墙慢慢练习走路，背脊弯曲的弧度刺痛了我的眼睛。那个曾经扛起全家重量的肩膀，现在连自己的身体都快撑不住了。

我悄悄跟在后面，忽然发现他走路的姿势，和我一模一样。右肩微微下沉，左脚迈步时习惯性地向外偏斜十五度。

那一刻，时光仿佛重叠了。我看到的不仅是父亲的背影，更是三十年后自己的模样。

五、照镜的背影

父亲出院后，我们开始每天通电话。他不再只是问我吃饭了吗，开始说起年轻时的事，他也曾想当作家，却在二十五岁那年因为爷爷生病，放弃了去省城工作的机会；他最爱的是地理，却一辈子没走出过这个省。

人这一辈子啊，他说，就像树。根扎在哪里，枝叶就往哪里长。

我开始在生活的缝隙里看见父亲的印记：

• 我安慰女儿时的语气，和他当年如出一辙
• 遇到难题时，我会不自觉地用他教我的方式，在纸上画图分析
• 甚至我削苹果的手法，旋转着削下完整的一圈果皮，都是他手把手教的

最让我震撼的是上个月整理老照片。我找到一张父亲三十五岁时的证件照，几乎以为那是自己，同样的额头，同样的眼神，连嘴角抿起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我把照片拿给妻子看，她端详许久：你们父子，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六、融为一体的背影

今年春天，我陪父亲回老家扫墓。山路难行，我自然地走在他身后半步，一只手虚扶着他的胳膊，就像他当年带我爬山时那样。

在一段陡坡前，他停住了。我上前一步：爸，我走前面吧。

我踏上山路，听见身后父亲的呼吸声。阳光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正好笼罩住他。忽然间，我明白了什么叫做“背影的传承”——这不是前行中，完成它永恒的传递。